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柴房的馊味,妹妹闻着可还舒心?】
姜清如捏着绣金帕子掩住口鼻。
鞋底碾过我昨天刚讨来的半边发硬馒头。
【穿了十五年的粗布衣裳,如今脱下来,怕是要连皮带肉掉下一层。】
【你看看这侯府的青砖,比你的脸都干净!】
1
姜清如嫣然一笑,拿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在我面前晃了晃。
【认得这玉吗?世子爷亲手给我的定情信物。】
【过几天就是我和世子爷换庚帖的正日子。你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哪怕认祖归宗,也只配在后院待着。】
【现在侯府赏你一口饭吃,算对得起你了。】
姜清如走近两步,挑起我的下巴。
【怎么不说话?在乡下吃猪食吃哑了?】
她打量着我。
【你看看你,灰头土脸,碰一下,我都嫌脏。】
【你还真以为流着安阳侯的血,就能当大小姐了?】
【说完了吗?】我抬起眼。
【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贱骨头!不知好歹!】
姜清如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我直接截住她的手腕,反手夺下那枚羊脂玉佩,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玉碎成了几块。
【我的玉!】姜清如尖叫出声。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顺势抽出她头上的鎏金簪子,用力抵在她的咽喉上。
【你疯了!放手!】
姜清如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闭嘴。】
我一用力,簪尖刺破皮肉,渗出一道血痕。
【你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皮。再叫一句,我现在就划烂它。】
姜清如浑身发抖,声音发颤:【你敢动我,母亲会打死你……】
【打死我?】我手上加了点力气。
【你一个鸠占鹊巢的野种,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世子爷要是知道,他即将迎娶的是个假货,你说他会作何感想?】
【你胡说!我就是安阳侯府的嫡女!】
【真嫡女会急着来柴房炫耀?】我嗤笑。
【明明是你心虚。你怕我这张脸走出去,别人一眼就能认出谁才是亲生的。】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木门被猛地撞开。
【住手!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
侯府主母姜王氏带着家丁、婆子冲了进来。
姜清如见救兵来了,立刻哭喊:【母亲救我!姜雪娆要杀我!她嫉妒我能嫁给世子,她想杀了我顶替我!】
姜王氏指着我,手指发颤:【把簪子放下!你个丧门星!】
【刚回府就打砸闹事,连亲姐妹都要杀!早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如果不是阿鸢那个贱人,你出生时就该溺死在水里,永绝后患!】
阿鸢是我阿娘的乳名,自小与姜王氏一起长大,后来作为家生丫鬟陪嫁到了侯府。
阿娘曾说过,十五年前,我出生时。
侯府一个道门客卿推演生辰四柱,说我是恶曜灾星,必克亲族,祸及全门,万万留不得。
那日,侯府的满堂欢喜,变成了惶惶不安。
生母姜王氏没有任何犹豫,命人把我丢进河里溺死。
随后将安阳侯偷养在外的私生女姜清如接了回来,记为嫡女。
而阿娘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于心不忍,便买通下人将我改名换姓藏在乡下,交由阿嬷抚养。
一养便是十五年。
直到阿娘称病求脱奴籍,归乡度晚,才被护送回乡的家丁发现了此事。
整个侯府因为我还活着再度陷入恐慌。
安阳侯震怒,将他十几年官场不顺,家族不兴归罪到我身上。
想要将我再次抹杀。
【呵呵。】我挟持着姜清如站起身。
【她一个庶出,我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你听信妖言,说我是灾星,现在为了侯府运数,把我接回来,还想继续让我祭命?】
【混账东西!】姜王氏怒骂,【如儿知书达理,样貌才情哪一样不比你强百倍!】
【你除了这身血脉,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你从小没学过规矩,满身粗鄙之气,带出去只会丢尽侯府的脸面!】
【丢脸?所以你宁可认一个野种做嫡女,也要把我踩在泥里?】
【养恩大于生恩!如儿承欢膝下十五年,难道不如你这个刚进门的陌生人?你非但不感恩侯府认回你,反而恩将仇报!】
姜王氏大义凛然地审判着我。
【感恩?】我冷笑出声,【感恩你们准备的那杯认祖归宗的毒茶吗?】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姜王氏怒喝。
扰得我脑子里一阵刺痛。
三个月前,乡下那间漏雨的草屋里,阿娘也是这样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那晚风很大,吹得木门吱呀作响。
【囡囡,别回去。千万别跟他们走。】阿娘枯瘦的手指掐得我手腕生疼。
【阿娘,你先喝药。喝了药就好了。】我端着破烂的药碗。
她一把打翻药碗,药汁洒了一地。
【药里有毒!他们要毒死我!还要毒死你,他们不会放过你!】
阿娘满头大汗,语无伦次。
【死劫……都是写好的死劫,改不了……全改不了!】
【谁要毒死我们?】我按住她的肩膀,【没事的阿娘,没人要杀我们。】
【他们想让一场意外了结你!他们嫌你晦气,说你是恶曜祸星,会给侯府带来灾难!】
阿娘不停自言自语,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她突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血红的玉环,塞进我的掌心。
【血玉发烫,劫数已到!跑!快跑!】
阿娘说完最后这句话,直接抓起炕头的剪刀,扎进自己的脖颈。
鲜血溅满了我全身。
她死后,这枚血色玉环真的开始发烫。
我借着玉环,看到了自己所有既定的结局。
我会感恩戴德地回到侯府认祖归宗,被姜王氏几句软话哄骗,喝下那杯准备好的毒茶,用自己的命为安阳侯府的基业存续,和姜清如的姻缘铺路。
我试过逃跑。
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改变老天写好的命。
我跑到县衙门口,去敲登闻鼓。
【大人,我要报案!有人要杀我!】
那官差满脸横肉,一脚将我踹翻在地:【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衙门前撒野!】
【我说的句句属实!京城安阳侯府的人要杀我!】
官差拿我当疯子,几个人把我拖进死胡同,打断了我一条腿。
后来,血玉环烫得要烧穿我的掌心。
我被抓回侯府,扔进这个柴房,连饭都没得吃。
我尝试逃出去,去找城里的镖局,给钱求他们带我走。
结果第二天,收了钱的镖师连人带钱跑得没影,我又被几个家丁按在地上拖了回来。
一切都在向着既定的死劫发展。
无论我往哪走,最后都会被逼入这个绝境。
现在,怀里的血玉环再次烫得惊人。
姜王氏看着我,语气阴冷:【不管用什么手段,救下如儿。】
家丁举起粗木棍,狠狠砸过来。
破不了局,那就掀翻整张桌子。
【城东福运当铺!】我大声喊出来。
姜王氏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地字号账本!】我继续喊。
姜王氏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前年秋天江南水患,朝廷拨的赈灾款,侯爷挪用了两万两。这两万两填了姜夫人娘家生意上的窟窿。剩下的账目,全挂在那家当铺里。】
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清如吓得忘了喊疼。
【你从哪听来的疯话?】姜王氏强撑着架子。
【难道不是吗?】我死死盯着她。
阿娘死后留下的侯府浮支清册成了我现在的保命符。
【去年开春,户部侍郎来查账,侯爷送了三箱古董字画,那名录单子,就压在书房墙上猛虎下山图的后面。要不要我去京兆尹衙门,一笔一笔背给他们听?】
姜王氏倒退了一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今天打死我,明天那本账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桌案上。】
我松开姜清如,将簪子随意丢在脚边,【母亲,现在还要继续打吗?】
姜王氏盯着我,眼神不停变换,最后咬牙开口:【你果然是侯府的灾星,你到底想要什么?】
【母亲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你要身份,我可以对外宣称你是侯府流落在外的双生子。】
【双生子?凭什么她舒舒服服当了十五年大小姐,我就一句流落在外的双生子打发了?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银子?庄子?城外的三处铺面我都给你。】
【我要联姻。】我直视她的眼睛。
姜清如刚缓过一口气,立刻尖叫起来:【你做梦!世子爷绝对不会娶你这个村姑,你别痴心妄想了!】
【谁稀罕那个废物世子?】我冷眼看她。
姜王氏皱起眉头:【那你想嫁给谁?】
【我要嫁给镇北大将军、叡王顾昭。】
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他,当今圣上的一母胞弟,战功赫赫,刚刚平定朔北边境漠弋部与藩王的叛乱班师回京。
他的身份与地位,将是我最好的免死金牌。
姜王氏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我的手剧烈发抖:【你疯了?那个凶名远扬的活阎王?他披甲边关、刀口舔血的时候,你才呱呱坠地。按理你还得喊他一声小叔叔,那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我说了,我就要嫁他。】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悖人伦!你这是要让整个侯府被人戳断脊梁骨!】
【不过是当年王爷的一句客套话,安阳侯倒是拿那句兄长做了多年文章。现在你们连赈灾款都敢贪,假账都敢做,还在乎别人戳脊梁骨?】我笑出声来。
【两万两白银的杀头大罪,换几句闲言碎语。母亲,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2
【好好好,姜雪娆你想去送死,到时候别连累侯府!】
姜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我像看一个死人。
【别怪我没提醒你,叡王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两个月前,摘月楼花魁脱光了爬他的床,被他当场剁了三根手指,扔在大街上。】
【一个月前,内阁首辅嫡女只是想站到他身侧,便被他衣袖扫进熙澜池,成为贵女圈的笑柄。】
【那又如何,不选他,难道等你们再给我灌一杯毒茶?】我狠狠望向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迹。
【三日后,瑜妃娘娘要在叡王府办赏花宴,母亲你只要将我带进去,我自有安排。这期间,我若死了,那本贪墨的账册,也有人会送到御史台的桌案上。】
【你敢威胁我?】姜王氏上前一步。
【我只是在求活路。】我迎上她的视线,【怎么,母亲不会真想看着侯府满门抄斩吧?】
姜王氏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好。】
【我倒要看看,顾昭身边连只母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有什么本事爬上他的床!】
叡王府,后院。
我躲在月亮门后,看着守在顾昭私室外的两个佩刀侍卫。
被我用身上最后一件首饰买通的丫鬟支走。
我趁机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闪身进去。
哆嗦着摸出一封信,放在顾昭桌上。
信里把一个走投无路弱女子的悲惨遭遇,诉说到了极致。
这是我唯一的生机,成败在此一举。
【谁在里面?】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劲风袭来。
咽喉瞬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整个人悬空,重重砸在墙上。
后背的骨头痛得几乎裂开。
顾昭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找死?】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不出一丝怒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王爷……咳咳……】我拼命掰着他的手指,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
【你是安阳侯府刚接回来的那个野种?】顾昭眯起眼,借着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我。
【野种?咳咳……原来威慑四方……咳……手眼通天的……叡王也不过如此……】
【难道侯府嫡女,学的就是怎么偷偷溜进男人屋里的吗?】
【因为我想活着!】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只有您能救我……】
我被逼出生理性的眼泪,【只要能留在您身边,为奴为婢我都甘愿……】
【那你可知你还得唤我一声小叔叔?】
顾昭凑近,淡淡的皂角香裹挟着杀伐气扑面而来。
粗糙的指腹擦过我被泪水浸湿的眼尾,带有薄茧的触感引得我一阵战栗,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侵略感。
【咳咳,小叔叔,不过是人情客套,哪来礼法约束?难道神来亦斩,佛来亦诛的堂堂镇北大将军也怕世俗非议?】
顾昭冷嗤,【拙劣。】
但扼住喉咙的手突然松了一寸。
他没有第一时间杀我,他在动摇。
我心跳猛地加快,顺势放软身体,想要靠进他怀里,【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就扔出去。】
【?!】
顾昭在我猝不及防下后退半步。
接过身后侍卫递来的帕子,一根一根擦拭着掐过我脖子的手指。
我尴尬地僵在原地,错愕与茫然瞬间涌了上来。
我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直接从后院拖到了前院的夹道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砾石地面磨破了我的手掌,鲜血淋漓。
【不知死活的贱胚子。】侍卫首领居高临下地嘲讽道,【王爷今天心情好,没把你大卸八块。还不快滚回去!】
我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呵呵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疯了不成?】侍卫见我不仅没哭,反而站得笔直,当即拔出半截腰刀。
【我笑你是个瞎子。】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上一个爬床的女人,被你们剁了手指。我今天安安稳稳地站在这,不仅没断手断脚,王爷还特意让你们亲自送我出来。】
【你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吗?】我伸手按在他的刀柄上,硬生生把刀压回刀鞘。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你难道看不出,王爷对我,和对那些女人不一样?】
侍卫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我没再多废话,转身走向宴席的方向。
顾昭没杀我,只要我还有口气,今晚这局,我就还能翻。
前院水榭,觥筹交错。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丫鬟服饰,端着加了重料的酒壶,一步步走向主座上的顾昭。
只要他沾一滴,药效就能让他当众失态,到时候离他最近的我,就是他唾手可得的解药。
【哟,哪来的标致丫头!没想到赏花宴还有这等绝色,真是人比花娇!】
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夺走我手里的酒壶。
是平南王世子,薛恒。
姜清如的便宜夫婿。
出了名的色中饿鬼。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陪着姜清如赏花吗?
怀中血玉环滚烫。
【赏花宴顾昭见姜清如,谈吐娴雅,进退得宜。】字迹浮现。
又是姜清如,不管自己怎么做,永远都会和姜清如扯上关系。
薛恒色眯眯地抓住我的手,我陡然回神,急忙撇开,去抢酒壶,【世子,这是给王爷的酒。】
【王爷不近女色,更不碰女人斟的酒,你一个府里丫头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被他说得心中一紧。
【这杯酒,爷替他喝了!】薛恒仰头把半壶酒灌进嘴里。
眨眼工夫,他的脸色就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好烈的酒!美人,今晚陪爷去后院快活快活!】薛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拽进他怀里。
【放开我!】我拼命挣扎,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贱婢!敢打我?】薛恒怒极反笑,捏住我的下巴,将剩下的小半壶酒直接灌进我嘴里,【你也给老子喝点!】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
【咳咳……】我剧烈咳嗽着,药效发作得极快,神志瞬间开始溃散,浑身燥热发软。
【救命……救我……】我绝望地转过头,看向主座。
顾昭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冷眼看着薛恒撕扯我的衣领。
哪怕我们的视线交汇,他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他早就看穿了。
他只是在看我的笑话。
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屈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薛恒的脏手已经扯开了我的衣襟,周围的世家子弟不仅没人阻拦,反而爆发出阵阵哄笑。
【跟我走!】薛恒拖着我就往后院走。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
一阵茶盏碎裂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喧哗。
薛恒被人一脚踹飞,重重砸在木栏杆上,连连吐血。
【本王府里的丫鬟,你也配碰?】顾昭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哀嚎的薛恒。
全场死寂,战功赫赫的镇北大将军教训不成器的世子爷,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我浑身发软,跌坐在地上。
他到底还是出手了。
我赌赢了。
【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妹妹?】
姜清如出现得真是时候!
就在顾昭视线转向姜清如时,我仰身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扯住顾昭前襟,向下拉去。
顾昭绝对不可以去看她。
【王爷……】我气息浮乱。
顾昭可能也没想到此时我还有这么大力气,猝不及防地俯身。
两人双唇相触,呼吸交缠的刹那,我感觉到了顾昭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随后我再次被无情推开。
耳边是姜清如的尖声指责,【姜雪娆!大厅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侯府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我根本不在乎,我只要面前的顾昭。
我浑身瘫软,支撑不住,望向顾昭,声音娇软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王爷,我好难受……】
一颗极苦的药丸被强行塞进我嘴里。
顾昭全程黑脸,他蹲下身,捏着我的下巴,逼我咽下去。
我抬头看他,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幽黑眼眸。
【清醒了吗?】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冰冷甚至带着嫌弃。
【什么?】我愣住了。
【再敢把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到我面前,我亲手扒了你的皮。】
顾昭站起身,连多看我一眼都不屑,转身离去。
苦涩的解药在嘴里化开,压下了燥热,却压不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坐在满地狼藉中,周围是人群探究的目光和姜清如的叱骂。
所有积压的委屈、挣扎,全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恨意。
我放下所有尊严,拼尽一切只想要一条活路,却是别人可以随意羞辱的玩物!
我扶着柱子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到无人的假山后。
眼泪已经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东西放好了?】
石洞另一侧,突然传来压得很低的对话声。
【埋好了。就在押送必经的白虎桥下。埋了足足十斤黑火药。只要火折子一亮,连人带马炸成肉泥。明天,就是顾昭的死期。】
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死期?
顾昭,我本想攀着你活命。
既然你不肯给我活路,那这无间地狱,你就先下吧。
3
【让让!闲杂人等退避!】
鞭子甩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长街两侧挤满了人,镇北军的暗黑铁甲压迫感极强。
我抱着一个灰布包袱,站在白虎桥东的柳树下,被人群挤得站不稳。
旁边的大娘压低声音:【今儿叡王亲自押送叛乱的藩王面圣,谁敢乱闯直接削掉脑袋!】
我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不能乱闯。】
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退。
隔着乌压压的人头,我摸了摸怀里滚烫的血玉。
上面那行小字清清楚楚。
白虎桥断,顾昭殒命。
很好。
只要那个活阎王今天死在这里,皇城大乱,我就可以趁乱出城,谁也别想抓到我。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跛脚乞丐,突然摔倒在押送队伍前。
黑甲卫一拥而上,将其拖走。
老乞丐疯疯癫癫,嘴里絮絮叨叨重复着一句话。
【恶曜临身,灾星入命。妄逆玄穹,虐劫相逐。步步皆定,徒作劳形……】
恶曜灾星。
我心头一震。
与十五年前相同的断语。
一切绝非巧合。
我与老乞丐浑浊的眼神对上,他整个人一震,不停说着:【你、你……】。
我双手攥紧包袱,全身发颤。
命数难违,我偏要逆天改命。
玄色暗银鳞甲闯入视线。
顾昭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目光沉冷,身后的黑甲卫煞气逼人。
我往人堆里缩了缩,随时准备脚底抹油。
【拿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两个黑甲卫从天而降,一左一右钳住我的胳膊。
【干什么?你们抓错人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我拼命挣扎。
顾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想去哪?】
【回家。】我咬死不认。
【回安阳侯府?】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包袱,【原来那份信看似言辞恳切,实为矫言伪辞。】
他看了信?
我急忙说道:【王爷,民女对天起誓,信中若有一句妄言,不得好死。】
顾昭声音极冷,【上马。】
【你押送重犯,我不去!】
【我说你能去,你就能去。】顾昭朝黑甲卫扬了扬下巴,【丢上来。】
我被腾空抛起,重重砸在他的马背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开我!押送叛王要是出了差池,皇上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我压低声音怒吼。
【怎么?这就怕了?昨晚在王府算计我的胆子去哪了?】
【那是两码事!放我下去!】
他单手牢牢扣住我的腰,任凭我怎么挣扎都不为所动。
马蹄即将踏上白虎桥的汉白玉石板时,我终于忍不住大喊。
【停下,停下,王爷,顾昭,别再往前了,会死的!】
引线燃烧的细微声响从桥底传来。
呲呲啦啦。
我知道马上就要炸了,猛地往顾昭怀里一缩,准备用他的肉身挡飞石。
没有预想中的轰隆巨响。
也没有粉身碎骨。
顾昭甚至连缰绳都没抖一下。
因为他早就安排人抽空了桥底大半的火药,那点威力,只掀翻了前面的两辆空囚车。
【失望了?】他似笑非笑地低头看我。
我刚要说话。
嗖。
一支冷箭从斜刺里的茶楼射出,直奔顾昭后心。
鬼使神差间,我将顾昭推下马,硬生生替他挨了这一箭。
半截生铁扎进了我的左肩。
【啊!】
我疼得眼前发黑。
死死捂着流血的肩膀,胸口的血玉再次发烫。
上面原本的字迹变了。
箭伤左肩,死劫延后。
死劫终于变了!
这一箭我没白挨!
【为什么不躲?】顾昭皱眉看着我被鲜血染红的衣襟。
我咬着牙反问:【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往哪躲?】
【还有心思耍嘴皮子,说明你伤得不重。】
【可是我现在感觉自己快死了……】
【带去治伤。】他吩咐手下。
【等一下。】我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我替王爷挡了一箭,王爷不打算报答?】
【像你这样挟恩图报的,本王还是第一次见,要什么?银子还是地契?】
【我所求只有一事,带我回叡王府。】
【理由。】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这道伤,换你护我一命。留着我,对你有用。】
【有用?】顾昭笑得意味深长,【你早知桥下有炸药,却瞒而不报,如果不是我提前做了准备,今天你是不是就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我被他看穿了心思,满脸涨红,【我没有……只是……刚靠近你,就被你扔出去,怎么……告诉你……】
话没说完,我就因为失血晕厥,直直栽倒进顾昭怀里。
顾昭看着我不省人事,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带姜小姐回府。】
叡王府养伤的几个月,我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大小姐待遇。
安阳侯府的人忌惮顾昭,再没出现过。
我心情好,人自然也被调养得愈发娇俏动人。
顾昭每日都会来看我,我依旧不死心地想要爬上他的床。
他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
在我看来,不拒绝,就是默认。
至少我比任何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都待得久。
而我的目的很明确,活下来,活得好。
明明我才是侯府嫡女,只因为一句【恶曜灾星】,就让姜清如那个蠢货野种拿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让我如何甘心。
一日,厢房门被推开。
顾昭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玉芷膏。
【秋荷说你不肯上药。】
【我已经好了。】我别过脸去,明摆了不想好好回答。
【箭伤极深,如果不想留下瘢痕,就乖乖听太医的话。】
【丑也是我自己身体?难道王爷在意?】
我转身看向顾昭,本就松垮的中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下一片细腻莹白,晃得人眼晕。
但这片极致的美好之上,狰狞的箭伤赫然在目,深色的血痂与新生的粉肉交错。
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被硬生生砸出了丑陋的裂痕。
顾昭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波澜。
倒是我双颊绯红,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他将自己的玄色织锦外袍扔到我头上,把我整个人盖住。
【素净若稚女,卖弄风情不适合你。】
【!!!】
顾昭这个老男人!
我以为他会发怒,呵斥我不知羞耻,不爱惜身体。
没想到这么毒舌。
我自认没有那么不堪,火气上头,没经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王爷不会是喜龙阳欢好,分桃之爱吧?】
不然顾昭生得一副好皮囊,英锐俊朗,虽然常年征战沙场却无半分粗犷,一堆女人为他前赴后继。
他是怎么做到而立之年,佳人在前,却犹如寒石的。
我不得不怀疑他有什么隐疾或者癖好。
【还是说王爷阳事不兴,难尽人道?】
【姜、雪、娆,你、再、说、一、遍?】
顾昭面色黑如沉云,一字一顿说道。
我感觉到周身空气骤然变冷,很快便切身体会到祸从口出是什么意思。
我的守宫砂消失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疼吗?】
【疼!】
【怕疼还敢去挡箭?】
【所以现在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顾昭将玉芷膏仔细在我肩上涂好,动作温柔,力道拿捏得很稳。
烛光落在他袒露的上身,宽阔的肩膀撑开一道利落的弧度,每一块肌肉起伏都收敛得恰到好处。
静时不显凌厉,可稍稍一动,皮下便浮起隐忍绷紧的筋络,看得我耳尖发烫。
【也……不是,轻点!哎哟,你到底会不会上药?疼死我了!】
【多几次就不会疼了。】
他说得正经,我却听得脸红心跳,故意岔开话题。
【我自己来!你以前也这么给人上药?】
【没有,我只给自己上过药】
【什么?】
【母妃因生我难产而死,父皇将错归结到我身上,认定我为不详。十岁那年,我被他扔进苍狼山,腿骨被狼咬断。自己正骨,自己上药。我像只野狼崽子一样活了下来,最后站到了他面前。】
【没人帮你?】
【帮我的人死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狼咬断了脖子。我眼睁睁看着她咽气,然后拿着她的簪子,捅瞎了那头狼的眼睛。】
我听得后背发凉,抿了抿唇:【那咱们挺像的,都是烂泥里爬出来的人。】
【不过,算命先生说我命硬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看不清顾昭此时的表情,只听见他沉默良久,说:【等一切落定,叡王府会去安阳侯府提亲。】
【真的?】
【本王一诺千金,以后没人能再动你分毫。】
半夜,我从顾昭怀里钻出来,偷偷掏出血玉。
上面的【死劫】字迹一点点淡去,彻底消失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我做梦了。
梦见阿嬷背着我去做农活。
梦见阿娘焦急地让我快跑。
还梦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拿着刀刺向我。
【别杀我!】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门外的小丫鬟秋荷听见动静,急忙端着安神汤进来。
【姑娘可是魇着了?喝口热汤压压惊。】
【几时了?】我大口喘着气。
【回小姐,午时二刻。】
【王爷呢?】
秋荷欲言又止,低着头不敢看我。
【说话!】
【王爷在宫里受罚。】
【受什么罚?】
【为了求圣上赐婚,推了内阁首辅家的亲事。圣上震怒,打了王爷三十玄铁鞭。】
【三十鞭?他人呢?】
【还在宫里跪着。说不赐婚就不起来。】
我抠紧了床沿。
三十玄铁鞭,要褪一层皮的。
他是真的在拿命给我求一条活路。
心底最深处的那块坚冰,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这世上,终于有人肯真的护着我了。
我急忙去摸枕头底下的血玉,想看看我们的未来是不是一切安稳。
拿出来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玉面上,出现了全新的一行字。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擦了擦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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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三年,顾昭亲赐毒酒,杀发妻姜雪娆,迎娶姜清如。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还在宫里挨鞭子,他明明说了没人能再动我分毫!
谎言?算计?还是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瓷碗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刚刚的感动和承诺,在这行字面前,荒谬得可笑。
自己怎么能真的相信他的话。
顾昭求赐婚是真的,挨打是真的。
可最后,要杀我,也是真的。
我算尽心机,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结果抓到的,依旧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我疯了一样抓起绣奁里的剪刀。
【姑娘,你做什么!】丫鬟惊呼。
【出去!关门!】
我把血玉扔在青砖地上,直接将剪刀扎了上去。
什么预知,什么天命,全是狗屁!
玉石连道痕都没有被划出,反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传出一个极其冷漠的声音。
【别费劲了。】
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块玉。
【谁在说话?】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你只需要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我安排好的一段情节。你是个配角,配角的命,就是给主角垫脚。】
【你一个炮灰女配,活着就是为了给男女主制造误会。】
【顾昭是男主,姜清如是女主。】
【你占了女主的位置,自然该死。】
【什么狗屁东西!什么男女主!谁封的?】我咬牙切齿。
【情节设定的。反抗不了,也是你的命。因为这是规矩,此方世界里的规矩。】
【去他娘的情节设定!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安排!我偏要掀了这规矩!】我一脚踩在血玉上,【既然是你安排的,那你就出来杀了我!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
那声音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既然你这么想活,就让我看到你的努力。】
【什么意思?】
【活下去。】声音开始变得缥缈,【为你自己的命,挣出另一个结局。】
一切归于安静,血玉恢复了冰冷的死寂。
我跌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里衣。
4
人心从来善变,许诺的地久天长,到头来大多只是一时热肠。
顾昭越是对我照顾有加,越是让我觉得讽刺。
他将一碗泛着酸涩味的补药推到桌沿。
【喝掉。】
我没接。
【不日便要大婚,你想顶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坐花轿?还是说,你想让整个京城的人看叡王府的笑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强势,容不得半点反驳,不过最后见拗不过我,还是放缓了态度。
【蜜饯已经差人去买了,你先乖乖喝药。】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
【王爷,你信命吗?】
【本王只信手里的刀。】
【可我生来便是家族的罪孽,恶曜灾星,人人欲除的祸患,王爷难道不怕吗?】
顾昭在我身边坐下,浅淡的皂角香中夹杂着金疮药味。
【傻瓜,你只是一个会疼、会怕的普通姑娘,那些祸福劫难,从来不是你带来的。】
【娆儿,你只要记住,以后你是叡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没有人敢再动你分毫,就算是你的父母至亲也不行。】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指腹上的薄茧擦过我的手背,带着温热顺着皮肤传过来,却捂不热我骨子里的冷意。
【谢谢王爷。】
顾昭似乎觉察出我的异常,动作有了短暂的停顿。
【过几日便是除夕,仪鸾司将在御河两畔点放烟花,我会让韩司卿给我们留一个好位置。】
看我兴致缺缺,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去凑这个热闹,那我们就在后院清出一块空地,安置焰火,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和王爷一起,我都好。】
顾昭的无微不至,让我觉得上位者嘴里的承诺,不仅看着分量重,落在人身上也是会要命的。
而那些错位生长的微小情愫,终是抵不过狗屁的既定命运。
【王爷,我有些乏了。】
【好,那你喝完药,早些休息,有什么就让秋荷告诉我。】
顾昭看了我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木门合上的摩擦声,让我觉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桌上的药。
外头的人都在传,堂堂叡王、镇北大将军为了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硬扛了圣上三十玄铁鞭。
多深情,多可笑。
不过是天杀的情节安排。
顾昭对我的亲密与保护,是因为我替他挨了一箭,也是为了三年后那杯赐死我的毒酒做铺垫。
我端起瓷碗,把药汁倒进炭盆,炭火发出滋滋的响声。
亥时三刻。
我拆了厢房后的旧木窗,顺着收夜香的推车,溜出了城。
离开高墙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哪怕死在外面,我也绝不留在笼子里做等死的鸟。
只是出城还不到十里。
我就被高大的黑马拦在了官道正中。
顾昭单手握着马缰,月光照不见他的神情。
【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我往后退开两步,右手按住腰间的短匕首。
【姜雪娆,我拼了半条命给你求来的体面,你说不要就不要?】顾昭翻身下马,步步逼近,【跟我回去。】
【但我现在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
【什么意思?】他握着鞭子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字面意思,顾昭,你护不住我。】
【你怎么知道本王护不住?】
【我没有第二条命,我不想冒险。】我拔出匕首,颤抖着指向他的胸口,【让开,我只是想活着!】
顾昭眉头紧锁在一起。
【没人不让你活,把刀放下。】
他探手来抓我的手腕。
动作极快,带着常年征战的凌厉。
我没有躲,迎着他的手,闭上双眼将匕首送了出去。
这一刀,是冲着他的心口去的。
他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我的胳膊,或者将我掀翻在地。
但我唯独没想到的是,他害怕伤到我,将夺刀的动作收了回去,用自己身体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鲜血从他左肩顺着玄色衣襟洇开,滴在官道的沙土上。
【解气了?】顾昭问,声音出奇地稳。
【为什么不躲?】我握着刀柄的手还在颤抖,血溅在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顾昭回握住我的手,一点点将匕首抽出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怕躲开就再也握不住你了。】
【不,不应该这样。】
顾昭才是个疯子吧。
我挣脱开他,扔掉手中的匕首,向着身后密林狂奔过去。
【顾昭,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以后你会后悔的。】
【你走你的阳关道,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暗处黑甲卫拔出腰刀冲上来。
【退下。】顾昭喝住他们。
【王爷,她刺杀您,属下……】
【谁都不许追。让她走……咳咳……】
【王爷,您的鞭伤没好,又加上刀伤……王爷……】
声音越来越远,我不敢回头,害怕看到顾昭受伤的眼神。
也怕自己后悔和愧疚,更怕自己不舍。
我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三年后。
朔北漠弋部,奴隶营。
【贱胚子,还敢偷懒!】管事达媪一脚踢翻水盆,顺带朝我吐了一口唾沫。
【赶紧洗!洗不完这些羊皮,今晚别吃饭了!】
结着冰茬的脏水泼在脚边,我蹲在地上,捡起散落在泥水里的皮毛。
我的脸上涂满了灶灰,左颊还用毒草沤出了大片骇人的假红斑,丑陋得让人多看一眼都反胃。
管事达媪身后几个侍女毫不掩饰地捂着鼻子退开。
【对了,苏伦,我记得你是中原人。三年了,听说你刚被抓来时还敢咬人,现在还不是乖乖在我手里刷恭桶、洗脏皮?】她俯视着我,语气里满是快意。
【今晚大汗要在金帐设宴款待天朝的贵客,前头缺个倒酒的贱奴,大汗点名要中原奴隶。】
她满脸不屑,将一套鹅黄舞姬服扔在我头上。
【这也算是你的造化,换上,去金帐。】
【达媪,金帐设宴,轻则终身残疾,重则被大汗砍头,能完好无缺走出来的有几个?】
【你不去,我现在就让人打死你。】
【好啊。】我站起身,顶着那张恶鬼般的脸,【我去。】
为了躲避死劫,我逃向边境寻求一线生机。
没想到被抓到了这苦寒之地的奴隶营,浑浑噩噩过了三年。
每天把脸弄得像鬼一样,挨着毒打干最下贱的活。
宽大的舞袖垂落,遮住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新旧鞭痕。
三年间,这具身体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自从顾昭一刀斩了漠弋部前任大汗的头颅,现在整个部落被震慑得服服帖帖。
如今新任大汗阿史昆为了讨好天朝,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他尤其喜欢变着法子折磨中原奴隶,以此来平复他在天朝面前不得不低头的屈辱感。
只有他不满五岁的儿子会悄悄给我塞些草药。
不过今天阿史昆倒是大发善心,不仅没有折磨我,还替我遮住了手臂上的伤痕。
【走吧,随孤去赴宴。】
【你这张脸可真是配不上如此曼妙的身段。】
阿史昆为我可怖的面庞戴上轻纱,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今日天朝摄政王殿下亲临,孤费了好大心思才备下这场接风宴。等会儿机灵点,若敢冲撞了贵人,孤把你寸磔了!】
【是。】
宴会金帐内,烤肉的膻味混杂着马奶酒的浓香。
我跟在阿史昆身后入场,视线低垂,落在案几的银樽底座上。
两扇沉重的毛毡大门被猛地推开,朔北的风雪卷了进来。
大帐内的杂音瞬间散尽。
一人踏步而入。
玄色蟒袍,腰佩长刀,气场沉得压人。
在场的漠弋贵族纷纷瑟缩低头,只有阿史昆谄媚地迎了上去。
【去,给殿下斟酒。】阿史昆在背后猛推了我一把。
我端着白银酒壶,薄纱遮面,一步步往前走。
视线不经意间抬起。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撞进眼底。
三年不见,顾昭依旧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我的神经骤然绷紧,下意识停了脚步,连呼吸都滞住了。
【倒酒。】
顾昭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也是,他未必能认出易容的我。
幼帝登基,如今的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就连不喝女人斟酒的性子都变了,想必与姜清如也已修成正果。
想到这里,我咬牙走上前,倾斜酒壶。
就在酒水即将落入银樽的瞬间,顾昭突然抬起手,径直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位置,旧伤摞着新伤。
钻心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上蹿,我手腕一抖,酒液全泼洒在了羊毛地毯上。
顾昭依旧没有松手。
他仿佛看穿了我脸上刻意伪装的红斑,在满帐战战兢兢的异邦权贵目光下,直直望向我的眼睛。
【漠弋部的规矩,就是让本王的逃奴来伺候本王?】
5
【殿下何意?】
阿史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肥胖的身躯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这只是个烧火的哑巴贱奴,整日与羊圈为伍,殿下怕是认错了!】阿史昆一边赔笑,一边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不敢说话,手腕处的骨头痛得发麻。
那只扣着我的手力道极大,仿佛要捏碎我的腕骨。
【哑巴?】顾昭看着我,沉声反问。
【对对对!又丑又哑!只是因为熟悉中原规矩,才让她来伺候殿下,没想到污了殿下的眼。】
阿史昆一鞭子将我抽倒在地,【还不赶紧滚下去,孤等会就活剥了你的皮!】
顾昭终于松开手。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一根擦拭着刚刚碰过我的指节,动作极慢,擦完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既然是个贱奴,何必劳烦大汗动手,就让她在边上伺候着吧。】
【殿下说的是。】
【滚到旁边去!】
阿史昆骂完我,转头对着顾昭继续赔笑,【听闻殿下一直在寻人,还是位美人,孤特意在各部搜罗,真找着一个从中原流落来的。】
【带进来!】阿史昆拍手。
毡帘掀开,一股甜腻的熏香顺着风雪卷进来。
穿着中原锦绣罗裙的女人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入。
当我看清那张脸时,心下骤起狂澜。
是姜清如。
她怎么会在这?
不是应该嫁给顾昭了吗?
更诡异的是她的状态。
三年间,安阳侯府出了什么变故?
她看也没看阿史昆,径直走到顾昭桌前,福了福身。
【清如见过摄政王殿下。】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刻意的逢迎。
顾昭没说话,只端起桌上新换的一杯酒,垂下视线。
阿史昆见状,急忙凑上前:【殿下,这位可是您要寻的人?】
【大汗这金帐里,怎么什么脏东西都放进来?】
顾昭答非所问。
帐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人人都瞧出摄政王眉宇间的阴翳。
阿史昆脸色变了,生怕再惹顾昭不悦,立刻冲着帐外大喊。
【来人!把那副带铁刺的脚环拿来!】
他转头看着我,【贱奴,你这张烂脸扫了殿下的兴。戴上它,给殿下跳支舞助助兴。跳得不好,孤现在就砍了你的脚!】
一副浸了盐水的沉重铁刺脚环被生生扣在我的脚踝上。
铁刺扎破皮肤,鲜血顺着脚跟流下来,渗进白色的毡毯。
【跳!】阿史昆高声呵斥。
我忍着钻心的疼痛刚动了一下,伤口就被盐水蜇得发木。
旁边的漠弋贵族爆发出哄笑声。
【大汗这主意不错,瞧这毡毯上血梅点点,别有一番意境。】
【这贱奴疼得直哆嗦,真滑稽。】
我死死咬住下唇,冷汗湿透了后背。
【够了。】
顾昭把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哄笑声戛然而止。
【吵得人心烦。】
他抬眼,冷冷地看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姜清如,【你来跳。】
姜清如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殿、殿下,清如是……】
【跳。】顾昭吐出一个字,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姜清如咬碎了牙,眼圈泛红,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大帐中间,甩开水袖。
我退回阴影处,血顺着鞋底渗进地毯。
怀里的血玉突然发烫。
这东西已经三年没有动静了。
此刻隔着单薄的衣料,烫得要烧穿我的皮肉。
玉面上没有浮现任何关于死劫的字迹,只有一阵匪夷所思的滚烫。
却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入夜。
漠弋部的风雪极大。
我躲在漏风的柴房里,用烂布条一圈圈裹紧流血的脚踝。
木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阿史昆满身酒气地闯进来,反手拴上了门闩。
【今天在金帐,你个贱奴倒是命大。】
他提起鞭子就是一甩,在看到我未做任何掩饰的面容时,整个人直接愣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你这贱奴居然瞒了三年,你就是用这张狐媚脸勾引的顾昭吧。】
【就让我来尝尝到底是哪里让他念念不忘。】
阿史昆扯开衣襟扑过来。
【滚开!】我往后躲。
他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到草堆上。
【叫吧!看有没有人会搭理你。】阿史昆狞笑出声,【顾昭杀我兄长,他不是宝贝你嘛,等孤把你玩腻了,再扔给外面的奴隶,倒要看看他作何感想。】
他庞大的身躯压下来,一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扯我的腰带。
我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摸索到藏在草堆里的半截碎酒壶。
那是我捡来防身用的。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他的侧颈扎进去。
扑哧。
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
阿史昆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试图拔出碎瓷片,越捂血流得越快。
庞大的身躯最终抽搐了几下,砸在我身上。
我费力地推开他,大口喘着粗气。
这里是漠弋部的腹地,杀了一部大汗,我跑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站起身,把柴房里用来生火的火油全倒在干草和尸体上,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火折子。
火舌蹿起,吞噬了干燥的木柴。
逃不掉,那就拉着这个腌臜地方一起烧干净。
部中守卫发现走水,开始大声呼喊。
门闩突然从外面被一刀斩断。
顾昭一脚踹开燃烧的木门,大步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我,直接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走。】
【放手!谁要跟你走!】我挣扎,手腕上的旧伤被扯得生疼。
他根本不理会,将我扛在肩上,冲出火海。
一路上黑甲卫拦住守卫。顾昭带着我奔进后山。
听不见追兵的马蹄声,他才把我放下来。
【三年了,你闹够了吗?】顾昭盯着我。
【姜雪娆,这三年我翻遍了中原,没想到你藏在朔北受这种罪。】
我往后退了两步,支撑不住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顾昭想上前扶住,被我躲开。
【如果我曾经所为,让殿下有什么误解,我在这里道个歉。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别硬扯在一起,对谁都好。】
顾昭皱眉,【姜雪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但你招惹完就想跑,没有那么好的事。】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跟我回京,安阳侯府已经不复存在,姜侯爷贪墨赈灾银粮,爵位被削,流放极边,府中家眷皆贬为流民。】
所以姜清如才会流落在外,被抓到漠弋。
【你担心的一切我都替你除掉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叡王妃的位置,也一直给你留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最爱吃城南的翠玉糕,我把做糕的师傅请到了府里。】顾昭放软了声音,去拉我的手。
【你怕黑,我让人在府里点满了明灯,彻夜不灭。哪怕我不在府里,也会灯火通明。】
我僵在原地。
翠玉豆糕。
明灯。
我不吃甜食,更不怕黑。
我以前在乡下连油灯都点不起,哪有资格怕黑。
那些都是姜清如的习惯。
【你以前还总嫌熏香刺鼻,我让人把院子里的香炉全撤了。只要你回去,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安排的。】
【闭嘴。】我盯着他,声音发颤。
【怎么了?】他皱起眉,完全不理解我的反应。
【顾昭,你想护的人到底是谁?】我反问。
【自然是你,我找了你三年。】
【你找的是我,还是你脑子里被强塞进去的影子?】我望着他的眼睛,【我从不吃翠玉糕,我也不怕黑,嫌熏香刺鼻的人也根本不是我!】
顾昭愣住了。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你连我的喜好都不知道,来这演什么情深似海!】
【娆儿……】
我打断他,【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唯一要护着的人,结果呢?你记忆里的到底是谁!】
这就是那所谓的情节设定,男女主的羁绊被强制套在了他的身上,哪怕他面对的是我,脑子里提取的依然是关于姜清如的信息!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他根本不自知。
【不论如何,跟我回去!】顾昭重新恢复了强硬,再次伸手过来,态度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走开!】我想拍开他的手,但是挣脱不掉。
【你说什么?】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
【我让你走开!你从来都不了解我,凭什么来管我的死活!】
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漠弋部的搜山队伍正在逼近。
【你今天只有两条路,跟我走,或者死在这。】顾昭盯着我。
【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会和你走。】我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与其被赐毒酒,不如死在苍茫的塞外大漠。
【姜雪娆,你再说一遍。】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戾气。
【顾昭,你真可悲,你这辈子只能做一个提线木偶!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直接松开手。
我顺着树干滑落,肺里抽痛,大口咳嗽。
【姜雪娆,我给过你机会了。】顾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宛如我们第一次见面。
【今日过后,你我再见,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彻底融进黑暗里。
我靠在树干上,气血上涌,咳出一大口鲜血。
6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全是陌生的灰白毛毡。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苦药味。
【下贱东西!大汗开恩留你一条狗命,你还敢躺在这装死?】
管事达媪尖锐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开。
她大步跨进来,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还不赶紧去领罚!大汗今早发了话,二十鞭刑,正好能让你不死还能继续干活!】
我撑着冰凉的床板坐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我死死盯着达媪的脸,【大汗?】。
【装什么疯卖什么傻!阿史昆大汗宽宏大量,昨晚你冲撞了贵客,他只罚你鞭刑。你现在立刻跟我走,别逼我动手拖你!】
昨晚?
我明明扎穿了阿史昆的脖颈,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咽气时喷出来的血还是滚热的。
还有我亲手倒的火油,烧的柴房,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火舌完全吞没。
现在管事达媪站在这里告诉我,他不仅活着,还发话让我领鞭刑。
【他没死?】我脱口而出,满心全是荒谬。
这个世界的情节被修正了吗?
啪。
管事达媪又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嘴角瞬间裂开,嘴里全是血腥味。
【烂心肠的贱奴,敢诅咒大汗!我现在就先拔了你的舌头!】
她直接扑上来,粗糙的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本就虚弱无力,此时连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呼吸越来越困难。
【住手。】
一道温和却压迫感十足的男声从毡帘处传来。
达媪听到这声音,迅速松开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大、大祭司,这贱奴口出狂言……】
【大汗已经允诺她归我了。】
来人走进来。
一身素白麻布长袍,腕间缠着串深色沉香木珠,眉眼间透着超脱世俗的清冷。
这人就是漠弋部人口中所说的大祭司,乌禅。
地位仅次于阿史昆的人。
不是说他一直在外游历,怎么突然回来了?
乌禅走到床边,语气毫无起伏,【我制药正缺个试毒的药奴。我看她命够硬,正合适,便向大汗要了她。】
【把她打坏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达媪脸色变了几变,抬头看了一眼乌禅,咬着后槽牙磕头。
【大祭司饶命。】
达媪退出去,帐内只剩下我和乌禅。
我盯着他,警惕地往床角缩去。
【你要拿我试毒?】
【骗她的。】
乌禅伸出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替我擦去嘴角的血迹,【我要是不这么说,今天你可能就被打死了。】
我拍开他的手,用袖口狠狠擦了下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为什么救我?】
【看你倒在后山树下,就顺手捡回来了。】
【……】我起身要走。
乌禅赶紧拦住我,【开个玩笑,别生气。是跋焦告诉我的,可惜还是迟了三年,不过还好,至少现在赶上了。】
【三年?何意?】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应该早点回来,这样你就不用在奴隶营受那么多苦了】
【你到底是谁?我们以前见过吗?】
【记忆本就虚妄,许是尘缘一瞥,不必追溯。】
【你很奇怪,我杀了阿史昆,你怎么敢把我带回你的帐篷?】
【你杀不死他。】乌禅转身端过一碗新熬的药,直接递到我面前,【喝吧,你的身体亏损太多,需要好好调理。】
我没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它」?】
他知道阿史昆复活,也没有受到情节修正的影响。
除了它,我想不到别人。
乌禅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尘中凡人,携一身未了之缘罢了。】
【只是「它」不能影响我而已,不然天意不允许任何偏离轨道的事情发生,我又如何能来了却尘缘。】
【所以,你是世外高人。】
而我就是一个炮灰配角的倒霉命,真就溅不起半点水花。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防备地追问,【我只是个随时会死的奴隶,大祭司费心思保我,总有个图谋。】
【你要想活,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用试探我。】乌禅笑了一下,眼底平静无波。
我看着他,脑子迅速转动。
【我不需要别人假好心。我为了活下去,可以卑劣到不择手段。就算你救了我,只要你挡我的路,我也会杀了你。】
乌禅摇头,【不,你很好,拼命活下去的人,怎么会卑劣。如果真有一天你要杀我,我甘之如饴。】
他语气笃定,我直接笑出声来。
【大祭司,你可知道我手上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乌禅不理会我的刺猬作态,从袖中拿出一个粗糙的纸包,放在我手边。
【给你的。】
纸包散开,里面是几块深色的饴糖。
【我熬的药很苦。】他转身走向药架,整理上面的干草药,【喝完吃点糖。人活着,总得吃点甜的。】
我看着那几块饴糖,眼眶突然发酸。
在乡下时,阿嬷和阿娘每次熬完那些不知名的野草药,也会从兜里摸出半块化了的饴糖塞进我嘴里,告诉我咽下去就不苦了。
我咬住下唇,把糖攥进手心,端起那碗发黑的药汁,硬生生灌了下去。
那一夜,我破天荒没做梦。
天刚亮,乌禅就把我叫醒。
【换上这身衣服。】
一身漠弋普通侍女的装扮。
【去哪?】
【送客。】
漠弋部外,黄沙卷地。
我混在乌禅的随从里,站在人群最末。
顾昭的黑甲卫已经列队完毕。
他骑在乌黑的骏马上,玄色蟒袍在风里翻飞。
阿史昆肥胖的身躯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给顾昭说些什么。
他脖颈上连一道疤都没有,皮肤完好无损。
我看着这诡异的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边上华贵的双驾马车上,一只纤细的手掀开轿帘。
姜清如探出半个身子,递出大氅,声音娇柔:【殿下,外头风沙大。】
顾昭接过来,随意披上。
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勉强,眼神里都是对姜清如赤裸裸的耐心与偏爱。
我看向他,视线遥遥相对,他却连半个呼吸都没停顿。
那是彻底的陌生。
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交集。
我僵在原地,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因为情节的修正。
他果然全忘了。
把对我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
或者说,是我闹得太过火,现在天意强行将他的情感线拉回了姜清如身上。
我费尽心机,拼死反抗,最后在【它】的力量面前,就像个笑话。
正如那个跛脚乞丐所说:「步步皆定,徒作劳形。」
阿史昆在旁边谄媚地附和:【殿下与夫人情深意重。咱们漠弋部的精锐护卫已经在前面开道,定保殿下和夫人一路平安顺遂。】
顾昭淡淡地点头。
【驾!】
马蹄扬起沙尘。
队伍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只手挡住我的眼睛。
乌禅侧身站在我面前,隔断了我所有的视线。
【闭眼。】他压低声音。
【风沙太大,别看了。】
【让开。】我声音发哑。
【你看得见他,他现在看不见你。】乌禅的声音像是微风拂过,【哪怕你现在站到他面前,他也未必认得你。】
爱上顾昭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想要忘记他却如剔骨去肉。
【凭什么!】我死死拽住乌禅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凭什么发生过的事可以随意更改?凭什么我的挣扎全都是一场笑话!】
【难道真的天意难违?】
【不全是。】
乌禅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旧红绳穿起来的铜钱,塞进我手里。
我愣住了。
十岁那年,在破庙。
一个快饿死的小叫花子。
我把我身上唯一的一文钱丢给了他。
【我用那一文钱,买了一个馒头,活到了现在,老天让我饿死,你给了我逆着天意活下来的希望。】
【怎么会……】
乌禅看着太阳,【我只是想告诉你,没人能掌控你的命。】
【有人要用规矩困住你,就有人想破坏规矩放飞你。这世上的感情,不是都要互相占有、算计死活。】
【你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爱你想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乌禅的话音很轻,却稳稳地托住了我,【随心而动,别问造化。天意要你死,你就偏要活得自在。】
我攥紧那枚铜钱,掌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7
三个月后。
大漠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吹在面上的风,少了刺骨的凉意。
【抓紧缰绳。】
乌禅夹紧马腹,马蹄重重踏碎冰冻的黄沙。
【我们去哪?】我迎着风扯着嗓子大喊。
【你想去哪就去哪。天高海阔,总有坦途任你驰骋。】
【那我要一直往前跑!跑出这见鬼的命数!跑出狗屁的情节!】
我大笑出声。
亏损的身体早被乌禅调理得七七八八,策马迎风,将压了四年的憋屈和恐惧顺着风沙全吼了出来。
天生死劫,我偏不信邪。
笑声还没断,心口陡然像被烙铁烫穿了一样剧痛。
【啊——】我捂住胸口,脱力往前一栽。
【怎么回事?】乌禅勒紧缰绳。
我颤抖着摸出那块血玉环。
三个月前见到顾昭后,血玉环再次沉寂了许久。
但现在,玉面上血红色的字迹剧烈翻滚浮现。
【漠弋屠灭,被顾昭凌虐至死。】
大脑深处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声,我咳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雪娆!】
醒来时,头顶是阴暗粗糙的岩石。
【你昏睡了三天,先喝口水。】乌禅端着个豁口的陶碗凑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外面什么动静?怎么一直有惨叫声?】我推开碗,连地面都在发颤。
【漠弋部完了。】乌禅语气依旧平淡。
【什么意思?】
【顾昭带着一万铁骑攻打漠弋,所过之处,皆无生灵。阿史昆的脑袋,被他亲手砍了下来,挂在了金帐顶上。】
曾经铁血之下仍存有仁心的顾昭,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暴虐嗜血。
我听得心惊,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漠弋不是一直与天朝交好!这次发兵为何?】
之前我明明在血玉环中看到过漠弋部对天朝俯首称臣,换百年永安的结局。
乌禅摇头,将一把捣烂的草药汁喂进我的嘴里,【我于祭台之上行跋焦之卜,缘系一念,此劫无解。】
他看向我的眼神,尽是凄哀。
我明了,一切皆因我而起。
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顾昭呢?】
【不知道,他已经下令封死了整座山。】乌禅站起身,【黑甲卫正在搜山,应该是找你的下落。】
三个月前情节已经被修正。
那被顾昭凌虐致死,是因为姜清如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为了活命,我要逃。
【走!快走!】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乌禅,你要和我一起逃吗?】
【我们没有地方可躲,各处都是道卡。】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总有他们遗漏的地方!】
夜色黑得压人。
【搜!王爷有令,一定要找到那个奴隶!】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边走。】乌禅拽着我往灌木丛里钻。
【前面没路了!】
话音刚落,一排举着火把的黑甲卫堵住了崖口。
【跳!】乌禅护住我,带着我直接滚下长满倒刺的陡坡。
尖锐的石块划破衣服,失重感瞬间夺走呼吸。
触底时,乌禅将我护在身前,自己后背重重砸在巨石上,晕了过去。
【乌禅!你怎么样!】我急忙去拉他。
【别动。】
熟悉的声音吓得我浑身一颤。
一双暗金云纹的靴子,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长刀出鞘的金属碰撞声,一下下刮着耳膜。
【还跑吗?】
顾昭从黑暗里走出来。
玄色衣袍沾着夜露,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湿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中,他的眼神比他手里的刀还要冷,杀意毫不掩饰。
顾昭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哑得发沉。
【娆儿,本王为了见你,屠了整个漠弋,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本王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所以你为什么要跑?是本王做得还不够好吗?】
顾昭的癫狂模样,让我更加确信自己死劫将至。
我将乌禅护在身后,认命地闭上了眼,【顾昭,我的命你随便拿,我只求你放过他!】
【呵呵。】顾昭蹲下身,铁钳般的手指一把掐住我的下颌,声音却温柔如缱绻低语,【睁开眼睛看着我,不然我现在就砍了他的脖子。】
我缓缓睁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里面的疯狂与恨意让我心惊。
如此陌生,以至于我不敢相信他是顾昭。
因为恐惧我止不住地颤抖,他却笑了,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我干裂的嘴唇,轻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血污,【我的娆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四年了。】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为什么顾昭还记得我?
三个月前的情节修正,不是已经将他的感情拉回了正轨。
【放开我!咳咳……】
【放你去哪?让你再离开我,跟着这个装神弄鬼的废物?】
察觉到我的抵触,顾昭冷脸,单手将我扛在肩上,大步跨进不远处的临时军帐。
他反手将我扔在厚重的地毯上。
还没等我爬起来,他就欺身而上,单膝压住我的腿,把我的双手反绞过头顶。
急促的呼吸全喷洒在我脖颈间。
【顾昭,不要,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
明明修正过的情节是他带着姜清如走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的夫人不是姜清如吗?顾昭你发什么疯?你弄疼我了!】
顾昭泄愤似的狠狠咬住我的唇瓣,【我说过叡王妃只能是你。】
他什么都记得。
顾昭继续压低身体,我手心摸到一片湿濡,【你受伤了,停下,快停下,你需要包扎。】
他动作一滞,【姜雪娆,你是在假意关心,让我再如从前一样,落入你的算计里吗?】
【我没有,你身上真的很多血……】
借着帐内昏暗的烛光,我看到自己满手鲜血。
【让我给你上药包扎!】
顾昭嗤笑一声,放开我站起身,【你的关心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他将我拽起,抚住我的后颈,把我往他身前拉近,两人距离近到能互换呼吸。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我声音发颤。
下一刻,我就被顾昭推开。
他转身背对我,开始脱衣服,一件又一件衣服滑落。
露出结实劲瘦的身体,上面伤痕纵横交错,那是三十玄铁鞭留下的,那是我曾经一刀刺下的,新伤旧伤,结疤的、流血的。
我看得触目惊心,眼里像进了沙一样,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你哭什么?】
顾昭擦去我的眼泪,【你究竟还要愚弄本王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我是真心的,一直都是。】
【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帐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将军,人带到了。】
毡帘扯开。
两个黑甲卫把满身是血的乌禅拖了进来,重重扔在地上。
【乌禅!】我头皮炸开,想要挣脱顾昭。
【你们为什么对他用私刑?他做错了什么?】
乌禅吃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朝我挤出一个他没事的微笑。
【你心疼了?】
顾昭反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扣在身前。
【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让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娆儿,你再看他一眼,本王现在就剁了他的手喂狼。】
顾昭顺手抽出案几上的短匕,直接压在乌禅的右手上。
刀刃切开皮肤,血珠顺着刀槽流下。
【不要,顾昭,别动他!我求你,这事跟他没关系!】我跪在地上,死死拉住顾昭的手臂。
【你的眼泪是不是为谁流都可以,为什么你总能一次次践踏本王的真心。】
顾昭将匕首递给我,【杀了他,就像四年前你想杀我一样,干脆,决绝。】
【不,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死。】我摇头,央求着顾昭放过乌禅。
【所以你心里该死的人是我对吗?】
顾昭笑了,他将我拽进怀中,握住我的手,将匕首对准乌禅。
【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会为他伤心到什么地步。】
【不要。】我闭上眼睛,崩溃地大哭起来。
8
我听见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整个人哭到无法站立。
【顾昭!】
【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真相。】
我泣不成声,【因为我……能……咳咳……】
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剧痛袭来,我不受控制地咳出大口鲜血。
果然,它在阻止我。
每吐出一个字,五脏六腑的痛楚就加重一分,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不停吐血,却还是忍着剧痛说出来,【我……能看到……结局……】
顾昭慌了,他揽住瘫软的我,【够了,娆儿,不要再说了!】
【别说了,我不想听。找大夫!快!快!】
视线渐渐开始模糊,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乞求顾昭,【放过……乌禅……】
顾昭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揽着我的手臂不由收紧。
【好。】
【我答应你。】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我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天了,她要是一直不醒,你就不眠不休地守着她?】
【秋荷,药凉了,重新煎。姜小姐如果只是说这些,就请回吧,不要打扰了娆儿休息。】
【也罢,反正与我无关,顾昭,我就是提醒你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就行。】
顾昭和姜清如在说什么……
交易?
大脑一片混沌。
我好累,什么都不愿去想。
干脆闭眼继续睡好了。
【醒了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偏头没做回应。
【还是不想见我?】
顾昭苦涩一笑,【乌禅已经离开了,他比你伤得轻,你若是想找他,我不拦你。】
【但前提是你必须把伤养好。】
【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顾昭说完起身准备离开,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对不起。】
我不敢看他,更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
【为什么对不起?】
【是为你选择了他而道歉?】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把他当朋友。】
我矢口否认。
但对顾昭,利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不用和我解释什么,我说过你自由了。】
顾昭轻轻抚了下我的头发,将我拉住他衣袖的手拿开。
【秋荷一会煎好药,记得趁热喝。军中与朝堂事务堆压,往后一段时日,怕是抽不出空闲来陪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昭就这么走了,好像还带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痛到捂紧胸口,像只溺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血色玉环应景地灼热起来。
却也只是一瞬,宛如耗尽了所有力量,光彩全无。
变得都不如一块鹅卵石。
秋荷除了每日煎药侍候,就是陪我逛院子晒太阳。
顾昭正如他所说,不仅没有再来过西厢,连叡王府都没回过。
我心中的不安更甚。
直到我偶遇姜清如,或者说是我故意寻她。
她丝萝轻舞,执扇扑蝶,好不娇俏。
与我的苍白病态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但我敢肯定这个人虽然有着姜清如的相貌,却不是姜清如。
【我自然不是姜清如那个蠢货。】
【那你是谁?】
【她空有这个世界女主的身份,却没有脑子。倒是让你这个炮灰女配觉醒了。】
【你是天意?】
【天意?倒也不是。你不需要纠结我是谁,因为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原本我的任务是顶替女主,辅佐男主称帝,登上后位,完美收官。可惜我路上耽搁了,等我进入这个小世界时,秩序早就乱套了,没想到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
【乱套?】
【对呀,全都是因为你啊,姜雪娆。】她定定地看着我,【你作为一个炮灰女配,拼了命地要改写死劫。你的反抗,像蝴蝶扇动了翅膀,彻底搅乱了既定的情节线。】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冥冥之中我有种预感,除了我,顾昭一定也做了什么。
【那你和顾昭之间的交易是什么?】
【嗯?你是知道了?有意思,不过我对顾昭保证过,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姜雪娆,如果我不是穿成姜清如的话,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不过现在你只要知道你的死劫已破就行,珍惜顾昭好不容易为你换来的命!别让他的付出白费。】
「姜清如」收起折扇转身离去,眼神里透着怜悯。
果然如此。
顾昭,你到底做了什么。
压抑的苦痛猛地攥紧了五脏六腑,血气直往上翻涌。
我喉咙一咸,一口鲜血吐出。
晕倒前,我看到「姜清如」匆匆折回的身影,还有惊慌失措的秋荷。
9
【系统,你不是说她好了吗?】
【我是不是欠他们两个的?】
【一个两个都想去死,搞得姑奶奶心态都崩了。】
【这就是你说的度假世界,无难度副本?】
我是被「姜清如」的自言自语絮叨醒的。
我支起身子从床上起来,「姜清如」话音骤然掐断,嘴唇倏地抿紧。
【啊,你、你醒了啊!我答应顾昭要照顾好你的,既然醒了我就放心了,走了走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你知道顾昭在哪,对吗?我要去寻他。】
【找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你疯了吧!】
【所以说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我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姜清如」面前,【希望姑娘成全。】
【你这是干什么?算了算了,你赶紧起来,守什么破秘密,老娘最看不得这些恨海情天。】
「姜清如」摇着扇柄,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过,现在的世界秩序已经崩坏了,因为不仅仅是你的觉醒,还有顾昭。】
我看向她,连呼吸都滞住了:【顾昭也?】
【没错,他觉醒了。】「姜清如」语气复杂,【本该遵循世界设定的男主,觉醒了自由意志。他察觉到了你口中的『天意』对他的操控,还有这个世界所有不合理的强加因果。发现自己会无脑地爱上我,可他的本心偏偏爱你爱到深入骨髓。】
【觉醒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情节强行修正后。天意可能也没有想到顾昭那么爱你,拉回正轨的感情线虽然让他从大漠带走姜清如,后来强烈的违和感又让他冲破了这个小世界的底层逻辑,使他觉醒了。我的妈,那个男人真是个疯子,强行挣脱情节束缚,被世界规则反噬都不管不顾。不过最倒霉的还是我,在他觉醒后才穿过来。】
【顾昭太聪明,一眼看出我不是原来的姜清如,几句话就把我的底给诈了出来。我告诉他你的死劫是写在世界设定里的。只要他不按情节走,天意就会不停地降下灾难来修正你、抹杀你。为了彻底斩断纠缠在你身上的死劫,顾昭主动找我做了一笔交易,正好我也想要返回原世界。】
【我告诉他,想要破局,就需要他主动承担起失衡的因果,以自身为祭,让扭曲的世界回归稳定】
「姜清如」越说面色越沉重。
【他屠灭漠弋部,除了去寻你,为你泄愤,更是为了激怒所有的游牧部落。现在,关外十八部已经结成联盟,二十万铁骑正朝着归雁关压境。而顾昭,只带了愿意随他赴死的五千亲卫去迎战。】
【不可能赢的。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献祭这个崩坏的世界。只要男主死了,主线彻底断裂,这方世界的因果就会重置,你的死劫也就彻底破了。而我也能因为任务世界重置,离开这里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伪装、冷酷、疯狂,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他是在逼我恨他,逼我离开他!然后他好一个人去赴死!
他是真的要放我自由。
顾昭,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疯了一样,不顾「姜清如」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胸口那块早已失去光泽的血玉环,在此刻【咔嚓】一声,彻底碎成了齑粉,随风消散。
顾昭,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用你的命来换我的自由!
【姜雪娆,你要送死去吗?他好不容易才换来你的生机!你难道要辜负他拿命给你换的自由?】「姜清如」在身后大喊。
【没有他,我要自由有什么用!】
什么狗屁因果,什么天道死劫!
我不认!
我夺下府门外侍卫的战马,翻身上马,马鞭将马抽出了血,朝着关外的方向狂奔。
风沙如刀割般刮在脸上,肺里像吸进了碎玻璃一样疼,但我不敢停。
顾昭,等我!你休想一个人去死!
乌禅牵着马站在城门外的枯树下,仿佛知道我会来一样,一身素麻长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要拦我,我要去归雁关。】
【想好了?】他问。
【这笔账我要和他当面算清楚。】
【我不是来拦你的,既然你想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乌禅笑着上马,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莫名的决绝,【不用顾虑,我这条命本就是你当年一文钱买来的。】
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踏破了京郊满地的残雪,直奔边关。
或许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不是计较得失死活。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关口峡谷时,两侧的乱石堆后突然杀声四起。
十数个披着破烂兽皮的漠弋部残党,举着长矛和弯刀冲了出来。
【杀了她!给大汗报仇!】
谁也不能拦住我。
我拿起战马上的佩刀,用着顾昭曾经教给我的刀法,以巧力避实击虚,只攻要害。
瞬间砍到了三个人。
乌禅那边同样放倒了五、六个人。
就在我分神之际,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将我掀翻在地。
我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柄生锈的矛头已经朝着我的面门狠狠劈了下来。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沉闷声响起,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乌禅挡在我身前。
粗糙的长矛,硬生生贯穿了他的胸膛。
【乌禅!】我凄厉地尖叫出声。
乌禅反手握住那根长矛,用尽所有力气将最后两名漠弋残党砍落山崖,随后清瘦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倒下。
腕上的沉香木珠崩断,散落一地。
【乌禅!你别吓我……】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捂住他胸口血如泉涌的血洞,可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我指缝里溢出来。
【抱歉……】乌禅脸色惨白,嘴角却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剩下的路,你可能要自己走了……】
【别说话!我救你,我会救你的!】我哆嗦着去撕衣服给他包扎,眼泪翻涌,视线彻底模糊。
【没用的……】乌禅轻轻按住我的手。
他清澈的眼眸倒映着晚霞,【我早就知道……这一劫,我躲不过。】
【骗人!你不是说天意可以违抗吗?你不是说你想活就能活吗!】我泣不成声。
【我的命,十岁那年是你给的……现在,还给你,也算圆满。】
乌禅吃力地抬起手,将那枚旧红绳穿起来的铜钱放进我的掌心。
【别哭。去吧,去爱你想爱的人,去走你想走的路……你是自由的……】
那只沾满血迹的手,最终无力地从我掌心垂落。
【乌禅——!】
悲鸣撕裂了峡谷的风。
我死死攥着那枚铜钱,看着他含笑闭上的双眼。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只为了护我周全,让我去找我的自由。
我擦干眼泪,将乌禅的沉香木珠重新缠好在手腕上,起身上马,朝着漫天黄沙处疾驰而去。
10
黄沙蔽日,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将天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二十万部落铁骑如黑色的汪洋,将归雁关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片尸山血海的中央,顾昭单膝跪地,玄铁长刀深深扎在泥土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五千亲卫死伤殆尽,他身上的玄色铠甲被利刃割裂,插着数支折断的羽箭,鲜血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砸进干涸的沙土里。
他一人一刀,挡在千军万马之前。
十死无生的绝境。
【驾!】
我疯了一样纵马冲下山坡,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道声音。
【愚不可及,赶紧停下,原男主献祭已成定局,这方世界即将重置!】
【你回去就能活!还将成为新世界的女主!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结局吗?】
【现在你跑去送死,不是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的脑海里被【它】投影出那些安稳余生的画面:我登上高位,身边爱人相伴,膝下子孙环绕,平安到老。
【滚出去!】我对着那虚无的声音吼道。
【你疯了吗!好不容易改了命,真要去送死?】
【去你的命,我的命,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如果那个未来没有他,我宁愿一起死在这里!】
我迎着漫天箭雨,不闪不避,凭借着一股绝境中爆发的悍勇,硬生生在敌军的外围闯开了一道口子。
战马中箭长嘶倒地,我被重重甩飞出去,在粗糙的砂石上滚出数丈远。
我强忍着浑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跑去。
听到动静,顾昭艰难地抬起头。
当他透过血污看清来人是我时,毅然决然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谁让你来的!】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力,【你来干什么!滚回去!快滚啊!】
我扑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我不来,你欠我的怎么算清。】
【你不该来!快走】他拼命想要站起来推开我,却因为伤势过重再次跌倒。
敌军的包围圈重新合拢,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冷冰冰的箭头全部对准了我们。
【晚了啊,我走不了了……】我捧着他满是鲜血的脸,泪水决堤而出,冲刷着我脸上的血污,【顾昭,你这个大骗子……你死了,谁护我一世周全?】
【娆儿……就当我是个混蛋……食言了……】顾昭颤抖着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又怕弄脏了我,最终颓然停在半空。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必死的局!】
【因为我想为你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顾昭笑了,笑得那样释然又凄凉,他终于不再伪装那副冷酷的面具。
【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很划算。】
他眼底的光在迅速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我,【傻瓜,你不该来的……你该好好活着……】
【没有你的世界,哪里来的自由?】
我握住他停在半空的手,将他的掌心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
尖锐的破空声封死了所有退路,如同滔天的巨浪,即将把我们彻底吞没。
顾昭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拽进怀里,残破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寒芒。
在生死临界的这一刻,我心中却再也没有了对【死劫】的恐惧。
只有无尽的平静。
【顾昭。】我靠在他的胸膛,【这一次,我们写自己的结局。】
剧痛贯穿胸口的瞬间,我听见他胸腔里熟悉却逐渐微弱的心跳,鼻尖发酸。
整个世界在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爆发出吞没一切的刺眼白光。
11
番外岁岁年年
【嘀嘀嘀,嘀嘀嘀——】
桌上手机突兀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周围没有漫天黄沙与刺鼻血腥。
只有嗡鸣的咖啡机和醇厚的香气,以及桌上幽幽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光标在文档尽头的【全文完】后面,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女士,您脸色不太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一个温和干净的声音响起。
我怔怔抬头,心跳沉重杂乱,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年轻的服务生穿着整洁的制服,胸前铜质铭牌上端端正正刻着【乌禅】两个字。
我张了张嘴,眼眶瞬间就热了。
到嘴边的话,全被我用力咽了回去。
他见我不语,微笑着欠身。
【要加一杯温水吗?】
我摇摇头,声音很轻。
【不用了,谢谢,有需要我再叫你。】
【好的。】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按住颤抖的手指。
不必相认,不必打扰。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美女,这儿有人吗?拼个桌行不行?】
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拿着旅游地图,径直在我对面坐下。
她笑嘻嘻地朝我眨眼。
【第一次来这边,能给我介绍两个好玩的地方吗?】
我盯着她那张熟悉的脸,下意识开口。
【姜清——】
话音猛地顿住,我生硬地改了口。
【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位面校准官,工号 0097。】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现在这个世界我叫易小溪。】
【啊啊啊,上一个世界太惊心动魄,差一点就困死出不来了,幸好有你,生生把死局破开一条生路。】
易小溪心有余悸地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老娘总算能在这个世界,好好度假,休息休息了。】
我攥紧指尖,低声问她。
【所以,这一切不是梦?】
易小溪叠起地图,看了眼电脑屏幕,神情透出几分深意。
【或许是梦呢?】
【我只能说,那个世界未必不是真实,而这个世界也未必不是虚幻。】
【何为真,何为假,一切都在于你自己。】
她的目光掠过我肩头,忽然站起身,狡黠一笑。
【行了,正主到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啊,差点忘了个事儿,一位工号 0268 叫阿鸢的同事,让我给你代个好,说她走的太匆忙,都没来得及打招呼。这下真得说拜拜了,后会无期啦!】
阿鸢?我有些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原来阿娘也是位面校准官,所以她才会让我拼死破局。
【和谁聊得这么投机?】
熟悉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而且看到我就走,我有这么吓人吗?】
顾昭脱下沾了一身寒气的大衣,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眉眼俊朗利落,与记忆里在万军阵前浑身是血护住我的人影重叠在一起。
梦里所有的痛苦、恐惧与委屈,在这一瞬彻底翻涌上来。
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了这是?】
他神色一慌,立刻坐到我身侧,把我揽进怀里。
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心疼,【哭得这么伤心,是谁欺负我们家编剧大人了?】
【难道是制片催你了?】
【不是。】
【卡文了?】
【也不是……】我不停摇头,把脸埋进他平整的衬衫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清冽皂角香。
【欺负我的人是你,你是个骗子……】
我抽噎着控诉。
明明说好护我一世周全,自己却偷偷去送死。
顾昭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好,好,是我不对,惹老婆伤心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
【要不要我负荆请罪?】他俯身,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泪水,眼神专注而温柔,【正好最近能空出时间来,你不是一直想去圣灵群岛?】
【不行,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顾昭叹了口气,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我只是想你知道。】
【如果觉得累,随时可以停下,老公养得起你。】
我吸了吸鼻子,闷声应着,【我知道,但我不想麻烦顾总。】
【那我这个老公真的当得很失败啊。】
【才不是,没有人能比你更好。】
【既然我这么好,那小姜同志就别再哭鼻子了。】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细碎的雪花正从夜空里落下来。
顾昭拿出手机。
【下雪了,我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我伸手拦住,仰头看他。
【今天除夕,我想和你一起散步回去。】
顾昭垂眸看着我通红的鼻尖,无奈地收起手机。
顺手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仔细妥帖地替我围好。
【好,都听你的。】
两边暖黄的路灯把雪花映得发亮。
街角的美发店门前,姜王氏挽着姜侯爷的胳膊,气急败坏地指着自己刚烫的卷发,不停抱怨被坑了钱。
马路对面的网红甜品店排着长队,身材魁梧的阿史昆正蹲下身,给胖儿子擦嘴角的奶油。
商场的霓虹灯牌下,秋荷举着自拍杆,换着花样对着镜头自拍。
管事达媪穿着普通老太太的衣服,坐在街边叫卖着新鲜的年糕。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没有厮杀,也没有算计。
顾昭紧紧牵着我的手,踏实的温热感透过指尖传来。
街旁的广场上,新年的第一束烟花呼啸升空,在夜幕里轰然炸开绚烂的光芒。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任凭漫天流淌的璀璨星光盛满视线。
顾昭侧过头看我,睫毛上落了一点未融的雪花。
【喜欢吗?】
【喜欢,好像很多年前的约定终于完成了。】
【老公!】
【嗯?】
我转身,迎着绽放的光芒笑着回望他。
【希望我们都能在这里弥补曾经的遗憾,平安顺遂,岁岁年年!】
顾昭轻柔地为我拂去发梢的落雪,眼神中尽是宠溺,他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一定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