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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03:45:18

1

安全区驱逐名单念到第三个名字时,温以宁正蹲在门口,给一条三条腿的野狗包扎。

【温以宁。异能评级:无。战斗价值:无。】

播报员顿了顿,扩音器都挡不住那点笑腔。

"擅长的……宠物护理?"

哄笑声掀过来。有人趁乱把她的行李扔出了门。

行李砸在泥地里,滚出半袋猫粮。

野狗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挡在她和猫粮中间,冲人群龇牙。温以宁按住它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除了那只狗。

"你……能听懂我?"

温以宁没答。她正盯着指尖。

刚才触碰狗耳的一瞬间,一行淡金色小字闪过。

【万灵图鉴已觉醒·绑定成功】

【绑定条件:放弃物资,选择养育生命】

【功能:救治生灵,赐予物资,强化本体,通晓兽语】

她掐了把大腿。疼,不是幻觉。

半小时前,安全区的囤货令循环了三遍:所有物资统一收缴,按战斗力评级分配。

发放员头都没抬:"宠物护理?那也算异能?"

队伍里有人领了两箱罐头,有人领了异能晶核。轮到她,只有一句"无用人员,三天后自生自灭"。

她前面觉醒了火焰系的男人,把手掌按在铁门上。三秒,铁门红透,熔出一个洞。发放员点头哈腰地记了"甲等"。

能烧穿的,配活着。能救活的,不配。

三天前,搜刮队把一只偷粮的黑猫打成重伤。那猫断尾,通体黑,叫煤球。安全区里小孩拿石头砸它,大人绕着走。温以宁从铁笼里把它救出来的时候,它身上七处伤,左耳缺了半只。她缝了十二针。它一声没叫,只在缝完的时候,把头轻轻搁在了她的膝盖上。

"都要死了,还养猫?"念名单的年轻人嗤笑。队长之子,秦烈。

"安全区外没人给你们发粮,到处都是变异兽。"

"我知道。"温以宁打断他,"不养闲人。"

铁门关上,落锁声脆得像句判词。

别人觉醒风刃、火焰、钢铁。她觉醒的,是一幅图鉴。

城西尽头的废弃宠物医院,是她末世前的工位,从见习做到主治,一干七年。招牌剥落,只剩两个字:仁爱。

推开门,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断尾橘猫,瘸腿土狗,结痂鸽子,药柜后头还缩着两条黑影。都是没人要的动物,都是她的病人。

她翻出外公的旧教材《动物外科学》,又摸出一本硬皮挂号簿,提笔写:前半本,记禽兽。后半本,记人。

秦烈。扔行李。当众念名单。

播报员。笑腔,三声。

发放员。无用人员。

搜刮队。煤球,十二针。

"我这人记性好。"她合上本子:"别人对我做过的,一笔一笔都记着。"

"记性好能当粮吃?"煤球舔爪子。

"能。"温以宁说:"记着,才知道该防谁,该什么时候还回去。"

药柜空了,连纱布都没留。她把最后半袋猫粮倒上操作台。

袋底朝天,一粒不剩。

十一双眼睛望着她,一声不叫。

"没了?"煤球问。

"没了。"

话音落地,小字亮起。

【首次奖励发放】

【兽语·初级】【生灵触觉·初阶】【无限宠粮×1格】

操作台上凭空多出一只白瓷碗,宠粮堆得冒尖,油汪汪冒着热气。

"取之不尽?"野狗瞪大眼。

"一格。只够一顿。"温以宁说:"明天,我还得想办法。"

她把碗推到屋子中间。动物们围上来,没谁抢,没谁叫。

煤球忽然开口:"搜刮队往城南去了。西边仓库昨晚死了两个人。他们专抓活物,带得走的、会叫的,都往南区拉。"

"做什么?"

"比兽潮还脏的事。"

窗外,引擎声由远及近,像把钝刀从城南一路剐过来。探照灯的光扫过窗格。

"图鉴给我的第一个任务,"煤球忽然说:"是去兽潮里,抱一只活着的小兽回来。"

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门外,半塌的铁门被风一下一下推着。

吱呀。

门,开了。

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掂着麻袋,一个拿照片比对。

"温以宁?"拿照片的男人笑了:"队里说了,这家有货。十一只。"

温以宁把猫护到身后:"你们怎么知道是十一只?"

"这你别管。"男人收了笑,"万灵归位,图鉴现世。姑娘,听说过没有?"

温以宁没答。

她只在图鉴第一页上,见过四个字:万灵归位。当时以为那只是个封号。

可怀里的煤球,尾巴猛地炸开了毛。

【万灵图鉴·警告:侦测到同源波动】

他们,怎么会知道图鉴?

2

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麻袋哗啦响,一股子霉味混着血腥味。

温以宁没让。

"让开。"拿麻袋的男人皱眉:"安全区都不要你,一间破房,留得住?"

"留不住我。"她说,"留得住我的病人。"

"病人?"男人像听见笑话:"队长说了,这屋里的活物,都是货。"

"那你们称重吧。"温以宁侧过身:"一只橘猫,一只土狗,一只鸽子,一只獾。还有我脚下这条,三条腿。"

两个男人走进来,麻袋撑开,眼扫过去,像清点一串钱。

橘猫被薅住后颈塞进袋子。土狗扑上来咬,被一脚踢开,撞在药柜上,不动了。

温以宁蹲下去,把土狗捞进怀里。骨头没断,她松了口气。

"哟,还挺镇定。"拿麻袋的男人乐了:"那我倒要看看,你护不护得住这条。"

他的目光落在三条腿的狗身上。那狗从刚才就挡在温以宁身前,站得不稳,一步没退。

"这不就是队长丢的那条吗?"男人伸手去掰它的嘴:"队里叫它老枪。听说没价值了。瞧瞧,眼睛还没红透……"

话没说完,老枪咬住了他的手。

"松口!"

老枪没松。喉咙里滚出一种声音,不像狗,像拉动的枪栓。

然后,它的眼睛红了。

红得邪,像有团火在脑子里烧。

"失控了!"男人脸色煞白,甩开它,连退三步:"实验体失控!按流程处理!"

另一个男人抽出电棍。

老枪扑上去。它只有三条腿,电棍捅在肋侧,整个身子抽了一下,仍咬着牙没松口,把那人拖倒在地,獠牙逼近喉咙。

"老枪!"

温以宁冲上去,两手捧住它的头,声音又低又稳:"看着我。听见我的声音。一。"

老枪的獠牙停在那人喉前一寸。

"二。"

呼吸慢了一点。

"三。"

它的眼睛,从血红褪回了黑。

男人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咬断了。

温以宁头也不回:"电棍,麻袋,猫,狗,全丢下。滚。"

两个男人连滚带爬退出门。橘猫从袋口窜出来,一溜烟上了房梁。

"疯子!"拿麻袋的男人指着她:"那东西脑里有核!你碰它,你也得狂!"

"所以呢?"

"所以它没价值了!废了!"男人喊完,转身跑了。

地上那根电棍还闪着火花。麻袋口滚出一只对讲机:

"A-009回收失败。重复,回收失败。"

温以宁按断对讲机,看了眼老枪:"他们管你叫A-009。"

"编号。"老枪耳朵耷下去:"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煤球跳下来,一爪按在老枪眉心:"它现在很疼,比电棍疼。"

"有多疼?"

"后脑勺。"老枪声音嘶哑:"有东西,咬我,从里头。"

兽语能问诊,医术能开刀。可她没麻药,没无影灯,连把像样的手术钳都没有。药柜空的,碘伏只剩半瓶。

要不,等明天?明天未必有药。再拖下去,那东西就把老枪的脑浆啃穿了。

她把半瓶碘伏摆上操作台。

"煤球,按住它。肩、腰、后腿。"

"你要现在取?"

"核在长。它每分每秒都在疼。"

"那你快点。"煤球踩住老枪的肩,尾巴绷直,"我按不了多久。"

动刀前,温以宁先问:

"他们给你打过几针?"

"记不清。三百?三千?"

"打完了针是什么感觉?"

"不怕疼,不害怕,也不想家。他们让我咬谁,我就咬谁。"老枪声音低下去:"上个月那三个人,我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绳。"

温以宁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老枪的额头。

"接下来没麻药。你会很疼。疼过去,就再也不必怕那种疼了。"

手术刀划开枕后的皮毛,老枪整个身子弓成一张弓。血腥味轰地涌上来,甜得发腥。

血渗出来。她的指尖探到那个硬物:骨缝下零点八公分,指甲盖大小,通体猩红,表面有细密纹路,像颗活着的心脏。

异变核!

她捏住它,垂直向上。根须连着骨缝,每提一分,老枪的身子就抽一下。

"快点。我按不了多久了。"

"闭嘴。按着。"

"啵"的一声轻响,那枚核脱离了骨缝。

老枪没叫。它把脸埋进前爪里,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

"核出来了。"温以宁托着掌心那枚还在跳的核:"命,留下了。"

【救治成功】

【图鉴进度:10%】

【奖励:兽语·熟练】【战地急救包×1】【铁骨·初阶】

她先给老枪缝了针。十二针,和她三天前缝煤球时一样多。

缝完,老枪试着站了一下。三条腿撑着地,晃了晃,站住了。

"医生。"它忽然抬头:"这个称呼,他们从没叫过。他们叫我,废品。"

"现在叫了。"温以宁拧开水瓶递过去:"喝点。剩下的,养。"

她翻开《动物外科学》,写下第一行病例:"A-009,犬,枕后异变核一枚。取出。缝合十二针。存活。"

写完,又补一笔:"它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煤球凑过来,嗅了嗅那枚核,退后半步:"它还在跳。"

"取出来就是死物。"温以宁把它扣进铁盒:"可它还在跳,说明它认主。"

"扔了。"

"扔不了。"她说:"这枚核不是战利品,是靶子。"

老枪抬起头,眼睛清亮得像洗过的玻璃:

"你不该救我。我脑子里有他们装的东西。上个月,我咬死了三个人。"

温以宁看着它:"那三个人,手里有绳吗?"

老枪眼神晃了一下。

"有绳。还有车。他们拴着一车狗,往城南拉。"

"那你就没咬错。"

"可他们不会这么记。"老枪尾巴垂下去:"他们会记,仁爱宠物医院收容失控实验体,图谋不明。"

"随他们记。"温以宁站起身。

"废品很难听。"她说,"以后叫三点。"

老枪愣了三秒,发出呜呜撒娇的声音。

窗外,引擎声又响起来。由远及近,在街口停了半秒,又往南开走。

温以宁把铁盒塞进贴身的衣兜,拍了拍三点的头:"今晚,你守门。"

"我守着。"三点三条腿站得笔直,"它再来,我咬断它的喉咙。"

话音未落,它猛地挡在她身前,喉咙里的枪栓声又一次拉响。

门外有人。

逆着光,站着一个高瘦的影子,手里把玩着一枚同样的、猩红色的核。

"是他。"老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丢我的,就是他。"

门外的人笑了笑,声音很轻:

"三点?难听。它叫实验体A-009。"

他顿了顿,把那枚核抛起来,接住。

"姑娘,你取走的东西,值三条人命。今晚,我来取。"

"我姓沈。"他补了一句:"沈铎。"

温以宁把铁盒揣进兜,抬起眼,笑了。

"好啊。"她说:"我等你,就怕你不来!"

她的手,悄悄摸向了操作台下的手术刀!

3

三天,足够一条街传遍一个名字。

"城西那间破医院,能治兽疯病。"

"治疗系的都束手无策,一个铲屎的能治?"

温以宁蹲在操作台前给三点换药,权当没听见。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进来的人穿着安全区制服,胸口别着通讯徽章。身后跟着一个不情不愿的年轻人—秦烈。

"温医生。"使者说,"安全区需要你。"

"需要我?"

"战马大规模感染,战斗力折损三成。队长说,只要你回去,条件随你开。"

温以宁笑了笑,放下纱布,一字一字地背:

"温以宁。异能评级:无。战斗价值:无。"

秦烈的脸沉了下去。

"擅长的那个……叫什么?宠物护理。"

"不需要你再重复一遍"秦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背下来了。"她说。

"我开三个条件。"她站起身,"第一,动物优先,你们的战马排在我的动物后头。第二,设隔离区,怎么分我说了算。第三,物资我自己点,别拿过期货糊弄我。"

"这……我得请示。"

"那就去请示。"温以宁坐回去,"我这不养闲人。"

秦烈朝后摆手。两个穿着制服抬着一匹枣红色战马进来,四蹄捆得死紧,眼睛红得像两块炭,鼻孔喷着白沫。

安全区的治疗师跟在后面,一脸不服:"温小姐,三位治疗系都压不住它。"

"它不是病。"

温以宁只看了那马一眼。

"眼睛红,蹄铁磨穿,鬃毛里嵌着细孔。"她探进马耳后,拈出一小撮灰白结晶粉:"你们给它打镇静剂,一天三次。镇静剂压得住神经,压不住核。你们治反了。"

"核?"

"异变核,粉末状,从皮肤往里渗。"她把粉摊在掌心:"你们库房那批'强身针',是从活兽身上抽的,对吧?"

治疗师脸白了。

"先把镇静剂停了。"温以宁吩咐:"隔离,净水,停食半天。耳后的粉刮干净。谁再敢打针,我治谁。"

两个人这才动起来。那匹军马大约是听懂了"停针",踢蹬的劲儿小了下去。

治疗师站了整整六个小时。天蒙蒙黑,那匹马自己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喝完最后一盆净水,打了个响鼻。

它眼睛里的红色,褪干净了。

治疗师对着那匹马,深深鞠了一躬。

【救治成功】

【图鉴进度:25%】

【奖励:兽用罐头×1箱】【明眸·初阶】

消息跟着车轮滚出去。第二天清晨,仁爱宠物医院门口排起了队。不是人队,是兽队。瘸腿的骡子,褪毛的军犬,还有一头被主人哭哭啼啼抱来的难产母猪。

所有人都靠这些牲畜在末世卖钱,因为军队需要研究样本。

"两天了。"主人跪在门口,"兽医站的早跑光了。温医生,你救救它。"

"热水三盆。煤球,去把二号柜的产钳拿来。"

"使唤猫使唤上瘾了?"

"快点。再慢一步,一窝七只得死三只。"

一个小时后,七只猪崽排成一排,哼哼唧唧。主人要给钱,她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猫剖腹产八百。猪不收钱。"

碗里的宠粮见了底,自己又满了。主人看直了眼。

"自家产的。"温以宁面不改色:"下一个。"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年轻士兵看着一只褪毛的军犬,犹豫了半天,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倒进盆里。军犬看他一眼,低头喝了。

那是安全区的人,第一次给牲口递水。

秦烈是第三天来的。没穿制服,拎着一网兜物资,往门口一放。

"你要的东西。"他说:"一支没开封的镇静剂。两箱纱布。碘伏十二瓶。"

"放那吧。"

秦烈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不知道。"温以宁头也不抬:"我只知道,病了就得治。谁病了,都是病。"

"温以宁,我以前看错你了。"

"嗯。"她应了一声:"你以前瞎。"

秦烈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间漏风的平房门口排着长队。有兽,也有人。他站了几秒,把臂章摘下来,塞进兜里。

温以宁翻开账本,划掉"扔行李",添一笔:送物资,抵一半。剩下一半,看他往后怎么做。

夜渐深,街上的灯一盏盏灭了。

门又被敲响了。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灰白头发,推车上有一只大金毛。狗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舌头耷拉在外头。

老太太浑身湿透,裤腿挽着,膝盖全是泥,一走一顿,像随时会跪下去。

"他们都说你能治。"她盯着温以宁:"我孙子进安全区了,他没带我。是来福……是来福驮我,走了四十里。"

大金毛动了一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把鼻子往温以宁的方向歪了歪。

温以宁翻看它的眼睛。瞳孔浑浊,后颈有一块硬币大的红痂。

她正准备说话,动作顿住了。

红痂底下,极淡极淡,浮着一行小字。

【警告:检测到实验体·编号A-017】

明眸之下,她第一次看清那行小字底下的东西。红痂深处,一圈暗红色的纹,正在极缓慢地搏动和战马耳后的粉末,是同一种东西。

满城发狂的战马,一只安静等死的老狗,却是同一个病。

这,怎么可能?

4

那只鸽子是半夜飞回来的。

温以宁本来就没睡。她趴在操作台上给三点写病例,笔尖忽然顿住。

房梁上,白天放出去探路的鸽子一头栽下来,翅膀耷拉着,急得发不出声。温以宁愣了愣。

"慢点。"温以宁托住它:"慢慢说。"

"跑。都跑。"

"它们在跑什么?"

"地底下,全在跑。"煤球在屋顶接着它:"老鼠,蚯蚓,连蛇都往街上涌。它们不是在搬家,是在逃。"

"往哪逃?"

"城东。兽潮从西边来,它们往东跑。以宁,连地底下的都知道躲,只有地上的人不知道。"

窗外,整条街的流浪猫都爬上了房顶,挤成一排,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声不叫。

温以宁摊开手。一行小字浮出来,比任何一次都亮。

【警告:侦测到大规模兽群异常迁移】

【预计抵达时间:6小时】

【方向:城西】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兽潮?"队长办公室的门都没开,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温小姐,你治好了一匹马,就觉得自己是神算子?"

"不是看天,是听地。今晚别开城门,把牲畜往内圈赶,把灯全熄了。"

"荒唐。"

"六小时后,你们会信。"

"那就六小时后再说。"

温以宁在门口站了几秒:"队长,你要是错了,明天全城都会知道你放走了一个说真话的疯子。"

门里沉默了很久:"滚。"

温以宁转身走了。

剩下的六个小时,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街上的活人挨家拍醒。话只有一句:"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别出门,别开灯。"

"又犯什么病?"开门的男人叼着烟:"安全区都没响警报。"

"你上次领粮领的是三号。三号仓库,就在西墙根。兽潮从西边来。"

男人的烟掉在了地上。

第二件,把医院里所有动物清点、分区、安置。棚子不够,就把诊室腾出来。她在门上钉块木板,用木炭写了八个字:今夜歇业,保命优先。

后半夜,周奶奶攥住她的手:"闺女,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

第三件,她打开了医院后门。

"你疯了?"煤球炸毛:"关上门,它们就进不来!"

"关得住小的,关不住大的。"温以宁把门开到最大,用石头抵住。

"煤球,怕吗?"

"怕。"煤球蹲在她肩上:"怕就跑?"

"不跑。"

"那不就行了。"煤球舔爪子:"我也怕。我也没跑。"

最先来的不是兽,是声音。

全城的狗在同一秒停了吠叫。鸡不回窝,连虫鸣都断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住喉咙。

然后,地皮开始颤。

兽潮是踩着月光来的。

千万只蹄子、爪子、肚皮擦过地面,汇成一种不像人间该有的轰鸣。那声音从脚底板往上钻,钻得人牙根发软。远处城西天际线上,一道黑线正在变宽,像墨汁滴进清水。

风里一股味道:铁锈、尘土,千万种野兽混在一起的血气。腥甜发臭,呛得人想吐。

黑线漫过第一条街,漫过巷口,漫过废弃的收费站。

然后,在离她这条街还有三十米的地方,停了。

黑色的潮水撞上她的街口,像水流撞上礁石,无声地分成两股,贴着街道两侧奔涌而过。蹄声震得地面发抖,没有任何一只兽踏进这条街半步。

兽潮最前锋,一队褪了毛的巨狼在街口齐齐刹住。领头那只抬起鼻子,朝温以宁的方向嗅了嗅。

它身后,一头小兽追得太急,一头撞在狼腿上,咕噜噜滚进街口,停在温以宁脚边。

整条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小兽抬头看她。她也看它。然后她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下,指了指街外。

"去找你妈妈。"

小兽撒腿就跑,一头扎回兽潮,不见了。

狼群这才继续向前。自始至终,没有一只兽发出声音。

门缝里,有人捂着嘴哭,有人傻了眼,有人磕头。温以宁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一步没退。

棚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来福,那条金毛老狗站了起来,浑身毛竖起,喉咙里滚着不像老年人的嘶吼。后颈那块红痂,在灯下红得刺眼。

"它犯病了!"周奶奶扑过去,被它一口咬住袖子。

"别动!"温以宁冲过去,单膝跪地,两手捧住来福的头:"奶奶,后退。它是疯病。"

老狗的眼睛开始泛红,和兽潮里那些疯兽一模一样的红。

"帮我数数。"温以宁把手掌贴在它颈侧,"一。"

"一……"周奶奶哭着数。

"二。"

来福身子开始抽。

"三。"

温以宁翻出最后一点镇痛粉,和着净水灌进去。然后两手按住它后颈的红痂,用生灵触觉,一圈一圈往下压。

一炷香后,来福喉咙里的嘶吼低了下去。眼睛里的红褪成暗褐色。它没死,只是累极了,把头搁回周奶奶的鞋垫上。

"压住了。"温以宁擦掉额头的汗:"没除根。它脑子里那枚核,我还取不出来,时间太久了。"

【救治成功】

【图鉴进度:40%】

【奖励:高热口粮×1箱】【万灵共鸣·初阶】

口粮落在棚子里,热气从缝里渗出来。

视野变了。

她"站"在了整条街的上空。每只动物所在的位置,像一张发光的网,罩在她头顶。她能感到来福的心跳,慢,但稳。能感到橘猫缩成一团。

共鸣的边缘,她碰见一双惊恐的人眼。是城墙上的士兵,背着一个人从城垛往下跑。血从那人嘴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

她同时看见了兽潮的全貌。在黑色潮水最深处,有一个她看不清的轮廓。太大,太安静,像一座山在呼吸。

后半夜,安全区的方向乱了。

先是灯,三盏,两盏,一盏,最后连探照灯都灭了。

共鸣里,她"看"见西城墙塌了半边,兽群涌进内城,一个士兵拖着断腿,从尸堆里爬出来,朝城西爬。

爬向有灯的方向。

温以宁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天快亮时,兽潮的蹄声渐渐远了。

门口传来拖拽声。一个士兵满身是血,怀里的枪折成两截,一点一点爬过街口。

"西城墙……塌了……"他抓住她的裤脚:"队长……队长还在下面……温医生……求你……"

她蹲下去,翻开他的眼皮。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红线。

她说:"你活下来,才能告诉我,下面埋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所有声音一齐停了。

街上的,屋顶的,棚子里的。每只动物的头,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然后,千万个声音从千万张嘴同时吐出同一句话。老的,少的,嘶哑的,尖利的,汇成一句:

"医生,我们谈谈。"

温以宁抬起头。

风停了。整条街的兽都低着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条街能活过今晚,不是她的本事。

是那位"之主",从头到尾,一直在看她。

它邀请她,去谈谈。

而她背后,千万个兽头,还弓着背,俯首称臣。

它们,到底想谈什么?

5

爱宠物医院门口,三辆车一字排开。

城南安全区、工业区,还有一辆通体漆黑、车窗贴着防爆膜的车。三个使者在门口排成一排,报出的名头一个比一个大。

"我们联防处,代表城南安全区。"

"我们资源部,管着三大区的粮。"

"我们代表城区。黑车里的人说

"温医生。我们想请一位大夫。S级变异兽,狂暴化,需要活体处置。"联防处的使者开门见山:

"找治疗师。"

"治疗师没办法,只能治人"使者盯着她:"而且我们要的不是会阉猫的,是会聊的。"

"我们得到消息。"资源部的使者翻开档案,"几天前,第七区出过一个案子。一只发狂的战马,被一个'听不懂人话、但听得懂狗话'的人治好了"

"所以,我们找到你。"

联防处的使者拍了拍手。

两个制服拖上来一只军犬。那犬浑身抽搐,眼泛红光,嘴角挂着白沫,脖子上的铁链勒进皮里。

"城北运回来的。"使者说:"狂暴化三天了。治疗系的结论是,没治了。"

温以宁只看了一眼。

"它不是没治了,是吓破了胆。"

"眼底充血,瞳孔缩成一条缝,呼吸浅,频率快,肌肉僵,但尾巴夹着。"她蹲下去,离那犬三步远,没伸手:"疯兽会扑人。它没有。它只是想找个墙角缩着。"

"因为它闻得见你们身上的'强身针'味,那东西从活兽身上抽的,它怕你们,胜过怕死。"

军犬忽然停止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慢慢朝她爬了两步。

联防处的使者伸手想摸它的头。它一口咬在空气里,獠牙离那只手只有半寸。

"看见没有,它只咬拿针的人。"

军犬爬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浑身还在抖,尾巴却摇了一下,很轻。

"它留下。"温以宁说:"你们的人,味太重。它只信我。"

她检查那条军犬。褪毛的皮毛下,肋骨根根可数,没有外伤。它饿得比疯得久。

她把水盆往前推了推,退开三步,给它留出整片墙角。

军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挪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救治成功】

【图鉴进度:60%】

【奖励:甲级医药箱×1】【不息·初阶】

医药箱落在她脚边。手术钳,止血纱,麻醉剂,缝合线,一应俱全。

这是末世以来,她第一次有全套手术设备。

三个使者退到街角,争了十分钟。无非两件事:谁付钱,谁署名。

最后黑车里那位定了音。车窗降下一条缝:"钱,三家平摊。署名,写'仁爱宠物医院'。"

车窗就是这时候降下来的。

温以宁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秦烈。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怀里抱着一个裹在军毯里的人。毯子下露出的半张脸,花白枯槁,是安全区的队长。

"我爹。"秦烈声音哑的,"兽潮那晚,西城墙,他带人顶了四个小时。现在已经异变了,治疗系的人说,准备后事。"

温以宁蹲下去,翻开队长的眼皮。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红线,正往中间爬。

"还有四十八小时。"她说:"红线爬进瞳仁,就来不及了。"

秦烈抱着他爹,双膝一弯。

温以宁一把托住他的肘。

"他的命,值一次隔离,一把手术刀,和你们库房那支没开封的镇静剂。"

那台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没有无影灯,就用太阳能灯架在高处。没有助手,煤球按压,三点放风。秦烈想进来,被她一句话钉在门槛外:"你爹的命在我手里,你需要引导外面的秩序。"

门外,秦烈贴着门缝站了四个小时。他听见她数:"一。""二。""三。"数得很稳。

红线的源头,在队长的颈侧。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核,半陷在皮肉里,像颗埋错的种子。

温以宁下刀,屋里只有她的声音。

"一。"

她沿增生边缘剥离。核和血肉长在一起,重一分伤颈动脉,轻一分剥不干净。

"二。"

血渗出来。她捏住止血纱按上去,手指没抖。

"三。"

那枚核落在她掌心。

四个小时后,队长醒了。哑着嗓子要水喝。

秦烈扑到床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爹!爹你认得我不?"

"……滚。"队长喘着气:"老子还没死。"

秦烈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西墙……塌了?"

"塌了一半。"温以宁把水递到他嘴边:"你的人跑出来一半。你的命,我捡回来一半。"

队长抓住她的手腕:"西墙底下,还埋着十几个兄弟。你若有本事,一并救回来。"

"我尽力。"她掰开他的手:"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

联防处的使者站在旁边,亲眼看着那条红纹从队长瞳孔里褪干净,手里的档案掉在地上。

"温医生。"他声音发紧:"你要什么?职位?物资?安全区的永久居留?"

"我要见兽潮之主。"

死寂。

温以宁把玩着那把手术刀,看着三张骤然失色的脸:

"怎么,这个名字,比雪豹还吓人?"

"上一个说要去见'之主'的,是实验队的队长。"秦烈缓缓开口:"上个月,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温以宁点了点头,像早就猜到了。

黑车的车窗缓缓摇上。摇到一半,停了。里面传出一句:

"温医生,你比我们勇敢。"

那只军犬没跑。它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进仁爱宠物医院的大门,趴在挂号台底下。

从这天起,它有了新名字。温以宁叫它:哨兵。

煤球跳上她的肩,尾巴一扫:

"蠢女人,这次大发了。"

"备车。"她推开门,头也不回。

门外,夜风把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今晚,进兽潮!

6

兽潮的边缘,比想象中安静。

安静得不对。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连风刮过废墟的声响都被人捂住了。

三大区的武装车停在两公里外。秦烈抱着他爹的毯子,老头子死活不肯留在安全区,非要跟来。

"就送到这。"温以宁背上医药箱

"我跟你去。"秦烈说。

"那里面是几万只疯兽。"

"所以我才一个人去。"

煤球跳上她的肩。三点一瘸一拐,紧跟在后。

"连它都带?"秦烈在身后喊。

"它认路。"

队长撑着坐起来,哑着嗓子喊:"温医生,活着回来。我欠你一次。"

温以宁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前面的兽潮动了。

最外围的变异犬抬起头,龇出牙。温以宁没停。三步,两步,一步。

犬群忽然让开一条路。

它们低着头,往两侧退,把路让了出来。

她往里走。

路走到一半,一头掉了半只耳朵的野狗从兽群里挤出来,挡在她前面。它用鼻子,把一只瘦骨伶仃的小兽从路中间拱了出去。

小兽腿上带伤,爬不动。野狗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救救它。

温以宁蹲下去,抽出纱布和碘伏。三十秒,包扎,固定。小兽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她说:"往东边跑,别回头。"

野狗叼起小兽,退进兽群。所过之处,那条路又宽了一丈。

鼠群退。鸦群退。一条两人粗的蛇从她脚面游过,绕开了她。一头撞翻过装甲车的野猪,在离她五米的地方刹住,也侧身让开。

万兽俯首。

路过一队巨狼时,领头那只忽然开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人类。你去哪。"

"去看你们王。"

"它等你们很久了。"狼低下头,让出路:"走快点。它疼得久了。七天没合过眼。"

"救它的人,都被抓走了,现在没人敢试。"

兽潮的正中心,没有想象中那么黑。

一座塌了顶的体育馆,砸下来的钢架围成一个天然笼子。笼子中央,趴着一头雪豹。

它太大了,趴着,都比人高。

一身雪白皮毛上,蔓延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眼睛闭着,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

笼子的钢架上,挂着七八具干瘪的兽尸。有的少了半边脑袋,有的被开膛破肚。取核手法很专业,切口整齐。

温以宁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实验队的车间。山君不是囚犯,是还没处理的原料。

她在它面前蹲下来。

"山君。"

雪豹眼皮动了动,没睁。

"他们让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她说:"我拒绝了。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活着出去。"

"骗我,人类是最擅长撒谎的。"一个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沉,慢,像地底的雷。

"那我换一句。"温以宁摊开手:"你后心偏左,三寸,有一枚核。它长歪了,扎在肺叶上。你每呼吸一次,就像在吞玻璃。对不对?"

"这一城的兽都归我管。"山君的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疲惫:"可我管不住自己肺里那颗东西。醒着比睡着疼。"

雪豹的眼睛猛地睁开。金色的,澄明得像两块融化的太阳。

"你看得见?"

"我看不见。"温以宁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它:"我问它就会告诉我。"

她站起身,把手术刀在碘伏里蘸了蘸。

"我没有麻醉剂。这种深度,麻药用了,你可能醒不过来。"

"那你就剖。"

"疼。"

"我疼过更狠的。"

"不行。"温以宁断然拒绝:"你挣一下,刀就偏一寸。偏一寸,你就死在这。"

雪豹盯着她。半晌,把庞大的头颅搁回前爪,闭上眼。

"那你说,怎么办。"

温以宁没吭声。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击,不行。束缚,捆不住。下药,没药。

"睡在我的声音里。"

她俯下身,两手按在它耳后,额头抵上它的额顶。

"一。"

声音很轻,很稳,像夜里的一条河。

"二。"

雪豹呼吸慢了。暗红的纹路,从皮毛上极缓慢地褪下去。

"三。"

煤球一爪踩上山君眉心,尾巴绷得笔直。三点趴在一旁。

"四。"

刀,落了下去。

那一刀很深。温以宁整只小臂都没进去。血是烫的,顺着手腕往下淌。山君身子猛地绷紧,喉间滚出一声闷吼,钢架嗡嗡作响。

"别动。"她的声音没抖,"还差一寸。"

那枚核的根须扎在肺叶上。她用探针一点一点剥离,每一下都顺着血管的缝隙走。汗从额头滴进山君的皮毛,一滴,两滴。第三滴还没落,眼前开始发花。

"别睡。"她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最后一根根须剥离时,她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可缝得比任何时候都稳。一层皮,一层肉,一层脂肪,一层筋膜。

"缝好了。"她剪断线头。

那枚核取出来时,比老枪那枚大了十倍。

猩红,滚烫,表面密布着血管一样的纹路,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搏动,像颗被活捉的心脏。

雪豹喘了很久。然后挪过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谢谢。"它说。不再是闷雷,是有些少年气的一声。

温以宁把那枚核举到它眼前,"山君,认识这个吗?"

雪豹的瞳孔缩成两道缝。

它慢慢说:"上个月,他们抓走了它。他们说,只是'检查'。没想到他们这么狠心......."

"不是检查。是将血抽干了,装进弹壳里,卖给能出得起价的人。"温以宁说

山君的鼻子在那枚核上停了两秒,忽然发出一声长嚎。

那嚎声不像兽,像一位父亲在喊孩子的名字。嚎到一半,破了音。

整片兽潮,跟着它一起低了头。

【救治成功】

【图鉴进度:80%】

【奖励:药材圃×1格】【疾风·初阶】

"所以你们不是来屠城的。"

"不是入侵。"雪豹抬起头:"是逃。也是送葬。我们每往前跑一步,就把他们的营地往后推一步。"

风里忽然飘来一股味儿。甜的,腻得发腥。

煤球猛地炸毛:"是焚核!弯腰!"

她抱着那枚核伏低身子。第一发炮弹砸进兽群最密的地方,气浪掀过来。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抓起医药箱滚出三步,再站起来已经在三米外,连灰都没沾上。

第二发,第三发,落在体育馆四周。烟尘里,兽群的叫声变了调,从逃命变成了嘶吼。

山君撑着前肢站起来,伤口崩开,血顺着雪白皮毛往下淌。它低头看温以宁,金色眼睛里没有一点惧色:

"医生,往哪走?"

"仁爱。"

温以宁站起身,抬头望向城墙上的火舌。这场谈判的请帖,到头来是用炮弹送到的。

"山君。"她说。

"嗯?"

"跟紧我!"

一人一豹,沿着兽潮让出的那条路往外跑。炮弹在身后追着炸,兽潮在两侧分开又合拢。秦烈的车在防线边上等疯了,看见那道白影从烟尘里冲出来,一打方向盘就冲了上去。

"上车!"

山君跑不过车轮,可它一步没停。它跟着车,跑在车灯照不到的黑里,像一道沉默的雪。

"它还在跑!"秦烈嗓子都喊劈了。

"让它跑。"温以宁攥紧那枚核:"它的家,也在前面。"

山君金色的眼睛,在炮火里亮了一下。

我们,回家!

7

他们跑出不到两里,炮弹就追了上来。

第一发落在兽群边缘,掀翻半座废墟。第二发拖着尖啸砸进兽群最密的地方。温以宁抬头,看见一头刚产崽的母兽被气浪掀翻,崽儿尖叫着滚出去十几米。

兽潮乱了。

几万只兽在炮火里彻底失了智。它们不再逃,开始撞。撞墙,撞铁丝网,撞彼此。暗红色的纹路,从兽潮深处像野火一样蔓过来。

山君挣扎着爬起来:"他们点燃了'焚核'。沾上那个味,兽就会疯。"

"我也未必扛得住。"第三枚炮弹落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扛不住,也得扛。"温以宁把医药箱往它脚边一踢:"你护着你那些兽,我护我的。"

"焚核沾身,什么下场?"

"变疯。见谁咬谁。"

"你呢?"

"我扛了三天。"山君声音沉下去,"第四天,就不好说了。"

"那第四天之前,把它们带走。能带多少,带多少。"

温以宁被气浪推得倒翻出去。她爬起来的第一时间,不是拍身上的土,是冲向那对母子。

弹坑里,母兽把崽儿死死护在腹下,自己的后腿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它冲所有靠近的东西嘶吼,包括温以宁。

她蹲下去,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医生。我给它包过伤口。记得吗?"

母兽的喘气声小了一点。它还记得碘伏的味道。

温以宁把崽儿从母兽腹下抱出来,崽儿浑身是血,叫都叫不出来。她听了听心音很弱。

"活着。"她抬头看母兽。

母兽看着她,忽然低下头,把她的手腕轻轻衔住。

不咬,是托付。

"信我一次。"她低声说:"我是医生,专治这个。"

母兽松开了口。

"都看着我!"她吼了一嗓子。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声音。

没用。炮火里,没有谁听得见人话。

除了她的兽。

温以宁单膝跪地,一手按在地上,声音顺着兽语,送进每一只兽的耳朵:

"数我的声音。一。"

离她最近的一头黑熊愣住了。

"二。"

它眼里的红光晃了晃。

"三。"

黑熊庞大的身子轰然坐倒,它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她,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医生,我做了个噩梦。"它嗡嗡地开口。

"梦醒了。"她说:"去把母兽护住。它崽子在哭。"

"我梦里全是火,有人拿针扎我。"

"针已经拔了。"

黑熊站起来,往弹坑前一横:"医生,俺替你挡着。"

三点第一个停在她身侧,然后是煤球,是鸽子,是房梁上的橘猫,柜底的獾,三天前她从麻袋里救回来的每一个。

再然后,是山君。

最后,是整片正在发狂的兽潮。

它们一只一只,在她周围安静下来。

三点第一个走到她身边,它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喉咙里的枪栓声一阵一阵。温以宁跪下去,两手捧住它的头:

"看着我。数我的声音。一。"

"……二。"

"三。"

三点的眼睛黑回了本来的颜色。它腿一软,趴倒在她脚边。

温以宁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怀里摔开的铁盒里,那枚从老枪脑中取出的核滚出来,落在泥土里,还在跳。

她盯着那枚核,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认主,它和满城的疯兽,是同一种东西。

实验队把核打进兽的身体,是为了操控。她把它取出来,是为了还命。

一取一还,就是答案。

图鉴第一页在她眼前哗啦一声翻开。

八个字终于亮了,一笔一画,像用金子写的:

万灵归位,图鉴现世。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像在宣读:

"仁爱宠物医院,从今晚起,人兽共居。"

话一出口,那枚核从泥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与她的心跳同一个节拍。

【叮】

小字在她眼前轰然亮起,亮得像一轮太阳。

【检测到宿命之地确立】

【万灵之主·解锁】

【奖励:无限物资库】【万灵之体】

一圈温暖的光,以她站的地方为圆心,无声地荡开。

光过之处,暗红色的纹路像退潮一样褪去。疯兽们一头接一头地栽倒、喘息,然后茫然地抬起头。它们的眼睛,一只一只,黑回了本来的颜色。

万灵朝贺。

没有口令,没有预演。兽潮里的兽,朝着她的方向低下了头。山君第一个伏下前身。然后是第二头,第十头,第一万头。

黑色的潮水,在她的领域里,跪成了一片安静的湖。

一头老狼走到最前面。它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耳,冲她缓缓低下头:"医生。我们该早点来。"

"现在也不晚。"她说。

"我们怕。"老狼说:"怕你跟我们一样,被人扎了针。"

"我不怕针。"温以宁说:"我怕的是,扎针的人没人管。"

领域外缘,安全区的探照灯又亮了。灯柱扫过跪伏的兽群,扫过站在湖心的那个女人,停了。

棚子里,来福后颈那块红痂,在光里结了伽,轻轻一碰,掉了。

周奶奶捧着那条老狗,哭得像个孩子。

城墙上,炮火停了。

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在一片跪伏的兽群里四处张望,扩音器掉在地上,枪掉了,有一个人从城垛上滑了下去。

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站在城垛上,手里的对讲机掉在脚边。他亲手点燃了焚核,亲手把兽潮变成了疯群。现在他亲眼看着自己制造的地狱,在一个女人面前跪成一片安静的湖。

温以宁望向那个身影,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她的账本上,有这个姓。

"实验体暴走。"他捡起对讲机喊:"不,不是暴走。是……是臣服。请求撤离。请求允许撤退。"

没人回应他。他的部下,早就跑光了。

他对着没有回应的对讲机又喊了一遍:"总部!总部!回答我!"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温以宁站在湖心,站在三万只低着头的兽中间,白衣上全是血和泥。

"医生。"山君走过来,把一枚还温着的核放在她脚边:"它们的,都取出来了。"

"明,我一个个治。"她说。

"治得过来吗?"

"三万只。"

"治一个,是一个。"

她抬起头,望向背后。炮火在城垛上烧成一片,那个穿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逃。

"明天,该收账了!"这笔账,她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全部收回来!

8

三个月,够一座城重新学会怎么活。

安全区贴出联合声明,三个区署同一个名:取缔活体取核,通缉实验队残余。证据清单第一行,是一枚编号A-009的异变核照片,底下写着:提供者,温以宁。

第三天,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在城南被按倒,搜出十七枚同样的核。

被押过仁爱区门口时,温以宁正给一只瘸腿边牧换药。她抬头看了眼,认出拿麻袋那张脸,没起身。

"账本上这两个名字,今天可以划了。"

真正的大鱼,是自己游过来的。

那天下午,一群兽把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送"到挂号台前。是沈铎。半边身子缠着渗血的绷带。

"救我。开条件。"

"排队。"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温以宁说,"我的账本上,有你。"

"你能看着我去死?""沈铎冷笑,

"我这是医院,不是审判庭,你认罪,监狱收拾你;你认账,我救你。"

官员把一台收音机放上桌:"三个区的广播网都接着。你说不说,只看你死活。"

沈铎终于开口。从取核配方,到买家名单,到城南十七枚核的编号。最后一句:"是我把兽潮,变成了武器。"

"躺下。"温以宁戴上手套:"弹片在肋下,取出来,缝七针。"

手术四十分钟。缝完,她摘下手套:"治好了。其它罪另算。"

沈铎被押走时,三点从躺椅上站起来,三条腿站得笔直。

它没有咬,只是让开路,轻轻吠了一声。

温以宁翻开账本,划掉最后一个名字:沈铎,讫。

再往前:秦烈,讫。播报员,讫。发放员,讫。

【图鉴·第一页·满。】

【万灵归位。】

兽潮在那天夜里退了。山君领着几万只兽走回荒野。走到街口,它回头。

"去吧。"温以宁挥手:"记得每天送治疗叶子。"

"好。"

仁爱宠物医院,后来的人叫它"仁爱区"。

胖婶的馒头摊支在队伍旁,学着她的规矩喊:"按伤情排,东西放门口。"

秦烈扫了三个月的地,把当年扔出去的那袋行李,也扫回了心里。

周奶奶当了挂号处主任,桌上三个碗:一个装签到牌,一个装狗饼干,一个装来福的下午茶。三点什么都不管,负责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

挂号台前的对话,一天重复几十遍。

"温医生,我家猫又不吃饭了。"

"饿它三天。它骗你的。下一个。"

那天,来了第一个人类病人。一个胳膊断了的孩子,温以宁给他清创、上夹板,收了半块压缩饼干。

"回去告诉工业区,我这里人也看。"

挂号台前的长队,忽然一齐安静了。

门外的阳光被挡住。一个巨大的影子,慢慢笼罩了整个挂号台。它太大了,进门要微微低头。呼吸很慢,每一下都像风吹过整座城。

那只眼睛她见过。兽潮之夜,黑暗里那座会呼吸的山。

"大客户。"煤球说。

"哪个大客户?"

"最大的。"

那影子低下头,用一种低沉古老的声音,开口:

"医生。"

"我排队。"

队伍里,兽在左,人在右,谁也没敢插队。那头最大的兽,规规矩矩排在最后。

温以宁看着那个排队的身影,忽然笑了。她拿起挂号簿,翻到新的一页,朝它招手:

"请坐。哪里不舒服?"

那影子往门里探进一颗巨大的头颅,说:

"三百年了,头一回有人问我这句话。"

那只巨大的影子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像风吹过空山。

三天后,安全区来了人。

来的还是当年念名单的播报员,和发"无用人员"牌的发放员。两人站在挂号台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温医生,队长请您回安全区。"播报员递上委任状:"甲等评级,配战斗系待遇,独立研究所……"

温以宁头也没抬,继续给一只猫清创。

"异能评级:无。战斗价值:无。"她慢慢念:"这八个字,是你们当年念给我听的。"

播报员的脸白了。当年扔她行李的那个搜刮队队员,缩在两人身后,头埋得比谁都低。

"我记性好。"她抬头:"谁念的,谁写的,谁把我行李扔出门的,我都记在账上。"

"那您的意思是……"

"回去可以。"温以宁指了指门外排队的兽:"让安全区的墙,往我这边挪一挪。"

她低头,继续缝针。

我这儿,才是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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