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世人皆道镇国将军沈纪萧温润如玉、清贵克制,是世间无瑕良将。
无人知晓,他骨子里刻着偏执疯性,一生所有温暖只来源于一人。
她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暖意,必须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一生一世不许逃。
他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拼尽赫赫军功,只为求一道圣旨,娶她为妻。
——他以军功换良缘,以偏执守余生,以温柔渡平生。
青梅
暮春的日头薄薄地铺在太傅府的青石廊下,风一过,满庭樱花便簌簌落成一场粉白的雨。
江姝昭倚在廊柱旁看书,膝上摊着一卷《山海经》,翻到“精卫填海”那一页便迟迟没再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白玉兰,可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春水盈波,唇色不点而朱,明明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书,满院的春色倒像全成了她的陪衬。
侍女青杏端了盏蜜水过来,嘴里正絮叨着京城里的新鲜事:“……昨儿个王媒婆又来了,这回说的是定远侯家的二公子,老爷连茶都没留人喝。小姐您是没瞧见,王媒婆那张脸哟,抹的粉都盖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
江姝昭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笑:“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越有人提亲,他越觉得谁家都配不上我。”
“老爷是疼您嘛。满京城谁不知道太傅大人拿嫡长女当眼珠子疼?您这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青杏把蜜水搁在小几上,又忍不住道,“不过话说回来,小姐您今年都十七了,别家贵女十五六就定了亲,老爷再这么挑下去,您真要留成老姑娘啦。”
江姝昭终于抬起眼,拿书卷轻轻敲了下青杏的额头:“你倒替我操起心了?那不如我禀了爹,先把你嫁出去试试?”
青杏跺脚:“小姐!”
庭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太傅夫人卢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她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明艳的影子。
江姝昭放下书起身迎过去:“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日头晒得很。”
卢氏拍了拍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眼,满意道:“我闺女这模样,难怪外头那些人踏破门槛。方才你爹在前厅又打发走一个,回来气得直吹胡子,说那什么侍郎家的公子,连首诗都背不全,也敢来求娶我女儿。”
江姝昭忍俊不禁:“爹也太苛刻了些。”
“苛刻?”卢氏挑眉,“你爹说了,咱家姝昭要嫁的人,得文武双全、品貌俱佳、家世清白,最要紧的是——”她顿了顿,学着太傅的腔调拉长声音,“得真心待姝昭好,半点委屈都不能叫她受。”
青杏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江姝昭垂眸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嘴里却道:“爹这是拿选状元的架势给我挑夫君呢。”
卢氏拉着她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儿一早沈家那边递了帖子,说纪萧要来拜访你爹。算起来那孩子也有段日子没来了吧?”
江姝昭翻书的手停了停,面上不动声色,耳尖却悄悄红了:“嗯,前阵子听说他去了城外大营历练,才回来没几日。”
卢氏看了女儿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纪萧那孩子是不错,模样好、性子好、知根知底的,就是沈家那边……唉,他一个庶子,在沈家不容易。”
江姝昭没接话,低头抿了口蜜水。她当然知道沈纪萧在沈家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沈家是京城老牌世家,沈纪萧的父亲沈衡官居礼部侍郎,正经的朝廷命官。
可沈纪萧是庶出,生母是沈衡年轻时纳的一房小妾,出身低微,在沈纪萧六岁那年便因病去了。沈家主母王氏是续弦,出身清河崔氏旁支,性子刻薄,眼里揉不得沙子。
沈纪萧打小在王氏手底下讨生活,吃穿用度比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还不如,更别提沈家那几个嫡出的公子哥儿,变着法儿地欺他压他。
江姝昭第一次见沈纪萧,是在八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腊月特别冷,雪下了一尺厚,她跟着母亲去沈家赴宴。
大人们在暖阁里吃酒说笑,她嫌闷得慌,趁丫鬟不注意偷溜出来玩雪,一路跑到沈家后院那片荒废的小园子里,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蹲在墙根底下,拿枯树枝在雪地上画什么东西。
他穿得极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脚上的棉鞋也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整个人冻得缩成一团,嘴唇发紫,可画雪画得专心极了,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你在画什么?”江姝昭凑过去看。
男孩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瞪着她,像受惊的小兽。
他长得其实很好看,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只是太瘦了,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显得高,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他认出她来,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江……江小姐。”
江姝昭歪头看他画的雪画,是一座房子,有屋顶有窗户,房子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孤零零站着的。“这是你家吗?”
“不是。”男孩摇头,声音闷闷的,“是我想出来的家。有炉子、有热汤、有……有人等我回去。”
江姝昭那时候年纪小,不太懂什么叫“想出来的家”,但她看沈纪萧冻成那样,心里揪了一下,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怀里,又解了身上那件大红羽缎的斗篷往他身上裹。沈纪萧被她这通操作惊得直往后躲:“江小姐!这不行——我身上脏——”
“脏什么脏,你比我干净多了。”江姝昭理直气壮地把他摁住,又摸出袖袋里原本留着当零嘴的一包桂花糕塞给他,“吃!我娘说天冷要多吃东西才扛冻。”
沈纪萧捧着那包还带着她体温的桂花糕,眼眶突然就红了,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低低说了句:“谢谢。”
后来江姝昭才知道,那天是沈纪萧的生辰。沈家没一个人记得,王氏克扣了他的炭火份例,嫡兄沈纪棠还把他仅剩的一件厚棉袍泼了水,说“庶子穿这么好做什么”。他只能穿着湿冷的衣裳躲到荒园子里,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一个“家”给自己过生辰。
那之后江姝昭就记住了沈纪萧。
她隔三差五央着母亲带她去沈家,每次去都揣一堆吃的用的偷偷塞给他。
有一回沈家几个旁支的子弟在后花园围着沈纪萧骂“小娘养的贱种”,江姝昭正好撞见,二话没说冲过去挡在沈纪萧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清脆又强硬:“你们再说一遍?沈纪萧是沈家的儿子,是上了族谱的沈家血脉,你们骂他贱种,是在骂沈家满门都是贱种吗?要不要我回去问问我爹,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这么会骂人,是不是该让御史台参一本?”
那几个半大少年被她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讪讪散了。沈纪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明艳的小脸和挺直的脊背,悄悄攥紧了拳头。
那是第一次有人替他撑腰。
后来江姝昭又干过类似的事,比如沈家祭祖分胙肉,王氏故意给沈纪萧最差的一块,江姝昭当着一众女眷的面笑眯眯地说“王婶婶家的庖厨手艺真有意思,好肉都留给自家人,孬肉给外人看,这要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待客之道是看人下菜碟呢”,把王氏噎得脸都绿了,又不好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计较,只能讪讪换了块好的。
再比如沈纪萧被沈纪棠推进池塘差点淹死,江姝昭知道后提着裙摆冲到沈纪棠面前,二话不说把他推他的那一下推了回去,沈纪棠没防备,一屁股坐进水里,江姝昭居高临下看着他:“沈大公子,池塘水凉,您也尝尝滋味?”
沈纪棠气得要告状,江姝昭回府就跟太傅告了状,太傅第二天上朝时就“不经意”地在沈衡面前提了一嘴“听说沈侍郎家的大公子近来爱推人下水玩”,沈衡回府把沈纪棠狠狠训了一顿。
打那之后沈家上下都知道,江太傅家的嫡长女跟沈家那个庶子好,好得穿一条裤子,谁动沈纪萧,江姝昭就动谁。
沈纪萧就是从那时候起,把江姝昭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午后未时,沈纪萧到了。
江姝昭已经从前厅的窗缝里瞧见他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束得整整齐齐,站在太傅府门前的石阶下跟门房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看起来清贵又端正,一点也看不出是沈家那个被人欺负了十几年的庶子。
江姝昭把书往桌上一扣,提裙就往外跑。青杏在后头喊:“小姐!鞋!您换双鞋再出去!”她理都不理,一路小跑到前厅廊下,堪堪在转角处刹住脚,整了整鬓发,这才放慢步子转出去,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沈纪萧正跟太傅见礼。江太傅端坐主位,手里端着茶盏,上下打量他,半晌点了点头:“嗯,瘦了,也黑了。城外大营伙食不好?”
沈纪萧垂眸笑了笑:“回太傅的话,大营伙食尚可,只是学生们勤练了些,晒黑是难免的。”
“勤练好,年轻人就该吃苦。”太傅嘴上说得严厉,眼里却带着笑,“你爹那边……知道你回京了吗?”
沈纪萧神色不变:“昨儿个回去请了安。”
太傅便不再多问,只道:“既来了,中午留下来用饭。姝昭念叨你好几回了。”话音未落,江姝昭已经跨进了门槛,笑盈盈地喊了声:“纪萧!”
沈纪萧转头看她,那双在旁人面前永远温和克制、挑不出半分失礼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就像被春水化开了一样,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柔软得不像话。他微微颔首:“姝昭妹妹。”
江姝昭走到他跟前,很自然地上下打量他,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大营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就说嘛,你逞什么强非要跑去军营历练,在家好好待着不成吗——”
“姝昭。”太傅咳嗽一声。
江姝昭一噎,吐了吐舌头,退后一步端庄站好,只拿眼睛不住地往沈纪萧身上瞟。沈纪萧忍不住弯了嘴角,温声道:“大营里吃得饱的,就是操练多了些,结实了。姝昭妹妹不必担心。”
江姝昭嘟囔:“结实什么呀,下巴都尖了。”
太傅无奈地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去后头说话吧,别在我跟前碍眼。纪萧啊,你多待会儿,午膳我让厨房加两个你爱吃的菜。”
沈纪萧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跟着江姝昭出了前厅。
一出了太傅的视线,江姝昭立刻变了个样,从端庄贵女变回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扯着沈纪萧的袖子往自己院里走,一边走一边连珠炮似的问:“大营里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那个嫡兄没趁你不在使绊子吧?对了对了,我上个月淘到一本兵书,是前朝孤本,我翻了翻觉得有意思,想着你肯定喜欢,特意给你留着呢——”
沈纪萧任她扯着袖子,脚步放得极慢,好让她不必走得太急。
他微微侧头听她说话,嘴角的弧度始终没落下过,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眼底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暗色。
到了江姝昭的院子,她把他按在石桌旁坐下,自己风风火火地跑进屋翻出那本兵书,又跑出来塞给他,顺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喝!先暖暖胃。”想了想,又扭头冲青杏喊:“青杏!把昨儿我娘送来的那碟桂花藕粉糕端过来,还有前儿爹从宫里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酥——”
“够了够了。”沈纪萧拉住她的手腕,又立刻松开,手指微微蜷了蜷,笑容温和,“我又不是外人,你别忙了。坐下说说话。”
江姝昭这才坐下,托着腮看他翻兵书。沈纪萧低头翻了两页,忽然道:“这书很难得,你从哪儿淘的?”
“琉璃厂那边一个旧书摊,我跟老板磨了半天价呢。”江姝昭得意地晃脑袋,“我翻了几页,里面有排兵布阵的图,我瞧不太懂,但想着你肯定喜欢。”
沈纪萧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过泛黄的书页,沉默了片刻才道:“姝昭妹妹,以后别为我花这些心思了。你一个闺阁小姐,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淘书,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我带着护卫呢。”江姝昭不以为意,“再说了,你打小就喜欢看这些,以前在沈家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只能拿树枝在雪地上画。我现在能给你买书了,你倒不让我买?”
沈纪萧手上动作一顿。
她记得。
那么久远的事了,她居然还记得。
他抬起头看她,她正往嘴里塞桂花藕粉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我对你好吧快夸我”。
沈纪萧喉结动了动,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嗯,那谢谢姝昭妹妹。”
江姝昭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糕饼屑:“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江姝昭絮絮叨叨地说京城这几个月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嫁女儿了,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事无巨细地全倒给他听。
沈纪萧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温和平缓,像春日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日头偏西的时候,青杏端了盘新切的瓜果过来,江姝昭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纪萧,你在沈家……最近怎么样?你那个嫡母没又刁难你吧?”
沈纪萧笑容淡了一分,很快又恢复如常:“没有。我如今在大营历练,不常在家住,她手伸不到那么长。”
江姝昭不信:“真的?”
“真的。”沈纪萧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心口软得厉害,忍不住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别替我操心了,我在外头过得好着呢。”
江姝昭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朵有点热,低头拿了块瓜啃,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啊。我爹说了,沈家要是敢欺负你,他上朝参不死沈衡。”
沈纪萧失笑:“替我谢过太傅大人。”
他望着她低头啃瓜的样子,阳光从廊檐下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微微翘着,嘴唇沾了瓜汁水润润的。
沈纪萧看了很久。
久到江姝昭都察觉了,抬头茫然地看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伸手去摸脸。
沈纪萧收回目光,笑着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姝昭妹妹长大了。”
“我都十七了!”江姝昭不服气。
“嗯,十七了。”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垂下眼帘,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那本兵书。
十七了,该议亲了。
这几个月他在城外大营,拼了命地操练,拼了命地攒军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不必再借“青梅竹马”的名头才能靠近她。
沈家靠不住,他那个爹更靠不住,王氏一门心思想把他随便配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打发了,好给沈纪棠腾位置。他若不自己挣出一条路来,拿什么娶她?
他拿什么娶江姝昭?
太傅府的嫡长女,满京城最明媚的姑娘,凭什么嫁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庶子?
沈纪萧低头看着那本兵书,心里那团烧了十几年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江姝昭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掰着指头数:“对了,下月初八我娘要带我去城外上香,你去不去?你要去的话我让厨房多备些点心带着,咱俩路上吃——”
“去。”沈纪萧抬起头,笑容温润如常,一定去。”
江姝昭高高兴兴地拍手:“那说好了!”
沈纪萧点头:“说好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以后每一次,我都去。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这一辈子,哪儿都别想去。
日头彻底落下去的时候,沈纪萧起身告辞。江姝昭送他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拿了件斗篷出来,往他怀里一塞:“晚上风凉,你穿着回去。别又冻着了。”
沈纪萧抱着那件斗篷,料子柔软,还带着她身上浅浅的茉莉香。他低头看了一眼,斗篷的领口绣了朵小小的玉兰,一看就是她自己的衣裳。
“这——”
“我的,你拿去穿。”江姝昭推了他一把,“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记得下月初八啊!辰时我在城门口等你!”
沈纪萧被她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站在院门口朝自己挥手,暮色里那张脸明艳得像最后一缕晚霞。
他深吸一口气,把斗篷抱紧了些,笑着应了声:“知道了。”
转身出了太傅府的大门,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收起来。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长街空旷,沈纪萧独自走在回沈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件斗篷,指节泛白。他低头闻了闻领口那朵玉兰,茉莉香混着一点少女身上的暖意,钻进鼻腔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家后门那条巷子又黑又窄,推开门是个堆杂物的院子,王氏把最破的一间偏房分给了他,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连下人都嫌寒碜。
沈纪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冷锅冷灶,连盏热茶都没有。他把斗篷仔细叠好放在枕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外头传来沈纪棠院子里宴客的喧哗声,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热闹得刺耳。
沈纪萧充耳不闻,只低头看着枕边那件鹅黄色的斗篷,指尖轻轻抚过领口那朵玉兰,嘴角慢慢弯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露出一个和白天截然不同的笑。
“姝昭。”他把脸埋进斗篷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旁人永远见不到的执拗和贪恋,“你只能是我的。”
窗外夜色浓稠,少年清瘦的身影被烛火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件鹅黄斗篷被他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头最显眼的位置。
从军
下月初八转眼就到了。
江姝昭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梳洗,青杏给她梳头的时候直打哈欠:“小姐,上香也不用这么积极吧?辰时呢,您这寅时就起了。”
江姝昭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理直气壮:“早去早回嘛。再说了,路上还得跟纪萧说说话呢,晚了哪够时间。”
青杏手一顿,从镜子里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江姝昭没注意,只顾翻箱倒柜找衣裳:“那件月白的太素了,不行,今儿天好,得穿鲜亮点儿的——青杏,上回娘给我新做的那件鹅黄撒花褙子呢?”
“在柜子里搁着呢。”青杏把最后一根发簪别好,忍不住道,“小姐,您对沈公子也上心过头了。知道的说是青梅竹马,不知道的还以为……”
“以为什么?”江姝昭回头瞪她。
青杏缩了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
江姝昭哼了一声,自己跑去柜子里翻出那件鹅黄褙子换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往发间插了支点翠蝴蝶簪。青杏在边上看着,小声嘀咕:“得,比进宫见娘娘还隆重。”
江姝昭权当没听见。
到城门口的时候,沈纪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今日骑了匹瘦马,穿一身靛蓝箭袖劲装,腰束革带,倒是比平日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利落了不少,远远看见江家的马车过来,便翻身下马迎过来。
江姝昭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挥手:“纪萧!”
沈纪萧快步走到马车旁,仰头看她,笑了:“姝昭妹妹。今儿穿得真好看。”
江姝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鹅黄撒花褙子,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矜持:“随便穿的。走吧走吧,上香去!”又想起什么,从车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早饭吃了吗?这是厨房新做的肉馅酥饼,还热乎呢。”
沈纪萧接过来,油纸包烫手,酥饼的油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捏了一个咬了口,酥皮簌簌往下掉,里头肉馅滚烫鲜香。他含糊道:“吃了。不过这个好吃。”
江姝昭满意地缩回车帘里:“我就知道你没正经吃早饭。青杏,赶车吧!
马车辘辘行起来,沈纪萧策马跟在车旁,透过半掀的车帘能看见江姝昭坐在车里,一会儿掀帘子看看外头的风景,一会儿回头跟他说两句闲话,一会儿又从车里递出碟点心果子来问他吃不吃,活像个春游的小孩子。
城外官道两侧是连绵的麦田,刚抽穗的青麦被风吹得绿浪翻涌。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望见青山脚下那片黄墙黛瓦的普济寺,香火缭绕,钟声隐约。
江姝昭下车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回头冲沈纪萧笑:“这儿空气真好,比城里强多了。纪萧你快闻闻!”
沈纪萧拴好马走过来,顺着她的话深吸一口气,点头:“嗯,是好。”
其实他什么都没闻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江姝昭身上——她今儿这身鹅黄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像山间新开的一丛迎春,站在灰扑扑的山门前简直发光。旁边几个来上香的香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盯着她瞧了好几眼,沈纪萧不动声色地往江姝昭身侧站了站,挡住了那道视线。
江姝昭浑然不觉,扯着他袖子往寺里走:“快点快点,娘在里头等着呢。”
卢氏果然已经在佛堂前等着了,见两个孩子一道进来,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去上炷香吧,给你爹也求个平安。”
江姝昭乖乖应了,拉着沈纪萧跪在蒲团上磕头。她闭着眼认认真真许愿,沈纪萧在旁边偷眼看她,香火烟气里她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又温暖,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他忍不住好奇,凑过去低声问:“你许什么愿?”
江姝昭睁开眼,嘻嘻一笑:“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纪萧也不追问,只笑了笑,回头朝佛龛拜了一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求佛祖保佑她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别的他不求。他自己那点念想,自己挣。
上完香出来,卢氏说要去后院跟住持师太说说话,让他们俩自己在寺里转转。江姝昭乐得自在,拉着沈纪萧往后山那片竹林走,嘴里念叨:“这儿后山有片野桃林,这个时节应该开花了,咱们去看看。”
竹林小径幽深,两侧翠竹参天,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江姝昭走在前面,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竹枝,回头冲沈纪萧招手:“快点快点,前面拐弯就是桃林了。”
沈纪萧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竹影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她走得急,额角沁了薄汗,鬓边那支点翠蝴蝶簪跟着她一晃一晃的,蝴蝶翅膀上的翠羽在光里闪。
“哎!”江姝昭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沈纪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捞住她胳膊,稳稳扶住了。江姝昭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低头一看,罪魁祸首是根横在路中间的竹根。“这破竹根……”她抬脚就要踢,被沈纪萧拦住了。
“别踢,回头伤了脚。”他蹲下身把那根竹根掰断扔到路边,又抬头看她,“脚扭着没?”
“没,就绊了一下。”江姝昭活动了活动脚踝,不碍事,又精神起来,“走走走,桃林!”
沈纪萧站起来,顺手把她歪了的簪子扶正,手指在她鬓边停了停才收回来,声音很轻:“慢点走,不赶时间。”
江姝昭被他扶着簪子这么个小动作弄得脸有点热,咳了一声,果然放慢了步子。
桃林果然开得正好,几十株野桃树连成一片粉云,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江姝昭欢呼一声跑进去转圈,裙摆旋成一把鹅黄的伞,花瓣扑了她一身。
沈纪萧靠在林边的竹子上看她,嘴角弯着,安安静静地笑。
江姝昭转够了,跑回来拉他:“你也进来嘛!别老站外头看着。”硬把他拽进林子里,又踮脚从枝头折了枝开得最盛的桃花往他手里塞,“好看吧?”
沈纪萧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桃花,又看了看她仰着脸等他夸的娇憨模样,喉结微微动了动,半晌才道:“好看。”
江姝昭满意了,又跑去折了好几枝,嚷嚷着要带回去插瓶。沈纪萧跟在她后头,看她够不着高处的枝子蹦跶得辛苦,就伸手替她折了几枝,江姝昭接过来抱了满怀,笑得眉眼弯弯:“纪萧你真好!”
沈纪萧看着她在花雨里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有点忍不住。
“姝昭妹妹。”他叫她。
“嗯?”江姝昭回头。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只道:“……你头发上沾花瓣了。”抬手替她拈掉发间的粉色花瓣,指尖在她发尾多停了一息。
江姝昭浑然不觉,还歪头蹭了蹭他的手:“还有吗?”
“没了。”他收回手,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说?总不能凭一句“我从小就喜欢你”就让人家太傅嫡女跟着他吃苦。王氏那边还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亲事呢,他若贸然跟太傅府提什么,王氏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太清楚了。
再等等。等他挣出个前程来。
回程路上,江姝昭在马车里颠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纪萧策马走在车旁,从掀开的车帘里看见她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勒马靠近了些,低声道:“青杏姑娘,让小姐靠着你睡会儿吧,别磕着。”
青杏应了声,把江姝昭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江姝昭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纪萧你骑慢点”,就又睡过去了。
沈纪萧放慢了马速,跟在车旁慢慢走。暮春的午后日头暖洋洋的,官道上行人不多,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慢悠悠地响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早上出门时还是平整的,这会儿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这身衣裳是他最好的一身了,洗过太多遍,料子都洗薄了。
他攥了攥袖口,抬头看了看马车里睡得正沉的江姝昭。
再等等。
入夏之后,沈家那边果然出了事。
起因是沈衡在朝中被人参了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容子侄横行。虽说最后查无实据没闹大,但沈衡回来发了好一通火,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挨个训斥。轮到沈纪萧的时候,王氏在旁边不阴不阳地开口了:“老爷,纪萧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我娘家那边有个外甥女,年岁相当,性子也好,不如……”
沈衡正在气头上,随口道:“你看着办吧。”
王氏眉梢一挑,当天就使人去崔家递了话。
沈纪萧知道这事的时候,王氏已经跟崔家换了庚帖了。他站在王氏院门口,听里头王氏跟崔家来的婆子笑呵呵地说“那孩子老实本分,配你家姑娘正合适”,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却一点没显。
他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破偏房,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宿的呆。第二天一早,他去前院找了沈衡。
“父亲,儿子想好了,要去北境从军。”
沈衡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皱着眉看他:“从军?你一个世家子弟,去边关吃那个苦做什么?再说了,你走了家里的事谁管?”
沈纪萧垂着眼:“儿子思来想去,沈家不缺我一个管事的。纪棠兄长比我出息得多,有他在,家里的事轮不到儿子操心。儿子这些年文不成武不就的,在京城也是给父亲丢人。不如去边关挣个前程,若侥幸立了功,也是沈家的体面。”
沈衡沉吟半晌。沈纪萧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踩在他心坎上——这个庶子留在京里确实没什么大用,王氏那边又整天惦记着给他塞个崔家的姑娘,真结了这门亲,崔家那边还得打发人情,麻烦得很。让他去边关闯闯也好,成了是沈家的功劳,不成也不损失什么。
“那你去吧。”沈衡挥挥手,“回头我跟你兵部的同年打个招呼,让你去北境大营。”
沈纪萧深深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从沈衡书房出来,沈纪萧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他眯了眯眼。他攥了攥拳头,掌心掐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去北境是他想好了的。沈家他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王氏能把他骨头都嚼了。北境虽然苦,但那是他唯一能凭本事挣出路的地方。大齐朝重军功,北境边患年年不断,只要他能在战场上豁出命去拼,就一定能拼出个前程来。
拼出前程,他才能回来娶她。
临走前三天,他去太傅府辞行。
江姝昭正在院子里逗她养的那只大白猫,听说沈纪萧来了,猫都顾不上抱就跑出去了。到了前厅一看,沈纪萧站在那儿跟太傅说话,神色平静,可她总觉得他今天看着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太傅先看见她,招了招手:“姝昭来得正好。纪萧要去北境从军了,今儿来辞行。”
江姝昭愣在门槛那儿,半天没动。
“……北境?”
沈纪萧转过身看她,笑容温温的:“嗯。北境大营,已经跟兵部打过招呼了,后日启程。”
江姝昭脑子里嗡嗡的。北境她知道,年年打仗年年死人,京城里谁家子弟去了北境不是哭着喊着往回跑?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家庶子,去北境那种地方——
“你疯啦?”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北境那是什么好地方吗?你去那儿干什么?沈家的事你忍忍就过去了,犯得着拿命去——”
“姝昭。”太傅沉声道。
江姝昭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眼眶却红了,死死瞪着沈纪萧。沈纪萧被她瞪得心里发软,又怕她在太傅面前失态,温声解释道:“姝昭妹妹别担心,我是想好了的。在京城这么耗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北境虽苦,但朝廷重军功,我去挣个前程回来,总比在沈家坐吃等死强。”
江姝昭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不掉。太傅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道:“你们俩说说话吧。”背着手走了。
太傅一走,江姝昭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她三两步走到沈纪萧跟前,仰头瞪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却压得低低的:“沈纪萧你混蛋。”
沈纪萧伸手给她擦眼泪,拇指轻轻蹭过她脸颊:“别哭。”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江姝昭打掉他的手,“你知不知道北境多危险?我爹说去年北境大营折了好几千人,你去了万一回不来——”
“能回来。”沈纪萧重新替她擦眼泪,声音很轻很稳,“姝昭妹妹,我一定能回来。”
江姝昭抽噎着看他,他眉眼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可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笃定,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平时看不见,这会儿刀锋露了一线。
“……非去不可?”她问。
“非去不可。”他答。
江姝昭沉默了很久,最后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一早。”
“我去送你。”
沈纪萧笑了:“城门那么远,你起得来?”
“我起得来!”江姝昭瞪他,“你再说一句我起不来试试?”
沈纪萧笑出了声,抬手揉了揉她头顶:“好,那我等着。”
江姝昭又想哭了,使劲憋回去,转身蹬蹬蹬跑走了,过了一小会儿又跑回来,怀里抱了一大包东西往他手里塞:“这些你带着!伤药、止血的金疮药、防风寒的丸药,还有这个——”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护膝,针脚歪歪扭扭的,“我缝的,缝了好几遍才缝成这个样子,你别嫌丑。”
沈纪萧接过来看了又看,护膝用的是厚实的青布面,里子絮了软棉,针脚确实歪歪扭扭,有一只角还缝歪了。他忍着笑:“不嫌丑。”
“嫌丑也得给我戴着!”江姝昭凶巴巴地说,“北境冷,你那个身子骨从小就怕冻,冬天不戴护膝腿要废的。”
沈纪萧把护膝仔细收进怀里,低声道:“知道了。一定戴。”
临走那天早上,江姝昭果然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就爬起来了,胡乱梳了头脸就往城门口赶。到的时候沈纪萧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牵着他那匹瘦马,行囊简单得不像话,就一个包袱皮裹了几件换洗衣裳,连床棉被都没带。
江姝昭一看就急了:“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北境冬天能冻死人!”
“到了那边军营会发被褥。”沈纪萧笑着说。
“那不一样!”江姝昭扭头冲青杏喊,“把车上那床毯子拿下来!”又回头瞪沈纪萧,“我给你带的那些药呢?护膝呢?都装好了?”
“装好了装好了。”沈纪萧连声应着,从包袱里把护膝翻出来给她看,“你看,在这儿呢。”
江姝昭这才勉强满意,又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平安符塞给他:“我前两天专门去庙里求的,你贴身带着。”
沈纪萧接过来,红布缝的平安符,针脚比护膝还歪,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他攥在手里,喉头发紧,半晌才道:“姝昭妹妹。”
“嗯?”
“等我回来。”
江姝昭鼻子一酸,使劲点头:“你说了算。你说了回来就得回来,少一根头发我都跟你没完。”
沈纪萧笑了,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刚亮,她站在城门口的薄雾里仰着头看他,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眶也红,可还是努力朝他笑了一下。
他攥紧缰绳,把那句“等我回来娶你”咽回去,只摆了摆手:“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江姝昭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那个靛蓝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低头揉了揉眼睛。青杏在边上小声劝:“小姐,回吧,风大。”
江姝昭吸了吸鼻子,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
“青杏。”她忽然开口。
“哎。”
“你说他在北境……能吃饱饭吗?”
青杏哭笑不得:“小姐,沈公子是去从军,又不是去逃荒。”
江姝昭闷闷地钻进马车,抱着暖炉缩成一团,半天没说话。马车辘辘驶回太傅府,她忽然又掀开帘子冒出一句:“回去我就给他做两双厚袜子,北境冬天冷,脚上不能冻着。”
青杏看着自家小姐红着眼眶盘算针线活计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
得,这傻姑娘,魂都跟着人走了。
北境比沈纪萧想得还苦。
他到北境大营的头一个月,光是适应气候就掉了十斤肉。边关风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冬天雪能下到齐腰深,营帐里泼水成冰。他一个世家出身的文弱子弟,头一回跟着老兵出操,跑完十里地回来就趴在营帐里吐了。
带他的队正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他吐得昏天黑地,蹲在旁边啧啧摇头:“沈公子,您这身子骨不行啊。您家老爷子怎么想的,把您往这儿送?换我儿子,我可不舍得。”
沈纪萧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笑了笑:“周队正别叫我沈公子了,叫纪萧就行。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享福,您该怎么操练怎么操练,不用留情。”
周队正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脸色煞白,眼神倒是挺稳,便点了点头:“行,那明儿起你跟着新兵营一块练。练不出来的话可别怨我。”
沈纪萧点头:“成。”
他当真是拼了命练的。别人跑十里,他跑十五里;别人练一个时辰刀,他练两个时辰;晚上别人歇着了,他还去马厩帮人刷马,就为了多摸一摸战马,早点熟悉马性。周队正一开始还笑话他,后来看他天天如此,倒有些刮目相看了,私下跟人说“沈家那个庶子是个狠茬子,对自己下得去手”。
练了三个月,沈纪萧终于从天天吐变成偶尔吐了,胳膊上也长出了硬邦邦的腱子肉。周队正又给他加码,让他跟着老兵巡边。
头一回巡边就遇上了小股马匪。沈纪萧连刀都拔不利索,全靠同队的老兵护着才没出事。回来之后他闷头练了三天刀法,手心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长一层。
半年后他第一次杀人。
是一小股来犯的北狄斥候,七八个人摸到了大营外围。沈纪萧跟着巡哨队围上去,混战里一个北狄兵朝他扑过来,他想都没想一刀劈过去,刀刃砍进对方肩膀拔不出来,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喷了他满脸。他愣了愣,旁边周队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愣着干什么!补刀啊!”他这才回过神来,手抖着又补了一刀。
那天晚上他吐了半宿,把白天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干净了。周队正拎了壶酒过来坐他旁边,也不劝,就自顾自喝着。沈纪萧吐完了靠在帐篷柱子上发呆,周队正递了碗酒过去:“喝口压压惊。头一回都这样,多杀几个就习惯了。”
沈纪萧接过碗灌了一口,辣得直呛,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平安符攥在手心里。
周队正瞟了一眼:“相好的给的?”
沈纪萧没说话,攥着平安符的手指收紧了。
周队正嘿了一声:“瞧你这出息样。放心吧,好好活着回去,东西才能亲手还给人家。”
沈纪萧把平安符贴肉揣好,闷声道:“嗯。”
他在北境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从新兵营垫底的菜鸟混成了周队正手底下最狠的兵,又从最狠的兵混成了能独自带队的百户,最后连北境大营的主帅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沈纪萧,打仗不要命,每回冲在最前头,还特别爱动脑子,打完了仗回来就猫在帐里琢磨阵图,写出来的东西连主帅都点头。
第三年开春,北狄大举来犯,号称十万铁骑压境。北境大营迎战,打了整整三个月,大小十几仗,最险的一回沈纪萧带着三百人被围在山坳里,愣是靠着一手夜袭火攻撕开包围圈跑了出去,还顺手端了对方一个粮草营。那一仗打完,主帅亲自给他请功,连升三级,封镇北将军。
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沈家炸了锅。沈衡拿着邸报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确认上面写的“沈纪萧”就是他那个庶子,转头就跟王氏翻了脸:“你当初还想把他随便配给崔家?你看看!你看看!镇北将军!我沈衡的儿子!”王氏脸都绿了,崔家那边更是连夜把庚帖退了回来,连个屁都没敢放。
沈纪棠在屋里砸了一套茶具,出来还得笑着跟人说“我弟弟出息了”。
沈纪萧回京那天,京城正下着薄雪。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队亲兵,马上驮着北境大营的军旗。他穿着御赐的镇北将军甲胄,玄铁鳞甲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三年边关风霜把他那张温润的脸磨出了棱角,眉眼间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可仔细看就能瞧出来——那温和底下压着东西,沉甸甸的,让人不敢多看。
城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少年将军。“听说是沈侍郎家的庶子?”“庶子怎么了?人家凭本事挣的军功!”“长得还挺俊……”“听说还没娶亲呢!我家闺女——”
沈纪萧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江姝昭的半张脸。
三年没见,她长得更盛了,眉眼彻底长开了,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她扒着车帘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沈纪萧看懂了。
她叫的是“纪萧”。
沈纪萧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三年边关风霜,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点柔软磨没了,可看见她那一瞬间,心口还是塌了一块。
江姝昭在车里冲他比口型:“你、瘦、了。”
沈纪萧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亲兵看得目瞪口呆——将军在边关三年就没笑过几回,这是看见谁了?
沈纪萧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朝皇宫方向去了。他得先去兵部交令,再去宫里述职。
不过不急。
他攥了攥怀里那个磨得起毛边的红布平安符,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成婚
沈纪萧进城之后没回沈家,直接去了兵部交令。兵部尚书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地拉着他的手说“沈将军年少有为”,又絮絮叨叨地问他北境军务。沈纪萧耐着性子应付完,转头进宫述职,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问了些边关情形,当场赏了金银绸缎,又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纪萧垂着眼,恭敬道:“臣暂时别无所求,容臣回去想想。”
皇帝哈哈大笑:“行,你想好了再来跟朕说。”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暗,沈纪萧这才往沈家走。沈衡在正厅摆了一桌子酒菜等着他,王氏站在旁边强颜欢笑,沈纪棠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一口一个“弟弟”叫得亲热,好像当年推他下水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沈纪萧挨个应付过去,脸上笑得温文尔雅,一杯杯酒来者不拒,喝到后来沈纪棠自己先趴下了,沈衡也醉得直打晃,被小厮搀回了后院。沈纪萧起身告退,出了正厅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住的还是那间破偏房,王氏倒是让人重新糊了墙换了被褥,可那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三年都没散干净。沈纪萧站在屋里环顾一圈,没解甲,转身又出去了。
他翻墙出了沈家后院,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巷子,在太傅府后巷的角门那儿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青杏探出脑袋来,一看是他,惊得差点叫出声。沈纪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问:“小姐在吗?”
青杏压着嗓子:“在在在,小姐在屋里等半天了,还以为您今儿不来了呢。”一边说一边把角门拉开让他进来。
沈纪萧熟门熟路地摸到江姝昭的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来回踱步的声音。他忍不住弯了嘴角,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唰地开了,江姝昭站在门里,瞪着他,嘴一瘪,眼眶先红了。
“……瘦了。”她憋了半天憋出俩字。
沈纪萧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了。”
“结实什么呀,脸上都没肉了。”江姝昭伸手拽他袖子把他拉进屋,上下打量他,又去摸他胳膊,“胳膊倒是硬了……身上有没有伤?我听说北境打仗死好多人,你受伤了没有?”
沈纪萧被她摸得胳膊直发僵,赶紧按住她的手:“没有,全须全尾回来了。”
江姝昭不信,狐疑地盯着他:“真的?你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
沈纪萧:“……”
姝昭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耳朵腾地红了,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真没受伤。”沈纪萧忍着笑,“顶多几道疤,都长好了。”
江姝昭这才不追问了,转头给他倒茶,又去翻点心匣子,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你这三年怎么一封信都不给我写?我在家天天等,等得我都以为你死在北境了。”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鼻音。
沈纪萧接过茶盏,低声道:“边关战事紧,往来信件要过兵部查验,我不好写。再说了……”他抿了口茶,温声道,“写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写信告诉你我今天又杀了多少人。”
江姝昭静了静,坐到他旁边,托着腮看他:“那你现在跟我说说。北境什么样?苦不苦?”
沈纪萧想了想,捡了几件不吓人的事说了,什么军营里养了条大黄狗天天偷他鞋,什么伙夫老刘做的大锅菜齁咸但所有人都抢着吃,什么有一回巡边捡了窝野兔崽子养在帐子里后来让周队正炖了。江姝昭听得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听到最后拍了他一下:“你们怎么连兔子都吃!”
“饿急了什么都吃。”沈纪萧笑着说。
江姝昭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揪得慌。他不说她也知道北境苦,这三年京城里传回来的消息她一封没落全打听了,哪一仗死了多少人她掰着指头算过。沈纪萧打仗不要命的名声早就传回京了,她每次听见都整宿整宿睡不着。
“纪萧。”她忽然正色道。
“嗯?”
“你以后别冲那么前头了。”江姝昭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都是将军了,坐镇后方就行了,让手下人去冲。”
沈纪萧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脸,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好,听你的。”
江姝昭满意了,又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包袱来:“对了,这个给你。你走之前我做了两双袜子,一直没机会给你,还有一件中衣,我照着你以前的尺寸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沈纪萧接过来打开看,袜子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中衣倒是齐整了不少,领口袖口都压了边,一看就花了不少工夫。他喉头动了动,把包袱仔细收好,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姝昭妹妹,以后不用给我做这些了。”
江姝昭一愣:“为什么?嫌丑?”
“不是。”沈纪萧攥了攥包袱皮,斟酌着词句,“我是说……往后这些针线活计,有别人做。”
江姝昭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沈纪萧也没再往下说,只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那天晚上沈纪萧在太傅府后巷的角门那儿站了很久才走。他抬头看了看江姝昭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攥了攥拳头。
再等等。快了。
第二天一早,沈纪萧去兵部点卯,出来的时候遇上了定远侯家的世子谢衡。谢衡比他小两岁,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在京城贵公子圈里出了名的风流,见谁都笑吟吟的。他拦住沈纪萧拱手道:“沈将军!久仰久仰!昨儿城门口远远瞧见将军风采,真乃我辈楷模!”
沈纪萧客气地还礼:“谢世子过誉。”
谢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将军,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太傅府那位江大小姐,您熟吧?听说您小时候跟她一块儿长大的?”
沈纪萧笑容不变,眼神微微沉了沉:“谢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谢衡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嗨,我爹前儿个让我去太傅府提亲来着,我想着先跟您打听打听江小姐的喜好,投其所好嘛。”
沈纪萧安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温温和和:“谢世子,江大小姐的事,我劝您还是别打听了。”
谢衡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因为,”沈纪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谢衡龇了龇牙,“她的事,只有我能打听。”
谢衡愣在原地,看着沈纪萧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味来。
接下来半个月,京城里热闹得很。上门给江姝昭提亲的人比往年翻了倍,一来是江姝昭确实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二来是沈纪萧这位新贵将军跟太傅府走得近,不少人想借着说亲的由头跟两边都攀攀关系。
江姝昭一个没应,全让太傅给挡回去了。太傅端着架子说“小女婚事不急”,回头私下跟卢氏嘀咕:“你看出来没?纪萧那小子看咱闺女的眼神不对劲。”
卢氏嗑着瓜子:“早看出来了。你才发现?”
太傅吹胡子:“那小子现在倒是出息了,镇北将军,配咱闺女也不算辱没……可他家那个烂摊子——”
“你别管了。”卢氏摆摆手,“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折腾去。我就问你一句,纪萧那孩子对咱姝昭好不好?”
太傅想了想,闷声道:“好。好得没边了。”
“那不结了。”卢氏继续嗑瓜子。
沈纪萧把这些提亲的人家一家一家全记在了小本本上。谢衡又来过两回太傅府,每回都被沈纪萧“恰好”撞见,然后“恰好”拉着谢衡聊半个时辰的边关战事,聊得谢衡脸都白了,回去跟他爹说“我再也不去太傅府了沈将军太能聊了”。
江姝昭对此一无所知,还傻乎乎地跟沈纪萧抱怨:“最近来提亲的人怎么这么多?烦死了。对了纪萧,谢衡你认识吧?定远侯家那个,来过两回,人倒是挺有意思的,说话跟说书似的。”
沈纪萧正在给她剥橘子,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橘子皮撕歪了,汁水滋出来溅了他一手。他不动声色地拿帕子擦了擦,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语气温和:“谢衡啊……认识。前儿还一起喝酒来着。”
“真的?他这人怎么样?”江姝昭塞了一瓣橘子进嘴,含糊地问。
“不怎么样。”沈纪萧又拿起一个橘子,低头慢慢剥着,“纨绔子弟,不务正业。姝昭妹妹离他远些。”
江姝昭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专心吃橘子去了。
沈纪萧把第二个橘子递给她,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垂下眼把沾了橘汁的手指擦干净,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像晨雾。
又过了几日,皇帝把沈纪萧叫进宫里问话,问的还是那句:“想好了没有?要什么赏?”
沈纪萧这次没再推辞。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在大殿上,声音不高,清清朗朗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沈纪萧,北境从军三载,大小三十七战,杀敌逾千,不求封地、不求金银、不求加官进爵。臣只想求陛下一道赐婚旨意。”
皇帝来了兴致:“哦?你看上谁家了?”
沈纪萧伏地叩首:“太傅嫡长女江姝昭。”
满殿寂静。旁边侍立的太监都忍不住偷眼看他。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朕听说你跟江家那姑娘是青梅竹马?”
“是。”沈纪萧直起身,目光坦荡,“臣自幼孤寒,无人疼惜,唯江氏姝昭待臣真心。臣这一身军功、满身伤疤,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求娶她。求陛下成全。”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行吧。江太傅教女有方,那姑娘朕也听说过,配你倒合适。朕准了。”
当天下午,圣旨就送到了太傅府。
江姝昭正在院子里逗猫,听见前厅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她爹领着她娘和阖府上下跪了一地。她懵懵地跟着跪了,耳朵里嗡嗡的,就听见“镇北将军沈纪萧”“太傅嫡长女江姝昭”“择吉日完婚”几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撞。
等太监念完了,她爹磕头谢恩把圣旨接过来,她才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爹!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太傅拿着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圣旨,表情复杂:“纪萧那小子……在陛下跟前求的。”
江姝昭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他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太傅瞥她一眼:“你耳朵红什么?”
“我哪有!”江姝昭捂着脸跑了。
她一路跑回自己院子,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脸烫得能煎鸡蛋。青杏在外头拍门:“小姐!小姐您没事吧?”里头闷闷地传出一句:“没事!别管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江姝昭探出半张脸,耳朵尖还是红的,小声问:“青杏……沈纪萧人呢?”
“听说在沈家接旨呢,沈家那边都炸锅了,说沈将军要娶太傅嫡女,王氏脸都气歪了——”
“谁问那个了。”江姝昭打断她,扭捏了一下,“我就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来。”
青杏憋着笑:“那我可不知道。要不奴婢去沈家问问?”
“别别别!”江姝昭一把拉住她,“别去!显得我多着急似的。”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他应该会来的吧?”
青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天晚上沈纪萧果然来了,走的还是后巷角门。江姝昭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半个时辰,听见廊柱上叩了两下,蹭地站起来,又故意磨蹭了两步才去开门。
沈纪萧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接旨那身朝服,没来得及换,头上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的,站在月光底下,丰神俊朗,眉眼含笑地看她。
江姝昭瞪着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什么“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什么“你胆子也太大了”什么“万一陛下不准呢”,结果开口第一句是:“你吃饭了吗?”
沈纪萧笑出声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吃了。”
江姝昭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没出息,咳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一时都没说话。江姝昭低头揪着自己袖口的绣花,沈纪萧看着她揪袖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姝昭妹妹。”
“嗯。”
“圣旨的事……我该提前跟你说的。”他声音放得很轻,“可我怕提前说了,万一陛下不准,你白白空欢喜一场。”
江姝昭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会空欢喜?”
沈纪萧被噎了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嗓子眼有点发紧:“……那你现在是欢喜的?”
江姝昭把脸别开,耳朵尖红透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嗯”。
沈纪萧盯着她红透的耳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江姝昭一激灵转过头来,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脸更红了:“你干什么——”
“姝昭。”沈纪萧没收回手,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
江姝昭心跳得擂鼓似的,嘴硬道:“谁、谁是你的了,圣旨上写的是赐婚,又不是卖给你——”
“就是卖给我了。”沈纪萧笑了,眼睛弯弯的,可眼底那点暗色深得吓人,“你爹把你卖给我了,陛下做的中人。”
江姝昭头一回听他这么说话,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琢磨哪里不对劲,沈纪萧已经把手收回去,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婚期定在下月十六,来得及吗?来不及我再去跟陛下说说往后推。”
“来得及来得及!”江姝昭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不矜持了,补了一句,“……我娘说嫁妆早就备好了。”
沈纪萧又笑了,这次笑得特别好看,眼角眉梢都是暖意:“那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磨得起毛边的红布平安符放在桌上,已经被他攥得颜色都暗了,边角起了毛球。他把它推到她面前:“这个还给你。”
江姝昭看着那个平安符,眼眶忽然有点酸:“你一直带着?”
“天天揣怀里。”沈纪萧说,“北境三年,它比什么军令符都管用。每回撑不住的时候就摸一摸,想着你在京城等着我,就还能再杀两个。”
江姝昭鼻子一酸,把平安符拿起来塞回他手里:“那你继续揣着。等咱俩成亲了你再还我。”
沈纪萧攥着平安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道:“成亲了还还什么,成亲了你就天天在我跟前了,比什么平安符都灵。”
江姝昭被他这话说得脸又红了,站起来推他:“行了行了快走吧,一会儿我爹发现你翻墙进来该打断你的腿了。”
沈纪萧被她推到门口,回头看她:“那我明儿还来。”
“来什么来!下个月就成亲了,你急什么!”
“急。”沈纪萧坦坦荡荡地说,“急得很。”
江姝昭啪地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捂着发烫的脸,听见外头沈纪萧低低的笑声,然后是脚步离开的声音。她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成亲就成亲。她心想,反正她从小到大也没想过嫁给别人。
下月十六,十里红妆。
沈纪萧把北境三年攒的军功赏赐全砸在了这场婚事上,聘礼从沈家抬出来的时候,王氏站在门口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嫁进沈家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沈纪棠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一个庶子摆什么排场”,被沈衡一个眼刀瞪回去了。
太傅府这边嫁妆更厚,卢氏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太傅亲自写了嫁妆单子,光书就装了满满两箱子。江姝昭坐在闺房里让喜娘给她梳头上妆,青杏在旁边捧着凤冠,嘴里念叨:“小姐您别动,眉毛画歪了——”
江姝昭坐不住,一会儿问“纪萧那边到了没有”,一会儿问“花轿什么时候来”,一会儿又想起来“我给他做的那双鞋装进箱子里了没有”。青杏被她烦得不行,最后把凤冠往她头上一压:“小姐您消停会儿吧,再问奴婢就告诉姑爷您等不及了。”
江姝昭终于闭嘴了,脸红得跟盖头一个色。
花轿到的时候是黄昏,沈纪萧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角含着笑,见谁都是温温和和的样子,一路引来大姑娘小媳妇挤在街边看。
太傅府大门前,沈纪萧翻身下马,规规矩矩给太傅和卢氏行了叩拜大礼。太傅板着脸训了几句“好好待我闺女”之类的话,卢氏在旁边抹眼泪。沈纪萧一一应了,抬头的时候太傅瞧见他眼底那点笑意,忽然觉得这小子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新娘子被喜娘搀出来,盖头底下啥也看不见,沈纪萧却盯着那方红盖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喜娘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红绸牵住新娘。
拜堂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都顺顺当当的,夫妻对拜的时候沈纪萧弯下腰去,动作太急,额头“咚”地磕在了江姝昭的凤冠上,江姝昭被磕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沈纪萧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
满堂宾客哄笑。
江姝昭在盖头底下咬着嘴唇憋笑,沈纪萧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对不住”,声音里带着笑。江姝昭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赶紧拿袖子挡着嘴。
喜娘在旁边直跺脚:“哎哟我的将军哎,您稳着点儿!”
沈纪萧扶着新娘站好,重新拜了一回,这回对拜的时候他特意弯得低了些,脑袋避开了她的凤冠。满堂宾客又笑,太傅坐在上首咳了两声,嘴角却翘着。
送入洞房之后,沈纪萧挑盖头的手倒是稳得很。盖头落下来,江姝昭抬头看他,烛光底下那张脸比平时还明艳三分,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嘟嘟的。沈纪萧看着她,半晌没动,旁边喜娘催他喝合卺酒,他才回过神来,耳尖悄悄红了。
合卺酒喝完了,喜娘带着丫鬟们退出去,门一关上,屋里就剩他俩。江姝昭坐在床沿上,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大红嫁衣的裙摆铺了满床。沈纪萧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江姝昭先开口:“你刚才拜堂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沈纪萧老实道,“真磕着了。你凤冠上那颗珠子硌得我脑门疼。”
江姝昭扭头看他,果然脑门上红了一块,没忍住笑出来:“活该。”
沈纪萧也笑,伸手揉了揉脑门,侧过头看她。烛火摇曳,她的侧脸被映得柔和又温暖。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过去,把她搁在膝头的手握住了。江姝昭手指一缩,又慢慢放松了,任由他握着。
“姝昭。”他叫她,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
“嗯。”
沈纪萧攥了攥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江姝昭都觉出疼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家。从小到大,沈家那个地方算不上家。”
江姝昭心口一酸,反手扣紧他的手指。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家了。”沈纪萧抬起头看她,眼底翻涌着浓烈得吓人的东西,“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别嫌我贪心,我什么都没有过,就你一个,我输不起。”
江姝昭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她头一回见他这样,平时那个温润克制的沈纪萧好像被烛火烤化了,露出底下那个又冷又硬又烫的东西。她有点慌,可更多的是心疼。
“沈纪萧。”她叫他全名,声音稳稳的,“你小时候在雪地里画房子的时候,我就说了,你会有家的。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沈纪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搂得死紧。江姝昭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却没推开,反而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你别怕。”她闷在他胸口说,“我又不跑。”
沈纪萧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满室红光摇曳。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桂树沙沙作响,可屋里头暖融融的,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
婚后
婚后的日子比江姝昭想得还要顺当。
沈纪萧待她好得没边儿。早上她赖床,他就把早饭端到床边,粥吹温了递到她嘴边;她想去街上逛铺子,他再忙也抽出空来陪着,跟在后头替她拎包拿点心,半点将军的架子都没有;她哪天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厨房里准保就有。太傅府那边来人瞧了几回,回去跟太傅禀报说“大小姐在姑爷跟前比在家还自在些”,太傅捋着胡子哼了一声,到底没忍住笑了。
京城里人人夸沈将军宠妻如命,都说江姝昭命好,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偏这英雄在她跟前软得跟团棉花似的。江姝昭自己也这么觉得,天天乐呵呵的,逢人就夸她家将军好。
只是有些小事,她一开始没往心里去。
比如她婚后头一回单独出门,去城南的脂粉铺子买口脂。沈纪萧那天本来说好陪她去,临时被兵部叫走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青杏跟着”“别走小路”“买完就回来”。江姝昭满口答应,带着青杏出了门。
在铺子里挑口脂的时候,碰见了谢衡。谢衡这人性子活泼,见了她就笑呵呵地凑过来打招呼:“江大小姐!哟不对,该叫沈夫人了。上回我跟您说的那盒桃花胭脂您试了没有?我觉得特别衬您——”
江姝昭还没来得及答话,铺子门口光线一暗,沈纪萧进来了。
他笑眯眯地走过来,先跟谢衡点了个头,然后站到江姝昭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手里的口脂盒拿过去看了看:“挑好了吗?这支颜色不错。”另一只手搭在她腰后,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谢衡也是个没眼色的,还在那儿絮叨:“沈将军您来得正好,我跟您夫人说这桃花胭脂——”
“谢世子。”沈纪萧笑着打断他,“你上次说想去北境大营见识见识?我回头跟兵部打个招呼,送你去待两个月,正好那边缺人手。”
谢衡脸色唰地白了:“不不不不用了将军我突然想起来我爹找我还有事告辞告辞!”一溜烟跑了。
江姝昭莫名其妙:“他怎么跑那么快?你吓唬他做什么?”
沈纪萧低头看她,笑得温温和和:“没吓唬。他不是爱凑热闹吗,北境热闹得很,我成全他。”
江姝昭被他逗笑了,也没多想,拿着口脂去结账了。
又比如有一回太傅府设宴,席上来了好些世家子弟,有几个跟江姝昭从小认识的,见了面多寒暄了几句。其中有个姓陆的公子,是卢氏娘家那边的表亲,跟江姝昭打小一块儿玩过,说话就随意些,笑着说了句“姝昭妹妹如今越发好看了,早知道当年就该让我娘先下手提亲”。这话本是一句玩笑,满桌子人都笑,江姝昭也跟着笑骂了他一句“少贫嘴”。
沈纪萧坐在她旁边,面上笑得温润如玉,还跟陆公子碰了杯酒,聊了几句闲话。宴席散了他牵着江姝昭上马车,路上随口问了句:“那个陆公子跟你很熟?”
“熟啊,我表兄嘛,小时候老来我家蹭饭的。”江姝昭靠在他肩上犯困,含含糊糊地说。
“表兄啊。”沈纪萧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回头我让兵部给他安排个外放的缺,听说岭南那边缺个通判,表兄年纪轻轻正该去历练历练。”
江姝昭困得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纪萧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睡吧,到家叫你。”
再比如江姝昭偶尔跟侍女们说说笑笑,夸了句“今儿送菜的小厮长得挺精神”,第二天那个小厮就被换成了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江姝昭问起来,沈纪萧面不改色地说“年纪大的稳当,年轻人毛手毛脚怕冲撞了你”。
诸如此类的小事攒得多了,江姝昭渐渐觉出点不对味来。她发现她出门但凡有沈纪萧不知道的,回来他准能不动声色地问出来,问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口闲聊。她身边伺候的人隔三差五就换一茬,换来的全是老实巴交话不多的。有一回她跟青杏嘀咕“怎么咱院里人脸变得这么快”,第二天沈纪萧就跟她说“青杏年纪也不小了,我给她寻了门好亲事,放出去嫁人吧”。
江姝昭终于坐不住了。
“沈纪萧。”她难得连名带姓叫他,叉着腰站在书房门口,“青杏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沈纪萧放下手里的公文,抬头看她,表情无辜:“我跟你商量了啊。昨晚上我问你青杏嫁人好不好,你迷迷糊糊说嗯。”
江姝昭噎住了。她昨晚上确实困得半死,他好像是在她耳边絮叨了什么,她没听清就嗯了一声,谁知道是这事!
“那、那也不算商量!”江姝昭气鼓鼓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青杏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打发就打发,也不问问我舍不舍得。”
沈纪萧沉默了一瞬,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软:“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可青杏留在这儿,以后你每回出门她都得跟着,她年纪到了也该成家了,总不能为了伺候你耽误她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江姝昭被他这么仰着头一看,火气先消了一半,嘟囔道:“那你也该好好跟我说……”
“嗯,下回我一定提前跟你说明白。”沈纪萧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别生气了?”
江姝昭哼了一声,算是揭过。可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得头头是道,可她怎么觉得……他好像就是想把身边的人全换掉似的?
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入秋后的一桩事。
那天沈纪萧去城外大营点兵,说好了晚上回来。江姝昭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正好卢氏派人来捎话,说太傅府后院的柿子熟了,叫她回去摘柿子吃。江姝昭高高兴兴地去了,在娘家摘了一下午柿子,又陪她娘说了半天闲话,傍晚才回府。
一进院子就觉出不对了。院里安安静静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江姝昭拉住个丫鬟问怎么了,丫鬟脸都白了:“将军回来了……问您去哪儿了,奴婢说回太傅府了,将军就没再说话……”
江姝昭心里一紧,快步进了正屋,见沈纪萧坐在堂上,手里攥着个茶盏,低头盯着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才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江姝昭走过去:“你怎么了?下人们怎么都吓成那样?”
“没什么。”沈纪萧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替她解披风,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就是回来没见着你,问了一声。”
“我回娘家摘柿子去了,我娘叫你晚上过去吃饭,你去不去?”
沈纪萧把披风挂好,转过身看她,笑容温温的:“去。不过下回你回娘家,跟我说一声。让个人来大营给我递个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江姝昭看着他,忽然把脸一板:“沈纪萧,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出门?”
沈纪萧笑容不变:“没有。我怎么会不高兴你出门?”
“那你绷着脸干什么?下人们都吓成鹌鹑了。”
沈纪萧沉默了一下,垂下眼:“我就是……回来没看见你,心里不踏实。”
江姝昭看着他垂着眼的模样,心又软了半截,伸手拽了拽他袖子:“我就是回趟娘家,又不是跑了。你至于吗?”
沈纪萧没说话,抬手把她拉进怀里搂着,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道:“下回跟我说一声。”
江姝昭被他搂得晃了晃,到底点了头:“行行行,跟你说。你撒手,一会儿下人们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沈纪萧没撒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江姝昭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可到底没往深处想。她只当沈纪萧从小没家,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就格外黏人些。她甚至觉得有点心酸,晚上躺床上还主动往他怀里拱了拱,跟他说“你放心吧我哪儿也不去”。
沈纪萧在黑暗里搂着她,亲了亲她额头,声音低低的:“嗯。”
真正炸了的那天,是腊月里的事。
沈纪萧那几日忙得很,兵部年终核验,天天早出晚归。江姝昭一个人在家闲得长毛,正好她闺中好友、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顾清婉下帖子请她去府上赏梅。江姝昭高高兴兴地去了,在顾家吃了酒赏了花,顾清婉还邀了几个相熟的姐妹一道,其中有个是谢衡的妹妹谢兰,嘴快话多,拉着江姝昭叽叽喳喳说了半天闲话。
谢兰这人没心眼,聊着聊着就说起她哥:“我哥前儿还念叨呢,说沈将军上回把他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我哥说他就是跟沈夫人多说了两句话,沈将军就送他去北境,他也太惨了哈哈哈哈——”
江姝昭跟着笑,笑完了心里却有点犯嘀咕。回家路上她越想越不对,谢衡统共就跟她说了两回话,一回在脂粉铺子一回在太傅府宴上,两回都被沈纪萧撞见了,然后他就被“发配”北境了?还有那个陆表兄,提了一嘴提亲的事,转头就被安排去了岭南。还有青杏,还有那个送菜的小厮,还有院里换的那好几茬下人……
江姝昭坐在马车里掰着指头数了数,后背慢慢有点发凉。
她回家的时候沈纪萧还没回来,她坐在屋里等他,越等越坐不住。等到夜深了外头传来马蹄声,沈纪萧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风霜,见她还没睡有点意外:“怎么还没睡?”
江姝昭抬头看他,直接问:“沈纪萧,谢衡去北境是不是你安排的?”
沈纪萧解披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啊。他不是自己说想去见识见识?”
“他什么时候自己说了?明明是你上回在脂粉铺子提的!”江姝昭站起来,“还有我陆表兄,是不是也是你弄走的?还有青杏,还有我院里那些人——”
沈纪萧把披风挂好,转过身看她,表情平静得很:“姝昭,你听我解释。”
“你说。”
沈纪萧走到她跟前,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去,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谢衡去北境是兵部正常调派,陆表兄外放也是吏部的安排,青杏嫁人更是她自己愿意的。你别多想。”
江姝昭瞪着他:“你少糊弄我。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打从成亲起就把我身边人一个一个全换掉了,但凡跟我多说两句话的男的,不是外放就是调走——沈纪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沈纪萧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是弯的,可眼底没多少笑意,反倒沉沉的。
“是。”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放心。”
江姝昭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
沈纪萧往前走了一步,江姝昭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桌沿。沈纪萧又走了一步,抬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低头看着她,笑意已经没了,眼底翻涌着那种她上回在大婚夜见过的、浓烈得吓人的东西。
“姝昭,我跟你交个底。”他声音低哑,“我打小什么都没有过。沈家那个地方,我亲爹不拿我当儿子,嫡母恨不得我死在外头,兄弟拿我当玩意儿欺负。我活了二十年,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就是你。”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后来我拼了命去北境,拿命换军功,就是为了回来娶你。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所有东西都是拿血换的,我输不起,姝昭。旁人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是在跟我抢,你冲别人笑一下我心里就跟刀剜似的。”
江姝昭被他这番话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可、可我又不会跟别人跑——”
“我知道你不会。”沈纪萧打断她,低头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可我还是怕。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你身边有别人围着你转,我就想把那些人都弄走。谢衡跟你多说两句话,我就想把他扔北境去冻着;你那个陆表兄说什么提亲,我当时就想让他这辈子都别回京城。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我改不了。”
江姝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头的偏执和不安浓得化不开,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可更多的是心口发疼。
她伸手推了推他胸口,没推动,索性揪住他衣襟:“那你也不能把我身边人全换了啊!我又不是囚犯!”
“我没关着你。”沈纪萧急急道,“你想出门就出门,想回娘家就回娘家,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你是没拦,可你每次都要知道我去哪儿了、见了谁了、说了什么话,回来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下人们都怕你!”江姝昭越说越气,“沈纪萧你摸摸良心,你这跟关着我有什么区别?”
沈纪萧被她噎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忽然就蔫了,跟被戳破了的皮球似的。
“……那我不高兴,不让他们看出来行不行?”他闷声道。
江姝昭差点被他气笑:“这是让不让看出来的事吗?”
沈纪萧不吭声了,低着头站在她跟前,跟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江姝昭瞪了他半天,到底心软了,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沈纪萧你看着我。”
沈纪萧抬眼看她。
“你听好了。”江姝昭一字一句地说,“我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我什么时候对别人像对你这么好过?我要是想嫁别人,我早嫁了,用得着等你三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是自己吓自己,我江姝昭说嫁给你了就是嫁给你了,这辈子不换人。”
沈纪萧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谢衡——”
“谢衡人家就是客气两句!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江姝昭使劲揉了一把他的脸,“我回头去跟顾清婉说,让她哥那缺不用去了,你把人给我调回来。”
沈纪萧闷闷道:“他调走了活该,谁让他跟你套近乎。”
“沈纪萧!”
“……行吧行吧,调回来。”沈纪萧不情不愿地应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要是再跟你套近乎,我就把他调去更远的地方。”
江姝昭翻了个白眼,松开他的脸:“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沈纪萧终于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这回江姝昭没推他。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我尽量改。你别嫌我。”
江姝昭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没好气道:“我要是嫌你早跑了。你当我跟你闹着玩呢?”
沈纪萧闷笑出声,搂得更紧了些。
打那之后沈纪萧确实收敛了些,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把人往外调了。谢衡从北境回来那天专门来沈府道谢,沈纪萧全程笑眯眯地跟他说话,等谢衡走了才转头跟江姝昭说“他待了两个月晒黑了倒是顺眼了些”。江姝昭拿枕头砸他。
不过沈纪萧骨子里那点东西改不干净。江姝昭有一回跟他说起顾清婉新得了幅前朝字帖,沈纪萧随口问了句“顾三小姐常来咱家吗”,第二天江姝昭就发现院门口多了两排花盆,把进院的路绕得曲曲折折。她问起来,沈纪萧说“好看”,江姝昭忍着笑没戳穿他。
开春的时候江姝昭有了身孕,沈纪萧知道消息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半宿没动,江姝昭还以为他高兴傻了,结果半夜醒来发现他蹲在床边盯着她肚子看,嘴里念念有词。她仔细听了听,这人在那儿算“要是生个闺女得把院墙加高两尺,门房再多放两个人”。
江姝昭把枕头砸在他脸上:“沈纪萧你有完没完!还没生呢!”
沈纪萧接住枕头,讪讪地爬上床躺好,搂着她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提前打算嘛。”
江姝昭又好气又好笑,往他怀里窝了窝,闭眼道:“你打算归打算,别真干。你要是敢把我闺女关屋里不让出门,我跟你没完。”
沈纪萧没敢接话,只把她搂得紧了些,在她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磕磕绊绊的,倒也安稳。江姝昭后来也懒得跟他较真了,左右这人再怎么折腾,折腾来折腾去都是围着她转,外头的人被他弄走一个,他就多黏她一分,黏来黏去倒黏得她心里挺受用。
有一回卢氏来府上看她,见沈纪萧鞍前马后地围着她转,回去跟太傅嘀咕:“你那个女婿,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黏姝昭黏得跟什么似的?”
太傅捋了捋胡子,哼了一声:“当初我就说这小子看咱闺女的眼神不对劲。”
卢氏嗑着瓜子:“当初你还说纪萧人不错呢。”
太傅不吭声了,半晌才嘟囔一句:“是不错。就是太黏人了。”
卢氏白了他一眼:“你年轻时候不黏人?”
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