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看第三套房,我推开门就把客户拽了出来:“这房不卖,上任住户还没走。”
客户骂我疯子,三天后那屋子上了新闻。
我靠感知空房残留的气味压价收房,七年赚了大把钞票,代价是每读一间房,就会染上屋主的一个习惯。
攒够六个那天我才发现,全是亡夫的,可那婚房我一次都没进过。
第一章 上一个住的人还没走
荷花苑三栋四零一的防盗门有点发涩。
林晚把钥匙拧到底,铁锁舌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今天下午带王建国看过的第三套房。前两套嫌采光差,这一套南北通透,挂牌价比同户型低了十二万,空置了整整八个月。
“林店长,这套要是还没毛病,我今天就交定金。”王建国夹着公文包,挺着肚子往门缝里挤。
跟在后面的孙倩赶紧递上鞋套,嘴角往上翘:“王哥,这套可是我帮林姐千挑万选出来的笋盘,您进去准保满意。”
门推开了一条二十公分宽的缝。
林晚的左脚刚沾到门垫,鼻翼动了一下。
没有空房常见的灰尘味。是一股劣质蓄电池漏液的酸腥气,混着泡面汤倒进下水道的馊味。
迎面扑过来的风只有十四度左右,是从卫生间铝扣板吊顶上面往下灌的。客厅那把塑料圆凳翻倒在地上,四条腿朝着阳台地漏的方向。
林晚连鞋套都没穿,右手一把揪住王建国西装的后领,往后猛拽了一大步。
左手顺势带上门。
防盗门砰地合拢,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浮灰。
王建国一个趔趄,皮鞋踩在孙倩的脚背上。孙倩哎哟叫了一声,鞋套掉了一地。
“林晚你干什么?”王建国扶正眼镜,脖子涨得通红,“大白天的你拽我干嘛?开门啊。”
林晚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揣进西装裤兜里,手指按住兜口:“王总,这套房不卖了。”
“不卖?”孙倩踮着脚揉脚背,嗓门拔得老高,“房东昨天才签的独家委托,钥匙都在咱店里,你说不卖就不卖?你是不是看这单算我一半提成,故意搅黄?”
林晚没搭理孙倩,看着王建国:“王总,南头桂花巷还有一套三居室,虽然贵五万,但下午四点阳光能晒到主卧床头。我带您去看那套。”
“我就看这套。”王建国伸手去掏林晚的兜,“比市场价便宜十二万呢,你不卖,我找你们店长签。你倒是说说,这房怎么就不能卖?”
林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光线暗下来。
“上一个住的人还没走。”林晚说。
王建国愣了两秒,嗤笑出声:“房东一家三口去年年底就搬去外地了,水电表我都查过,停了大半年,哪来的人?我看你是想自己吃下这套低价房,转手赚差价吧?”
“就是,林姐平时就爱收这种便宜房自己翻新卖。”孙倩立马接话,掏出手机晃了晃,“王哥,您别听她神神叨叨的,店里有备用钥匙,我这就给店长打电话让人送过来。”
林晚看了一眼四零一门框上方那道新蹭出来的黑印子。
那是人的鞋底踩着门框往吊顶上爬留下的,胶皮味还没散尽。
“王总,话我放这儿了。”林晚转身往楼梯口走,“这扇门你今天推开,少说得搭进去半条命。信不信由你。”
“神经病。”王建国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做中介做到脑子进水了。”
林晚没回头,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作响。
走到二楼拐角,她左手不自觉地伸进外衣口袋,摸出一枚磨平了字迹的旧铜钱,大拇指顶着铜钱边缘,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上来回翻滚。
铜钱滚得极熟,一圈又一圈,没掉下来过。
这是她三年前在城北一套空置老宅里染上的第一个习惯。那套房她跨进去待了五分钟,出来后手里就总得盘点圆片状的东西,不盘就心慌。
“慢半拍,让风先过。”
林晚嘴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她自己先咬了一下舌尖。这是第三个习惯,两年前从西郊一间顶楼复式里沾来的口头禅。
她今年三十二岁,干二手房中介七年,攒了五套商铺和三百多万存款。店里人都叫她林销冠,说她长了一双神仙眼,什么烂房到她手里都能翻出花来,什么坑房她一打眼就能避开。
只有林晚自己清楚,她每迈进一间空置半年以上的屋子,屋里残留的气味和温度就会往她骨头缝里钻。
站在门口闻三秒就退出来,没事。
一旦跨过门槛把屋里最后发生的事读完,她身上就会多一样前任住户的习惯。
店里的老前辈以前跟她讲过老行规,说有的人天生招屋气,沾够七样别人的东西,哪怕面对面照镜子,嘴里说出来的也是别人的话。
她身上已经攒了四样。
走出单元门,十月的冷风卷着梧桐叶刮过来。林晚缩了缩脖子,没走正对着门店的斑马线,双脚自己拐了个弯,贴着南面那堵老院墙的阴影,不多不少走了四步,才折向马路对面。
这是第四个习惯。
“又走墙根?”
马路牙子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降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原味豆浆。
周凛戴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鼻梁很高,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他是隔壁“凛山建筑整装”的老板,跟林晚搭伙做旧房翻新两年了。
林晚接过豆浆,吸管戳破塑封膜,喝了一大口,胃里暖和过来:“荷花苑四零一有古怪,吊顶上藏了东西,我把王建国拽出来了。”
周凛推开车门下车,身形比林晚高出一个头还多,挡住了吹过来的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晚还在大衣兜里翻滚铜钱的左手,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一下,声音低沉:“白跑一趟?”
“不算白跑,至少没踩坑。”林晚把空了一半的豆浆杯拿在手里晃了晃,“就是孙倩想抢单,估计这会儿正找店长拿备用钥匙呢。”
周凛把一张折叠的施工报价单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掌心那枚铜钱:“荷花苑四零一的钥匙,孙倩刚从店长抽屉里偷配了一把。”
第二章 三天后的本地新闻
偷配的钥匙在下午四点半插进了四零一的锁孔,林晚没去拦,只把店里的带看免责单拍在了店长桌上。
“这单我不跟了,客户自愿由孙倩接手,字我签好了。”
林晚拿走底单,准点下班。
接下来两天,孙倩在门店工作群里发了八条朋友圈截图。一会儿是陪王建国去荷花苑量尺寸,一会儿是带着她那个游手好闲的表哥林耀去四零一搞卫生,配文全在阴阳怪气,说某些老员工年纪大了胆子小,放着现成的肥肉不敢吃。
林耀是林晚大伯家的儿子,成天不务正业,半年前被孙倩勾搭上,两人凑一块儿盯着林晚手里的客户资源。
到了第三天早上九点,林晚刚把门店卷帘门拉上去一半,手机本地同城弹窗就跳了出来。
标题是一排加粗的黑字:《荷花苑三栋四零一吊顶坍塌,警方当场抓获潜逃八个月的地下钱庄账房》。
林晚点开视频。
画面里,四零一的卫生间铝扣板掉了一地,上面堆了十几桶用来销毁账本的强酸蓄电池和发馊的泡面盒。那个瘦得脱相的逃犯在吊顶夹层里窝了大半年,早上林耀拿着长竹竿去捅吊顶上的蜘蛛网,把锈穿的龙骨捅断了。
逃犯连人带酸液桶砸下来,正好砸在林耀肩膀上。
视频末尾,林耀被抬上救护车,锁骨断了一根,左胳膊被蓄电池漏液烧出好几个水泡,杀猪似的嚎叫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孙倩站在警车旁边,脸白得像刷了腻子粉,正被民警盘问私配钥匙的事。
“林姐,神了,你真神了。”
店长捧着保温杯从里间冲出来,手都在抖:“幸亏你前天按着我签了免责单,不然咱整个门店都得吃官司。”
话音没落,门口停下一辆黑色奥迪。
王建国拎着两盒高档茶叶和两条烟,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进门就抓着林晚的办公桌沿喘气:“林店长,救命之恩啊。前天孙倩带我进去的时候,我就闻着味儿不对,想起你那句话,借口接电话先溜了。我要是在卫生间多站两分钟,今天进ICU的就是我了。”
林晚把茶叶往回推了推,笑着拉开椅子:“王总客气了,我就是鼻子灵点。您今天来是?”
“买房。”王建国把银行卡啪地拍在桌上,“你前天说的桂花巷那套,还有你们店里挂着的那套临街商铺,我全要了,全款,今天上午就网签,佣金一分不打折,全算你个人业绩。”
“得嘞,王总爽快。”林晚打开电脑调出合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正打着合同,门店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得哐当作响。
一个穿花棉袄、烫着满头小卷的中年妇女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拍大腿。
是林晚的大伯母刘翠芬。
“林晚你个丧门星,你赔我儿子的命啊。”刘翠芬往地上一滚,嗓门震得头顶的吊灯直晃,“那套房明明是你先带人去看的,你明知道里面藏着逃犯,故意设套让我家耀儿去钻,你安的什么黑心肠啊?”
王建国皱起眉头站起身:“这位大妈,你讲不讲理?前天是林店长拼命拦着不让进,是你那个准儿媳妇偷配钥匙硬闯的。”
“我不管,她是我亲侄女,她有钱。”刘翠芬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指甲缝黑乎乎的手就往林晚桌上的POS机抓,“林耀住院押金要五万,误工费十万,你要么现在掏十五万现金出来,要么把你梧桐里七零一那套空房的房本交出来抵债。”
提到“梧桐里七零一”六个字,林晚敲键盘的右手停在半空。
那是她的婚房。
七年前那场煤气爆燃之后,那套房子就贴上了封条。大伯一家当年一口咬定她的丈夫死在屋里,说她是克夫命,趁她脑袋受伤住院,把拆迁补偿款全哄走了,这几年隔三差五还想连那套老房子的产权一块儿吞掉。
林晚把合同打印出来,整理齐整,抬起眼皮看着刘翠芬:“大伯母,林耀撬锁私闯民宅,房东还没找他索赔吊顶损失呢。你想要梧桐里的房本?行啊,让林耀先去派出所把偷钥匙的罪名认了。”
“你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是吧?”刘翠芬扬起巴掌就往林晚脸上扇,“老娘今天替你死鬼爸妈管教你。”
手腕在半空中被人一把钳住。
周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手两根手指卡住刘翠芬的脉门,往外一折。
刘翠芬疼得哎呀一声,整个人歪倒在沙发边。
周凛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扔进垃圾桶:“刘女士,城西奇牌室的监控录像需要我投屏到店里电视上吗?林耀上个月欠了十二万赌债,拿着孙倩偷来的四零一钥匙,想去空房里拆铜管卖废品还债。这事儿要是交给经侦,医药费国家管,牢饭也管够。”
刘翠芬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凛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法院传票复印件,扔在她脚边:“另外,你三年前借林晚的三万块钱,连本带利,下周一之前打到她卡上。少一分,我让人去把你家老宅的猪圈封了。”
刘翠芬抓着那张复印件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门口的雨伞桶,嘴里嚷嚷着要去江景苑找周家二叔给林晚好看。
第三章 压价四成的凶宅
雨伞桶在瓷砖地上滚了半圈,被周凛用皮鞋尖抵住,他弯腰扶起桶,顺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江景苑十二楼的房源委托书。
“她刚说的周家二叔,叫周成海。”周凛把委托书放到林晚面前,食指点在房屋产权人那一栏,“江景苑一二零二,一百八十平江景大平层,市场价四百五十万,现在挂牌两百七十万。”
林晚送走签完单的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委托书:“打六折?出过什么事?”
“传言说上一任租客是个做期货的,半夜总听见主卧墙里有人哭,住了三个月精神失常,在厨房留了一地血,连夜跑路了。”周凛拉过椅子坐下,替她把打印好的合同装订成册,“这房子空了十一个月,换了四家门店都没卖出去。房东急着移民套现,周成海压着价想用两百万吃下来转手洗账,还拉了你大伯母入伙凑首付。”
林晚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来:“两百七十万的江景大平层,周成海想捡漏?走,咱们先去看看。”
她抓起包就往外走,路过前台时顺手抓了一把薄荷糖塞了一颗进嘴里,又递给周凛一颗:“甜的,提神。”
周凛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江景苑一二零二门口。
林晚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给自己定了规矩:只站门缝闻三秒,绝不往里跨步。
门推开一条缝。
江风夹杂着一股甜腻的酸味扑过来。
林晚闭上眼。
一秒。厨房地面残留的根本不是血腥味,是打碎的五加皮药酒混着野生覆盆子果酱,糖分发酵后粘在瓷砖缝里。
两秒。主卧西墙比客厅低了整整三度,江风从外墙干挂石材的裂缝灌进废弃排烟道,吹动里面卡着的一片薄铁皮,发出呜咽一样的颤音。
三秒。书房的摇椅朝向东南角的衣柜底部,前任租客走之前根本没疯,他是在衣柜底下撬地板取走藏好的金条,走得太急才踢翻了厨房的果酱瓶。
林晚迅速退后一步,拉上门,睁开眼。
三秒钟,分毫不差,身上没沾新习惯。
“怎么样?”周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好房子,干净得很。”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眉眼弯弯,“厨房是覆盆子果酱,墙里哭声是排烟道铁皮松了。房东在哪儿?我现在就跟他签居间买入合同。”
当天下午两点,林晚凑齐手头的两百六十万流动资金,跟急着登机的房东在房产交易中心办完了全款过户。
刚拿着新鲜出炉的不动产证走出大厅,台阶底下就围上来四五个人。
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的周成海叼着雪茄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翠芬和吊着石膏胳膊的林耀,还有刚从派出所出来的孙倩。
“林店长,年纪轻轻胃口不小啊,连死人房都敢截胡?”周成海吐出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晚,目光掠过旁边的周凛时冷了一下,“两百六十万买套全城皆知的鬼宅,砸手里连物业费都付不起。我现在给你两百一十万,你转手给我,算亏五十万买个教训。”
“就是,林晚你别不知好歹。”林耀用没受伤的右手拍着胸口,“那屋里天天半夜哭丧,厨房全是血,谁敢住?也就是周二叔心善肯接你的盘,过了这村,你哭都没地方哭。”
林晚把红本本往包里一塞,拉上拉链,笑眯眯地看着林耀:“表哥,锁骨刚打上钢板就出来吹风,不怕伤口发炎啊?这房子我买来自己晒太阳,两千一百万也不卖给你。”
“你嘴硬,我看你三天后怎么求我。”周成海冷哼一声,挥手带人堵在江景苑楼下,还特地花钱请了两个小自媒体主播,架着手机对着十二楼拍,直播标题就叫“黑心中介林晚低价收凶宅坑客户”。
林晚根本没理会楼下的动静,带着周凛的三个工人直接上了十二楼。
周凛换了一身深灰工装,手里拿着手电筒和一把长柄螺丝刀,走到主卧西墙的检修口前。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不到十秒,咔哒一声,从排烟管夹层里夹出一片变形的不锈钢止逆阀叶片,随手扔在地上。
呜呜的风声戛然而止。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江面轮船的汽笛声。
工人们用蒸汽拖把擦净厨房地砖缝里的陈年果酱,换掉老化的阳台密封胶条,把全屋刷上暖白色的乳胶漆。
第三天下午,王建国的亲弟弟王建军来看房。
林晚当着楼下跟上来的主播镜头,把那片变形的止逆阀叶片和果酱瓶碎片摆在茶几上,打开窗户让阳光洒满一百八十平的客厅。
王建军当场拍板:“四百三十万,我买了。”
直播间里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几千个本地网友全炸了,弹幕刷满了求林晚帮忙看房的留言。
周成海站在走廊外头,手里的雪茄捏断成了两截。林晚从他身边走过,晃了晃手机上的定金收据:“周二叔,净赚一百六十八万,多谢您替我省了广告费。”
到账短信亮起的时候,林晚从大衣兜里摸出保温杯拧开,里面泡着两片陈皮,她喝了一口才愣住,她从小最烦陈皮的苦味。
第四章 别开地暖
那股陈皮的苦涩还在舌根底下泛着,店玻璃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一对年轻夫妻拎着果篮站在风里,点名要买翠微居五零二。
男人叫赵鹏,女人叫许敏,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经隆起来了。
“林店长,我们看了您的直播,知道您是全城最懂房子的行家。”赵鹏把果篮放在桌上,搓着手说,“翠微居五零二那套婚房,房东说精装修才做好半年多,一次没住过,比周边便宜三十万。我们想请您去掌掌眼,要是没问题,今天就定下来。”
林晚拧紧保温杯盖子。
那两片陈皮是她两年前在老城区一间空屋里沾上的第二个习惯。刚才在江景苑门口她明明只站了三秒,可最近这半个月,身上那四个旧习惯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翠微居五零二?”林晚调出系统后台看了一眼,“这套房没挂在我们店里,是私盘吧?谁介绍你们看的?”
“是孙倩。”许敏扶着腰小声说,“她现在跳槽去隔壁宏发地产了,说这套是她远房表叔的房子,急着用钱才便宜卖。可我老公还是不放心,想请您帮我们跑一趟,咨询费我们照付。”
林晚听到“孙倩”两个字,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外套:“咨询费不用,我带你们去瞧瞧。”
周凛正好来送江景苑的装修结算单,听见这话,顺手拿起车钥匙:“我顺路送你们过去。”
翠微居是个次新小区,五零二的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孙倩和林耀正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夹克的光头男人,是周成海手底下管工程的包工头马三。
“哟,这不是林大销冠吗?”孙倩吐掉瓜子皮,翻了个白眼,“赵哥,我都跟你们说了,这套房环保检测报告齐全,你们还请她来干嘛?她只要不是自己店的房,全说是凶宅。”
林晚没搭话,走到五零二门前。
马三把门打开:“看吧看吧,全屋大牌建材,地暖都给你们提前开好了,进屋暖和得很。”
门开的刹那,一股三秒钟根本挡不住的热浪扑在林晚脸上。
温度高达三十八度。
没有新房的木头香,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杏仁味,底下压着劣质工业胶水受热挥发出来的刺鼻酸气。
林晚只吸了一口气,太阳穴就像被钢针扎了一下。
她感觉到半年前最后一个住在这屋里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半夜地暖升温后胸口发闷,整个人从卧室爬到客厅,十根手指在复合木地板上抠出几道抓痕,把茶几往阳台方向撞歪了半尺,最后倒在沙发边被救护车拉走。
林晚猛地屏住呼吸,一把拉住正要往里迈步的孕妇许敏,把她拽到走廊通风口:“这房不能买,更不能住。现在就走。”
赵鹏脸上的笑僵住了:“林店长,你连屋都没进,门都没迈进去一步,怎么就不能住了?”
“复合地板底下铺的根本不是环保地暖垫,是用工业废胶压出来的毒板材。”林晚指着屋里发红的温控器,“地暖一开超过三十五度,苯和甲醛超标十倍都不止。半年前这里住过人,中毒送医院抢救过,空了七个月是在散味,根本不是什么新房。”
马三脸色一变,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A4纸拍在墙上:“你放屁。这是检测机构出的合格证,白纸黑字。我看你就是记恨孙倩跳槽,故意坏我生意。”
“赵哥,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孙倩凑到赵鹏跟前,压低声音,“她刚才看这房子的眼神,跟前两天看江景苑一模一样。她就是看这套房便宜三十万,想把你们吓跑,她自己好低价买下来转手赚差价。”
林耀也在旁边帮腔:“我这个表妹我最清楚,心黑着呢,为了赚钱连亲大伯母都送去吃官司。你们要是信她,这三十万的便宜可就被她捡走了。”
赵鹏看看那张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又看看屋里崭新的水晶灯和真皮沙发,脸色沉了下来。
他凑齐首付已经掏空了家里六个钱包,便宜三十万对他来说太诱人了。
“林晚,我本来敬你是个人物,没想到你真像他们说的这么恶心。”赵鹏一把甩开林晚挡在前面的手,从兜里掏出林晚刚才递给他的名片,扬手扔在楼道口的积水坑里,“我自己有眼睛会看,不用你在这儿演戏。马哥,我现在就转账拿钥匙,今晚我们就搬进来住。”
许敏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老公,要不咱们再测测?”
“测什么测,人家报告都贴墙上了,你别听她吓唬人。”赵鹏搂着许敏就往屋里走,砰地关上了防盗门。
孙倩得意地冲林晚扬了扬下巴:“林销冠,这单提成三万块,我替你笑纳了。”
周凛站在台阶上,冷冷扫了马三和林耀一眼,掏出手机对着墙上那张检测报告的公章拍了一张照。
林晚没跟他们吵,转身走下楼梯。
名片掉进积水坑里漂起来,林晚弯腰捡起擦干,抬头看见翠微居五楼的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壁挂炉的排气管正往夜空中吐着白烟。
第五章 半夜把人拽出来
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在凌晨一点钟变浓了,林晚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抓起玄关的撬棍就往楼下跑。
她这七年一直睡在门店后屋的休息室里,没回过梧桐里的家。
推开卷帘门,外头正下着入冬的第一场冷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门口路灯底下,那辆黑色越野车没熄火,双闪灯在雨幕里一明一暗。
周凛降下车窗,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重型液压断线钳和两条湿毛巾:“上车。刚查完马三那张报告,公章是拿萝卜刻的假章。半年前住五零二那个姑娘叫周小芸,是周成海工地上的会计,因为发现了他的假账,被他哄去五零二住了三天,急性苯中毒差点没命。”
林晚拉开车门跳上去,系上安全带:“许敏怀着五个月身孕,夜里门窗关严,地暖烧够四个钟头,大人孩子都得交代在里头。”
周凛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冲进雨夜里:“我已经报了警和一二零,救护车从南院过来要十五分钟,我们五分钟能到。”
车子急停在翠微居三号楼底下。
两人冲上五楼。
五零二门口静悄悄的,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刺鼻的甜腥热气。
林晚抬手砸门:“赵鹏,许敏,开门,快开门。”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客厅电视机还在放着深夜广告的背景音。
“让开。”
周凛把林晚往身后一拨,双手握住液压断线钳,卡进防盗门外侧的插销锁舌位置,小臂肌肉绷紧,猛地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脆响,合金锁芯直接被剪断。
周凛抬脚往门板上一踹,防盗门轰然弹开。
屋里的热浪混着高浓度的苦杏仁毒气扑面而来,客厅茶几上倒着两个水杯,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赵鹏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你站门口别动,我去拉人。”周凛拿起一条湿毛巾塞进林晚手里,自己捂着口鼻就要往里冲。
客厅吊顶的射灯突然闪了两下,啪地跳了闸,整间屋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周凛不熟悉五零二的家具摆放,刚迈进去一步就被翻倒的餐椅绊了一下。
林晚没犹豫,抓起湿毛巾捂住鼻子,一步跨过了五零二的门槛。
双脚踏进屋里的那一刻,整间房子的气味、温度和方位在她脑子里清楚地铺开。
左边三步是撞歪的茶几,右前方五步是卧室门框,床尾塌陷下去一块,孕妇许敏正滑落在床和衣柜之间的夹缝里。
“周凛,把赵鹏拖出去,左边地上是他,我去里面抱许敏。”
林晚摸黑冲进主卧,一把推开所有窗户,冷风灌进来。她蹲下身,摸到许敏滚烫的额头和微弱的脉搏,架起许敏的胳膊,咬着牙把人往外拖。
地板滑得厉害,屋里残留的最后画面一个劲儿往林晚脑子里撞。
她听见半年前这间屋里有人在咳嗽,看见一双手把窗帘绳扯下来,系在床头栏杆上借力往外爬。
林晚把许敏拖到走廊通风口时,周凛已经把人事不省的赵鹏扛了出来,顺手拉下了五零二的燃气总阀和电闸。
楼下响起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夜风很大,许敏身上的睡衣散开了,冻得直打颤。
林晚顺手扯过搭在许敏肩上的毛衣外套,双手手指飞快地交叉、绕圈、回穿,把两根衣带系成了一个极为扎实的双环死结。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五楼,给许敏戴上氧气面罩:“幸亏窗户开得及时,人又拖到了走廊,再晚十分钟,胎儿肯定保不住,大人也得脑水肿。”
赵鹏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医生这句话,再看看敞着门的毒屋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赵鹏跪在急救担架旁抓着林晚的衣角直磕头,林晚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系出的那个双环死结,后背的冷汗把毛衣浸透了。
第六章 攒到第五样
湿透的毛衣贴在肩胛骨上发凉,一件带着雪松味儿的黑色羊毛大衣从后面罩下来,周凛握住她发抖的左手,把那个双环结一圈圈解开。
“手怎么这么凉?”周凛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兜里捂着,眉头拧紧,“哪儿不舒服?”
“没事,刚才拽人脱力了。”林晚勉强笑了笑,抽出手,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绕绳子的手势。
第五样了。
她为了进去救许敏,在五零二里待够了整整六分钟,把第五个习惯沾在了身上。
第二天一早,翠微居五零二毒地板伤人案上了本市早间新闻头条。
马三连夜想跑,在高速收费站被警察按住;孙倩因为伙同林耀伪造环保检测报告、欺诈孕妇,直接被警方刑事拘留,宏发地产连夜发声明开除了她。
赵鹏在医院安顿好老婆,雇了一辆宣传车,拉着两面大锦旗直接开到了林晚的门店门口,当着几十个街坊邻居的面给林晚鞠躬道歉,还把马三退回来的房款全拿出来,求林晚帮他们重新挑一套房。
一上午功夫,林晚店里的座机和手机被打爆了,全城急着买房、卖房的人都排着队来找她掌眼。
中午店里没人时,林晚锁上后屋的门,从铁皮柜最底下摸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七行字。
第一行:左手盘铜钱(三年前,城北槐树胡同空宅)。 第二行:喝温水泡两片陈皮(两年前,老街骑楼二层)。 第三行:口头禅“慢半拍,让风先过”(两年前,西郊顶楼)。 第四行:拐弯前贴南墙阴影走四步(一年前,纺织厂宿舍楼)。 第五行:左手系双环死结(昨晚,翠微居五零二)。
下面只剩下第六行和第七行两道空白横线。
林晚拿着钢笔,笔尖悬在第五行末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昨天在翠微居五零二,她明明感觉到半年前中毒的是那个女会计周小芸。可周小芸被救走之后,那间屋子空置的七个月里,最后进屋待过的那个人,留下的习惯为什么是左手系双环死结?
双环救援结,那是常年干高空作业或者老工程兵才用的手法,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岁女会计的习惯。
也就是说,在周小芸住院之后、房子封存之前,还有另外一个人住进过五零二,成为了真正的“上一任住户”。
前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林晚收起笔记本走出去。
周成海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律师坐在会客沙发上,刘翠芬和打着石膏的林耀站在他身后,一个个脸色阴沉。
“林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周成海把保温杯重重墩在茶几上,“马三进去了,孙倩也进去了,你把事情做这么绝,真以为自己能在江城一手遮天?”
林晚靠在柜台边,剥了一颗橘子塞进嘴里:“周二叔,毒地板是马三铺的,假章是孙倩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您今天带律师来,是想替他们坐牢?”
“少贫嘴。”刘翠芬往前凑了一步,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借条,“这是七年前你那个死鬼老公死前找周二叔借的两百万高利贷,利滚利现在是四百万。父债子偿,夫债妻还。”
林晚擦了擦手,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
借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日期是七年前腊月二十,也就是梧桐里七零一煤气爆炸的前一天。
“七年前我老公的抚恤金和拆迁款,不是全被你们拿去抵债了吗?”林晚看着刘翠芬,“怎么着,林耀看病的钱不够,你们现写了一张?”
“白纸黑字,上面有红手印。”周成海把那张泛黄的欠条拍在茶几上,笑眯眯地指了指青石巷十九号的地址:“林晚,要么拿你梧桐里那套婚房来抵,要么今晚就去青石巷把字签了。”
第七章 第六间房
茶几上的欠条被穿堂风吹得翘起一角,林晚伸手按住纸边,指腹摩挲过落款处那个歪斜的签名,抓起车钥匙走向了青石巷。
周成海说的青石巷十九号,是一座荒了九个月的老四合院,产权在周家老太太名下,周成海想逼林晚用两百万买下那座随时会塌的危房来平账,顺便把她手里的现金流抽干。
下午五点,天色阴沉下来,又飘起了细雨。
林晚没通知店长,也没带店员,一个人把车停在青石巷口。
她给周凛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去青石巷看套老院子,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走到十九号门前,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长满了绿锈,门锁虚挂着。
林晚知道这是周成海摆的鸿门宴,但他为什么非要选青石巷十九号?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
本来只想站在门外闻三秒。
可门开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不是发霉的木头味,是雪松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松香焊锡味,还有陈皮泡水散出来的温吞苦香。
屋里的温度停留在二十二度。
林晚的脚像不听使唤一样,一步迈过了高高的石门槛,走进了正房堂屋。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灯头朝向北墙45度角。
林晚闭上眼,这间屋子八个月前“最后那件事”留下的画面,清清楚楚地涌进她脑海里——
那是一个雨夜,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北墙前,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铜钱来回翻滚,桌上放着一杯泡了两片陈皮的温水。男人用左手把窗帘绳系成一个双环死结,嘴里低声念了一句:“慢半拍,让风先过。”
墙上的挂钟指到晚上九点十五分。
男人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在自己左手腕表的表蒙子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直撞,震得耳膜发麻。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腕表玻璃上,“哒、哒”敲了两下。
第六个习惯,成了。
可她顾不上害怕第七个习惯的界限,她一步冲到北墙跟前,一把推开挡在墙前的老旧衣柜。
衣柜后面的白灰墙面上,用红铅笔密密麻麻画着一张江城地图。
上面清清楚楚标着五个红圈: 一号:城北槐树胡同。 二号:老街骑楼二层。 三号:西郊顶楼。 四号:纺织厂宿舍楼。 五号:翠微居五零二。
这五套房子,全都是她这三年来低价买进或者深度读过的空房。
她以为自己身上那六样习惯,是从六个素不相识的前任屋主身上染来的。
左手盘铜钱、喝陈皮温水、说“慢半拍,让风先过”、贴南墙阴影走四步、左手系双环死结、九点十五分敲两下表蒙子。
根本不是六个人。
这六样习惯,从头到尾,全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那个人像影子一样,在她去读每一套凶宅之前,提前住进那些空房子里,替她排查机关、替她收拾烂摊子、替她把周成海一伙人的把柄一点点抠出来。
墙皮上的六个地址被红铅笔连成了一个圈,圆心正对着梧桐里七零一,林晚转过身,看见周凛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院门口,抬手在腕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八章 全是同一个人
两声轻响落在雨声里,跟林晚刚才敲表盘的节奏分毫不差,她手里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柱直直照在周凛左手那枚磨平了棱角的铜钱上。
铜钱在他修长的指背上翻了个身,稳稳滑进掌心。
周凛收起黑伞,顺手从兜里摸出绳扣,左手两根手指一绕一穿,系出了一个跟林晚昨晚一模一样的双环死结。
他迈过门槛走进堂屋,贴着南墙阴影走了四步,才停在林晚面前,从大衣里掏出保温杯拧开,陈皮的微苦热气散在雨夜的空气里。
“慢半拍,让风先过。”
周凛看着她,把金丝半框眼镜摘了下来,露出眉骨尾端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陈年旧疤。
林晚握着手电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发干:“这六间房,上一任住户全是你?”
“是我。”周凛把保温杯递到她手边,声音低哑,“城北槐树胡同那套,周成海在那儿藏了假账本,我住了半个月把账本掉包,再托人把房源推到你店里;老街骑楼那套,地板底下埋了私刻的公章;翠微居五零二,我赶在周小芸出院后进去拆了马三装的窃听器,只来得及撬开阳台一块地板透气,你就带赵鹏去了。”
林晚盯着他左小臂上那道烧伤疤痕,呼吸乱了节奏:“你到底是谁?你跟周成海是什么关系?”
“周成海是我二叔。”周凛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七年前腊月二十一,梧桐里七零一煤气管道被人用酸液腐蚀穿透。我把你塞进阳台防风柜里,回屋关总阀的时候,房梁砸在我后脑勺上。”
林晚脑子里轰的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七年前她在医院醒来,医生说她一氧化碳中毒加上脑震荡,忘掉了出事当晚和之前半年的许多细节,连丈夫的脸都记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刘翠芬和周成海守在病床前告诉她,她丈夫周凛当场炸得面目全非,骨灰都扬了,连结婚证都在火里烧成了灰。
“你没死……”林晚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疤,眼眶一下子红透了,“那你这两年就在我隔壁开店,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年周成海跟林耀联手害我们,是为了抢我爸留下的老码头地契。”周凛捉住她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我被消防员从后窗救出来的时候,声带烧伤,颅骨骨折,在邻市躺了一年半。等我回来,你已经落下了进空房闻气味的毛病,而且医生看过你的脑部CT,说你潜意识里把七零一当成了我的死地,一旦强行刺激你想起当晚的事,你颅内压会出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和录音U盘,放在八仙桌上:“这两年,我把周成海名下所有洗钱的空壳房一间间摸透,让他每套房都亏掉一层皮,顺便借你的手把钱堂堂正正赚回来。我本来想把七零一外围这六颗钉子拔干净,再带你回家。”
“没想到我连读了你住过的六间房,把你的习惯全抄过来了。”林晚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害得我现在天天喝陈皮水,苦死了。”
周凛用大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眼神沉了下来:“刚才林耀给我打电话,周成海知道你来了青石巷,带着人直接去梧桐里七零一了。当年他伪造借条的原件,还有我们没烧毁的结婚证,全藏在七零一餐桌底下的暗格里,他今晚想放把火烧干净。”
林晚擦干眼泪,转身就往门外走:“那还等什么?去梧桐里。”
“林晚。”周凛拉住她的手腕,声音绷得很紧,“你身上已经有六样习惯了。梧桐里七零一是第七间房,空了整整七年。你要是推门进去,攒够七样……”
“攒够七样,就分不清哪句话是我自己的,对吧?”林晚回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反正前六样都是你的,第七样大不了还是你的。难不成你还怕我抢你台词?”
周凛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眼底泛起一点笑意。
周凛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把放了七年的黄铜钥匙,递到林晚面前:“第七间房,我陪你回去推门。”
第九章 推开第七扇门
黄铜钥匙贴着掌心是温热的,林晚一把攥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水痕,车子直接拐上了去梧桐里的主干道。
梧桐里是老式步梯楼,七零一在顶层。
车子刚停在单元楼下,林晚就闻到楼道里飘出来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周凛推门下车,对守在巷口的四个便衣民警和两个工程队壮汉打了个手势:“经侦和消防还有三分钟到,先上楼拿人。”
一行人脚步极轻地冲上七楼。
七零一外面的铁栅栏门已经被撬开了,封条扯碎扔在地上。
周成海正指挥单手拎着汽油桶的林耀往电表箱上泼油,刘翠芬蹲在门口拿螺丝刀撬里面那扇实木门。
“动作快点,把屋里烧成黑炭,保险公司还得赔八十万,到时候林晚那个小贱人连毛都捞不着。”刘翠芬一边撬一边催。
“是吗?八十万够买你几年的牢饭?”
周凛一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等林耀反应过来,一脚踹在林耀小腹上。
林耀连人带油桶飞出去两米远,后背撞在楼梯栏杆上,刚接好的锁骨咔吧一声又错位了,疼得在地上直抽抽。
周成海脸色大变,从怀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就往林晚面前捅:“周凛?你个小畜生居然没死,那老子今天就送你们两口子一块儿上路。”
周凛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铁块,半步没退,左手一把扣住周成海拿刀的手腕,右手抡起走廊里的灭火器底座,照着周成海的肩膀狠狠砸下去。
骨头裂开的闷响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弹簧刀当啷落地,周凛一脚踩住周成海的脸,把他碾在满是煤油的水泥地上,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七年前那笔账,今天连本带利跟你们算清楚。谁敢动她一下,我废谁双手。”
两个便衣民警冲上来,咔嚓两声给周成海、林耀和吓傻了的刘翠芬戴上了手铐。
楼道里的电表箱刚才被林耀泼了油,线路受潮滋啦一声冒起了蓝火苗,浓烟顺着门缝往七零一屋里钻。
“暗格在屋里餐桌底下,里面有周成海七年前买通燃气公司改管道的收据原件。”周凛用灭火器扑灭电表箱的火苗,转头想自己进屋去拿。
可那扇实木门用的是老式双排叶片锁,只有林晚手里那把黄铜钥匙能开。
林晚已经走到了七零一门前。
这扇门,她在梦里见过几百次,路过梧桐里巷口几百次,却从来不敢上楼看一眼。
她一直怕屋里留着她丈夫临死前的绝望和痛苦,怕自己一推开门,就得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一回。
现在她不怕了。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了两圈。
林晚握住门把手,用力往里一推。
木门向内敞开的刹那,积了七年的灰尘扑面而来,林晚跨过门槛,身后周成海的叫骂声一下子退得很远,屋里的温度停在了七年前那个冬夜。
第十章 房子记得我们
七年前那个冬夜的暖气片还在咔哒作响,林晚站在客厅中央,闻到了烤红薯的焦甜味和周凛毛衣上的雪松皂角香。
没有血腥气,也没有尸臭味。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间空置了七年的房子留给她的“最后那件事”——
厚重的橡木餐桌被人横过来,斜顶在塌下来的客厅吊顶横梁下面,撑出了一片安全的三角区。
阳台的窗户大敞着,风雪灌进来,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把湿棉被裹在昏迷的妻子身上,把自己的结婚戒指塞进她外衣口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屋里留下的第七个习惯,顺着地板的温度传到了林晚身上。
那不是什么奇怪的动作,也不是什么冷僻的口头禅。
是每天晚上关掉床头灯之前,那个男人转过身,手掌贴着她的后颈,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一句:
“林晚,明天早上吃小笼包还是豆浆油条?”
而她自己嘴唇动了动,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半句:“豆浆油条,油条要炸得脆一点的。”
脑海里那团模糊了七年的影子,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雾气,跟门外那个戴着半框眼镜、眉骨带疤的男人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攒够了七样。
她没有丢掉自己,她把自己丢了七年的那块记忆找回来了。
林晚睁开眼,走到斜立的橡木餐桌底下,伸手抠开松动的踢脚线,从里面摸出一个密封完好的生铁盒子。
她抱着铁盒走出七零一的时候,经侦大队的警车正好停在楼下。
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还有周成海当年指使林耀破坏煤气管道的转账凭证和录音笔。
证据确凿,周成海、林耀和刘翠芬被押上警车。
三个月后,开春了。
梧桐里七零一重新翻修了一遍,砸掉了挡光的隔断墙,换上了明亮的双层落地窗,阳台上种满了茉莉和薄荷。
因为破获了荷花苑和翠微居两桩大案,林晚和周凛合开的“晚凛房产整装工作室”成了江城的金字招牌,找她看房的单子排到了下半年。
傍晚六点半,林晚卖完最后一套学区房,哼着歌拎着两袋卤菜回到梧桐里七零一。
推开门,屋里飘着刚煲好的排骨玉米汤香味,温度正好二十四度。
周凛系着深灰色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左手没有再盘铜钱,保温杯里泡着林晚爱喝的柠檬蜂蜜水。
他接过林晚手里的包挂在玄关,低头帮她把散开的围巾系好,指尖依然习惯性地打了个好看的双环活结。
“今天带看那套老洋房怎么样?”周凛盛出两碗汤端上桌。
“空了大半年,我站在门口闻了三秒。”林晚洗完手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上一任屋主是个老画家,走之前在屋里煮了一锅甜酒酿,满屋子都是桂花香,明天我就去把合同签了。”
吃完晚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完了半部老电影。
晚上十点半,周凛伸手按灭了卧室的床头灯,长臂一伸把林晚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低声问:
“林晚,明天早上吃小笼包还是豆浆油条?”
林晚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窗外春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嘴角翘起来:
“豆浆油条,油条要炸得脆一点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