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我病了一个星期。
何悦每天给我带饭，我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着：一份鸡蛋面，十二；一份馄饨，十五。
她看见了，把本子抢过去合上：“苏禾，你再记我就生气了。”
那个星期，学院开始评国家助学金。
辅导员在班会上说，家庭确实困难的同学可以申请，需要填一张《家庭经济情况调查表》，家长签字，再盖村委会或街道的章。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领了一张。
不是因为我家穷。
是因为我真的没有钱。
我把表寄回了家，附了一封信，写得很长。
我写我这学期每天的饭钱，写我那件短了一截的外套，写我高烧那天的一百三十六块。
最后我写：爸，我不是要骗国家的钱，我只是想请你把我暑假那三千块还给我。
表寄出去第五天，辅导员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桌上放着那张表，表的背面，是爸爸的字。
【本人苏建明，系苏禾父亲。我家年收入四十万以上，有房有车，孩子虚报家庭困难，骗取国家资助，请学校严肃处理。】
下面签着名，按了手印。
“苏禾，”辅导员的脸色很难看，“你家长亲笔写的，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张了张嘴：“老师，我没有虚报，我在表上写的就是‘家庭不困难，个人困难’……”
“家庭不困难，个人还能困难？”
辅导员把表往桌上一拍，“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助学金名额有限，你知道你占的是谁的名额吗？”
那天下午，学院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通报。
【经核实，财务管理专业苏禾同学虚报家庭经济情况，取消本年度一切资助评定资格，予以通报批评。】
年级群里炸开了锅。
“我去，她爸亲自举报的？”
“难怪天天穿那么破，装的吧。”
“年收入四十万还申请助学金，脸呢？”
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第二天，辅导员又通知我：周五的年级大会上，要当着全年级三百多个人念检讨书。
“这是学院的意思，”他说，“得起个警示作用。”
周五下午，我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拿着那张纸。
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虚报家庭情况，骗取国家资助……”
念到一半，我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后排有人喊：“大点声！听不见！”
我咬着嘴唇，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那段视频，当天晚上就被人发到了学校的表白墙上，标题是《年入四十万家庭的贫困生》。
我想起高考那年。
我考了六百一十分，想报外省一所九八五。
家里开了家庭会议，投票。
爸爸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本市的二本就挺好。”
大哥说：“你走了，周末谁回来做饭？谁给甜甜辅导功课？”
三妹说：“二姐，你上九八五也是垫底，还不如在家门口读。”
四票反对。
志愿截止前一个小时，妈妈拿着我的身份证，替我登录了系统。
我打开家账本，想看看那三千块还在不在。
账户明细里，多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记录。
【划转：苏禾名下余额23,600元，转入“苏甜甜艺考集训基金”。投票：同意3票，已通过。】
两万三千六。
我七岁以来的压岁钱，高中三年的奖学金，暑假那三千块，全在里面。
那条申请，没有推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