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那感觉太真实了,膀胱涨得发疼,跟当年在工地上憋了仨小时找不到厕所的滋味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想翻身摸手机看时间,结果手一伸,摸到的是竹席子,凉席的纹路硌着手指头,粗糙得过分。他心说不对啊,老子出租屋那张破床垫虽然塌了半边,也不至于这么硬。
然后他闻到了蚊香的味道,还有煤球炉子没烧透的那股呛人气儿。
周沉睁眼了。
房梁是木头的,黑黢黢的,挂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绳子上拴着个纸糊的灯罩,被烟熏得焦黄。墙上贴着《还珠格格》海报,小燕子的脸褪色褪得发青,旁边挂着一本撕得只剩半页的日历,红字印着“1998年6月12日”。
周沉盯着那日历看了整整五分钟。他记得这个日子。1998年夏天,他六岁,因为上树掏鸟蛋把邻居宋明月推了个屁股蹲,人家妈拎着扫帚追了他家三条巷子,最后他妈揪着他耳朵给宋家送去一筐鸡蛋赔罪。
不对。周沉猛地坐起来,后背一层冷汗。他最后清晰的记忆明明是四十二岁,在工地上当包工头,脑袋顶上掉下来半截钢筋,他推开了旁边愣神的小工,自己没躲开。那钢筋砸进安全帽的时候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心想完了,这回真他妈完了。
结果醒过来是1998年。周沉扇了自己一耳光,脆响。疼。又扇一下,还是疼。
“周沉你个兔崽子大早上作什么妖!”他妈王桂芬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紧接着就是拖鞋底拍在门板上的动静,“起来把你爹昨晚喝多的尿盆端出去倒了!日头晒屁股了还赖床,你当你是什么大户人家少爷?”
周沉鼻子一酸。他妈王桂芬,1998年的时候三十三岁,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骂起他来三天不带重样的。后来他混账了二十年,把他妈气得五十岁就没了,走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大半。他跪在灵前哭得抽过去,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印子半个月没消。
“妈。”周沉嗓子发紧。
“叫魂呢?快滚起来!”
周沉光着脚跳下床,推开堂屋门。他妈正蹲在灶台跟前捅炉子,碎花衬衫,灰裤子,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挽,后脖颈上贴了块膏药。听见动静回头瞪他一眼:“你那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夜里又偷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了?”
周沉没说话,走过去从后面把王桂芬抱住了。
“哎哟!作什么作!”王桂芬被他箍得差点坐地上,回头拿煤钳子敲他胳膊,“多大了还吃奶呢?撒手!煤灰蹭你一身!”
周沉撒手了,蹲旁边看他妈捅炉子,看了得有十分钟。王桂芬被他盯得发毛,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你脑子让驴踢了?”
“妈,我给你倒尿盆去。”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周沉端着搪瓷尿盆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差点跟周老大撞个满怀。周老大是他爹,1998年的时候刚从水泥厂下岗,整天蔫头耷脑的,早上起来先咳一嗓子,然后蹲门槛上抽旱烟。周沉看见他爹那张四十出头还满头黑发的脸,又差点没绷住。周老大后来为了供他念书去工地搬砖,腰伤了一辈子,晚年躺在床上翻不了身,他那时候正跟人合伙倒腾建材,天天花天酒地,连个电话都没打几个。
“爹。”周沉喊了一声。
周老大烟袋锅子一抖:“干啥?”
“……少抽点烟。”
周老大愣了半天,扭头冲灶房喊:“桂芬!你儿子是不是中邪了?”
周沉没理他爹,把尿盆倒了,泔水桶也拎出去倒了,院子扫了,鸡喂了,还把他妈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全搓了。王桂芬站在晾衣绳跟前,看他吭哧吭哧拧床单,跟她男人嘀咕:“要不请东头刘神婆来瞅瞅?别是昨夜里在河套子边儿上撞客了。”
周沉拧着床单说:“妈,我没撞客。我就是……做了个噩梦,醒了觉得得对你好点儿。”
王桂芬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转身进屋了。周沉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听见灶房里他妈压低声音跟他爹说:“这兔崽子懂事了?不能吧,昨儿还因为不写作业挨了我三笤帚。”
周沉站在太阳地里,六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泥土、鸡粪和隔壁宋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飘过来的花香味儿。宋明月家。宋明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萝卜似的,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抠泥巴留下的黑印子。他攥了攥拳头,心想,宋明月这会儿五岁,扎俩羊角辫,脸上糊着鼻涕,昨天刚被他推了个屁股蹲。
前世他跟宋明月的梁子结得早了去了。从穿开裆裤起俩人就不对付。宋明月是宋老三家独闺女,宝贝疙瘩,嘴皮子利索,性子又辣又拧,偏偏老天爷还给了她一副好心肠,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去帮忙,婶子大娘们没有一个不稀罕她的。周沉呢?从小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偷张大爷家的青杏摘李寡妇家的黄瓜,全村人提起周家那小子都得先叹口气。宋明月看不惯他,他更烦宋明月那股子“就你懂事就你能”的劲儿。俩人从六岁掐到十六岁,从十六岁掐到二十六岁。宋明月骂他“烂泥扶不上墙”,他回敬人家“咸吃萝卜淡操心”。后来宋明月嫁了邻村一个包工头,他去喝喜酒,喝多了跟人吹牛逼说“宋明月那丫头片子也就那样,白给我都不要”,话传到宋明月耳朵里,人家回了一句“周沉那号人,扔垃圾堆里我都得绕着走”。
再后来宋明月男人出车祸没了,她一个人拉扯闺女,在镇上开了个早点铺子。周沉那会儿已经在外面混出了点名堂,回村开个破皮卡,牛逼哄哄的。他路过早点铺,宋明月正蹲门口洗碗,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低头接着洗。他当时心里还得意,觉得人家混得惨他混得好,活该她当年瞧不上他。
直到那年腊月,他喝多了酒在村道上开车栽进沟里,是宋明月半夜起来给炉子添煤听见动静,喊了半村人把他从车里拽出来的。他一身血躺在她家堂屋地上等救护车,宋明月拿条干净毛巾按着他脑袋上的口子,嘴上还是那么不饶人:“周沉你活着就是个祸害,死了还得连累我搭一条毛巾。”但他看见她手在抖,指头缝里全是他的血,抖得按都按不住。
后来他伤好了,想去找宋明月道个谢,在人家铺子门口转悠了三天没好意思进去。第四天宋明月拎着一塑料袋包子出来塞他怀里:“听说你出院了?给你补补脑子。你这种脑子不够用的,多吃点猪脑。”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多少钱”,宋明月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再再后来,他去了外地包工程,越混越人模狗样,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宋明月是他妈出殡那天,宋明月来帮忙操持,里里外外张罗了两天。他跪灵跪得膝盖烂了,宋明月给他递了碗糖水,说:“周沉,你妈走了,你得自己立住了。”他抬头看她,三十多岁的宋明月已经不那么扎眼了,眼角有细纹,手糙得跟树皮似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他当时点头说“知道了”。转头又去外面瞎混。再后来听说宋明月查出了毛病,什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托人送了两万块钱回去,宋明月把钱退回来了,捎了句话:“你留着给自己积点德吧。”他气得骂娘,骂完了又觉得心里堵得慌。那年冬天宋明月没了,三十九岁。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甲方喝酒,挂了电话接着喝,喝到一半跑去厕所吐,吐完了蹲在厕所隔间里闷声哭了一场,哭完了抹把脸回去接着喝。
四十二岁那年他死在工地上。钢筋穿进安全帽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宋明月说他“活着是个祸害”真没说错。他这辈子真他妈是个祸害。
然后他醒了。六岁。1998年。他妈在灶房里捅炉子,他爹蹲门槛上抽旱烟,宋明月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开花。
周沉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个被单夹好,转身就往隔壁跑。王桂芬追出来喊:“又上哪儿野去?早饭不吃了?”
“去宋明月家!”
王桂芬跟她男人对视一眼,俩人表情都很精彩。周沉跑到宋家院门口,扒着半截砖墙往里瞅,宋明月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捅蚂蚁窝,羊角辫歪了一个,鼻涕泡快过河了。她妈刘巧云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见周沉,脸立刻拉下来:“周家小子,你又来干啥?昨天把我闺女推得屁股青了一大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婶儿!”周沉喊得又脆又亮,“我来给明月道歉!”
刘巧云一愣。宋明月也抬起头,鼻涕吸溜一声,黑眼珠子直勾勾瞪着他,里面全是警惕。
周沉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大白兔奶糖,他早上从他妈柜子底下偷的,一共六块。他全捧到宋明月跟前:“明月,昨天我不对,不该推你。你吃糖,以后我保证不欺负你了。”
宋明月看看糖,又看看他,扭头朝她妈喊:“妈!周沉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刘巧云也拿不准,犹犹豫豫地说:“你……你别是又想什么坏招吧?”
“没有!”周沉急得脸都红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我再欺负宋明月,让我……让我出门被狗撵!”
这誓发得够狠。村里狗多,周沉最怕狗。宋明月显然知道这一点,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把六块糖全划拉到自己兜里,说:“那你以后每天给我带糖。”
“带!”
“还得帮我写作业。”
“写!”
“还得给我当马骑。”
周沉牙一咬:“骑!”
宋明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歪了的辫子扯下来重新绑,绑得歪歪扭扭的。她走到周沉跟前,仰着头看他,五岁的小姑娘比六岁的周沉矮半个头,但气势足得像个领导:“周沉,你要是骗我,我就让我妈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不骗你。”周沉看着她鼻子底下没擦干净的鼻涕印子,还有脑门上跑出来的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说,“以后我天天对你好。”
刘巧云在院子里听得直拍大腿:“坏了坏了,周家那小子指定是撞客了!明月你离他远点儿!”
宋明月没理她妈,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纸塞嘴里,鼓着腮帮子说:“那你明天还来。”
“来!”
周沉撒丫子跑回家,早饭多吃了俩窝头。王桂芬拿筷子敲他手背:“你跑宋家干啥去了?刘巧云刚才趴墙头上骂了我一顿,说你小子黄鼠狼给鸡拜年。”
“妈,我以后要娶宋明月当媳妇。”
王桂芬一口粥喷出来,喷了周老大一脸。周老大抹着脸说:“儿啊,你才六岁。”
“六岁咋了?我认准了。”
周老大看看他媳妇,王桂芬看看她男人,俩人同时叹了口气。王桂芬说:“行吧,反正宋家那丫头性子烈,以后真嫁过来也是她揍你,轮不着我动手。”
周沉说到做到。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宋家报到,给宋明月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他妈蒸的菜团子,有时候是他在河沟里摸的螺蛳,有时候啥也没有,就帮宋明月提书包。书包其实不沉,里面就俩本子一支铅笔,但宋明月喜欢有人给她拎包,他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活像个小跟班。
村里人都觉得稀奇。周家那混世魔王怎么突然改性子了?以前见着宋明月就翻白眼吐口水,现在见着人家跟见了祖宗似的。有回宋明月跟别的小孩因为跳皮筋吵起来了,周沉冲上去挡在宋明月前面,指着人家鼻子说:“你再骂她一句试试?”那架势把人家小孩吓得哇哇哭。宋明月站他后头,揪着他后衣摆小声说:“周沉你傻啊,我还没骂够呢。”
周沉回头嘿嘿笑:“那你接着骂,我帮你堵着。”
宋明月翻了个白眼,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七岁那年夏天,宋明月她爹宋老三在矿上出了事,砸断了腿。矿上赔了点钱,不够治病的,刘巧云把家里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还差两千多。宋明月那阵子蔫了,也不跳皮筋了,天天蹲她家院子里帮她妈择菜,手快得跟小机器似的,但眼睛是红的。周沉回家跟他爹妈说:“把咱家那窝猪崽卖了吧。”
王桂芬瞪眼:“凭啥?”
“宋明月她家没钱了,她爹腿得治。”
“你倒大方!那是咱家留着过年卖钱的!”
周沉扑通跪地上了。六岁的小孩跪得梆梆响,膝盖磕水泥地上青了一大块。王桂芬吓一跳:“你干啥!”
“妈,宋明月以后是我媳妇。她爹就是我爹。我爹腿断了我不该管?”
周老大在一边抽旱烟,抽了半锅子,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卖吧。那窝猪崽能卖两千出头,回头我跟老宋说借他的,等他缓过来再还。”
王桂芬气得骂了周老大三天,但猪崽还是卖了。周沉抱着装钱的小布包跑到宋家,把钱往刘巧云手里一塞,说:“婶儿,给叔治腿。”刘巧云当场就哭了,宋明月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周沉站在院子里一身泥,膝盖上青紫一片,她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周沉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周沉抬手给她擦眼泪,擦得她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你哭啥,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够了够了!”刘巧云一把把他俩都搂住了,嚎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宋明月你将来要是敢不对周沉好,我打断你的腿!”
宋明月在她妈怀里闷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打那以后宋明月对周沉态度大变。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留一半,上学路上主动等他,他要是跟别的小孩打架,她第一个冲上去帮忙挠人——挠完了再踹周沉一脚:“你能不能少惹点事!”
周沉美滋滋地挨踹,觉得挨宋明月的踹都比吃红烧肉香。
日子一天天过。周沉顶着六岁的壳子,里头装的是四十二岁的灵魂,干什么都带着一股子“老子活明白了”的劲儿。他学习突飞猛进——废话,小学一年级的东西他四十年前就学过一遍了。老师表扬他,他爹妈以为他开窍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得把底子打好,将来考个好大学,挣个好前程,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他得让宋明月过上好日子。
宋明月脑子也不笨,就是坐不住,上课老走神,喜欢在课本上画小人。周沉就天天盯着她写作业,她走神他就拿铅笔敲她桌子。宋明月气得拿橡皮砸他:“周沉你烦不烦!跟个老妈子似的!”
“你写完了我帮你画小人。”
“真的?”
“真的。画十个。”
宋明月立刻埋头苦写。
就这么着,俩人从小学一路同班到初中。周沉个子蹿得快,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比宋明月高出一个头了,嗓子也变声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宋明月也长开了,小时候那个鼻涕虫变成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眼睛又黑又亮,扎个马尾辫走路上总有小子回头瞅。周沉一瞅见谁瞅宋明月他就瞪回去,瞪得人家心里发毛。
有回镇上中学几个混子在校门口堵宋明月,吹口哨说“小妹妹跟哥几个去录像厅呗”。周沉从后面蹿上来,书包抡圆了砸过去,把那几个混子砸懵了,然后拽着宋明月就跑。宋明月跑得气喘吁吁,还笑:“周沉你跑什么!你打得过他们!”
“打不过!他们五个人!”
“那你刚才那一下挺威风啊!”
“威风完了不跑等着挨揍啊?”
宋明月笑得差点岔气,跑出去两条街才甩开那帮人,俩人气喘吁吁蹲在路边,宋明月拿袖子给他擦汗,说:“周沉,你怎么老护着我。”
“你是我媳妇我不护你护谁。”
宋明月脸腾地红了,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谁是你媳妇!不要脸!”
“那你别让我给你当马骑啊。”
“那是小时候!你都多大了还记着!”
“我记性好。”
宋明月踹他一脚,但嘴角翘得老高。
高中俩人考进了县一中,得住校。周沉他爹妈死活不同意,说家里没钱供俩,周沉说不用供俩,让宋明月念,我出去打工。宋明月她爹妈也不同意,说闺女念那么多书干啥。宋明月把自己关屋里哭了半天,周沉翻墙进去找她,蹲她窗户底下说:“明月,你念。我供你。”
“你拿啥供?你才十六。”
“我去工地搬砖。我跟你说,搬砖我熟。”
宋明月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周沉你有病啊,你自己不念了?”
“我念不进去。你念,你念出来当老师,当医生,当啥都行。你念出来了,将来我娶你的时候倍儿有面子。”
宋明月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拿枕头砸他:“你滚!谁要嫁你!”
周沉嘿嘿笑着翻墙跑了。
后来还是两家各退一步,两家凑了凑钱,俩人一起念了高中。周沉在县里找了个饭馆刷盘子,晚上去工地搬砖,一个月能挣几百块,全给宋明月当生活费。宋明月在学校省得跟什么似的,食堂打菜只打素的,周沉去看她,见她碗里就俩素菜,气得把她饭盒抢了,去窗口给她打了份红烧肉,看着她吃完才走。
“你钱哪来的?”宋明月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
“老板给的奖金。”
“刷盘子还有奖金?”
“我刷得干净。”
宋明月信他个鬼。
高考的时候周沉考了个大专,宋明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周沉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半天,说:“挺好,你去省城念书,我跟你去省城打工。”
“你不上大专了?”
“不上了,大专出来也是打工,我早点挣钱,等你毕业咱就结婚。”
宋明月拿通知书砸他:“周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出息就是娶你。”
宋明月又哭了。她最近老哭,动不动就红眼圈。周沉拿袖子给她擦脸,说:“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不好看。”
“我不好看你别看!”
“那不行,我就爱看。”
宋明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学四年,周沉在省城什么活都干过。送快递,跑外卖,工地搬砖,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装修队,慢慢攒了点钱。宋明月在师范大学念书,他隔三差五去学校看她,每次去都拎一兜子吃的,从食堂门口一直拎到她宿舍楼下。宋明月室友都认识他了,一见他来就喊:“明月!你家那口子又来了!”
宋明月从楼上跑下来,脸红得跟苹果似的:“周沉你别老来!我同学都笑话我!”
“笑话你啥?”
“笑话我找了个跟班!”
“跟班咋了?跟班对你好不就完了。”
周沉把吃的塞她怀里,又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她手心里。宋明月低头一看,是个银戒指,细细一圈,上头刻了朵小花。她抬头瞪他:“你哪来的钱?”
“接了个大活儿,给人装了三套房。挣了三千,花了两百买这个,剩下给你存着当嫁妆。”
宋明月把戒指攥手心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周沉心说坏了,嫌寒碜了?他赶紧补一句:“你要是不喜欢我退了去,换个金的。”
“谁说不喜欢了!”宋明月把戒指往手指头上套,套中指正好,她举着手看了半天,眼圈又红了,“周沉,你是不是傻。你攒钱就攒钱,买这个干啥。”
“你先戴着,等毕业了我给你换个带钻的。”
“不要带钻的,就要这个。”
宋明月把戒指戴上了就没再摘下来过。她室友问她这戒指也不值钱你天天戴着干啥,宋明月说:“你懂啥,这是周沉搬砖搬出来的。”
宋明月毕业那年回了县里教书,周沉的装修队已经扩成了个小装修公司,在省城站住了脚。他跟宋明月商量:“要不你在省城找工作?咱在省城买房子。”
宋明月想了想,说:“我想回县里。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得回去看着。你呢,你回不回去?”
周沉说:“你回我就回。”
“你公司不要了?”
“公司搬回去呗,县里装修活儿也不少。我他妈还就爱在县里干。”
宋明月踹他:“说脏话。”
“改,以后改。”
周沉把公司迁回了县里,生意比想象中好。县里新楼盘一个接一个,他干活实在不糊弄人,口碑慢慢做起来了。宋明月在县一中教语文,天天跟一帮半大孩子斗智斗勇。俩人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周沉每天下班骑个摩托车去接宋明月,宋明月坐后座上搂着他腰,说:“周沉你开慢点,我同事瞅见了笑话。”
“笑话啥?”
“笑话我找了个包工头。”
“包工头咋了?包工头能挣钱。”
“你就知道挣钱。”
“我不挣钱拿啥娶你?”
宋明月拿头盔撞他后背:“谁说要嫁你了!”
“你都戴我戒指了。”
“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塞你你就戴?你咋不扔了呢?”
宋明月不说话了,搂着他腰的胳膊紧了紧。
周沉二十五岁那年跟宋明月求了婚。没搞什么大场面,就在宋明月家院子里,他当着她爹妈的面跪的。宋老三腿虽然治好了但走路有点跛,坐椅子上看着周沉,说:“周沉,你小时候啥德行我都看在眼里。后来改了,我也看在眼里。我就明月这一个闺女,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她——”
“叔,我不敢。”周沉跪得笔直,“我要是对不起明月,让我出门被车撞——”
宋明月一脚踹他肩膀上:“你闭嘴吧!天天发毒誓!”
刘巧云在一边抹眼泪:“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吧,地上凉。”
宋老三闷了口酒,说:“那啥时候办事?”
“听明月的。”
宋明月脸通红:“听我的干啥!我还没想好呢!”
“那你慢慢想,我等着。”
宋明月气得扭头进屋了,进屋没两分钟又出来,往周沉手里塞了双拖鞋:“地上凉!穿上!”
周沉结婚那天喝大了。他搂着宋明月哭得稀里哗啦,宋明月嫌他丢人,拿手推他脸:“周沉你撒手!这么多人呢!”
“我不撒!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我得补上!”
“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上辈子对你不好!我混账!我王八蛋!我让你受委屈了!”
宋明月拿他没办法,跟旁边伴娘说:“这人喝多了,别理他。”但嘴角翘得压不住。
洞房花烛夜周沉吐了三回,宋明月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骂:“周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结婚头一天就喝成这样!”
周沉趴在马桶上,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明月,我对你好不好?”
“好好好,好得跟什么似的。”
“那我上辈子对你不好,你原谅我吗?”
宋明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擦着擦着自己眼圈也红了:“你上辈子的事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你从小给我带糖吃,帮我写作业,有人欺负我你第一个冲上去,你挣的钱全给我花。周沉,你对我够好了。”
“不够。”周沉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不够。我得对你更好。我上辈子没护住你,这辈子我得把你护得严严实实的。”
宋明月不知道他说的上辈子是什么意思,只当他喝多了说胡话。她把他拖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躺旁边看着他的脸。周沉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里嘟嘟囔囔:“明月……别怕……我护着你……”
宋明月伸手把他眉头揉开了,小声说:“傻子。”
婚后周沉果然把宋明月宠得没边儿。宋明月在县一中当班主任,早上六点半就得起来盯早自习。周沉每天五点半起来给她做早饭,变着花样做,今天小馄饨明天鸡蛋饼后天皮蛋瘦肉粥。宋明月说你别做了我去学校食堂吃,周沉说食堂那玩意儿是人吃的?你吃你的,我做我的。
宋明月下班晚,周沉天天骑摩托车去接,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雪,宋明月说你今天别来了路上滑,结果放学一出校门周沉站雪地里冻得跟孙子似的,摩托车后座上还绑了个棉垫子,说怕她坐着凉。宋明月气得拿雪球砸他:“周沉你是不是傻!摔了咋办!”
“摔了也来。”
宋明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坐上后座搂着他腰说:“明天不许来了。”
“那不行。”
“你信不信我跟你离婚?”
“不信。”
“……”
宋明月拿他一点辙都没有。
宋明月怀孕那年周沉二十九。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宋明月打个喷嚏他都得摸她脑门量体温。宋明月妊娠反应重,吃啥吐啥,周沉急得嘴上起了一串泡,天天上网查菜谱,最后找了个偏方——烤馒头片配小米粥,宋明月吃了居然没吐。周沉跟得了诺贝尔奖似的,天天烤馒头片,烤得家里一股焦香味儿。
宋明月肚子大了以后弯不下腰,周沉天天给她洗脚。宋明月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周沉把她按椅子上,蹲地上给她脱袜子,说:“你别动,我闺女看着呢。”
宋明月低头看肚子:“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就知道。闺女好,闺女像你,将来我宠俩。”
宋明月拿脚撩水泼他:“不要脸。”
后来真生了个闺女,起名叫周念月。宋明月说这名字肉麻死了,周沉说就这个,不改。周念月从小被她爹宠得没样儿,三岁要骑大马,周沉趴地上让她骑,宋明月在旁边拿手机录像,说:“周沉你当年给我当马骑,现在轮到你闺女了,你这家传的当马手艺挺熟练啊。”
周沉趴地上抬头嘿嘿笑:“那可不,打小练出来的。”
周念月五岁那年问宋明月:“妈,我爸为啥对你那么好?”
宋明月想了想,说:“因为你爸小时候是个混账,后来改邪归正了。”
“那他为啥改邪归正?”
“因为他做了个噩梦。”
“啥噩梦?”
“梦见你妈我没嫁给他。”
周念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跑去问周沉:“爸,你梦见我妈没嫁给你,那你娶谁了?”
周沉蹲下来给闺女擦鼻涕,说:“谁也没娶。你爸我上辈子打光棍打到四十多,死了都没人收尸。”
“啥叫收尸?”
“就是死了躺地上没人管。”
周念月嘴一瘪要哭:“爸爸不许死!”
“不死不死,爸爸得活着护着你跟你妈呢。”
宋明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周沉你别跟闺女胡说八道!什么死啊活的!”
“改了改了!不说了!”
晚上躺床上,宋明月拿脚踢他:“你白天跟闺女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没人收尸,怎么回事?”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宋明月搂过来。她头发上有炒菜的油烟味儿,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儿,温温热热的,跟二十多年前那个蹲地上捅蚂蚁窝的小丫头片子一模一样。
“明月。”
“嗯?”
“我以前做了个梦,特别真。梦里咱俩从小打到大,我没对你好过,你嫁了别人,后来你过得不好,我也过得不好。你生病了没钱治,我连看都没去看你一眼。”
宋明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你没了。再后来我也没了。”
“就一个梦呗。”
“嗯,就一个梦。”周沉把她往怀里紧了紧,“醒了我就想,这梦要是真的,我他妈得悔死。”
宋明月拿手指头戳他胸口:“周沉,你信不信命?”
“不信。”
“我也不信。”宋明月把脸埋他怀里闷声说,“我就知道你打小就对我好。我爹腿断了你卖了猪崽给我家送钱,我上高中你刷盘子搬砖供我,我上大学你送快递跑外卖给我攒嫁妆。周沉,你上辈子就算真对我不好,这辈子也够本了。”
周沉没说话,低头亲了亲她头发。
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周念月在她自己屋里睡得四仰八叉,明天还得早起上幼儿园。周沉听着身边宋明月匀匀的呼吸声,想起很多年前他刚重生那会儿,六岁的小身板站在宋家院门口,宋明月扎着歪辫子蹲地上捅蚂蚁窝,抬头看他时眼里全是警惕。
那会儿他就想,这辈子他得把上辈子欠她的全补上。
现在看来,补得还行。
他闭上眼睛,心想:宋明月,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我拿命护着你,护到老,护到死,护到下辈子还得接着护。
边上宋明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周沉你打呼噜小点声”,然后一脚踹他腿上。
周沉闭着眼笑了。
得嘞,媳妇发话,呼噜都得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