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裴宴掀开盖头,冷着脸说:“沈清栀,你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心里只有阿柔,你若敢耍什么手段,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乖巧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只要他不碰我,我就不用担心暴露自己是个冒牌货。
毕竟,他心心念念的阿柔,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柔。
而我,只是个替嫁的嫡女。
可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走出房门,却看见裴宴站在院子里,耳尖通红地冲我吼:“你怎么回事?昨晚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我愣住:“啊?”
他咬牙切齿:“我昨晚……梦到你了!”
我:“……”
这也能怪我?
1
我嫁进裴府第三天,裴宴就开始频繁“偶遇”我。
我在厨房学做点心,他路过,皱眉:“堂堂相府嫡女,竟做这些粗活?”
我递给他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尝尝?”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可等我回头,发现那盘糕点少了一块。
我在花园里喂锦鲤,他站在廊下,冷声:“鱼有什么好看的?”
我撒了一把鱼食,他忽然走过来,从我手里夺过食罐,动作粗鲁地往池里倒。
鱼群疯抢,他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我在书房临帖,他推门而入,瞥了一眼:“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默默收起字帖。
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本《颜勤礼碑》拓本,扉页上写着:“照着练,别丢我的人。”
字迹遒劲,是裴宴的。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嘴硬心软得可爱。
2
半月后,裴宴奉旨去江南巡查。
临行前,他把我叫到跟前,语气冷淡:“我不在府里,你安分点。别跟外人来往,尤其不许见沈柔。”
我点头:“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尖擦过我的耳垂,烫得我缩了一下。
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耳根又红了。
“我……只是怕你丢裴府的脸。”他别过脸,声音发紧。
我低头憋笑。
他走后,我果然安分守己,每日在府里绣花、看书、逗猫。
直到第七天,沈柔来了。
她穿着素白衣裙,眼眶微红,站在门口喊我:“姐姐。”
我请她进屋,她坐下就哭:“姐姐,我知道你替我嫁过来,心里一定怨我。可我是真的喜欢裴郎,你能不能……把他让给我?”
我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让给你?你算什么东西?”
裴宴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铠甲都没卸,眼神冷得像冰。
沈柔脸色煞白:“裴郎,你怎么回来了?”
“再不回来,”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沈柔身上,“我家夫人就要被你欺负了。”
沈柔瞪大眼睛:“夫人?她只是个替嫁的——”
“替嫁又如何?”裴宴打断她,伸手揽住我的肩,力道大得几乎把我嵌进怀里,“她是我明媒正娶的裴夫人。你算哪根葱,也配叫她姐姐?”
沈柔哭着跑了。
我抬头看裴宴:“你不是去江南了吗?”
“走到半路,”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想起你怕黑,就回来了。”
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怕黑?
3
裴宴回来后,越发不对劲。
他开始每天给我送东西。
有时是一支玉簪,有时是一盒蜜饯,有时是一本孤本诗集。
每次送完,都要加一句:“路上捡的,不要扔。”
我信了他的鬼话,直到有一天,我在他书房看见一本账册,上面记着:
“三月初七,玉簪一支,三百两。”
“三月初九,蜜饯两盒,五十两。”
“三月十二,《漱玉词》孤本,八百两。”
我拿着账册去找他。
他正在练剑,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剑“哐当”掉在地上。
“你翻我书房?”
“你买这些东西,花了快一千两?”我晃了晃账册,“这叫‘路上捡的’?”
他脸涨得通红,一把夺过账册,扔进火盆。
“我乐意!我花钱给我夫人买东西,怎么了?”
我憋着笑:“可你说过,心里只有阿柔。”
他动作一僵。
沉默半晌,他忽然转身,一把将我抵在墙上。
呼吸灼热,眼神却慌乱得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兽。
“沈清栀,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对你……”
我眨眨眼:“对你什么?”
他咬牙:“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故意歪头,“你说清楚点。”
他低吼一声,低头吻住我。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点恼羞成怒的狠劲,咬得我嘴唇发麻。
我推他:“你……唔!”
他把我抱得更紧,含糊不清地说:“闭嘴。不许问。不许躲。”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连告白都这么凶。
4
和离书是我偷偷写的。
我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怕他哪天清醒过来,又想起他的阿柔。
所以我留了退路。
和离书放在妆奁最底层,压在一堆首饰下面。
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发现。
直到那天,我回门省亲。
沈柔也在。
她穿着我以前的衣服,戴着我的首饰,坐在主位上,冲我笑:“姐姐,你回来了?爹说,裴郎已经答应休了你,娶我过门。”
我愣住。
父亲点头:“清栀,你和离吧。柔儿才是裴宴真正喜欢的人。”
我攥紧袖子,没说话。
回到家,我直奔妆奁。
和离书不见了。
我慌了神,四处翻找。
裴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纸,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想和离?”
我低头:“我……”
“沈清栀,”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冷得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裴宴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不是……”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他把和离书拍在桌上,“嫌我对你不够好?还是觉得我心里还有沈柔?”
我眼眶一热:“你本来就喜欢她……”
“我喜欢她?”他气笑了,“沈清栀,你是不是忘了,大婚那晚我说过什么?”
我怔住。
他说:“你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
“还有后半句。”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他,“我说,你若敢耍手段,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瑟缩了一下。
他却忽然放轻了力道,拇指擦过我的眼角。
“后半句是,”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无奈,“可我舍不得。”
我眼泪掉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泪:“别哭啊……我错了,我不该凶你。和离书我烧了,以后不许再提。沈柔我已经让人送去庵里了,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抽噎着问:“那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把我打横抱起,走到床边坐下。
“你听好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裴宴这辈子,只爱沈清栀一个人。以前是眼瞎,现在是清醒了。你要是再敢提和离——”
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我的唇角。
“我就把你锁在床上,哪儿也不许去。”
我破涕为笑:“你又威胁我。”
“嗯。”他理直气壮,“我威胁我夫人,天经地义。”
5
后来我才知道,裴宴早就查清了当年的事。
他真正救过的人,是我。
十年前,他在山林里遇袭,重伤昏迷,是一个小姑娘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把他送到医馆。
那姑娘走的时候,落下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着“栀”字。
他找了十年。
直到大婚那晚,他掀开我的盖头,看见我颈间挂着的玉佩,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他当时以为,我是沈柔。
直到后来,他发现沈柔根本不会背人,也不会救他。
而我,才是那个在寒冬里,背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出山林的小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我捶他胸口。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怕你嫌我烦。”
“……”
“而且,”他耳尖微红,“我想让你自己发现,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就是因为你是你。”
我看着他,忽然踮脚吻住他。
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把我压在榻上。
“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他咬着我的耳朵,声音哑得厉害,“今晚别想睡了。”
我笑着推他:“裴宴,你属狗的吗?”
“嗯。”他低笑,“只咬你一个人。”
窗外月色正好,帐暖宵长。
我忽然觉得,替嫁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嘴硬心软、口是心非,却把全部温柔都给了你的夫君呢?
6
裴宴升任大理寺少卿后,忙得脚不沾地。
我本想着他公务繁忙,便每日去府衙给他送饭。
第一天,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装进食盒送到府衙。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裴宴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笑得眉眼弯弯。
“裴大人,这份卷宗我已经整理好了,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裴宴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女子却不走,又凑近了些:“裴大人,您昨晚熬夜批卷宗,眼下都有青影了,要不要喝点参茶?我特意——”
“不用。”裴宴终于抬头,目光越过她,看见门口的我,眼神瞬间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食盒。
“你怎么来了?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晒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女子已经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我:“这位是……”
裴宴揽住我的肩,语气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我夫人。”
女子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裴夫人,失敬失敬。”
裴宴“嗯”了一声,转头对我道:“知知,我桌上有刚到的荔枝,你尝尝甜不甜。”
我拿起一颗剥开,刚要递给他,他却忽然低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甜。”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没你甜。”
我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旁边的女子已经石化在原地。
等那女子告退后,我忍不住问:“她是谁?”
裴宴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新来的书吏,王大人的侄女。”
“她好像对你很有好感。”
“那又如何?”他挑眉,“我裴宴眼里心里只有沈清栀,旁人便是天仙下凡,我也不多看一眼。”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那你刚才还对她那么冷淡。”
“我对她冷淡?”他一脸无辜,“我已经很客气了,换做旁人敢在我案前凑那么近,早被我扔出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醋劲还挺大。
第二天,我没去府衙。
傍晚裴宴回来,一进门就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怎么今天不给我送饭了?”
“你不是忙吗?”
“再忙也得吃饭。”他把我放下,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今天中午吃的饭一点都不好吃,排骨太咸,汤也太凉。”
我憋笑:“那明天我早点去。”
他立刻眉开眼笑:“好!我让厨房给你备好点心,你来了先歇会儿,别累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书吏今天调去档案室了,以后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
行吧,裴大人的醋坛子,算是彻底打翻了。
7
我发现自己有孕的那天,裴宴正好出京办案。
我看着大夫写下的脉案,心里又惊又喜。
可转念一想,裴宴出京前说过,这次要去的地方凶险,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不想让他分心,便决定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谁知当天夜里,我忽然腹痛难忍,下身见了红。
府医来看过,说胎象不稳,需要静养。
我躺在床上,疼得冷汗直流,心里却慌得不行。
裴宴不在,我该怎么办?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知知!知知!”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裴宴一身尘土地站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怎么回来了?”我声音虚弱。
“府里派人送信说你病了,我连夜赶回来的。”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知知,你怎么样?哪里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府医进来禀报了情况。
裴宴听完,脸色瞬间煞白。
“孩子……保得住吗?”
府医点头:“胎象虽不稳,但好好养着,应该无碍。只是夫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裴宴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我以为他生气了,心里一阵酸涩。
可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我已经上书陛下,辞去了大理寺少卿的职务。”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他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我的肚子,“官哪有你和孩儿重要?从今天起,我就在家陪你养胎,哪儿也不去。”
“可是那是你梦寐以求的职位——”
“以前是。”他打断我,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现在我的梦想,是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泪:“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府医!府医呢!”
我拉住他,破涕为笑:“我没事,就是高兴。”
他松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件稀世珍宝。
“知知,”他声音低低的,“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任何事。你怀孕这么大的事,居然想等我回来才说?你是不是傻?”
我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我怕你分心……”
“你和孩子才是我最重要的事。”他收紧手臂,“以后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只需要安心养胎,知道吗?”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8
裴宴从马上摔下来那天,我正给他炖鸡汤。
听到消息时,我手里的汤碗“哐当”摔在地上,汤汁溅了一身。
我疯了一样跑到马厩,看见他躺在地上,额头全是血。
“裴宴!裴宴!”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地看着我。
“你是谁?”
我如遭雷击。
他失忆了。
府医说,头部受了撞击,可能会暂时失去部分记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要看造化。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陌生的眼神,心里一阵绝望。
他忘了我。
忘了我们的相遇,忘了我们的相知,忘了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第二天,裴宴醒来,看见我坐在床边,皱了皱眉。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房里?”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夫人,沈清栀。”
他打量了我许久,摇头:“不可能。我从未成亲。”
“我们成亲半年了。”
“我不信。”他别过脸,“我要见我母亲。”
裴夫人来了,证实了我的身份。
裴宴虽然接受了我是他夫人的事实,但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疏离和警惕。
他不让我碰他,不让我靠近他,甚至吃饭都要跟我隔开三尺远。
我看着他冷漠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更让我难过的是,他开始频繁地提起沈柔。
“我听说,我以前喜欢的是沈柔?”
我握紧拳头:“是。”
“那为何我会娶你?”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沈柔不愿意嫁,我替她嫁了过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之前一定很讨厌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他对我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
我给他端茶,他会说“有劳”;我给他送饭,他会说“多谢”。
我晚上想陪他,他会冷着脸说“夫人请先回,我要晚点回去休息”。
我渐渐心灰意冷。
也许,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也许,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忽然腹痛发作,要生了。
稳婆和府医忙成一团,我疼得死去活来,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知知!你撑住!不许睡!听见没有!”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裴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裴……宴?”
“是我!是我!”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知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淡,不该让你受委屈……你撑住,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不能有事,听见没有!”
我眼泪涌了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少爷!”稳婆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裴宴却没去看孩子,而是紧紧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知知,知知……”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裴宴守在床边,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看见我醒了,立刻凑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饿不饿?”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都想起来了?”
“嗯。”他点头,眼眶又红了,“那天我从马上摔下来,其实没有完全失忆。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忘了你,你会离开我。”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所以我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想看看你会不会放弃我。可我没想到,你一直陪着我,哪怕我对你那么冷淡,你也没有走。”
我叹了口气:“我怎么会走?你是我的夫君。”
他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知知,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救我的人是你,大婚那晚掀开盖头时心动的人是你,每天晚上抱着你才能入睡的人也是你。”
“我裴宴这辈子,只爱沈清栀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安心地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孩子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番外1:
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其实没有完全失忆。
零碎的画面卡在脑海里,我记得沈柔,记得年少那一场被错认的救命传闻,可关于沈清栀的那些温热细碎的片段,像蒙了一层浓雾,抓不住轮廓。
或许也不是记不得,是心底生出了怯懦。我怕若是我彻底忘了她,她便会顺势抽身离开我。
府医一说我可能失了记忆,我鬼使神差,顺着这个说辞演了下去。
我想试一试,看一看她会不会丢下我。
第一天,她端茶进来,恭恭敬敬同我说话。我刻意生疏地吐出一句“有劳”。
余光里,我看见她的指尖轻轻发颤,却还是弯着眼应下。 我心口发紧,面上却半点不露。
第二天,她端来我素来爱吃的糖醋排骨,我硬着头皮说味道不合心意。
她没有争辩,安安静静端走了盘子,隔日换了清蒸鲈鱼送到案前。
抬眼时,她眼底藏着一点红。
我疼得厉害,可试探一旦开始,我舍不得中途停下。
夜里她过来陪我,我冷声请她先回房。
她站在门槛边,背对着我,肩头轻轻抖着。
我攥紧了拳,硬生生压下伸手去拉她的冲动。
再等等,我对自己说,再看看。
可她从来没有走。
日复一日,准时送来饭菜,备好茶盏,常常在我睡着之后,悄悄坐在床边守着。
短短几日,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那些被浓雾盖住的记忆,也在她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熟悉的鸡汤香气飘进房里的那一刻,过往所有画面轰然归位。
我记起大婚掀盖头时她紧张颤抖的睫毛,记起她第一次下厨把糖错当成盐,还惴惴不安递到我面前,记起得知她怀有身孕那日,我抱着她转圈,她慌忙伸手护着小腹轻声劝我小心。
我全都想起来了。
可我依旧不敢拆穿。
我怕她恼我这些日子刻意的冷淡,怕她再也不愿同我亲近。
我贪恋她不肯放弃我的这份心意,又为自己卑劣的试探日夜煎熬。
直到那个深夜,房外一阵慌乱,下人急着来报夫人要生了。
我冲进产房,看见她被阵痛折磨得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
那一瞬间,所有可笑的试探、忐忑的伪装,尽数碎得一干二净。什么害怕被抛弃,什么想考验她,在她脆弱痛苦的模样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等到啼哭声响起,稳婆报喜说是个小少爷,我却没有心思去看孩子。
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她的身上,满心只剩下后怕与悔意。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亮了。
我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胡子乱糟糟的,一看见她睁眼,立刻凑上前,一连串问她身子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她望着我,轻轻笑了,问我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我点头,喉头发涩。
她忽然开口,说早就看穿我是假装失忆。
我一愣。 “
你每次等我转身,都会偷偷望着我。”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还有那日你说不爱糖醋排骨,夜里我去厨房,撞见你一个人偷偷吃掉了满满一盘。”
我耳尖发烫,别开脸嘴硬:“我没有。”
她笑得身子微微发颤。
我叹口气,伸手将她小心翼翼揽进怀里。
是,我瞒不住了。
我这个蠢人,拿冷漠做试探,到头来,伤的是我最舍不得的人。
往后余生,我绝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好吧,我承认。
那糖醋排骨,确实好吃,是只属于我夫人的味道。
番外2:
沈清栀总以为,是我在婚后才慢慢爱上她的。
她不知道,早在她替沈柔嫁进裴府之前,我就已经盯上她了。
那年春闱放榜,我高中状元,骑马游街时,人群里有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勒住马,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亮得晃人。
“多谢大人。”她接过帕子,脸微微红了,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沈家庶女,沈清栀。
再后来,沈家来提亲,说要嫁的是嫡女沈柔。
我见过沈柔几次,那姑娘眼神飘忽,说话总带着几分算计,不像那日街头捡帕子的姑娘干净。
我派人查了沈家。
这一查,查出了不少事。
沈柔早已和邻家书生私定终身,却因那书生家贫,不肯嫁过来。沈家父母疼嫡女,便想让庶女沈清栀替嫁。
而沈清栀,对此一无所知。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调查报告,忽然笑了。
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我让人给沈柔传了话,说裴府不日便会下聘,聘礼丰厚,裴家少卿之位指日可待。沈柔果然动了心,转头就写信给那书生,说要再等等。
我又让人给那书生递了话,说江南有个富商女儿貌美如花,家财万贯,正愁找不到如意郎君。书生果然心动,收拾包袱就去了江南。
沈柔等不到书生,又听说裴家聘礼丰厚,便死活不肯替嫁了。
沈家父母没办法,只能让沈清栀替嫁。
大婚那晚,我掀开盖头,看见她紧张得睫毛都在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果然是她。
我故意板着脸,说“既已嫁入裴府,便守好本分”,其实是怕自己笑得太傻,吓着她。
她果然怕了,低着头小声应“是”。
婚后我故意冷落她,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她没抱怨,没哭闹,只是默默把裴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我嘴上说“不合口味”,背地里却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怀孕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让人把沈柔的退婚书送到了沈家,又派人把沈柔私通书生的事传遍了京城。
沈家颜面扫地,沈柔更是成了京城笑柄。
沈清栀问我:“夫君,沈柔为何突然退婚了?”
我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听说她心上人回来了,她自然要嫁过去。”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傻姑娘,她哪里知道,她的心上人,早就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我裴宴看上的人,谁也别想抢走。
包括她自己。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