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一场燃气泄漏里。断气前最后一秒,我听见丈夫站在卧室门外打电话:“妈,成了,明辉的婚房有着落了。”
他没有报警,没有开窗,还轻轻替我带上了门——像一个怕吵醒妻子的好丈夫。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命在他那儿明码标价三百万,刚好够他弟弟的首付和彩礼。
再睁眼,我回到死前第七天。
这一世,燃气阀还是会被人拧开,生日宴还是会逼我交出房本——但躺在那张床上的,不再是我。
他亲手关上的那扇门后,等着他的是我备了七天的局。
第1章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时,我正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水渍出神。
很奇怪,人死之前,五感会忽然变得特别好。我能听见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闻见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臭鸡蛋一样的味道,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变凉。
燃气泄漏。
我在社区医院当了十二年护士,这个味道我救过三个病人。可我自己家的燃气阀,昨天早上还是好的。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我睁不开眼,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只能听见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走进来,在床边站了几秒,探了探我的鼻息,又退了出去。
然后是他压低的声音,在门外打电话。
“妈,成了。”
“……嗯,泄漏,意外。明辉的婚房有着落了。”
是周明远。我结婚八年的丈夫。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掸掉袖口的一点灰:“保单我早办好了,三百万,受益人是我。您就等着过年吧。”
床头的电子钟亮着,0:47。
他没有打120,没有开窗,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他替我带上了门,动作轻得像一个体贴的丈夫怕吵醒妻子。
黑暗漫上来之前,我想起的居然是上周他说的话——“知微,周六妈过生日,咱们回老宅,你把房本带上,一家人把话说开。”
原来那天要开的,不是我的名分,是我的死亡证明。
……
“知微!知微你发什么呆,粥都凉了!”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厨房。砂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刺眼,楼下有孩子在笑。
周明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皱着眉看我:“昨晚又熬夜看手机了?脸色这么差。”
我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的日期是:10月11日,星期日。
距离我死,还有七天。
我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明远探过身来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要不今天别去上班了,请个假?”
就是这张脸。眉骨高,鼻梁挺,看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小区里人人都说沈知微嫁了个好丈夫。
就是这个男人,七天后的凌晨,会站在我的卧室门外,替我轻轻带上门。
我把他的手拨开了。
“没事,低血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粥给我盛一碗吧,吃完我得去趟单位。”
他转身去盛粥。我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一阵阵地疼。
疼就好。疼说明是真的。
我重生了。
手机日历上,10月17日那天被周明远标了个红心,备注:妈生日,回家吃饭。
上一世,就是这场生日宴。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要我把婚前那套房加上周明远的名字,我不肯,他当场摔了杯子,我一个人打车回家,睡到凌晨,死在了那张床上。
这一世,我还是要去这场生日宴。
但不是去挨骂的。
我低头喝粥,一勺,一勺,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压回去。
周明远,你想让我死在10月18号凌晨。
好啊。那我就在10月18号凌晨,等着你。
第2章
周一的科室例会,护士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本子上写四个字:查,证,布,收。
上一世我到死都想不通,周明远哪来的胆子。
这一世我要先搞明白,他给我挖的这个坑,到底有多深。
午休两小时,我回了家。不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结婚八年,我们一直各住各的:他贷款买的婚房在新区,离他公司近;我婚前那套小两居在老城区,离医院近。平时我住医院宿舍,周末两家轮着住,我的房子多数时候空着,我偶尔过去打扫。
上一世死前那几天,我正因为加名的事跟他冷战,一个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他选在那里动手,是因为那儿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没有监控。
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保险合同就压在一摞旧杂志底下,牛皮纸袋装着的。
投保单、缴费凭证、还有一份《保额变更申请书》。
去年领证纪念日,周明远说要跟我“夫妻互保”,一人五十万意外险,图个安心。我签了字,保费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可眼前这份变更申请书上写着:保额由五十万元变更为三百万元。
变更日期:7月12日。
被保险人签名栏里,是“沈知微”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7月12号,那天我们医院收了一个农药中毒的病人,我在抢救室守了整整一夜,天亮才交班。科室的抢救记录、交班本、监控,全都能证明——那一夜我根本不在任何地方,只在医院。
这签名,是仿的。
我学医出身,写字有职业习惯,捺脚收笔会往上挑。这签名模仿得很像,但捺脚是往下压的。
三百万。受益人,周明远。
我一条命,在他那里明码标价三百万,刚好够他弟弟的首付和彩礼,还能剩下两百多万,让他换个好车。
我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原样放回,连牛皮纸袋的折角都压回原来的方向。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上一世我从不看他的手机,这一世我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解了锁——他没换密码,他从来不防我。
置顶的聊天是他妈。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儿啊,你媳妇那脾气,加名的事能成吗?你弟妹家可催了,腊月必须订婚。”
周明远回:“妈你放心,年底前,明辉的房子肯定解决。我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
我盯着这四个字,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拍了下来。
他的办法,就是让我死。
第3章
周二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第一站,公证处。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公证员。我说我要立遗嘱,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那套婚前房、存款、保险——如果我死了,全部留给我爸妈,一分不剩。
“您这个年龄段立遗嘱的也不少见,”他递给我一张预约单,“带上身份证、房产证,周四上午来办。”
第二站,我约了大学同学。她毕业后做了律师,一听我说完,筷子都放下了。
“知微,你先回答我,这些都是你查到的,还是你猜的?”
“保单是实物,在我家抽屉里。签名是伪造的,变更那天晚上我在抢救室,全科的人都能作证。”我顿了顿,“至于他想干什么——我现在没有证据。”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伪造被保险人签名变更保额,这已经是保险诈骗。如果,我是说如果,之后真的出了‘意外’,那就是另案了。”
“故意杀人。”我替她说完了。
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他自己走进证据里。”我说,“我不举报,不声张,我等他自己动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知微,你变了。”
是啊。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不变。
第三站,电子城。我买了两个针孔摄像头,一个对着我家大门,一个对着厨房;一个联网的燃气报警器,浓度一超标就往我手机上推警报。回去的路上,我又下单了一顶黑色的长假发。收货地址,我全填的医院科室。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发票,我说要,抬头开医院的。
做戏做全套。上一世他就是吃准了我这个人——不查账,不看手机,不防人,单位家里两点一线,死了都没人第一时间发现。
这一世,我把他吃的这副药,原样还给他。
晚上回家,周明远难得下了厨,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饭桌上他给我夹菜,状似随意地开口:
“周六妈生日,加名那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妈天天念叨,我夹在中间也难做。”
上一世听到这话,我当场就翻了脸。
这一世我低头喝汤,声音放得很软:“到时候再说吧。妈过生日,别惹她不高兴。”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给我盛了第二碗汤:“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灯光很暖,汤很鲜。
我看着对面这张脸,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我阑尾炎手术,他在手术室外面哭红了眼。
人心是怎么烂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天后的那个凌晨,他会亲手替我关上那扇门。
那就让他关。
门后等着他的,不是睡熟的我了。
第4章
10月17日,婆婆六十大寿。
老宅摆了三桌,小叔子周明辉带着女朋友坐主桌,那姑娘手上戴着新买的金镯子,眼睛时不时往我身上瞟。
酒过三巡,婆婆放下筷子,眼圈说红就红。
“知微啊,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公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现在就剩明辉的婚事没了了。”
大伯接话:“是啊知微,明辉那婚房,首付还差三十八万,彩礼十八万八,人家女方家说了,腊月必须订婚,没房就散。”
二婶帮腔:“你们住的那套又不是没有。知微名下那套空着也是空着,加上明远的名字,往后抵押贷款也方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桌子人都看着我。周明远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给我剥虾,一副“我什么都不说但我妈说得对”的样子。
小叔子女朋友适时开了口,声音甜得发腻:“嫂子,我爸妈那边催得紧,其实也不是为难谁,就是走个形式。你们结婚八年了,嫂子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早点盘活,都是一家人嘛。”
“盘活。”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用我的命,盘活你们的婚事。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摔了筷子,说了句“凭什么”,然后被满桌人指着鼻子骂“没良心”“白眼狼”,最后被周明远一句“你先回去冷静冷静”打发走的。
这一世,我笑了。
“妈,大伯,二婶,我想通了。”我放下杯子,“加名可以。不过加名得本人到场,我今天身份证没带。下周一,房管局一开门我就去。”
满桌一静,随即炸开一片喜气。
婆婆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都笑出来了:“哎哟我的好儿媳!妈就知道你最懂事!”
周明远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声音都软了:“知微,委屈你了。”
委屈。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笑出声。
饭后,周明远把我送到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你先回去吧,我陪妈收拾收拾,晚上就住妈这儿。”
来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乖乖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出租车开出两条街,我让司机掉了头,开回我家对面的快捷酒店。
周五下班后,我回自己家待了一个小时——大门口的摄像头装在门框上沿,厨房的装在抽油烟机的缝隙里,报警器换了最新款的,全部联网。临走,我在卧室床上用两个枕头和一头假发摆好了一个人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卧室门虚掩着。
房间里,我拉上窗帘,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连上了家里那两个摄像头的画面。
床上那个人形,在夜视画面里,和熟睡的人一模一样。
十一点半,画面里一片漆黑。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口一口地喝水。
说不怕是假的。我怕的不是他动手——我怕的是他不动手。他若今晚不来,我这几天的所有布置就是一场笑话,我就得继续在那张饭桌上,笑着喊他妈,笑着答应加名,笑着把脖子洗干净等下一回。
我也在赌。赌八年的夫妻,我对他最后的一点了解,没有看错。
0点21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大门口的摄像头拍到,门锁轻轻转动,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周明远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听了几秒,戴上手套,径直走向了厨房。
画面里,那只手,稳稳地搭上了燃气阀。
第5章
我没有哭,也没有抖。
我就那么盘腿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里,我的丈夫在我家的厨房里,做掉我的最后一道工序。
他拧开燃气阀,又踮脚检查了厨房的窗缝,把虚掩的窗户关严实,还顺手把连接灶台的软管接头拧松了半圈——他是做装修的,他懂怎么让泄漏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他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被子底下那个“人形”一动不动。他站着看了足足十秒,轻轻带上了门。
最后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整个过程,4分37秒。
我在他出门的同一分钟,拨通了110。
“您好,我要报案。有人潜入我家,故意打开燃气阀,意图杀人。我有全程视频。”我的声音很稳,“我家的燃气报警器已经联网,浓度正在上升,请你们快一点。”
出警比我想的还快。
我从酒店下楼的时候,警车的灯已经把整条老街照亮了。我家的报警器正在屋里尖啸,邻居们开了窗探出头,物业的人拎着灭火器跑上来。
带队的陈警官拦在楼道口,先问我:“屋里有没有人?”
“没有。”我说,“一个人都没有。”
他这才挥手。警察破开门,浓烈的燃气味涌出来,站在楼道里都能闻见那股甜腻。开窗通风,关阀,动作一气呵成。
我靠在对面楼的墙上,看着这一切。
上一世,就是这股味道,一点点把我的肺泡灌满。我躺在卧室里,喊不出声,手机在客厅充电,离我三米,像隔着一条河。
这一世,我隔着一条街,看着同一股味道,被夜风一点点吹散。
一个年轻警察冲进卧室,又愣着退出来:“床上没人。”
“是枕头。”我站在门口,把手里的U盘递过去,“警察同志,人在哪儿,干了什么,这里面全拍下来了。”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接过U盘:“你报的警?”
“我叫沈知微,是这家的户主。”我说,“视频里那个人,是我丈夫。他叫周明远,现在应该在他妈家,地址是……”
我一字一句报出老宅的地址。报到最后一个门牌号的时候,我的声音终于哑了一下。
凌晨两点,周明远在老宅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睡衣,一路喊:“误会!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就是回去拿个东西!”
拿东西。戴着手套,关着灯,拿东西顺便把燃气阀拧开,把软管接头拧松半圈。
婆婆追在警车后面跑了半条街,拍着地哭:“我儿子是冤枉的啊——你们抓错人了——”
小叔子周明辉扶着他的未婚妻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墙。他大概还不知道,他哥进去的那个罪名,叫做“故意杀人未遂”。
而他婚房的首付,三十八万,就沾在这六个字上。
我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不是怕。
是上一世那个躺在床上的我,终于亲眼看见,那扇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第6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家的防盗门被砸得山响。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婆婆王桂香一马当先,小叔子周明辉跟在后面,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的。
我开了门。
“沈知微!你这个毒妇!”婆婆的唾沫星子喷过来,“你早就在家装了摄像头是不是?你设局害我儿子!你安的什么心!”
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对,摄像头是我装的。我等了他七天。”
婆婆愣住,大概没料到我不狡辩。
“妈,”我一字一句,“摄像头不会自己走进厨房。警察手里的视频,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我家厨房拍下来的。门是他开的,阀是他拧的,手套是他自己戴的。”
“你——”婆婆一口气没上来,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开始嚎,“没天理了啊!媳妇把儿子送进局子了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丧门星——”
邻居们的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老周家媳妇看着挺老实的呀……”
“老实?老实的能把自己老公送进去?”
我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上一世。上一世我死后,他们也是这样议论的——“沈知微命真苦”“周明远哭得都晕过去了”“这么好的男人上哪儿找”。
原来舆论这个东西,从来不管真相,只管谁的声音大。
周明辉沉不住气了,冲上来一步,指着我的鼻子:“不就一套破房吗!我哥至于吗!你至于要我哥的命吗!”
楼道里忽然安静了。
我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周明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就一套房——”他梗着脖子喊到一半,自己反应过来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就一套房。
这五个字,等于当着半个楼道的人承认:他们全家,早就知道这套房是要拿命换的。
婆婆的哭声都停了。
我退回门内,握着门把手:“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他们会来找你的。”
门关上前,我听见婆婆压着嗓子骂小儿子:“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可惜,已经晚了。
第7章
第三天,周家换了打法。
来的是大伯,家族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拎着一兜水果,往我家沙发上一坐,长吁短叹。
“知微啊,明远糊涂,大伯不护短。”他搓着手,“可家丑不可外扬——你去把案子撤了,房子的事周家给你赔礼,明远出来工资卡交给你,日子照样过。”
“撤案?”我给他倒了杯水,“大伯,刑事案件,不是我想撤就能撤的。”
“那谅解书呢?你写一份,明远就能轻判。夫妻一场——”
“不就是……一时糊涂,动了燃气嘛。”大伯摆手,“又没出人命。知微,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还年轻,名声要紧,往后还要再嫁人的。”
“没出人命。”我点点头,“大伯,那您说,要是那天晚上我睡在那张床上呢?”
大伯噎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些:“那不是没睡吗!这不正好说明,老天爷都给你们留着余地——”
“余地不是老天爷留的。”我说,“是我自己留的。我若不留,今天您来劝的,就是一个死人的家属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伯沉下脸,拿出长辈的架子,“明远再不对,也是你男人。男人压力大,一时走了岔路,你当媳妇的拉一把,这个家还能圆。非要把人往死里整,你图什么?”
图什么。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问出口的话,这一世有人替我问了。
“大伯,您先别急。”我说,“我给您看三样东西。”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一样,推过去。
“这是保单。去年我们俩互保的意外险,一人五十万。今年7月12号,保额变更成了三百万,受益人,周明远一个人。”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样推过去。
“这是司法鉴定受理回执。变更书上那个‘沈知微’的签名,是伪造的——7月12号那晚我在医院抢救室值了整夜班,全科都能作证。”
大伯的手已经有点抖了。
第三样,我没有递,就放在桌上。
“这是派出所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故意杀人未遂。”我看着他,“大伯,您说夫妻一场——他凌晨零点二十一分,戴着手套拧开我家燃气阀的时候,怎么不念夫妻一场?”
大伯盯着那三样东西,忽然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
“那你呢!”他一拍桌子,“你既然早知道他要动手,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沈知微,你安摄像头设这个局,你就没有一点错?你这也是害他!”
来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天。
“大伯,我拦了。”我一字一字地说,“我报的是警。我拦的,是他的罪。”
“你们赌的,是我的命。”
大伯张着嘴,再没挤出一个字。
很久,他站起来,水果也没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知微,这事……是大伯不知道轻重。”
他走了。后来听说,他回去把周明辉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此再没插过一句周家的事。
第8章
第五天,一个陌生人约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见面。
他自我介绍,是周明远的辩护律师,姓何。
“沈女士,我当事人托我给您带个话。”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他愿意净身出户。婚房归您,存款归您,他还会写一份悔过书,深刻检讨。只求您出具一份谅解书。”
我翻开那份文件。离婚协议草案,写得倒是大方,房子存款全给我。
何律师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沈女士,我多句嘴。刑事案件里,被害人的谅解,对量刑影响很大。我当事人的意思是,只要您肯签,条件还可以再谈——他在里面说了,您要什么,他给什么。”
“他还让我转告您,”律师斟酌着用词,“他说,他真的很后悔。八年的感情,希望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后悔。
上一世我死后,他“后悔”过吗?
他也配提八年。八年里,我给他妈端了八年的茶,给他弟凑过两次钱,给他守过每一个生病的夜。他给我的最后一晚,是凌晨零点二十一分,一副手套,一个燃气阀。
我看着窗外。街对面就是我们医院,急诊的灯牌白天也亮着。
后悔。
我看着窗外。上一世,我死后魂魄要是能看见,大概能看见他领保险金时的表情——那也是“后悔”吗?
“律师,”我把文件推回去,“麻烦您替我带句话。”
“您说。”
“他后悔的不是拧阀门。”我说,“他后悔的是被拍到。”
律师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说话。
谅解书的事,到此为止。
同一周,保险公司的调查结论下来了:保额变更申请书上的签名,经笔迹鉴定,确系伪造。保额变更自始无效,那份三百万的保单被打回了原形,合同随即解除;公司将伪造签名的全套资料移交警方——保险诈骗,并案处理。
三百万。他从保险公司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多背一个罪名。
又过了几天,消息从老宅那边传过来:周明辉的未婚妻家听说了周家的事,连夜退了婚,金镯子都寄回来了,附言只有一句——“这样的门风,我们不敢进。”
婆婆在亲戚群里发了十几条语音,哭诉大儿子冤枉、小儿子婚事黄了,求大家“评评理”。
群里静了很久。最后是嫁到上海的表姐回了一句:
“婶,换作是您,您敢让知微死吗?”
群里再没人说话。第二天,那个群解散了。
第9章
开庭那天,是来年四月。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一半。我坐在被害人席上,背挺得很直。
周明远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两圈,头发白了一撮,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公诉人念起诉书:被告人周明远,犯故意杀人罪(未遂)、保险诈骗罪(未遂),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现场视频、伪造签名的保额变更申请书、保单、证人证言,一条链摆下来,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凉气。
何律师做罪轻辩护,说了一串:未遂、初犯、认罪态度好、愿意赔偿被害人一切损失、家庭确有实际困难。
“辩护人强调被告家庭困难,”公诉人当庭反问,“请问被告人的困难,为什么要用被害人的生命去解决?”
何律师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法庭播放了那段4分37秒的视频。画面里,周明远戴着手套,关窗,拧阀,在卧室门口站了十秒,轻轻带门。播到那十秒的时候,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我听见后排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轮到他最后陈述。
他转过身,对着我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了。
“知微,我对不起你。”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是明辉的婚事逼得紧,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你看在八年夫妻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我给你当牛做马——”
他把妈推了出来,把弟弟推了出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到这一刻他还在算计。跪着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在往法官那边瞟,算着这场哭,能减几年。
我忽然觉得可笑。上一世我竟然爱了这么一个人八年。
法警让他站起来。
法官问我:“被害人是否接受道歉,是否出具谅解书?”
整个法庭都看着我。旁听席上,婆婆伸长了脖子。
我站起来,就说了两句话。
“八年的夫妻,你给我的最后一晚,是拧开我家的燃气阀。”
“谅解书没有。判决书,你收好。”
宣判: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婆婆在旁听席上喊了一声“儿啊”,嚎哭着要往栏杆上冲,被法警带离了法庭。
我走出法院大门,四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的。
台阶下面,周明辉低着头站在树影里,像想上来说什么。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一步都没停。
第10章
半年后,我把老城区那套房子挂了出去,二百六十万,一次性付清。
过户那天,买家小夫妻一起来的。女孩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推开窗,阳光正好铺满灶台,她说:“这厨房朝向好,早上能晒到太阳。”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中介小伙一边办手续一边感慨:“姐,这房子保养得真好,一看就是用心住过的。”
用心住过。我笑了笑,没接话。这套房子是我二十六岁那年,爸妈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加上我自己攒的钱买的婚前房。他们当时只说了一句话:“闺女,不管嫁给谁,得有自己的窝。”
上一世,这个窝成了我的葬身地。这一世,它成了我的船票。
办完手续,我没回老家,一个人先去了南方。海边的小城,冬天不冷,我买了套一楼带院的房子,全款一百二十万,房本下来那天,我摸着上面“沈知微”三个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剩下的钱,我在同一个小区给爸妈也买了一套小的。
接他们来的那天,我妈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摸着崭新的灶台说:“这灶好,这阀也好,报警器都配齐了。”
我爸在院子里比划着,说开春要种一棵桂花,再搭个葡萄架。
上一世,我死后的第几天他们才接到消息,我连想都不敢想。这一世,他们就在离我两百米的地方,一推门就能闻到我家炖的汤。
晚上我一个人走到海边,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铂金的,内圈还刻着我们俩名字的缩写。
离婚判决是和刑事判决前后脚下来的。民政局我没去,是法院寄的文书。戒指倒是一直在我口袋里装着,不是舍不得,是等着一个正式的告别。
我扬手,把它扔进了海里。
它落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滴水回到了水里。
新家的厨房,我装了最新款的燃气报警器,绿灯常亮。夜里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坐在窗台边,一口一口吃完。
上一世,我死在一张冰冷的床上,门外站着一个等我断气的男人。
这一世,厨房的灯,只为我自己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