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在文广超充中南站当运维员，说白了就是个看后台数据的夜班狗。
这活儿清闲，钱少，唯一的优点是能熬夜打游戏没人管。我们这站不大，十二个快充桩，白天跑网约车的多，到了后半夜基本就空了。偶尔来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或者附近小区懒得在家充的上班族。我在这干了快两年，见过的怪事不少，比如有人把车停充电位上锁了门去隔壁网吧通宵，第二天回来电费比停车费还贵；比如有老头把电动三轮骑进来非要扫码充，说都是电凭什么不能充。但那些顶多算奇葩，算不上吓人。
我们站里有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自助那种，扫码开门，卖泡面饮料火腿肠。我值夜班的口粮全靠它。那阵子我迷上一个手游，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正是肝活动的时间，泡面一泡，手机一横，后台挂着监控页面，只要不弹红色报警我就不管。
报警也分等级。黄色是设备离线，蓝色是通信延迟，红色才是真出事了。我干了快两年，红色报警见过不超过五次，三次是枪线被车碾了短路，一次是老鼠钻进配电箱咬了线，还有一次是醉汉把桩当电线杆靠，靠倒了。
所以那天凌晨两点四十，红色弹窗蹦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烦。我手游活动正打到关键处，boss还剩丝血，这破弹窗一挡，我手一抖，角色被拍死了。
我骂骂咧咧点开详情。
【编号A07充电桩：充电异常。车辆识别码：******。充电时长：10分23秒。SOC（电池电量）：12%→87%。】
我以为是系统卡了。十分钟充进去75%的电？现在市面上最快的超充，从10%充到80%也得二十分钟往上，还得是电池温度合适、桩和车协议完全匹配的情况下。十分钟干进去75%，这哪是充电，这是往电池里灌核燃料。
我第一反应是传感器故障。A07这桩上个月刚换过枪线，会不会是霍尔传感器飘了？我顺手点开实时监控画面，切到A07桩位的摄像头。
画面里确实停了辆车，一辆灰扑扑的老款比亚迪，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车尾对着充电桩，车位线停得歪歪扭扭，左前轮还压着隔壁B01的充电线。这种停法在我们站里算常规操作，网约车司机抢时间，能蹭上就行。
但A07的充电枪，挂在桩上，没动。
枪头朝下垂着，线缆软塌塌地搭在地上，连车屁股都没碰着。可后台数据显示这车正在充电，功率拉满，一百二十千瓦。
我骂了句娘，先远程把桩停了。系统显示停止成功，功率归零。但过了不到十秒，充电曲线又自己弹起来了，功率直接飙到一百五，比桩的额定功率还高。
我又试着切了一次远程停止，这次系统转了半天圈，弹出来一行字：指令下发失败，请检查桩端网络。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中南站离我住的小区骑车就五分钟，我打算过去看看，到底是桩坏了还是后台数据串了。临出门前我又瞄了一眼监控，想确认那辆车还在不在。
还在。
车主没下车。驾驶座的门关着，车窗黑漆漆的，贴了很深的膜。摄像头分辨率不高，只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个轮廓，一动不动。
我骑车到了站里。凌晨的充电站就两排桩亮着惨白的灯，便利店关了门，自动售货机嗡嗡响。我买了罐红牛，一边喝一边往最里头走。A07在最靠墙的位置，那辆灰比亚迪还停在那儿，跟我监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车窗膜确实深，但正对着我的那面玻璃上全是水雾，内侧。密密麻麻的手掌印从玻璃里面糊了一层，像是有人拿湿手在玻璃上反复拍打、抓挠过。手掌印边缘有深色的痕迹，顺着玻璃往下淌，已经半干了。
我敲了敲车窗：“师傅？师傅您没事吧？”
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驾驶座上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座椅上蹭了蹭。我绕到车头，想从挡风玻璃往里看。前挡也贴了膜，但透光率高一些，能看见方向盘和仪表盘。
仪表盘亮着，电量显示87%。跟后台数据对上了。
方向盘上趴着个人，脑袋埋在双臂中间，看不见脸。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着，头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几撮，油腻腻的。
我又拍了两下车顶：“师傅！醒醒！您车自己充上电了，枪都没插，这有安全隐患！”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是瘪的。
两边腮帮子塌下去，颧骨顶着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像脱水脱了三四天的样子。但他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盯着方向盘，没看我。
然后他张开嘴，冲着方向盘咬了下去。
“咔”一声闷响，牙磕在塑料上。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第二口。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第一反应是这人低血糖或者精神病发作了。低血糖我见过，手抖冒汗说话含糊，但没见谁低血糖啃方向盘的。我一边摸手机准备打急救，一边绕到副驾那边拉车门。副驾锁着，拉不开。我又去拉后门，也锁着。
“师傅！你把门打开！你哪儿不舒服？”
他不理我，继续啃方向盘。我听见塑料碎屑被嚼碎的咯吱声，从车窗缝里往外渗。他咬得很有节奏，一口接一口，像吃甘蔗似的，边咬边往旁边吐碎渣。方向盘左边那一截已经被啃秃了，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
我退到充电桩旁边，拨了急救电话。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中南站，说有个车主在车里意识不清，好像在啃方向盘，可能有精神问题或者低血糖。接线员让我别刺激他，保持距离，救护车十五分钟内到。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后台。A07还在充电，功率稳定在一百四十七千瓦。我试着从运维界面强制断电，这次显示“指令超时”，点了三次都没反应。我把A07的急停按钮拍了下去，桩上的红色指示灯灭了，风扇停转，但后台充电曲线纹丝没动。
更邪门的是，旁边B01桩上停着的一辆白色埃安，车屁股上插着枪，原本充得好好的，突然也跳了异常。功率从四十千瓦猛蹿到一百四，充电曲线跟A07几乎平行着往上走。B01那车的车主是个跑夜班的网约车大姐，正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浑然不觉。
我冲她喊了一嗓子：“大姐！您这车充电数据不对，先别充了，把枪拔了！”
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了耳机：“啊？我这才充了十来分钟，显示还有半小时充满呢。”
“您先拔了！桩出故障了！”
大姐嘟囔着下了车，绕到车屁股去拔枪。就在她手碰到枪头的一瞬间，A07那辆灰比亚迪的车底下，传来“咕叽”一声，像是什么湿软的东西被挤了一下。
我蹲下去看。
车底盘下面汪着一滩深色的液体，顺着地砖缝往我脚底下流。我拿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是暗红色的，混着黄白色的絮状物。后备箱底下，靠近充电口的位置，有根黑色的线缆从车体里伸出来，贴着地面绕到A07桩的底座后面。
那根线缆不是充电枪的线。充电枪线我太熟了，外面是耐磨橡胶，粗，硬，盘起来费劲。这根线缆表面湿漉漉的，像某种生物组织的质感，外皮有细密的纹理，摸上去温热。
我拿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的时候，那根线缆往回缩了一下。真的，就跟我碰含羞草似的，从桩底座缝隙里往外抽了十几公分，然后又慢慢探回去。
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连滚带爬退出去好几米。
大姐看见我这样也慌了，枪也不拔了，躲得比我还远：“咋了咋了？漏电了？”
我说你别过来，打急救，再打报警。大姐手抖着拨了电话，说话颠三倒四的，接线员问了三遍才问明白地址。
这时候急救车到了，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我指着那辆灰比亚迪说人在里面，锁着门，有攻击性，你们小心点。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急救员凑到车窗前看了一眼，回头冲我摇了摇头：“小伙子，你确定里面有人？”
我说废话我看了半天了。
他让另一个同事拿破窗锤来，准备强拆。锤子刚举起来，车里那个“人”突然停了咀嚼的动作，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来，正对着副驾窗户。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挤得变形，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急救员一锤子砸下去，钢化玻璃碎成蛛网状。第二锤砸开一个洞，我伸手进去从里面开了锁。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味道冲出来，像是放了三天的肉馅混着烧焦的电路板。
车里没人。
驾驶座上只有一件灰卫衣，瘪塌塌地摊在座椅上，帽子还扣着。方向盘被啃掉了三分之一，边缘全是牙印和碎屑。仪表盘上显示电量百分之八十七，充电枪仍然挂在桩上。
我后背冷汗刷就下来了。刚才透过挡风玻璃看见的人头、手臂、啃方向盘的嘴，全没了。副驾驶座上只有那件卫衣，底下压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一个充电App的界面。
急救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以前在急诊科实习的时候看精神病患者就这表情。他问我：“你确定刚才看见人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岁数大点的。年轻警察先看了现场，把灰卫衣装进证物袋，又拍了方向盘和仪表盘的照片。岁数大的那个调了站里的监控，从车里进站到我来，一段一段看。
摄像头全程拍着。画面里我冲着空车敲窗户、喊话、打电话、蹲在地上看底盘，跟空气斗智斗勇。副驾玻璃碎掉之后，车里确实只有件卫衣。
但警察盯着监控回放看了两遍之后，表情变了。他把进度条拖到我蹲在地上看底盘的那段，放大画面让我看。
那根从车体里伸出来的黑色线缆，在监控里清清楚楚。它从后保险杠底下探出来，贴着地砖绕到A07桩后面，末端钻进桩的底座缝隙里。而且在我拿手电筒照它的时候，那根线缆往回缩了一下，像含羞草的叶子被碰了似的。
年轻警察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说可能是夜里光线不好看岔了。我没接话。我知道自己没看岔。
岁数大的警察又调了站外路口的治安监控。那辆灰比亚迪是凌晨两点十二分开进来的，停进A07车位之后，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的就是那件灰卫衣，绕到车尾把充电枪插上，然后回驾驶座关上门。之后一直到我来，车门没再开过。
充电记录显示，那次充电持续了六分钟，从12%充到了91%。拔枪时间是两点十九分。但系统后台在两点四十分又生成了一条新的充电订单，就是我发现异常的那条。
也就是说，两点十九分之后，这辆车没插枪，自己又“充”了二十分钟。
警察把车主手机里的App记录导出来了。两点十九分拔枪之后，App上没有任何操作。两点四十分，就是系统报警那一刻，App自动跳出一个弹窗，显示“车辆正在使用超级快充，预计剩余时间0分钟”。
车主本人呢？我后来托熟人问了辖区派出所。那辆车登记在一个姓刘的网约车司机名下，租的，跑滴滴的。给车主打电话，关机。给租赁公司打电话，说刘某三天前就失联了，车也没还，押金还没退。租赁公司的人说他干这行四五年了，从没这样过，之前每天流水稳定在四五百，突然人就没了。
车被拖到交警队停车场之后，有个懂电车的民警测了一下电池组。满电，电池温度四十二度，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他们把底盘升起来之后发现，电池包外壳上有个不规则的破口，边缘是撕裂状，不是撞击造成的。破口大概巴掌大小，里面原厂电芯的位置上，塞着一团灰白色的、类似脂肪组织的东西，已经腐烂了，气味刺鼻。
法医过来看了一眼，说不敢确定是什么，得送去鉴定。鉴定报告我没看到，但后来听派出所的熟人说，那团东西的细胞结构和人体脂肪高度相似，DNA比对上了刘某本人。
那辆车现在还在停车场扣着，案子挂着没结。我第二天就辞了运维的活儿，回老家歇了半个月。但我那半个月每天晚上两点半准时醒，一闭眼就是那件灰卫衣，和方向盘上那排牙印。
我妈说我瘦了一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夜班上多了伤身体。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辞职之后我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帮我爸看了阵子小卖部，白天卖货晚上打游戏，作息倒是正常了，但半夜两点半醒的毛病一直没好。到点就睁眼，比闹钟还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得刷半小时手机才能迷糊回去。
回城之后我换了个工作，在另一个品牌的充电站做白班运维，离家远了点，但不用熬夜。中南站我一次没回去过，连路过都绕着走。以前一块儿值班的同事老周还在那儿干，他问过我两回，说陈默你咋跑那么快，是不是那晚撞邪了。我说你少打听，反正你也别半夜去A07那排桩待着。
老周嘴上说行行行，转头就忘了。
大概过了二十来天，老周半夜给我发微信。语音条，连发七八条，每一条都带脏字。我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转文字转出来一屏乱码，全是“我操”“真的”“不骗你”。
我给他回电话，他接起来声音都是哑的，说他刚下夜班，一宿没睡。
老周说，中南站A07桩又被平台标记异常了。后台数据蹦出一条充电记录，时间凌晨两点四十，电量从12%充到87%。跟那天那辆车的数据一模一样，连充电时长的分秒都不差。
但这次没有车进站。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凌晨两点四十整，A07桩前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后台显示是“远程预约充电”，桩上没插枪，但功率拉满，充电曲线跟上次那辆灰比亚迪的轨迹完全重合。
老周说他当时正趴在桌上打盹，后台报警把他吵醒了。他看了一眼数据，以为是系统抽风，准备点个忽略。但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个界面，绿色的充电进度条转得飞快，旁边显示“正在充电：87%”。
他说那个界面他没点过，后台也没这个页面。它就自己蹦出来的，占了大半个屏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剩余时间：0分钟”。
老周把监控调出来看了一宿。他说凌晨两点四十整，A07桩的屏幕上亮了一下，就是那个绿色充电界面。屏幕旁边那个扫码口的位置，往外渗了一小滩暗红色的黏浆，流到地上凝成一小坨，像果冻似的。
老周没敢去碰，第二天一早就把桩的总闸拉了。拉闸之后屏幕黑了，但过了大概两分钟又自己亮了，屏幕上显示一个二维码，底下写着“请扫码充电”。
老周说他把总闸拉了三回，每次黑屏之后过一会儿自己亮。最后一回他直接把配电箱里A07那一路的线头拆了，用绝缘胶带缠死，才算消停。
我听完沉默了半天，跟他说你赶紧请假，别在那干了。
老周说请不了，站长说了，再坚持半个月，等新运维到岗他就调走。
我说那你别值夜班，跟人换个班。
老周说行，我试试。
后来老周真换了班，上白班，夜班让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顶。新来那小子不知道A07的事，头一天上班就赶上夜班，凌晨两点多给我打电话，问我A07桩是不是接触不良，说屏幕上自己跳充电界面，扫码口还往外冒红水，跟血似的。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赶紧把车挪走，别在那充，那桩有问题。他说我没充啊，我车停在B03，就是看见A07那屏幕自己亮，觉得奇怪。
我说你拍个视频发我看看。
视频里A07桩的屏幕确实亮着，绿色界面，充电进度条满格，底下显示“充电完成”。桩前面空地上，也就是那天灰比亚迪停的位置，有一小摊暗红色的东西，在路灯底下反光。
我让新来的小子把视频删了，跟他说那桩漏液，明天报修，别管了。他哦了一声挂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漏液。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收到一个快递。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收件人写的是“陈默先生”，电话是我现在用的号。我最近没网购，以为是哪个朋友寄的土特产。盒子不大，掂着有点分量，晃晃不响。
拆开之后里面是个旧手机，屏幕碎了角，后盖有划痕，套着个透明硅胶壳。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就是刘某那辆灰比亚迪车里翻出来的那部。当时警察装进证物袋拿走了，怎么转了一圈寄到我这儿来了？
我没敢开机，先给派出所熟人打电话。他说那部手机早退还给租赁公司了，因为案子暂时没进展，扣押物品按规定退还。至于怎么到我手上的，他也不知道。
我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充上电开了机。锁屏壁纸是一张网约车平台的接单截图，划开之后桌面挺干净，就装了微信、滴滴、充电App、高德地图几个软件。
充电App我太熟了，文广超充的司机端。我点进去翻了翻订单记录，最后一条就是那天凌晨两点十二分在A07桩的充电订单，金额十四块八，支付成功。再往后翻，没有了。
我把App退出来，准备关机装盒。这时候屏幕底部弹出来一个聊天框，像微信消息提示那种，白底黑字。
发信人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也没显示，就一个光秃秃的对话框。消息内容一行字：
“A07桩底下还埋着七块电池，帮我插上，谢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得有十秒。手机没联网，WiFi和数据都关着，这消息从哪儿弹出来的？我点开对话框想回一句“你谁啊”，打字框弹出来又消失了，反复点了三次，输入法根本唤不出来。
最后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去厨房接了一盆水，把手机扔进去了。泡了大概两分钟，捞出来拆了电池（那款老手机能抠后盖），把主板掰成两截，分开扔进两个垃圾桶。
我以为这样总能断干净。
结果今天早上我刷本地论坛，看见一个帖子，标题是《文广超充中南站是不是闹鬼了？》。发帖人是个网约车司机，说他昨天晚上在那充电，明明没插枪，App显示充了二十度电。他一开始以为是平台bug，白嫖了二十度电还挺高兴，发了个朋友圈炫耀，说“今晚运气爆棚，文广超充请我充电”。
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说他也遇到过，充完电拔枪走人，到家发现App又扣了一笔充电费，时间是他回家之后。有人说那站的桩屏幕半夜自己亮，扫码口往外渗红水，保洁阿姨拖了三回都拖不干净。
还有一条回复，就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你捡的不是电，是命。”
我翻到这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往下再刷，那个帖子被删了，显示“该内容不存在”。
我给老周打电话，问他A07桩现在什么情况。老周说那一路线拆了之后没再接过，但怪就怪在，后台每天凌晨两点四十准时生成一条充电订单，车型、电量、时长跟刘某那辆灰比亚迪一模一样。客服那边接到好几起投诉，都是司机说被莫名其妙扣了充电费，时间全是凌晨两点四十。
站长没办法，把A07整个桩从系统里删了，后台登记成“已报废待拆”。但老周说，他昨天看见新来的小伙子在桩旁边拿手机扫码，问他干嘛，小伙子说App上显示这有个红包桩，充一块返十块。
老周把人拽走了。
我现在坐在家里写这些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刚才我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提示音。我拿起来看，发信号码是一串零，内容就一句：
“你泡我手机，我没生气。但七块电池还等着插，你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我没回。我把手机卡拔了掰断，手机扔进楼下垃圾桶了。
我现在用的是家里的座机给老周打的电话，让他赶紧跑，别在城里待了。老周说行，他买今晚的票回老家。
我不知道那七块电池是什么，也不知道插上之后会怎样。但那天我在灰比亚迪车底盘下面看见的那根会缩的黑色线缆，还有电池包里挖出来的那团脂肪组织，已经够我做半年噩梦了。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帖子，听我一句劝：中南站那排桩，尤其是最里头靠墙那个位置，白天去都绕着走。你以为是桩坏了在漏液，那底下埋的东西，可能正等着你插枪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