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岁生日这晚,将我从深山道观接回家的亲妈,慈爱地端来了一碗安神莲子羹。
碗底还没见空,我的手脚就已经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惊蛰啊,喝了这碗汤,今晚在老祖宗祠堂里才不会害怕。”
母亲林氏拿着苏绣帕子,心疼地替我擦了擦额角的虚汗,眼眶微红,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当年你一出生就体弱多病,大师说你只有养在清静的深山道观里才能保住性命,妈这才忍痛跟你骨肉分离了十八年。”
“如今你终于满十八岁了,只要今晚穿喜服进后山祠堂走个过场,受完老祖宗的‘洗礼冲喜’,就能彻底褪去这一身病气。”
“等明早从祠堂出来,爸妈把家里最向阳的院子留给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了。”
我靠在梨花木椅背上,顺从地垂着头,装出一副感动又虚弱的模样。
视线越过母亲慈爱的笑脸,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一身鹅黄软缎旗袍的少女身上。
那是我的堂姐,沈娇娇。
十八年前我被送去道观的同一天,父母将刚满月的她收养在膝下,对外宣称她是天生旺家的“锦鲤福星”,把她捧在手心里宠成了京圈人人羡慕的豪门千金。
此时她白皙的脖颈上,正挂着一枚殷红如血的血玉长命锁,里头隐约有一缕暗金色的流光在游走。
沈娇娇亲昵地走上前,握住我冰凉的手,语气温柔体贴:
“是啊妹妹,今晚这洗礼只是走个形式,姐姐求了大师帮你看吉时呢。”
“等你明早洗去病气出来,姐姐就把名下那套江景别墅送给你当成人礼,以后我们姐妹俩永远在一起。”
洗去病气?走个过场?
我低低地咳了两声,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掩去左眼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暗金色微光。
她们演得真好,好到如果我真是个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的普通孤女,恐怕死到临头还要对她们感恩戴德。
可惜她们不知道,当年他们随手把我丢进去的那座栖霞山破道观里,住着一位真正的隐世天师。
师父一眼就看穿了我体弱多病的真相——
十八年前我出生时,算命先生算出我是罕见的“极阴惹鬼格”,断言我短命且极受凶煞喜爱;而同一天出生的堂姐沈娇娇,却是顺风顺水的“锦鲤命格”。
偏偏沈家百年前发家,靠的就是后山胭脂祠黑棺里封着的那只千年凶鬼,每隔十八年就必须献祭一位新娘安抚恶鬼。
于是我那对表面慈爱的父母大喜过望:先在满月时生生抽走我半条命魂钉入黑棺,不仅害我落下一身病根,还白白换取了沈家这二十年的泼天富贵;
紧接着他们收养锦鲤命格的沈娇娇旺家,却以“养病”为借口把我丢进深山道观远远打发走,免得我的“厄运”冲撞了他们;
如今我年满十八,黑棺封印再次松动,他们便用“洗礼祛病”的慈爱谎言把我骗回来,想把我的后半条命也彻底献祭给恶鬼,助沈家气运再上一层楼!
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那所谓的“惹鬼短命格”,实则是玄门至高的“破煞重瞳、喰煞圣体”!
我在道观跟师父修了十八年吞鬼蚀煞的“喰煞术”,今天故意喝下这碗掺了软筋散的莲子羹,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进这座祠堂,拿回我被抽走的半条命!
“吉时快到了,快扶惊蛰上轿,别耽误了老祖宗赐福洗礼!”
父亲沈怀山满脸关切地走过来,温声嘱咐两个哑巴家丁动作轻些。
沉重的九凤滴珠花冠被戴在我头顶,紧接着,一张泛着浓郁朱砂腥气的暗红盖头兜头罩下,遮住了我的视线。
两个哑巴家丁架起我的胳膊,将我扶进门外候着的喜轿,一路抬进了阴冷潮湿的后山宗祠。
“吉时已到,新娘入堂受礼——”
随着一道尖细刺耳的唱礼声,轿帘掀开,我被扶进大堂,跪坐在了祠堂正中央冰冷坚硬的蒲团上。
身后三尺之外,就是那口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百年黑棺。
“哐当!”
祠堂厚重的榆木大门在我面前轰然合拢,紧接着是碗口粗的铁链在外头绕了三圈、落锁的脆响。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供桌上的龙凤喜烛发出“噼啪”的爆燃声。
我悄然运转体内气息,指尖微动,一滴混着软筋散毒性的黑血从指甲缝里逼出,悄无声息地弹进蒲团里,四肢瞬间恢复了巅峰时的敏锐。
就在这时,身前的门缝底下突然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一张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红纸,被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干枯老手从门缝外塞了进来。
门外响起孙喜娘那如同砂纸磨锅底般的沙哑嗓音:
“二小姐,洗礼规矩严,不想前功尽弃丢了小命,就把这《守喜五则》烂在肚子里。”
“子时三刻之前,老婆子我就在院子外头守着你,你可千万别犯忌讳啊……”
我微微偏过头,借着红盖头下方仅有的一寸狭窄视线,看清了红纸上用毛笔写就的五条黑字规矩:
【一、子时三刻前,无论听到谁叫你的名字,绝对不能自己掀起红盖头,否则视为对祖宗不敬,立毙。】
【二、供桌上的龙凤喜烛必须保持左长右短。若两根烧得一样齐,请立刻咬破中指,将血涂在右边喜烛上。】
【三、亥时喜娘会送来一碗六颗红枣的莲子羹。若数出第七颗红枣,请闭眼咽下,绝不可吐出。】
【四、子时三刻前,无论门窗外传来任何动静或呼唤,绝对不可推门或开窗,请立刻用供桌上的红绸塞住耳朵。】
【五、若身后黑棺传出三声轻响,请答“吉时未到”;若传出四声轻响,请立刻钻进供桌底下屏息,直到声音消失。】
纸条上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油腥气。
我唇角微勾,刚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猛地一凛。
进门前我用余光扫过,祠堂四角分明立着四个没有点睛的童男童女纸人。
可此时此刻,就在我红盖头垂落的视线边缘——
一双惨白纤细、画着大红腮红的纸扎绣花鞋,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我鞋尖前三寸的地方!
那个童女纸人正极度诡异地弯着九十度的腰,把那张惨白扁平的纸脸死死贴在我的盖头下方。
原本空白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流着黑墨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往我盖头里窥探!
2
纸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劣质浆糊混合着陈年坟土的恶臭。
它离我太近了,近到它嘴角用红颜料画出的诡异弧度,几乎要蹭到我垂在胸前的喜服衣襟。
只要我稍微深吸一口气,或者像普通女孩那样受惊后仰,头顶的红盖头就会滑落。
一旦盖头掉落,立刻就会触发第一条规则——【子时三刻前掀起红盖头者,立毙】。
好一个连环套。
我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仿佛真的被那碗软筋散药得神志不清,任由脑袋昏沉地往前一点。
头顶尖锐的九凤花冠金步摇顺势往下一戳,“噗”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扎进了纸人眉心的纸皮里!
“嗤——”
耳边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滚油泼雪般的灼烧声。
我头顶那支金步摇,早就被我用道观里的百年雷击木芯换了内衬。
那童女纸人吃痛,流着黑墨的眼珠猛地一阵乱颤,踩着绣花鞋僵硬无比地往后退了三步,重新缩回了左前方的墙角阴影里。
我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叠在膝前的端庄姿势,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色重瞳却悄然开启。
在重瞳的视野里,整个胭脂祠根本不是什么供奉祖宗的圣地,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抽魂炼煞炉”!
我头顶这张看似喜庆的红盖头,内侧竟然用“封魂朱砂”混着枉死女子的经血画满了镇魂符。
而供桌上那两根一长一短的龙凤喜烛,左边长的那根连着祠堂地脉,右边短的那根,底下压着一条浸透了黑血的墨斗红线,一路延伸到我身后三尺外的百年黑棺底部。
那口黑棺里,正源源不断地溢出令人心悸的紫黑色怨气。
就在这时,祠堂外头突然响起“梆、梆”两声打更的闷响。
亥时到了。
祠堂大门下方预留的送食小窗“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盏惨绿色的引魂灯率先探了进来,照得满地纸钱一片鬼气森森。
紧接着,孙喜娘那张擦着半斤白粉、两团腮红红得像滴血的僵硬老脸贴在了小窗外,把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推到了我手边。
“二小姐,亥时到了,快趁热把这碗红枣莲子羹喝了吧。”
“喝饱了,待会儿到了子时三刻,才有力气伺候老祖宗洞房啊……”
她没有走,而是把那双浑浊发黄、没有半点活人气息的眼珠死死卡在门缝上,贪婪地盯着我的动作。
我伸出颤抖的右手,摸索着端起那只青花瓷碗。
碗里的汤水粘稠冰冷,非但没有半点莲子的清香,反而飘着一层黄腻腻的尸油。
我拿起瓷勺,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
一颗、两颗、三颗……六颗。
六颗干瘪暗红的红枣浮在汤面上。
可当我的勺子刮过碗底时,却触碰到了一个滑腻、冰凉、带着弹性的圆球状物体。
我用勺子将它轻轻往上一挑。
那是一颗泡得发白膨胀、表面还挂着几缕暗红血丝的“第七颗红枣”!
不,哪怕隔着盖头的阴影,我也一眼看清了那东西正中央漆黑的瞳孔——
那根本不是红枣,而是上一任替嫁死在这座祠堂里的新娘,死前硬生生抠下来留在碗底的一颗眼珠子!
门缝外,孙喜娘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手里的绿灯笼晃了晃,显然在等我惊叫着把碗摔碎,或者把这颗眼珠子吐出来。
只要我吐出来,就违背了第三条规则——【若数出第七颗红枣,请闭眼咽下,绝不可吐出】。
可就在我舀起那颗眼珠子、递到唇边的刹那——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亮了祠堂高处的雕花木窗,暴雨倾盆而下。
紧接着,木窗外突然扑上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身影,疯了一样拍打着窗棂,压低声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惊蛰!我的儿啊!快把窗户打开!”
那竟然是我亲妈林氏的声音!
窗外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声音里满是悔恨与绝望:
“惊蛰,妈良心实在过不去,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里面啊!”
“什么洗礼祛病全是骗你的!你一出生就被算出是惹鬼的短命格,你爸为了保沈家二十年富贵,当年抽了你半条命喂祠堂里的恶鬼,今晚是要把你剩下的半条命也献祭给它啊!”
“毕竟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妈后悔了!妈偷偷打晕了看守的家丁来救你,你快推开窗出来,妈带你逃离沈家!”
一边是规则三逼我吞下的死人眼球,一边是规则四严令【无论门窗外传来任何动静或呼唤,绝对不可推门或开窗】。
换作任何一个从小缺爱、以为母亲终于良心发现来救自己的普通女孩,听到这番“掏心掏肺”的哭诉,必定会崩溃感动得冲过去开窗逃命。
可我听着窗外那声情并茂的哭喊声,唇角却在盖头下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3
为什么我一眼就能断定窗外哭喊的不是我亲妈,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催命戏?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亲眼看见母亲林氏在给我端那碗软筋散莲子羹时,眼底闪烁着算计成功的狂喜,此时她正跟父亲和族老们在前厅摆酒庆贺,又怎么可能突然“母爱觉醒”冒着大雨来救我?
窗外那个声音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呼吸绵长平稳,分明是沈娇娇和孙喜娘特意找来的口技戏子!
她们怕我在祠堂里乖乖待到子时三刻生出变故,故意让人模仿我妈“良心发现”来骗我开窗。
只要我刚才动了一丝对母爱的奢望去推门开窗,不仅立刻违反了第四条规则,更会被蹲守在屋檐下的祠堂恶鬼当场撕成碎片!
而如果我被窗外揭露的“献祭真相”吓坏了,乖乖照着规则四后半句去做,伸手去抓供桌上的那条红绸塞耳朵呢?
我用重瞳扫了一眼供桌。
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里,赫然裹着两只剧毒无比的“尸蟞虫”,只要塞进耳朵,三息之内就会顺着耳道钻空我的脑髓!
门缝外,孙喜娘握着那把生锈的大红剪刀,指节因为过度兴奋而捏得发白;墙角里,被我扎穿了眉心的童女纸人以及另外三个纸人,正踩着诡异的碎步,一点点朝我的后背合拢过来。
它们都在等我犯错。
“妈……是你吗?”
我突然开口,声音凄楚颤抖,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哭腔。
窗外的戏子一听有门儿,哭得更卖力了:“是妈啊惊蛰!快把盖头扯了过来开窗!”
我端着青花瓷碗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前迈了一步,仿佛真的要去救人。
就在墙角那四个纸人以为我要违规掀盖头、猛地暴起朝我扑过来的瞬间——
我手腕一翻,非但没有去扯盖头,反而仰起头,当着门外孙喜娘的面,咕咚一声将碗里那颗冰凉滑腻的“第七颗红枣”咽进了嘴里!
紧接着,我脚下一滑,似乎因为体力不支摔向供桌,手里的青花瓷碗連带着剩下的半碗尸油莲子羹,精准无比地泼在了扑在最前面的那个童男纸人脸上!
“滋啦——!”
滚烫的阳气混着我指尖暗藏的一抹破煞血,直接将童男纸人半边脸融出了一个大洞。
那童男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彻底陷入狂暴,两只由锋利竹篾扎成的纸爪不管不顾地朝我的咽喉狠狠撕扯过来!
我不仅不躲,反而微微仰起脖子,迎着它那双锋利的竹爪撞了上去。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
罩在我头顶、涂满了封魂朱砂的大红盖头,被狂暴的纸人一爪子撕得粉碎,化作漫天红布条飘落下来!
门缝外偷窥的孙喜娘瞳孔骤缩,尖叫着推开门栓就要冲进来处决我:
“你敢掀盖头!你违背了老祖宗的第一条规矩——”
“孙喜娘,你老眼昏花了吗?”
我缓缓抬起头,散落的黑发下,左眼那双暗金色的重瞳在烛火映照下妖异得令人胆寒。
我抬起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冲到面前僵住的纸人微微一笑:
“规则一写的是,新娘绝对不能‘自己’掀起红盖头。”
“可刚才你也看见了,是我手脚无力摔了一跤,是这位纸人小哥心疼我闷得慌,亲手帮我把盖头撕碎的。”
“这冤有头债有主,违背祖宗规矩的,可是它啊。”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缠绕在我周身、准备触发规则抹杀我的祠堂阴煞之气,竟然像是突然找准了宣泄口一般,轰然倒卷,瞬间灌进了那个撕碎盖头的童男纸人体内!
“不——!”
童男纸人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整个纸扎的身躯在规则反噬的恐怖力量下寸寸扭曲、自燃,眨眼间就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灰!
其余三个刚刚扑到半空的纸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硬生生刹住脚步,瑟瑟发抖地缩回了墙角。
而门缝外的孙喜娘,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手里的绿灯笼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见鬼似地连滚带爬退进了院子暗处。
我冷冷地收回目光,舌尖轻轻抵住含在舌底、并未真正吞进肚里的那颗冰凉眼球。
一股庞大而悲凉的记忆画面,顺着那颗眼球残存的怨念,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画面里,十八年前的雨夜,算命先生指着刚出生的我断言“此女命格极恶惹鬼,但若先取她半条命镇棺,可保沈家二十年横财;待满十八岁再行冥婚献祭,可保沈家登顶首富”。
我那平日里满口慈爱的亲生父母没有半分犹豫,亲手按住刚满月的我,用玄铁长钉刺穿我的心口抽走半条命魂钉入黑棺,随后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打发去深山道观,转头欢天喜地地收养了天生锦鲤命格的堂姐沈娇娇!
就在这段记忆消散的刹那——
“咚。”
“咚。”
“咚。”
我身后三尺外的百年黑棺里,突然传来了三声沉闷至极的敲击声!
4
我眼皮微微一跳,按照第五条规则的指示,面无表情地开口答道:
“吉时未到。”
祠堂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供桌上的龙凤喜烛火苗疯狂跳动,拉出两道扭曲诡异的长影。
紧接着——
“咚!”
第四声更加沉重、几乎震得整个祠堂地砖都在发颤的敲击声,从黑棺内部轰然炸响!
规则五写得很清楚:【若传出四声轻响,请立刻钻进供桌底下屏息,直到声音消失。】
我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虽然孙喜娘被我刚才那一手“借刀破盖头”吓退了,但祠堂院墙四周的暗哨里,沈娇娇派来的眼线正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于是我故意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提起繁复沉重的大红嫁衣裙摆,猫着腰钻进了前面那张铺着暗红桌布的供桌底下。
供桌底下狭窄阴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灰味与腐肉气息。
我刚一钻进来,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往上冒着森冷刺骨的黑气!
我借着重瞳的夜视能力往供桌深处一看,整个人顿时呼吸一滞。
只见供桌最里侧的阴影里,竟然死死蜷缩着一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干尸!
那具干尸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咽喉,全身的血肉早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黄皮紧紧包着骨头,而她缺失的左眼眼眶黑洞洞的——她正是十八年前死在这里的上一任替嫁新娘,也是我舌下这颗眼球的主人!
我抬起头,看向头顶供桌木板的背面。
只见那厚实的木板背面上,用染血的指甲一道道抠出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血字,旁边还残留着几片崩断的指甲盖:
【骗局!全都是骗局!】
【千万别躲在供桌底下!这里是七钉镇魂阵的排煞口!】
【棺材里的不是沈家老祖宗,他是被沈家活埋窃运的人!只要在供桌下待满一炷香,新娘的生魂就会被阵法抽干,变成镇压他的新锁芯!】
【第四声响不是索命,是他在向你求救!快出去敲棺材回应他!快出去——】
血字在最后一道抓痕处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我脚下青石板缝隙里涌出的黑气陡然暴涨,化作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死死缠上了我的脚踝,疯狂撕扯着我的生魂,企图将我也吸成第二具干尸!
原来如此。
我终于彻底看穿了《守喜五则》最歹毒的底牌。
孙喜娘和沈家族老立下的这五条规矩,根本不是什么保命守则,而是一套精密无比的“自动献祭程序”!
前三声敲棺,是棺中那位被封印的神秘人在试探新娘是不是活人;而第四声敲棺,则是他在提醒新娘阵法即将启动!
可沈家人却利用信息差,骗历任新娘在听到第四声时主动钻进供桌底下的阵法排煞口,乖乖屏住呼吸,把自己熬成加固封印的人肉电池!
“咚!咚!咚!”
头顶上方,那口百年黑棺似乎察觉到我钻进了排煞口,棺材板剧烈地震动起来,七根钉死在棺木四角的玄铁长钉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仿佛里面困着一头即将彻底暴走的绝世凶兽。
我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脚踝上的阵法黑气,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这排煞口对旁人是绝地,对修习喰煞术的我而言,却是积攒了百年的大补汤!
我盘膝坐在干尸旁边,运转喰煞心法,掌心按在青石板的阵眼裂缝上,像鲸吞海吸一般,仅用了短短十几个呼吸,就把原本用来抽干我的排煞黑气吞了个干干净净!
枯竭的经脉瞬间被充盈的力量填满,我对着旁边那具前辈的干尸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将舌下那颗眼球轻轻放回她空洞的左眼眶里:
“前辈安心去吧,今晚这笔账,我连本带利替你们讨回来。”
干尸紧绷了十八年的指骨瞬间松开,化作一捧细碎的白灰消散在空气里。
我掀开供桌垂落的暗红桌布,完好无损地从桌底爬了出来。
此时,祠堂内狂风大作,供桌上的两根喜烛被吹得东倒西歪。
我拔下发髻间那根锋利的纯银凤头簪,一步步走到那口剧烈震颤的百年黑棺前,俯下身,用银簪柄在漆黑的棺材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棺内的暴动声瞬间停滞。
我拍了拍棺材板,声音清脆地笑道:
“里面的那位,饿了一百年,想不想跟我联手吃顿饱的?”
5
死寂。
整个胭脂祠陷入了一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死寂。
下一秒——
“嘣!嘣!嘣!”
三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崩裂声炸响!
钉在黑棺头部的三根手腕粗的玄铁镇魂钉,竟然硬生生从棺木里崩飞出来,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深深钉进了祠堂上方的房梁里!
沉重的黑漆棺盖猛地向旁边滑开半尺。
浓郁如墨的紫黑色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出,瞬间将祠堂四角那三个苟延残喘的纸人冲得粉碎。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却死死缠绕着数圈带血墨斗红线的手掌,猛地从棺材缝隙里探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半步,那只冰冷如铁的手掌已经快如闪电般扣住了我的咽喉,一股恐怖的吸力顺着他的掌心传来,直接将我整个人拽倒在黑棺边缘!
“咳……”
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
我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一双从黑棺阴影里缓缓抬起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传闻中青面獠牙、浑身腐烂的沈家老祖宗。
棺材里坐起身的,是一个身穿玄黑金纹喜服、身形修长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半张脸戴着一副古朴狰狞的青铜傩面,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玉,薄唇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泛着淡淡的血色;一头如墨长发散落在黑棺边缘,周身缠满了钉进琵琶骨与手腕的血色墨斗线。
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幽深,翻涌着被囚禁百年后的滔天暴戾与疯狂杀意。
“沈家的血脉……”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低沉得如同碎玉相击,扣着我喉咙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像捏碎前六任新娘那样,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拿一具沾着软筋散的病骨头来糊弄本座……沈家那群杂碎,当真以为本座不敢屠光这满祠堂的孤魂野鬼?”
随着他指尖发力,我脖颈上浮现出清晰的青紫指印,呼吸越来越困难。
换作旁人,此刻早就被他周身实质化的尸山血海威压吓得魂飞魄散。
可我非但没有去掰他的手,反而抬起右手,一把扯开了自己大红嫁衣的领口!
“刺啦”一声,雪白的锁骨下方,我心口正中央的位置,赫然露出一道三寸长、呈暗金色莲花状的残缺魂印伤口。
而在我亮出心口残缺魂印的同一瞬间,男人玄黑喜服的胸膛正中央,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完全相同的暗金色光芒!
一根足有七寸长、通体由纯粹金光与血肉交织而成的“主镇魂钉”,正死死钉在他的心脏位置,随着我的呼吸一明一暗地剧烈跳动着!
男人暴戾的瞳孔骤然一缩,掐着我脖子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咳咳……百年前名震天下的镇国大司命,谢无妄,原来是个连自己胸口钉着什么都看不清的瞎子。”
我喘匀了一口气,左眼暗金重瞳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在他胸口那枚发烫的主镇魂钉上:
“看清楚了吗?”
“十八年前,沈家人怕你破棺而出,从刚满月的我心口抽走了半截本命魂,炼成了钉死你心脏的这第七根主钉。”
“如今我的命魂与你的心脉早就长在了一起。”
我迎着他阴鸷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
“你现在拧断我的脖子,我这半截命魂立刻就会在你心口自爆。”
“到时候我是死了,可你也得被炸成个半身不遂的废鬼,生生世世烂在这口黑棺里,继续给沈家当保佑发财的老祖宗!”
谢无妄死死盯着我心口的残缺莲花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根因为我的靠近而不再灼痛的主钉。
漫天狂暴的黑雾渐渐收敛。
他扣在我喉咙上的手指缓缓松开,冰凉的指腹顺着我脖颈的皮肤滑过锁骨,停在我心口的伤疤上方,眼底的疯狂逐渐化作一抹饶有兴味的幽光:
“破煞重瞳,喰煞体……”
“难怪刚才排煞口里的百年怨气突然空了,原来是被你这只小耗子偷吃干净了。”
他靠回黑棺内壁,手腕上的血色墨斗线发出叮当轻响,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说吧,沈家的小弃子,你故意替嫁进来敲开本座的棺材板,想跟本座做什么交易?”
6
我慢条斯理地拢好大红嫁衣的领口,顺势在黑棺边缘坐了下来,跟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百年凶煞平起平坐。
“交易很简单。”
我伸出两根手指,在摇曳的烛火下晃了晃:
“第一,钉在你身上的七根玄铁镇魂钉,刚才只崩飞了三根。”
“剩下的四根里,有三根连着这座胭脂祠的四象地脉,最后一根主钉就是我那半截本命魂。”
“光靠你自己硬冲,哪怕把这座祠堂震塌了,那根连着沈家气运的主钉也会把你的神魂撕成两半。”
谢无妄青铜傩面下的黑眸微眯,没有反驳,显然我一语戳中了他的死穴。
百年前,他本是执掌天下玄门气运的大司命,却被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家奴——也就是沈家第一代先祖沈万山,在庆功宴的酒水里下了“十绝散魂散”。
沈万山不仅伙同外敌刨了他的丹田气海,还用这口涂满朱砂水银的百年阴沉木黑棺将他活埋在后山龙脉眼上,用七根镇魂钉日夜抽取他的紫金气运,这才换来了沈家绵延百年的泼天富贵。
十八年前我出生时,庸医与术士看不出我的破煞重瞳,只当我是极恶惹鬼的短命格;而同一天出生的堂姐沈娇娇则是旺家锦鲤。
我那对表面慈爱的父母为了贪图沈娇娇的锦鲤运、又想榨干我这“惹鬼命格”的价值,先抽走我半条命魂炼成主镇魂钉与血玉锁子母阵眼,保了沈家二十年富贵,也害我从小体弱多病;
他们把我丢在道观十八年避嫌,如今满十八岁又用“洗礼祛病”的谎言哄我进祠堂,想用我剩下的半条命彻底封死谢无妄,让沈家富贵再上一层楼!
“所以呢?”
谢无妄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棺木边缘,嗓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酷:
“你想怎么帮本座拔掉剩下的四根钉子?”
“子时三刻,是阴气最盛、也是沈家七钉镇魂阵与沈娇娇身上那枚血玉长命锁共鸣最强的时刻。”
我转过头,左眼暗金重瞳映着跳动的红烛火光,一字一句道:
“在子时三刻到来之前,我帮你破开祠堂地脉,拔掉你四肢上的三根辅钉。”
“等到子时三刻,沈家全族老小必定会推门进来验收我的尸体、举行祭祖分运大典。”
“到时候,你帮我困住沈家全族,我要亲手捏碎沈娇娇脖子上的血玉锁,把那半截命魂连同你胸口的主钉一起拔出来!”
“你的百年气运归你,沈家上下欠我的血债归我,如何?”
谢无妄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阴森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愉悦与嗜血:
“够狠,比沈万山那群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后代顺眼多了。”
他抬起那只缠满墨斗红线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到我面前:
“成交。若是你敢在半路耍花样,本座就算拼着神魂俱灭,也会先把你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与他冰冷刺骨的掌心轻轻一击:
“彼此彼此,老祖宗。”
掌心相触的刹那,一股精纯霸道的玄门阴气顺着他的掌心渡入我体内,将我因为强行开启重瞳而有些刺痛的左眼温养得一片清凉。
可就在我们击掌立契的下一秒——
“啪!”
供桌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不寻常的灯花爆裂声。
我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供桌上原本一长一短(左长右短)的龙凤喜烛,右边那根短蜡烛不知为何停止了融化,而左边那根长蜡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往下缩了一截!
转眼之间,两根鲜红的喜烛,竟然烧到了分毫不差的同一高度!
规则二瞬间在脑海中警铃大作:
【供桌上的龙凤喜烛必须保持左长右短。若两根烧得一样齐,请立刻咬破中指,将血涂在右边喜烛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祠堂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幕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脚步声,以及雨伞遮挡风雨的低语声。
一道娇柔甜美、却透着刺骨恶意的熟悉女声,隔着厚重的祠堂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妹妹,里头的喜烛是不是烧得一样齐啦?”
是沈娇娇!
她竟然亲自打着伞到祠堂门外来了!
“妹妹,你可千万别睡着了呀。”
沈娇娇贴在门板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三岁小孩,眼底的杀意却几乎要透过门缝溢出来:
“快按《守喜五则》第二条说的,咬破你的右手中指,把血涂到右边那根蜡烛上去!”
“你要是不涂,不出十个数,喜烛熄灭,老祖宗可就要出棺把你撕成碎片了哦!”
7
我站在黑棺旁,冷冷地看着供桌上那两根齐平的龙凤喜烛。
为什么两根蜡烛会突然烧得一样齐?
因为在祠堂门外,沈娇娇手里正捏着控制阵法子母烛的引线!
刚才孙喜娘被我吓退之后,立刻去向沈娇娇禀报了我在祠堂里不仅没死、反而让纸人替我撕了盖头的变故。
沈娇娇坐不住了。
她怕我撑到子时三刻生出变故,所以亲自赶到祠堂外,强行催动子母烛,人为制造了“两烛齐平”的规则杀局!
我开启左眼重瞳,仔细审视着供桌上那两根喜烛内部的灵力走向。
只看了一眼,我就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条毒计!
前六任新娘在看到两根喜烛烧得一样齐时,无一例外都吓得魂不附体,赶紧照着规则二咬破中指,把心头血往右边那根喜烛上涂。
可右边那根喜烛底部连接的,正是钉死谢无妄四肢的玄铁棺钉与镇魂杀阵!
新娘的中指连着心脉,一旦将带有至阴生机的中指血涂在右边喜烛上,烛火就会瞬间化作“引魂毒火”,顺着墨斗红线倒灌进黑棺,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疯狂灼烧谢无妄的皮肉与神智!
在剧痛的刺激下,原本还能保持一丝理智的谢无妄就会彻底陷入狂暴失控状态,本能地顺着血腥味的来源,将涂血的新娘撕成碎片!
“十、九、八……”
门外,沈娇娇甚至贴心地替我数起了夺命倒计时,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焦急:
“妹妹,只剩五个数了!你怎么还不涂血呀?难道你想违背祖宗规矩暴毙吗?”
黑棺内,谢无妄感受到了右边喜烛传来的阵法躁动,手腕上的墨斗红线勒进皮肉,溢出一缕缕黑血,眼神再次变得幽冷危险。
“慌什么,我这不是正要涂吗?”
我对着门外虚弱地应了一声,迈步走到供桌前。
在门缝外孙喜娘和沈娇娇死死盯着的视野死角里,我一口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破煞重瞳本源金光的殷红血珠。
“三、二、一!”
就在沈娇娇念出“一”字的瞬间,我抬起手指,非但没有碰右边那根连接镇魂钉的喜烛,反而反手一抹,将这滴滚烫的破煞金血,从头到尾涂满了左边那根代表着祠堂地脉的长蜡烛!
“轰——!”
左边喜烛接触到我指尖破煞血的刹那,原本猩红的火苗猛地暴涨三尺,瞬间化作了一团璀璨夺目的暗金色业火!
规则二说的是“必须保持左长右短”。
如今左边喜烛火苗暴涨三尺,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左长右短”吗?!
更重要的是,那团暗金色的破煞业火顺着左边喜烛底部的地脉阵纹轰然下沉,非但没有去灼烧谢无妄,反而像一柄烧红的利剑,直接斩断了祠堂地脉向黑棺输送镇压力量的两条主根!
“咔嚓!咔嚓!”
黑棺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两声清脆的断裂声!
钉死谢无妄双臂的第四根、第五根玄铁镇魂钉,在破煞业火的冲刷下当场熔断成四截废铁,叮叮当当地掉落在青石板上!
黑棺内,谢无妄手腕上缠绕了百年的血色墨斗线应声崩断,他活动了一下恢复自由的修长手腕,看向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丝真正的赞赏。
而祠堂大门外,正等着听我被恶鬼撕碎惨叫声的沈娇娇,却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啊——!我的玉锁……好烫!”
“怎么回事?!孙喜娘!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沈娇娇气急败坏的怒骂声从门外传来:“她为什么还没死?!棺材里的动静怎么停了?!”
孙喜娘颤抖的声音响起:“大、大小姐,祠堂里的阴气把门缝糊住了,老婆子也看不清啊!要不……要不我们把备用的那张纸条塞进去?”
“快塞!今晚就算把这祠堂拆了,也绝不能让她活着熬到子时三刻!”
话音落下,门缝底下再次塞进来一张染血的红纸条,同时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顺着门缝骨碌碌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低头看去,只见那张字迹潦草的《补充守则》上写着:
【六、若新郎在子时三刻前提前苏醒,请立刻捡起地上的镇魂铜铃摇响三次。喜娘听到铃声会立刻进门救你出去。】
我弯腰捡起那枚青铜铃铛,放在掌心掂了掂,忍不住跟身后的谢无妄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8
这枚所谓的“镇魂铜铃”,内壁用死人骨粉刻满了“散魂咒”。
“沈娇娇这脑子,全靠偷来的气运撑着了。”
我随手塞了一团香灰堵住铜铃内部的散魂咒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刚才被第一条规则反噬烧剩下的半张童男纸人残皮。
“老祖宗,借你身上的一缕煞气用用。”
谢无妄斜倚在黑棺里,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一点。
一缕浓郁如实质的黑雾飘落在我手中的纸人残皮上。
我咬破指尖,三两下在纸皮上画了一道道家“障眼替身符”,再将身上那件繁复沉重的大红霞帔外褂脱下来披在纸人架子上,让它背对着祠堂大门、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做完这一切,我闪身退到百年黑棺后方的阴影死角里,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晃了晃那枚塞了香灰的青铜铃铛:
“叮铃、叮铃、叮铃。”
三声清脆却略显急促的铃声穿透祠堂木门,传进了外头的雨夜里。
为了演得逼真,我还特意掐着嗓子喊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救命:
“喜娘救命!棺材盖动了!”
门外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了沈娇娇压抑不住的狂喜低呼:
“响了!她摇散魂铃了!孙喜娘,她现在肯定已经神魂震碎、动弹不得了,快进去一剪刀剪死她,把她的心头血挖出来补阵眼!”
“哗啦——哐当!”
缠在祠堂大门外的粗重铁链被飞快解开,大门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孙喜娘连绿灯笼都没提,整个人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双手死死握着那把一尺长、生满了暗红铁锈的大红裁衣剪刀,挟裹着一身浓郁的尸臭味,疯了一样冲进了祠堂!
“小贱人,命还挺硬!可惜到了老婆子手里,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看着供桌前那个穿着大红霞帔、垂着头一动不动的背影,脸上满是褶子的白粉皮肉扭曲出狰狞的狞笑,高高举起生锈的大红剪刀,对着“我”的后颈大动脉狠狠一剪刀捅了下去!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的闷响,只有一声剪刀扎穿破纸壳的轻响。
孙喜娘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只见她面前那个穿着大红霞帔的“新娘”,在被剪刀刺穿的刹那,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飘散的红纸片!
“不好!”
孙喜娘浑身寒毛倒竖,转身就要往身后的祠堂大门逃去。
然而——
“砰!”
祠堂大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推了一把,赶在她冲到门前之前,严丝合缝地重新关死!
门外原本打算跟着看热闹的沈娇娇被关在门外,吓得连退三步:“孙喜娘?怎么把门关上了?!”
而祠堂内,孙喜娘绝望地转过身,正好看见我穿着一身鲜红的里衣,手里捏着那张她刚塞进来的《补充守则》,慢条斯理地从黑棺后面走了出来。
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
在我身后的百年黑棺上,那个本该被七根镇魂钉死死封在棺材底下的玄衣凶煞,此刻正慵懒地支着一条长腿坐在棺沿上,半张青铜傩面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幽光!
“你……你们……”
孙喜娘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裤脚瞬间渗出一滩腥臊的黄水,牙齿咯咯打颤,连半句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
我居高临下地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张写着第六条规则的红纸贴在她惨白的老脸上,微笑道:
“孙喜娘,你刚才塞进来的规矩上写着,我是摇铃向你求救的。”
“可你一进门就拿剪刀捅破了新娘的嫁衣。”
“按沈家祠堂的规矩,毁损冥婚嫁衣、刺杀当值新娘的下人,该当何罪啊?”
9
“饶命……二小姐饶命啊!”
孙喜娘拼命在青石板上磕头,额头上的白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早就泛着尸斑的青灰色死人皮:
“都是沈娇娇!全都是沈娇娇和夫人逼老婆子干的!”
“十八年前抽你命魂的那根铁钉也是夫人亲自递给我的!老婆子只是一条听话的狗,求二小姐饶我一条贱命!”
我低头看着她身上浓重的黑气。
这孙喜娘早就在三十年前就死了,是因为沈家族老用前几任新娘的怨血喂养她的尸身,才让她变成了一具保留着生前意识的“活尸走狗”。
“饶你?”
我指尖一抖,腕间那串浸透了雷击木灵气的镇魂铜钱红绳飞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孙喜娘的脖子:
“你吃了六任无辜新娘的血肉,死一百次都不够赎罪。”
“不过今晚子时三刻之前,你还真不能彻底咽气。”
我转头看向黑棺上的谢无妄:
“老祖宗,刚才那具被规则反噬烧掉脑袋的童男纸人,还剩下一副空皮囊,麻烦你做个针线活,把咱们孙喜娘的魂儿缝进去吧。”
谢无妄轻嗤一声,似乎嫌弃孙喜娘的魂魄太脏,但还是屈指一弹。
三缕猩红如血的墨斗线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一般,瞬间刺入孙喜娘的眉心与四肢关节!
“呃啊——!”
孙喜娘发出一声被死死掐在喉咙里的凄厉惨叫,整具活尸的魂魄被谢无妄生生剥离出来,强行塞进了旁边那具贴着大红腮红的纸人皮囊里;
而她原本的活尸肉身,则被墨斗红线像提线木偶一样重新拉了起来!
此时再看站起身的孙喜娘,她脸上的恐惧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提线木偶般僵硬而诡异的顺从,双手恭恭敬敬地垂在身侧。
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动静的沈娇娇焦急地拍了拍门板,压低声音喊道:
“孙喜娘!里面怎么没声了?那个小贱人断气了没有?!”
我对着提线木偶般的孙喜娘轻轻勾了勾手指。
孙喜娘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绿灯笼,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祠堂门边,拉开送食的小窗,把那张擦着惨白脂粉的老脸凑了出去,用一模一样的沙哑嗓音低笑道:
“回大小姐、老爷、夫人的话,二小姐刚才被散魂铃震碎了心脉,已经被老婆子一剪刀挑断了喉管,放干了心头血浇在黑棺上了!”
小窗外,撑着黑伞的沈娇娇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笑声。
她身后的雨幕里,我亲生父亲沈怀山和亲妈林氏也快步凑了上来,探头往小窗里看了一眼。
借着绿灯笼昏暗的光线,他们只看见祠堂正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件被剪刀刺穿、染满“鲜血”的大红霞帔,而供桌上的龙凤喜烛正安静地燃烧着,身后那口百年黑棺更是安静得没有半点异响!
“好!好啊!”
父亲沈怀山激动得一拍大腿,满脸红光:
“只要这死丫头的命魂彻底融进镇魂钉,咱们沈家接下来二十年的气运就稳如泰山了!”
母亲林氏更是瞬间收起了前两天对我嘘寒问暖的慈母嘴脸,嫌恶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冷笑道:
“总算死透了!为了哄这个惹鬼的短命鬼乖乖进祠堂洗礼,害得我装了三天慈母,差点没把我恶心吐!先取她半条命旺了咱们二十年,如今把她剩下半条命也填进棺材,咱们娇娇的锦鲤运和沈家的百年基业彻底稳了!”
沈娇娇得意地摸了摸脖子上重新变得温润滚烫的血玉长命锁,对着小窗里的孙喜娘吩咐道:
“孙喜娘,你留在里面把那小贱人的尸首收拾干净,塞进黑棺底下的阵眼坑里。”
“现在离吉时还有半个时辰,等到了子时三刻,我和爸妈就带着各位族老进来开祠堂、接祖宗赐福!”
“是,老婆子就在里头候着各位主子大驾。”
孙喜娘僵硬地笑了笑,合上了送食小窗,重新把铁链从里面反扣在门环上。
听着门外沈家众人说说笑笑、撑伞回前院偏厅喝茶庆祝的脚步声,我站在黑棺阴影里,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纯银凤头簪。
好一个“死得其所”。
好一个“开祠堂接赐福”。
我转过身,看着黑棺上只剩下左脚踝最后一根辅钉和胸口主钉的谢无妄,声音轻柔却冷得掉冰渣:
“老祖宗,还有半个时辰,咱们该给沈家列祖列宗和外头那群贵客,重新立一份规矩了。”
10
子时初刻,暴雨渐歇,一轮殷红如血的残月从厚重的乌云后露出了半张脸。
我走到谢无妄面前,掌心凝聚起吞噬了排煞口百年怨气后的破煞灵力,一把握住钉在他左脚踝上的第六根玄铁镇魂钉。
“起!”
随着一声清叱,暗金色的重瞳之力顺着我的掌心轰然炸开,那根死死钉入阴沉木棺底百年的玄铁长钉被我连根拔起!
至此,锁住谢无妄四肢与头颅的六根辅钉,全数破除!
谢无妄缓缓从黑棺中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玄黑金纹的喜服无风自动,随着他一步迈出黑棺,整个胭脂祠的青石地面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霜,祠堂上方供奉的沈氏历代先祖牌位更是被他的威压震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这一百年来,沈家每天早晚三炷香,逼本座听他们的发财梦。”
谢无妄抬起苍白修长的手,隔空一抓,供桌上那支原本用来写《新娘守喜五则》的狼毫毛笔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转头看向我,青铜傩面下的薄唇微勾:
“你想怎么改这祠堂的规矩?”
我走到供桌前,将那碗剩下的尸油莲子羹倒掉,把碗底混合着封魂朱砂、黑棺怨血以及我指尖破煞金血的颜料搅成粘稠的一碗,微笑道:
“他们不是最喜欢用规矩逼人送死吗?”
“那今晚子时三刻,这座胭脂祠的大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们逼我守了五条新娘规矩,我这个人最讲礼尚往来,也给他们沈家全族立五条《孝子贤孙守灵规矩》。”
我接过谢无妄递来的狼毫笔,蘸满碗中滚烫猩红的血墨,纵身跃上高高的供桌。
谢无妄袖袍一挥,一股阴风托住我的腰身,让我轻盈地掠过祠堂四面斑驳的白墙与那一排排沈氏祖宗牌位。
笔走龙蛇之间,一行行散发着滔天煞气、隐隐没入墙皮之下的血字规则,被我与谢无妄联手刻进了整座胭脂祠的阵法骨髓里!
当最后一笔落下,外头的更夫恰好敲响了子时三刻的铜锣——
“当——!当——!当——!”
子时三刻,到了!
祠堂外头顿时响起了一阵杂乱而兴奋的脚步声。
沈父沈怀山、沈母林氏、换了一身隆重紫貂披肩的沈娇娇,以及沈氏宗族的十二位核心族老,一共二十几口人,人人手里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脸上洋溢着贪婪而狂热的红光,浩浩荡荡地走到了胭脂祠大门前。
“吉时已到!开宗祠,迎老祖宗赐福,保佑我沈氏一族再兴百年!”
大族老高声唱喝。
沈怀山更是满脸得意地走上前,一把扯掉门外虚挂的铁链,抬起脚,用尽全力一脚踹向了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砰——!!!”
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门外众人举着火把,迫不及待地一窝蜂涌进了祠堂大堂,沈娇娇更是捏着帕子捂住鼻子,假惺惺地往蒲团方向看去:
“哎呀,妹妹死得肯定很惨吧,爸,妈,我们快把她的尸首……”
沈娇娇的话音,在看清祠堂内景象的那一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整个祠堂大堂里,二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沈家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大堂正中央的蒲团上,根本没有什么被剪断喉咙的新娘尸体。
那口被他们视为命根子、封死了整整一百年的七钉镇魂黑棺,此刻棺材盖板早已被掀翻在地!
而本该变成一具干尸的我,正完好无损地穿着那身鲜红夺目的嫁衣,翘着二郎腿坐在高高的黑棺棺沿上,手里正悠闲地把玩着那把染血的大红裁衣剪刀;
在我身后,一位身材高大、身穿玄黑金纹喜服、半戴青铜傩面的俊美男人正静静伫立,他手里拿着一柄纯银凤头簪,正慢条斯理地替我挽起散落的长发!
“惊……惊蛰?!”
母亲林氏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尖叫道:
“你、你怎么还活着?!孙喜娘呢?!孙喜娘刚才明明说你已经死了!”
我轻轻吹了吹剪刀刀刃上的铁锈,对着角落里努了努嘴:
“妈,你找孙喜娘啊?诺,在那儿给你们守门呢。”
众人惊恐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大门两侧的阴影里,浑身缠满血色墨斗线的孙喜娘正咧着僵硬到耳根的嘴角,与那具没有脑袋的童男纸人并排站在一起。
“鬼……鬼啊!棺材里的凶煞出来了!快跑!快退出去!”
大族老脸色惨白如纸,丢下拐杖转身就往身后敞开的祠堂大门疯跑!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轰隆!!!”
那两扇重达千斤的榆木大门轰然自动合拢,门闩上瞬间长出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黑色树根,将整座祠堂彻底封死成了铁桶!
与此同时,祠堂四面惨白的墙壁上,原本隐藏的血墨轰然浮现,化作五行足有磨盘大小、正在往下滴着浓稠鲜血的狰狞大字:
【沈氏族人守灵五则:】
【第一条:子时三刻已过,祠堂内喘气声过大、或妄图砸门逃跑者,立毙!】
11
“装神弄鬼!这祠堂的阵法是我们沈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想改规矩?!”
站在最前面的二族老是个暴脾气,根本不信墙上的血字能奈何得了身负沈家血脉的自己。
他大吼一声,粗重地喘着粗气,抄起手里的精铁火把,转身就朝紧闭的祠堂大门狠狠砸了过去:
“老夫今天偏要砸开这扇门,看你能拿老夫怎么——”
最后一个“样”字还没出口。
他粗重的喘息声与砸门的动作,同时触发了墙上的第一条规则!
“轰——!”
祠堂高处的神龛上,那块重达三百斤、供奉着沈家初代家主沈万山的纯金楠木牌位,突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凌空暴射而出!
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呼啸声,那块楠木牌位以千钧之势,迎面砸在了二族老的胸膛上!
“咔嚓!”
骨骼尽碎的闷响声中,二族老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整个人直接被他最敬畏的“老祖宗牌位”砸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祠堂石柱上,当场化作了一滩血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溅起的温热鲜血洒在旁边的沈怀山和林氏脸上,所有正在大口喘气的沈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二十几双惊恐万状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那面滴血的白墙,纷纷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鼻,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就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墙壁上的血墨继续蜿蜒流淌,浮现出了剩下的四条夺命规矩:
【第二条:凡享受过沈家祖传气运者,须在三息之内跪下,向新娘磕满三个响头。少一个头,断一肢。】
【第三条:守灵期间,若听到身边的至亲向你求救,请立刻狠扇他两记耳光。记住,沈家没有讲良心的亲人。】
【第四条:子时四刻之前,必须找出十八年前偷盗新娘本命魂的窃贼,并亲手交出赃物。逾期未交,全族陪葬!】
【第五条:无论发生何事,严禁抬头直视黑棺新郎的真容,违者神魂俱灭!】
“三。”
我坐在高高的黑棺沿上,晃了晃脚尖上的红绣鞋,替他们念起了第二条规则的倒计时。
“二。”
话音未落,大族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种随时会被牌位砸成肉泥的恐惧,“噗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板上,顾不上满头的白发和族老威严,对着我拼命磕起了响头:
“砰!砰!砰!”
有了大族老带头,身后那十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氏族老、以及我那对不可一世的亲生父母沈怀山和林氏,全都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在“一”字出口前齐刷刷跪倒在地!
整个祠堂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磕得额头鲜血直流的闷响声。
唯有站在人群正中央的沈娇娇,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周围跪了一地的长辈和父母,整张脸因为极度的嫉恨与屈辱而扭曲变形,一把抓起自己脖子上的血玉长命锁举在身前,色厉内荏地冲我尖叫道:
“沈惊蛰!你少在那儿狐假虎威!”
“你另一半本命魂还在我的血玉锁里!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拿回你的命魂!”
“我可是沈家的锦鲤千金,凭什么给你这个山沟里爬出来的贱人下跪——”
“咔嚓!”
她的话还没喊完,三息时间已到。
站在我身后的谢无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极其随意地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的阴煞罡气瞬间掠过沈娇娇的右腿膝盖!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沈娇娇右腿膝盖骨当场粉碎性骨折,整个人惨叫着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12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从小到大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破过的沈娇娇,哪里受过这种断骨之痛,当场疼得冷汗如瀑,整张精致的小脸惨白如鬼。
她涕泪横流地瘫在地上,本能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旁边亲妈林氏和亲爸沈怀山的衣摆,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妈!爸!救我啊!我的腿被这个小贱人打断了!你们快救救我啊!”
然而,她这一声凄厉的“救救我”,在寂静的祠堂里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因为墙上的第三条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守灵期间,若听到身边的至亲向你求救,请立刻狠扇他两记耳光。记住,沈家没有讲良心的亲人。】
跪在旁边的沈怀山和林氏听到沈娇娇向自己求救,浑身猛地一僵。
他们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正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砸下来的列祖列宗牌位,眼底最后一丝对养女的心疼,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娇娇,你别怪妈!是你要害死妈的!”
林氏尖叫一声,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猛地扬起巴掌,使出吃奶的力气,“啪!啪!”两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沈娇娇满是泪水的脸上!
另一边的父亲沈怀山更是生怕慢了一步被规则抹杀,紧跟着左右开弓,“啪!啪!”又是两记势大力沉的大耳刮子扇了过去,直接把沈娇娇嘴角的牙齿都扇飞了两颗,鲜血顺着下巴狂飙而出!
“爸……妈……你们敢打我?!”
沈娇娇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捂着高高肿起、满是鲜血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养父母:
“我是你们捧在手心里十八年的女儿啊!你们为了活命,居然听那个小贱人的话打我?!”
“闭嘴!你给我闭嘴!不许再冲我们喊救命!”
林氏吓得脸色发青,见沈娇娇还在冲自己哭喊,生怕系统判定求救没结束,骑在沈娇娇身上,像疯了一样一巴掌接一巴掌地往沈娇娇脸上招呼:
“要不是你今天非逼着我们把惊蛰送进祠堂,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田地?!你还在那儿喊救命,你想害死我和你爸吗?!”
“疯婆子!老不死的!我跟你们拼了!”
沈娇娇彻底破防了。
剧痛与屈辱冲垮了她伪装了十八年的温柔教养,她尖叫着伸出涂着丹蔻的长指甲,一把抓破了林氏的脸皮,母女俩当着满堂族老和列祖列宗的面,在满是灰尘和血水的地上撕扯扭打成一团,活脱脱一出恶狗咬恶狗的好戏。
我坐在黑棺上,冷眼看着这群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至亲,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更漏沙沙流尽了大半。
距离子时四刻,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墙上的第四条规则猛地绽放出一阵刺目的血光:
【第四条:子时四刻之前,必须找出十八年前偷盗新娘本命魂的窃贼,并亲手交出赃物。逾期未交,全族陪葬!】
感受到整个祠堂温度骤降、四面八方的黑气开始朝人群挤压过来,跪在后面的大族老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地上的沈娇娇和林氏破口大骂:
“沈怀山!林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当年偷二小姐命魂的窃贼交出来!你们想拉着我们全族二十几口人一起死吗?!”
沈怀山浑身剧烈一颤,猛地转头看向地上披头散发的沈娇娇,眼神瞬间变得狰狞恐怖:
“是她!窃贼是沈娇娇!赃物就是她脖子上那块血玉长命锁!”
13
“不是我!爸,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娇娇听到沈怀山居然把所有罪名推到自己头上,吓得亡魂皆冒,捂着脖子上的血玉长命锁拼命往后缩:
“十八年前我才刚满月,我怎么可能去抽沈惊蛰的命魂?!明明是你们!是你们夫妻俩听算命的说沈惊蛰是极恶惹鬼的短命格、我是旺家锦鲤,你们为了保沈家二十年富贵,亲手抽了她半条命镇棺,还把阵眼血玉锁挂在我脖子上替我挡灾加运!”
她一边嘶吼,一边指着旁边满脸是血的林氏,把深埋了十八年的伪善真相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来:
“林婉华!你忘了吗?这几天你表面上握着沈惊蛰的手哭得跟亲妈一样哄她来洗礼祛病,背地里跟我炫耀了多少次,说当年抽她半条命害她体弱多病,把她打发去道观眼不见心不烦,等满十八岁再骗回来宰第二次!”
“真正的窃贼是你们这对连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的毒妇奸商!凭什么推我出去顶罪?!”
祠堂内一片哗然,几个不知当年细节的年轻族人更是听得面无血色。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们当年抽她的魂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续命,让你享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
沈怀山眼看子时四刻就要到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父女情分,直接扑上去一脚踩住沈娇娇断掉的右腿,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硬生生将那根挂在她脖子上十八年的红绳扯断!
“不——!还给我!把我的气运还给我!”
沈娇娇发出绝望至极的凄厉尖叫,拼命想要去抢那枚血玉长命锁,却被林氏一脚踹翻在旁边的排煞口青石板上。
沈怀山双手捧着那枚滚烫如火的血玉长命锁,连滚带爬、膝行着跪倒在我面前的黑棺下方,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地哀求道:
“惊蛰!我的好女儿!爸把赃物给你抢回来了!”
“当年都是沈娇娇这个小畜生克我们沈家,我和你妈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你看在爸妈生你养你的份上,收下这长命锁,饶了爸妈这一回吧!”
我垂眸看着跪在脚下摇尾乞怜的亲生父亲,从黑棺沿上轻盈地一跃而下。
大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
我没有去接他捧在手里的血玉锁,而是直接抬起脚,用绣花鞋底重重踩在了沈怀山高举的双手手背上!
“咔嚓!”
指骨碎裂的脆响声中,沈怀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血玉长命锁脱手飞出,稳稳落入了我的掌心。
“生我养我?”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这枚温润剔透、里面封印着一缕璀璨暗金流光的血玉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沈怀山,你生我,是为了拿我的骨血给你换金山银山;养我的人,是栖霞山道观里用一口米汤把我救活的师父。”
“这十八年来,我每逢阴雨天心口就如万蚁噬咬、咳血不止的时候,你们正拿着我的半截命魂,在京城给沈娇娇办价值千万的成人礼。”
“现在死到临头了,想起来我是你女儿了?”
我五指猛地收紧,掌心破煞金光暴涨!
“咔——嚓——!!!”
坚硬无比的血玉长命锁,在我掌心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当场被我捏得粉碎!
“不——!!!”
瘫在不远处的沈娇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随着血玉长命锁化作漫天飞灰,那一缕被囚禁了整整十八年的暗金色半截本命魂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化作一道绚烂的金虹,瞬间没入了我的眉心与心口!
刹那间,我心口那道残缺了十八年的莲花魂印彻底闭合,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瞬间冲开我全身所有的经脉桎梏,左眼深处的暗金重瞳绽放出实质般的金色神芒!
而另一边,失去了我半截命魂庇佑的沈娇娇,瞬间迎来了整整十八年的恐怖换命反噬!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救命啊!”
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原本肌肤吹弹可破、貌美如花的沈娇娇,脸上的胶原蛋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干瘪、坍塌,皱纹如同蜈蚣般爬满全脸;
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短短三个呼吸内寸寸变白、大把大把地脱落;
更可怕的是,十八年前她本该承受的先天绝症,连同这十八年来替她挡下的所有灾厄病痛,在此刻千百倍地同时爆发!
她浑身皮肤渗出黑臭的脓血,双手双脚剧烈抽搐扭曲,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痛苦地翻滚哀嚎,彻底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
14
“怪……怪物!她变成怪物了!”
林氏看着瞬间苍老腐烂如八十岁老妪的沈娇娇,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了身后的供桌上。
我没有再多看地上苟延残喘的沈娇娇一眼,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黑棺前的谢无妄。
此时此刻,随着血玉长命锁的粉碎与我本命魂的彻底圆满,钉在谢无妄胸口正中央的那第七根“主镇魂钉”,已经彻底失去了阵法根基,化作了一根纯粹由沈家百年窃运怨力凝结而成的金色光钉。
谢无妄低头看着我,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戴了整整一百年的半面青铜傩具。
傩具落地的脆响声中,一张俊美绝伦、却透着神明般冷漠威严的苍白面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他眉心一点朱砂暗印如血,对着我微微张开双臂,嗓音低沉而磁性:
“来,动手吧。把这最后一颗钉子拔出来,让这百年的脏东西彻底见见光。”
我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他胸口那根滚烫的主镇魂钉,重瞳金光流转,猛地往外一拔——
“轰隆——!!!”
如同九天惊雷在祠堂地底炸响!
那根锁了谢无妄整整一百年、也抽了沈家三代人荣华富贵的第七根主镇魂钉,被我彻底从他心口拔了出来!
刹那间,失去了所有镇魂钉压制的百年阴沉木黑棺轰然炸裂成无数碎木块!
盘踞在胭脂祠地底龙脉深处整整一百年的紫金气运与滔天怨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直接将祠堂的屋顶冲开了一个大洞!
原本属于谢无妄的大司命本源修为,在这一刻彻底恢复至全盛巅峰!
“我的气运!我们沈家的百年基业啊!”
沈怀山看着冲天而散的紫金气运,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机与财运正在飞速流逝,绝望得双目赤红,竟然忘记了墙上的第五条规则,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了摘下面具的谢无妄,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惊蛰!就算爸妈对不起你,可你身上流着我们沈家的血啊!你难道真的要看着一个外鬼灭了你亲生父母满门吗?!”
旁边的林氏和大族老等人也下意识地跟着抬起头,死死盯住了谢无妄的那张脸!
他们全都在绝望中触犯了最后一条铁律——
【第五条:无论发生何事,严禁抬头直视黑棺新郎的真容,违者神魂俱灭!】
“外鬼?”
谢无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抬头看他的沈怀山、林氏以及那十几名沈氏族老,那双幽深如渊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怜悯:
“百年前沈万山跪在本座脚边摇尾乞怜的时候,可没敢说本座是外人。”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本座的脸,那就用你们全族的魂魄来抵这百年的利息吧。”
他轻轻一挥玄黑喜服的宽大袖袍。
墙上的第五条血字规则轰然化作漫天血色锁链,瞬间洞穿了沈怀山、林氏以及所有抬头族老的眉心识海!
“啊——!!惊蛰救我!我是你亲妈啊——”
林氏和沈怀山甚至来不及爬到我的脚边,他们身上那层靠吸食谢无妄气运和历任新娘怨血维持的富贵皮囊,在规则反噬的暗金业火下寸寸崩裂!
供桌上方的数百块沈氏历代祖宗牌位,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猩红业火轰然坍塌,如同一座燃烧的火葬场,将沈怀山、林氏以及满堂帮凶死死埋在了火海之下!
我静静地站在火光之外,抬手一招,将从沈家人身上剥离出来的最后一缕属于前六任枉死新娘的纯净执念收回袖中,转身朝着祠堂大门走去。
这一次,身后熊熊燃烧的百年胭脂祠里,再也没有传出半声虚伪的哭喊。
15
五更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整夜的瓢泼大雨终于停了。
后山顶上的百年胭脂祠,连同前院那座金碧辉煌的沈家老宅,在一场怎么泼水都浇不灭的古怪大火中烧成了白地。
听说天亮之后,镇上的人赶来救火时,只在祠堂废墟外头的泥水里,找到了一个浑身溃烂、满头白发、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是锦鲤、别打我耳光”的疯女人。
至于沈家那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夫妻和十几位族老,连同沈家账上那百亿来路不明的资产,全都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成了栖霞古镇人口中善恶终有报的一桩奇谈。
当然,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清晨的山道上弥漫着淡淡的白雾,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的清香。
我换下了那身繁复沉重的大红凤冠霞帔,穿了一身轻便的绯红劲装,手里撑着从道观带出来的那柄挂着铜钱的旧黑伞,慢悠悠地走在下山的青石板路上。
失去了半截命魂整整十八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连呼吸都透着说不出的痛快。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系着的那根半截血色墨斗红线,突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晨雾散开的山道拐角处,一位身穿玄色暗纹长衫、身形修长挺拔的年轻公子,正撑着一柄青竹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没了祠堂里那股尸山血海的暴戾煞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苍白如玉的侧脸上,竟衬得他有几分人间贵公子的清冷与昳丽。
“我说谢大司命,沈家的祠堂都已经烧成灰了,你的七根镇魂钉也拔干净了。”
我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腕上那根怎么扯都扯不断的墨斗红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用这根破红线拴着我?难不成被锁了一百年,真把自己当成我拜过堂的夫君了?”
谢无妄走到我身侧停下,青竹伞面微微一倾,恰好替我挡住了头顶树梢滴落的一串晨露。
他垂眸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线,又看了看我左眼深处流转的暗金重瞳,薄唇微勾,露出一抹似真似假的浅笑:
“本座胸口那根钉子虽然拔了,可你那半截命魂在本座心脉里养了十八年,早就沾了本座的本源紫气。”
“况且,昨晚在祠堂里,是你亲口敲着棺材板问本座,想不想吃顿饱的。”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替我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山桃花瓣,嗓音低沉而危险:
“沈家这顿开胃小菜才刚吃完,当年伙同沈万山分食本座气运的,在京城还有三家百年世家。”
“怎么,沈天师吃完抹净,这就想把本座始乱终弃了?”
听到“京城三家百年世家”这几个字,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立刻收起旧黑伞,极其自然地一步跨进他的青竹油纸伞下,反手拽住那根墨斗红线往山下走去:
“早说还有三顿大席嘛!”
“走走走,老祖宗,下一顿咱们去哪家祠堂掀桌子?”
谢无妄低笑一声,稳稳撑着竹伞与我并肩而行,将漫山晨雾与身后百年恩怨尽数甩在身后:
“夫人指哪,为夫便拆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