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剧本
我醒来的第三天,周炳坤来了。
那是11月9号,下午。我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补袜子——原主的手艺,针脚细密,比我画符还稳。我一边补,一边听着院门口的动静。
我心里那根命运的线开始抖了。
抖得跟琴弦似的。
周炳坤进来了。他四十来岁,瘦,颧骨高,一双眼睛特别亮,亮得有点假。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1983年,穿的确良衬衫插钢笔的男人,在青梧镇就是"有本事的人"。
他手里果然提着两斤白糖,用报纸包着。
"建国在吗?"他嗓门大,笑着,好像我们家是他家。
我妈从里屋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周大哥来了,坐坐坐。招娣,倒水。"
我放下袜子,站起来。我看了周炳坤一眼。
就这一眼,我心里那根线"铮"地响了一声。
不对。
我见过这条命运线。六天前我醒来的时候,它就挂在我家门框上,暗红色的,细得像头发丝。我那时候忙着消化"我要救全家"这件事,没细看。
现在我看清了。
这条线不是我家的。
它从我家的门框上穿过去,一路往东,穿过三条街,最后系在一个人的手腕上。
那个人不在这儿。
我闭上眼,用我在宗门里用了两百年的法子——观气。
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东边第三条街上,隔着两条巷子"看"这边。
那个人在看我。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招娣,水。"我妈催我。
我把水端过去。周炳坤接过碗,眼睛却落在我脸上。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
就两秒。但我知道,他刚才那两秒里,把我的五官、身形、年纪、精神状态,全部记下来了。
这种打量方式,我太熟了。宗门里选"炉鼎"的师兄们,就是这么看人的。
"这闺女长大了。"周炳坤笑着说,"水灵。"
我妈笑得不好意思:"瘦得很,吃不上饭,能水灵到哪去。"
周炳坤摆摆手:"瘦是暂时的。这丫头我看面相,将来是要享福的。"他顿了一下,"不过嘛,享福得有个前提——家里得先立起来。"
来了。
我爹从外面回来了。一身灰,肩膀上还有麻袋磨出来的印子。他一进门,周炳坤就站起来,两人握手,握得特别用力。
"建国,我跟你说过那个事。"周炳坤压低声音,但压得不高,整个堂屋都能听见,"那批货,我打听清楚了,稳。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就是那种亮。我太清楚了。我当年在宗门里,看到多少师兄师弟被"机缘"两个字晃瞎了眼,跟这个一模一样。
"炳坤,"我爹搓着手,"我那三百二十块……都是家里的命根子。我要是亏了,秀英得跟我拼命。"
"亏不了。"周炳坤拍胸脯,"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我本来想找老刘的,老刘家的钱多。但我念旧,咱俩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这种好事我第一个想到你。"
他这话听着感人,其实是个套。
我当年在宗门里给人推演了八千多次,这种套我见过不下三百回。先谈感情,再谈钱,最后谈"我为你担了多大风险"。三步下来,傻子都能被说成烈士。
"爹。"我开口。
三个人都看我。
我说:"周叔,你那批货,是什么货?从哪进的?卖给谁?一趟能赚多少?运费谁出?亏了怎么算?"
周炳坤愣了一下。
我妈拉我袖子:"招娣你别乱说话,大人谈事——"
"婶子,"周炳坤很快笑起来,笑得很自然,"你这闺女,厉害。行,我当着孩子的面说清楚,咱光明正大。"
他开始说。
他说得挺顺。广州倒电子表,一毛钱一个进,一块五一个出,一趟两千个,二十天一个来回,净赚两千八。他说他有路子,有车,有人接货,就是缺本钱。他说我爹出三百二,占三成,一趟能分八百多。
他说完,我爹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八百多。我爹扛一年麻袋才挣六百。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句话都是真的。电子表这个生意,1983年,真能赚钱。广州真有这么个批发市场。一趟真能赚两千八。
但有一句话是假的。
"我有车。"
他没有车。1983年青梧镇这种小地方,私人有车的,整个镇子不超过五个人。周炳坤是搬运工出身,跟我爹一样,他哪来的车。
他要用我爹的钱,去雇车。雇车的钱,会从本钱里出。雇车的收据,他不会给我爹看。
还有一句更假的。
"有人接货。"
那个"人"是他表弟。他表弟不会付现金,会打欠条。欠条上写"欠周炳坤",但周炳坤会换成"欠沈建国"。
我不用算,我光听就知道。这套路我在一本叫《凡人商经》的杂书里读过,那书是宗门藏经阁里最下等的读物,讲凡人怎么骗凡人,我当年当闲书翻过。
"爹,"我又开口,"你让我算算这笔账。"
"你算?"我爹乐了,"你一个学生娃,会算什么账。"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铅笔——原主的书包里有。我在纸上写。
进货运费:八十。雇人搬运:四十。住宿吃饭:六十。杂费:三十。这一趟固定支出二百一。
"爹,三千二的货,一趟支出二百一,还剩两千六。三成是七百八。"我抬头,"周叔,你刚才说八百多,那是没扣支出吧?"
周炳坤的脸,变了零点几秒。
特别快。快到一般人看不见。但我看得见。我在宗门里看了两百年人脸,我看人脸就跟看账本一样清楚。
那零点几秒里,他眼里闪过一丝狠。
不是生意人的那种算计。是另一种。
是"这丫头挡我事了,得处理掉"的那种狠。
这种狠我认识。我师兄当年看我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他在宗门大殿上当着三千人发誓要保护我的时候,眼底就是这个表情。
我把笔放下。
"爹,"我说,"这个生意,你别做。"
"为什么?"
"因为你算不过他。"
我爹的笑僵在脸上。
周炳坤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建国,孩子小,不懂事,别往心里去。这样,我再给你两天时间想想。明天我带你去见我表弟,你自己问。"
他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一个十六岁丫头的眼神。
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巷子里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标语,红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心里那根线还在抖。
我闭上眼,顺着那根线往东看。
东边第三条街,那个影子还在。
他也在看着我。
而且,我感觉到一件事——那个人,不是周炳坤。周炳坤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心狠手辣的骗子,但他的"气"是浑浊的、散的,跟镇上所有想发财的穷人一样。
东边那个人不一样。
那人的"气"是清的。干净。锋利。像一把刚磨好的剑,藏在破布下面。
我活了两百多年,这种"气"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我师兄。
我站在1983年11月9号的下午,站在青梧镇东风路三十八号的院门口,看着东边第三条街的方向,心里冒出一个非常具体的念头:
他怎么也在这儿。
第二章 破局
11月10号,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跟我爹谈了一次话。
我把周炳坤的账一笔一笔摊在桌上,跟我爹说:"爹,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我是让你别跟这个人做。"
我爹抽着烟,皱着眉:"招娣,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周叔这个人,我认识三十年了——"
"你认识他三十年,你认识他表弟吗?"
我爹不说话了。
"你认识他那个'有车'的朋友吗?你见过那辆车吗?你知道货从广州哪个市场进吗?你拿过他一张纸质的凭证吗?"
我爹的烟掉了。
"爹,"我放软声音,"你不是傻。你是太想让这个家好起来。你看见'稳赚不赔'这四个字,你就只想那八百块钱,你不想那八百块钱后面是什么。后面是一个坑,坑底下是你,是我妈,是招财,是我。"
我爹的眼圈红了。
他说:"招娣,爹对不起你们。爹就是想……让你们过好点。"
"那咱自己干。"我说,"不跟他干。"
"自己干?咱拿什么干?咱懂什么?"
"我懂。"我说。
这是我说过的最大胆的一句谎话。我一个修仙的残魂,1983年的生意经我半点不懂。但我有观气,有推演,有二百年的识人经验。在凡人的世界里,这三项技能等于开挂。
第二件事,我去找了镇上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陈阿婆,七十多岁,住在西街。她是我妈的远房表姨,一辈子没嫁人,靠给人"看事"过活——就是算命、解梦、看风水那一套。在1983年的青梧镇,这种人是被派出所盯着的对象,但镇上人信她。
我去找她,不是要算命。
我是要去确认一件事。
我敲开她的门。她住在一个小院里,院子里晒着橘子皮。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抬头看我。
"你来了。"她说。
我一愣。"您知道我要来?"
"你这两天身上那股气,隔着半条街我都能感觉到。"她盯着我,"丫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身上有股'上头'的味道,"她咂咂嘴,"不是天上的,是山上的。你们这种人,死了之后魂魄散不掉,会往气最重的地方飘。我们这地方,1983年,气最重。"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把豆子往簸箕里一倒,"这几年死的人特别多,横死的更多。冤气重,把你们这种魂儿给吸过来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其他人——"我问,"有没有……男的?年纪跟我差不多?也是从山上来的?"
陈阿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有。"她说,"三个月前来的。住东街。姓什么我不知道,他改了名。这人我见过一次,他来问我'气最重的地方在哪'。我告诉他了。他谢了我,给了我十块钱。"
十块钱。1983年,陈阿婆这种人看一次"事"收五毛。
"他长什么样?"我问。
"白净,瘦,眼睛特别亮。笑起来特别好看。"陈阿婆想了想,"但那笑……不暖。像假的。"
我不用听下去了。
白净、瘦、眼睛亮、笑起来像假的。
我师兄。陆明珩。
上一世,我在断魂崖上,看着他把我的灵根攥在手里,他也是这么笑的。
"阿婆,"我说,"我要找他。"
"找他干什么?"
"算账。"
陈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进屋,拿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个简图。
"东街第三户。门口有棵石榴树。你自己去。但我先说一句——丫头,你这一世是个凡人。你前世那点本事,带到这儿来,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跟他斗,别硬碰。"
"我知道。"我说。
我心里想的是:我不硬碰。我玩阴的。我前世在宗门里给人推演了八千多次,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人的死穴算出来,再在他自己走到死穴之前,递给他一把椅子,请他坐下。
第三件事,我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
我在供销社站了四十分钟,看人来人往。
我看他们买什么。1983年11月,青梧镇的人买得最多的是三样东西:白糖、肥皂、灯泡。
我再往深处看——我看他们的"气"。
买白糖的人,气是急的。买肥皂的人,气是稳的。买灯泡的人,气是盼的。
我站了四十分钟,心里把全镇的消费习惯、物价水平、供销社的进货周期,全部算了一遍。我在宗门里算星象的时候,要同时盯三千六百颗星的位置,这种程度的推演,对我来说跟吃饭一样简单。
然后我回家,跟我妈说:"妈,咱家那台缝纫机,明天我借来用。"
我妈说:"你要干什么?"
"做衣服。"
"你会做?"
"我会算。"我说,"妈,你教我剪。剩下的我来。"
我妈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招娣,"她说,"你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确实换了个人。
第三章 对手
11月13号,周炳坤来了第二次。
这一次他没带白糖。他带了他表弟。
他表弟叫什么我没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那张纸——一张盖了章的"合伙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我爹出钱三百二,占三成,盈亏共担。
我爹拿着那张纸,手抖。
"炳坤,这……这还盖了章?"
"那当然,"周炳坤笑着说,"正经生意,得正规。"
我坐在一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章是假的。纸是供销社的信笺纸,被人撕下来的。签名处"周炳坤"三个字写得跟周炳坤现在的签名不一样——一个是左手写的,一个是右手写的。
我爹看不出这些。他一辈子没签过几回字。
"爹,"我说,"你先别签。"
周炳坤看我:"招娣,你又来?"
"周叔,"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有车,你的车在哪?我能看看吗?"
周炳坤的脸僵了。
"车在县城。明天我开过来给你看。"
"好。"我说,"那你明天开来,我看看。还有,你表弟,你让他现在说说,货到了他那边怎么结款?现金还是转账?"
表弟张了张嘴,看了周炳坤一眼。
就这一眼,露馅了。
因为真正的合伙人,不会在谈钱的时候看对方。
真正的合伙人是自己清楚账怎么算。只有被临时拉来当演员的人,才会在关键问题上等"导演"给提示。
我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没说。
"爹,"我站起来,"我想跟周叔单独说两句。"
我爹愣了。周炳坤也愣了。
我把周炳坤叫到院里。
"周叔,"我关上院门,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这套是怎么玩的。"
周炳坤的笑容终于收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你的车是租的。你表弟那边是欠条。你打算把我爹的钱拿去雇车、打通关节、再给自己留一笔跑路费。你跑的时候,会留下一张'沈建国欠债一千八'的条子,签名是我爹的。你找的人不会来找你,会来找我爹。因为条子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炳坤看着我。
他那个眼神,我在宗门里见过无数次。是猎物认出陷阱之后,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小丫头,"他声音冷下来,"你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更多。"我说,"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你一个人玩不了这么大的局。你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想要我爹这笔钱的人。你只是个手。"
周炳坤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但他没否认。
"你把我的话带给你背后那个人,"我说,"这笔钱,我爹不会出。你要玩,换个目标。你要是非要动我家的主意——"
我往前一步。
"我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想发财这两个字。"
我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股"气"压不住了。
我在宗门里活了两百多年,修的是"观"道,不擅长打架,但我身上那股死过一次的气势,是实打实的。我站在一万个弟子面前宣读推演结果的时候,就是这种气场。
周炳坤退了半步。
真的退了。一个四十岁的老骗子,被一个十六岁丫头逼退了半步。
他很快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难看。
"好。好。丫头,你厉害。"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不过你记住——青梧镇就这么大。你有本事,别人也有。你挡我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怕他。我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
我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但我说完之后,我感觉到东边第三条街,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
像一只趴在墙头上的猫,被人拿手电筒照到了眼睛。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在这儿。他知道我认出他了。
那我现在的处境,就变成这样——
一个修仙的残魂,重生到一个1983年南方小镇的穷丫头身上,脑子里装着推演和观气两项技能,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差点被人骗得跳河,而我前世的师兄,那个夺我灵根、割我舌头、推我下崖的人,也重生了,就住在我家东边第三条街,改了名字,装成本地能人,正准备对我家下手。
而且他刚才,通过周炳坤,给我传了一句话。
"你有本事,别人也有。"
翻译一下就是:我知道你重生了。我知道你有异能。我也重生,我也有。
我慢慢走回屋里。
我妈正在炒菜,我爹坐在桌边,手还在抖。
"爹,"我说,"今晚吃饺子吧。"
"啥?"我爹抬头。
"咱家好久没吃饺子了。今天高兴。我算赢了一次。"
我妈愣了:"赢啥了?"
"赢了一次。"我说,"以后还多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妈拌的,我包的。我包饺子的手法是我前世在宗门厨房里偷学的——我们观星台那帮人熬夜看星星,饿得不行,就自己包。我包了两百年的饺子,手法比包符还熟。
我弟弟招财一口气吃了十八个。
我爹吃着吃着,哭了。
他说:"招娣,爹这辈子没啥本事。但爹现在觉得,咱家可能要转运了。"
我没接话,夹了个饺子塞嘴里。
转运?不是转运。
是我要开始跟陆明珩打一场跨了两条命的仗。
而他现在的身份,我还不知道。
第四章 第一桶金
11月14号,我开始做衣服。
不是普通的做衣服。我做"改衣服"。
1983年,青梧镇的人买衣服只有两个渠道:供销社,和去县城。供销社的款式就那么三五种,县城的衣服贵。但 everybody 都想穿得好看点。
我妈会裁缝。我观气。
我把这两件事合起来,干了一件事——
我让我妈把供销社卖的那些"过时款式"的布料买回来,我给她算"今年冬天青梧镇的人想穿什么颜色、什么领子、什么袖子"。
我不是瞎猜。我是去看人的。
我站在镇口的大槐树下,看了三天。看两千多个人从面前走过。看他们的衣服、他们的眼神、他们走路的姿势。我在宗门里给弟子们看相看了两百年,看一个人的穿着能推断出他的消费能力和审美偏好,这对我来说不难。
三天后,我给我妈列了一张单子:
藏蓝色中山装改西装领,五十件。
灰色涤卡做收腰女外套,三十件。
红色灯芯绒做小翻领童装,四十件。
我妈看着单子,手抖。
"招娣,这……这要八十多块钱的布料。咱家哪来的钱?"
"赊。"我说,"咱先找布店赊。我算过了,这批衣服十五天能卖完,能赚一百二。还了布店的钱,还剩六十多。"
"你算的准?"
"准。"我说。
我不是算的。我是推演的。我在脑子里把八十件衣服的销售路径全部过了一遍,像我在观星台上过星轨一样。每一条路都走得通。
我妈咬咬牙,去了布店。
布店老板姓赵,是个精明人。他不肯赊。
我去了。
我站在赵老板的柜台前,说了一句话。
"赵叔,你上个月进的那批藏蓝涤卡,压了四百多尺在库里,你媳妇跟你吵了一架,说再卖不掉就别回家了。你昨天还去问了隔壁镇的老王要不要,老王不要。"
赵老板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我说,"我给你算个账。你那四百尺,按原价卖,能卖六百四。但你卖不掉,三个月后得降价,最后能收回四百就算不错。我给你个方案——你按进价赊给我,我十五天后还你七百。你多赚六十,还不用压货。"
赵老板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到底是谁家的丫头?"
"东风路三十八号,沈招娣。"
他赊了。
原因很简单——我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压了四百尺藏蓝涤卡,他媳妇确实骂了他,他确实找过隔壁镇的老王。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的是,我昨天下午在他店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听他跟伙计抱怨了二十分钟。
这是我在宗门里学会的第一条规矩:推演之前,先蹲点。
十五天后,我们家赚了整整一百三十四块钱。
还了赵老板七百,剩下六十多。我妈数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数了三遍。
我爹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眼眶红红的。
我弟弟把那六十多块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张彩票。
"姐,"他说,"你真能算啊?"
"我能算。"我说,"但咱不靠算。咱靠手艺。妈的手艺,加我的眼力。"
第二单,我做了个更大胆的决定。
12月,我去了一趟广州。
不是自己去。是我让我爹去。
我算了一条路线:青梧镇坐长途汽车到省城,转火车到广州,三天。广州高第街,1983年冬天,全国最早的服装批发市场之一。
我去不了。十六岁的丫头一个人跑广州,1983年,会被当成流窜人员抓起来。
但我把路线、时间、预算、要进的货,全部写在一张纸上,给我爹。
"爹,你照着这张纸走。一张都别改。"
我爹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
12月8号早六点,长途汽车站,买票到省城,七块二。
12月8号下午三点,省城火车站,买硬座到广州,十一块五。
12月9号早五点,高第街,找三号摊位的陈姐,说"青梧镇老沈",拿货。
进什么货、多少件、什么颜色、什么码,全部列清楚了。
12月11号返程,12月12号到家。
我爹拿着那张纸,手又抖了。
"招娣,你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我说。
我当然算得出来。我观气观了两天,把高第街的气场摸得一清二楚。我还托陈阿婆给我问了路——陈阿婆在广州有个侄女,就在高第街摆摊。
我爹去了。
12月12号晚上,我爹回来了。他扛回来两个大麻袋,脸上晒脱了一层皮,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招娣,"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你算的一点没错。那个陈姐,真在那儿。她一见我就说'青梧镇老沈',跟认识我似的。我按你说的拿的货,她一件都没多要我钱,还送了我两条围巾。"
我妈在旁边哭:"你这个死鬼,十几天,连个信都没有——"
我打开麻袋。
里面是1983年最时兴的东西——仿制的"蝙蝠衫",大红色的,袖子宽得像翅膀。还有一批尼龙袜,还有一批塑料发卡。
我在镇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个摊。
三天。三天卖完。
净赚四百八十二块。
四百八十二块。1983年。我爹扛一年麻袋挣六百。
我妈数钱的时候,数到第三遍,把钱往桌上一拍,哭着说:"招娣,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笑了一下。
"我是你闺女。"
那天晚上,我把钱分成四份。
一份存起来,三百。一份给我妈做新衣服,五十。一份给我弟弟交学费和买书,四十。剩下九十二,留着下次进货。
我爹看着我把钱分好,半天说了一句话。
"招娣,爹这辈子,头一次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我没告诉他的是——
在我爹去广州的那十天里,我一直在观察东街那棵石榴树。
陆明珩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做。
一个字都没说。一个人都没派。一次面都没露。
他就在那儿,隔着三条街,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因为我每次观气,都能感觉到那道清冽的、锋利的、假笑的气。
他不动,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我算了一下。
他大概在等我赚到第一个一千块。
因为一千块,是1983年"投机倒把"这条红线附近的一个关键数字。赚了超过一千,性质就变了。从"搞副业"变成"投机倒把"。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
第五章 出事
12月20号,出事了。
那天我在镇口的摊子上卖围巾。天气冷,围巾卖得好。我一天卖了三十几条,心里正盘算着明天去进一批手套。
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走到我摊前。
"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问。
"沈招娣。"
"多大了?"
"十六。"
"这个摊子是你的?"
"是我家的。"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举报你。"
我的血"嗡"一下凉了。
举报。
1983年,做生意的人最怕这两个字。
那一年"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运动正在全国铺开,投机倒把是重点打击对象。青梧镇这种小地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在镇口摆摊卖围巾,一天赚三十块——这个收入,够让整条街的人眼红。
我被带到镇派出所。
一个姓刘的民警问我话。问得很细:货从哪来?多少钱进的?卖多少钱?卖了多少?赚了多少?
我一条一条答。我答得很老实,因为我算过了——我这次被抓,不是因为生意本身,是因为有人举报。举报信上写的是"沈招娣勾结广州不法分子倒卖国家统购物资"。
统购物资。这个词1983年很重。如果是真的,我能进去三年。
但我知道我不是。我的货全是广州高第街的私货,跟国家统购物资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沈,"刘民警说,"有人举报你。你说实话,你这个货——"
"刘叔,"我抬头看他,"举报我的人,叫什么名字?"
刘民警一愣。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你是不是得先核实举报内容再找我?"我说,"你核实了吗?我卖的是广州高第街的仿制蝙蝠衫和围巾,全是私人摊位进的货,有收据。统购物资是粮、棉、油、钢材这些东西。我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上哪倒卖钢材去?"
刘民警看着我。
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淡定的十六岁丫头。
"你把收据拿来。"他说。
我回家拿了收据。
刘民警看了半天,又把举报信看了半天。
"你先回去。"他说,"我们调查一下。"
我走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是气。
我回到摊子上,继续卖围巾。我卖了十七条,一直到天黑。
回家以后,我跟我爹说:"爹,明天开始,咱不摆摊了。"
"为啥?"
"有人盯上咱了。"
我把举报的事说了。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爹的脸白了。
"谁?谁要害咱家?"
"周炳坤背后那个人。"我说,"他要的不是咱家的钱。他要的是把咱家搞垮。搞垮了,我爹欠债、我妈病死、我弟弟残废、我被人换亲——那条线,他还要走一遍。"
我爹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有人要搞垮咱家"。
"招娣,咱不干了。咱不干了行不行?咱回去过穷日子,咱不惹这些人。"
"不行。"我说。
我看着我爹。
"爹,你听我说。咱现在停下来,他就赢了。他不用费劲,咱自己就垮了。咱要继续干,而且要干得更大、更快、更干净。他举报一次,咱就合规一次。他举报十次,咱就合规十次。他要玩阴的,咱就把每件事都摆到太阳底下。"
我爹看着我,半天,说:"招娣,你这个丫头,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镇政府。
1983年12月,个体户的政策刚刚松动,但手续极其模糊。青梧镇这种小地方,连个明确的办事窗口都没有。
我找到了镇工商所的一个临时办公点,在一个破院子里。
我敲门。
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姓周,不姓周炳坤那个周,姓周叫周文彬,是工商所唯一的一个办事员,也是整个青梧镇唯一一个真正懂"个体户政策"的人。
"同志,你有什么事?"
"我想办个体营业执照。"
周文彬推了推眼镜:"你多大?"
"十六。"
"十六不能办。要十八。"
"那我爹办。我爹三十九。"
"你爹叫什么?"
"沈建国。"
周文彬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半天。
"沈建国……没听说过。干什么的?"
"搬运工。现在做服装生意。"
"服装生意?"周文彬皱眉,"小姑娘,这个不好办。上面还没——"
"周同志,"我说,"1983年8月,中央发了《关于广开门路、搞活经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若干决定》。里面说'允许个体工商户从事正当经营'。11月,省里开了会,说要在明年一季度之前,把个体户的登记工作铺开。青梧镇现在还没开始登记,是因为你们所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一个人跑不过来。但你得开始跑。你要是不开始,上面来检查,第一个问的不是'你为什么没登记完',而是'你为什么一个都没登记'。"
周文彬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过报纸。"我说。
这是真的。我看过。我在陈阿婆家看了一堆旧报纸,把1983年所有的政策文件翻了一遍。
周文彬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你明天带你去你爹来。"他说,"我给你办。算试点。"
走出那个破院子的时候,我呼出一口白气。
1983年12月21号,青梧镇第一个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发给了我爹沈建国。
经营范围:服装零售。
我拿着那张执照回家的时候,手抖得比数钱那天还厉害。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我感觉到东边第三条街,那道气,冷了一下。
陆明珩生气了。
第六章 摊牌
1984年1月,春节前。
我家赚了第一笔大钱——一千零四十块。
一千零四十块。1984年1月。整个青梧镇,存款过千的家庭,不超过二十户。
我爹拿着存折,手抖得签不了名。
我妈哭了三次。
我弟弟招财,十四岁,拿着那张存折看了半小时,说:"姐,咱家是不是要发达了?"
"还没。"我说,"才刚开始。"
1月15号,我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这是我前世在宗门里开"议事会"养成的习惯。有什么事,摊在桌上说。
"爹,妈,招财,"我说,"咱家现在有一千零四十块。这笔钱不能动。这是本钱,是种子。谁都不能动。"
"那咱过年……"我妈小心翼翼。
"过年该花的花。我算了,咱过年花六十块,能过得很体面。"
"招娣,"我爹说,"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开个店。"我说,"不摆摊了。租个门面,做服装店。青梧镇没有正经的服装店,只有供销社和两个裁缝铺。咱做第一个。"
我爹愣了:"租门面要多少钱?"
"一年一百二。押金四十。装修咱自己来,妈是裁缝,招财会木工,我算布局。总共两百块以内。"
"那剩下的八百多——"
"留着。以后用得着。"
我爹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话:"招娣,爹有时候觉得,你不是我闺女。"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妈赶紧打圆场:"你胡说什么!招娣就是你闺女,我肚子里出来的!"
我笑了笑。
"爹,"我说,"我不是你亲生的。但我比谁都想着这个家。"
这话我说得认真。
因为我是真的。我一个修仙的残魂,占了沈招娣的身体,吃了她家的饭,睡了她家的床,用了她的名字。我要是不把这个家护住,我对不起这具身体原来的那个十六岁丫头——那个饿晕在学校、被人换亲、二十二岁死在产床上的丫头。
1月20号,门面租下来了。
位置在镇中心的老街口,以前是个卖豆腐的,不干了。房子不大,两间,前面营业后面住人。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了一圈。
"妈,"我说,"我要改布局。"
"怎么改?"
"进门左手挂女装,右手挂童装,正对门挂男装。灯光要亮,咱拉一根电线,装两个灯泡。柜台的玻璃要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挂个牌子,我写。"
我写牌子。
我用毛笔在木板上写了四个字:招娣时装。
我妈看见了,眼圈一红:"招娣,你用自己的名字做招牌……"
"用自己的名字,"我说,"才值钱。"
1984年2月,正月初八,招娣时装开业。
我放了挂鞭炮,请了镇上能请的人,发了糖,我妈做了两百个包子免费送。
那天来了七十多个人。
一天卖了四百多块。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第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东街。石榴树。门口。
他站在对面街的角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围一条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酒、一包红糖。
他在看我。
隔着一条街,隔着七十多个人,隔着两挂还没放完的鞭炮,他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脸。
白净。瘦。眼睛特别亮。笑起来特别好看,但那笑不暖,像假的。
两百年前,断魂崖上,他攥着我的灵根,就是这么笑的。
我把手里的算盘往柜台上一放,走出店门。
我穿过人群,走过街道,走到他面前。
"好久不见。"我说。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但他没认出我。
当然认不出。我这张脸是沈招娣的脸。十六岁,南方小镇的丫头,瘦,黑,手上有冻疮。跟我前世那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你是?"他问。笑得很礼貌。
"沈招娣。"我说,"招娣时装的老板。你刚才在咱店门口站了半天,怎么不进来?"
"路过。"他说,"恭喜开业。"
"谢谢。"我说,"你住在东街吧?我听说东街有个能人,什么都会,什么生意都懂。是你吗?"
他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你听谁说的?"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我笑,"说你姓……"我故意停了一下,"说你姓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我确认了。
陆明珩。
两百年前我在宗门里叫他师兄。他叫我师妹。他教我练剑,我教他推演。他偷学了我的推演术,转头就用在我身上。
他夺我的灵根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兴奋。
"我姓林。"他说,"林建国。"
"哦,"我说,"林大哥。你今天拎着酒和糖,走亲戚?"
"嗯。给一个长辈拜年。"
"哪个长辈?"
"东街的周炳坤。"
我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说,"周炳坤跟我爹是老朋友。咱也算半个熟人。林大哥,有空来店里坐坐。我请你喝茶。"
"好。"他说。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笑着。
两个重生的修仙者,在1984年正月初八的青梧镇老街上,互相笑着。
他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知道他是谁。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是他不知道的——
我观气观了两百年,我能在三百六十种"气"里,准确分辨出哪一种是"说谎"。
他刚才说"我姓林",那口气,是假的。
他刚才说"给周炳坤拜年",那口气,是真的——但 motive 是假的。他去周炳坤家,不是拜年,是布置下一步。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他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
第七章 收网
1984年3月,我做了一个局。
这个局的名字,叫"电子表"。
1984年春天,电子表是南方小镇最暴利的生意。进价几毛钱,卖价十几块。一块电子表的利润,够一个搬运工干半个月。
陆明珩一定知道。
他前世在宗门里就是做"资源倒手"的高手——他当年把我的推演结果卖给其他宗门,赚了三座灵矿。这种人,对"信息差变现"的嗅觉,比狗还灵。
他一定会做电子表。
我算过了。他的路径是:从广州进货,通过周炳坤在青梧镇销售,用我爹的名义——因为电子表这种东西,1984年还卡在一个灰色的政策地带,一旦出事,"个体工商户"这个身份就是靶子。
他要用我爹的营业执照,做他的生意。
出事了,我爹坐牢。他没事。
这才是他的真目标。不是钱。是毁掉我这一世。
他把我推下断魂崖,没推干净。我这缕残魂飘到了1983年,他跟着追过来。他要在这辈子,把我彻底碾碎。
好。
那我就让他碾。
我给他铺好了场子。
3月5号,我让我爹去了一趟广州。
不是进货。是"谈合作"。
我写了一封信,让我爹带去广州高第街,找一个姓陈的批发商——就是上次给我爹货的那个陈姐的哥哥,陈志强。
信上写的是:青梧镇有个大客户,要一批电子表,数量大,现款现货,但不要发票,不要凭证,走私人关系。
这封信是我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安排的。
陈志强收到信,3月8号,他带着两千只电子表,亲自来到青梧镇。
住进了我安排好的招待所。
3月9号,陆明珩来了。
他是通过周炳坤找到我爹的。他说:"建国叔,我听说你要做电子表?我有个朋友在广州,可以给你更便宜的货。"
我爹说:"我有货源了。"
"你的货源贵。"陆明珩笑着说,"我这个,进价三毛,比你那个便宜一半。"
我爹犹豫了。
因为便宜一半,是真的诱惑。两千只电子表,便宜一半,就是少花六百块。
"爸,"我在旁边说,"那你让他把货拿来我看看。"
3月10号,陆明珩把货拿来了。
我看了。
我不用看。我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了——
那两千只电子表上,缠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气。
这种气,我在宗门里见过。这是"赃气"。是偷来的、抢来的、来路不明的东西才会有的气。
"林大哥,"我说,"你这个货,哪来的?"
"广州。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的货,为什么没有出厂标签?"我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这个牌子,'金星',1983年就已经停产了。你现在拿出来的这批,是积压库存。积压库存不是不能卖,但你进价三毛,说明你不是从厂家拿的。你是从哪个倒爷手里接的二手货?"
陆明珩的脸,第一次白了。
不是被我说中的白。是被我看穿的惊。
"你……"他盯着我。
"我算的。"我说。
我转向我爹。
"爹,这个货不能要。"
"为啥?便宜一半呢!"
"因为这批货是假的。"我说,"不是假货,是'假账'。林大哥这个货,没有正规来源。他要你用咱家的营业执照去卖。卖得好,他赚差价。卖得不好,或者出事——工商局查的是咱家的执照,不是他的名字。"
我爹的脸白了。
"招娣,你……"
"爹,你还记得去年12月,有人举报我卖围巾的事吗?"
我爹愣住了。
"那次举报,是周炳坤写的。"我说,"我查过了。举报信上的字,是周炳坤写的。他写字有个习惯,'的'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举报信上所有的'的'字,都往上挑。"
我爹的烟掉了。
"还有,"我说,"周炳坤为什么听林大哥的话?因为林大哥手里握着周炳坤的一件事——1982年,周炳坤在县城赌钱,欠了三百块,是林大哥帮他垫的。周炳坤还不上,就只能听话。"
这些我都是算出来的。
不是猜的。我在宗门里给人推演了两百年,一个人的行为轨迹,我看一遍就能反推出他背后所有的因果关系。周炳坤的"气"浑浊、散乱、带着一股赌徒的腥味,我一观就知道他欠过赌债。陆明珩的"气"清冽、锋利、带着一股操纵者的冷,我一观就知道他在控制周炳坤。
我把这两件事合起来,就是答案。
陆明珩站在那里,脸上那个假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到底是谁?"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
"我?"我说,"我是沈招娣。青梧镇东风路三十八号。招娣时装的老板。"
"不对。"他说,"你不是。你身上有……"他停了一下,"你身上有山上的味道。"
我笑了。
"巧了,"我说,"你身上也有。"
我们俩对视。
1984年3月10号,下午三点,青梧镇招待所206房间。
两个重生的修仙者,隔着一张摆满电子表的桌子,摊牌了。
"你是陆明珩。"我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他盯着我的脸,"不对。你这张脸……你不是她。她死了。我亲手——"
"你亲手推的。"我说,"断魂崖。1983年7月15号。你把我的灵根抽出来,把我的舌头割了,把我在三千弟子面前宣判成堕魔,然后一掌把我打下悬崖。"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还活着?"
"残魂。"我说,"就剩一缕。飘到这儿来了。占了这丫头的身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我没想到。
他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假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点疯狂的笑。
"好。好。好。"他说了三个好,"我以为这一世没人陪我了。原来你也在。"
"我不是来陪你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是来报仇的。"
"对。"
"那你来晚了。"他说,"这一世,我比你先到三个月。这三个月,我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周炳坤是我的人。镇上三分之一的个体户,都欠我人情。工商所的周文彬,去年帮我办过一次'特殊手续',他不敢动我。你那个营业执照,是我暗示周文彬给你办的——我要的就是你有个合法的壳,方便我往里塞东西。"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往后靠了靠,"从你摆第一个摊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剧本里。你去广州进货,我早就算到你家穷得叮当响,只能赊布。你找赵老板赊布,赵老板为什么肯赊?因为去年11月,我找他'借'过两百块,没还。他怕我。所以他不敢不赊给你。你那个营业执照,是我让周文彬优先给你办的——因为我要你有个合法的身份,这样等你卖电子表出事的时候,判得更快、更重。"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一家,"他说,"从去年11月7号开始,就已经在我的棋盘上了。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你是在把他们一个个往我设好的坑里推。"
房间安静了。
窗外的广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我站起来。
"第一,你算错了一件事。你去广州进货,走的是高第街三号摊位的陈姐。陈姐的哥哥陈志强,是我上个月在省城认识的。我帮他还过一次钱——他去年做服装亏了,欠了批发商八百块,我给了他一千,没要利息,只说'以后有生意想着我'。所以他这次亲自带货来青梧镇,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陆明珩的笑容僵了。
"第二,你让周文彬给我办营业执照,你以为你在给我设套。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办执照的那天,跟周文彬聊了两个小时。我告诉他,青梧镇明年会有至少五十户个体户要登记,上面要检查,他一个人肯定完不成,会受处分。我给他出了个方案:把登记工作外包给我,我挨家挨户收材料、初审、归档,他只负责签字盖章。他一个月能多挣四十块,还能提前完成任务。他现在是我的人。他上周还请我吃过一顿饭。"
陆明珩的脸白了。
"第三,"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你以为你铺了三个月的路。但你不知道,从你到青梧镇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个人盯着你。陈阿婆。她住西街,七十多岁,一辈子看'气'。你身上那股山上的味道,她三个月前就闻到了。她告诉过我你在哪、你干了什么、你见了谁。你每一步,我都知道。你每一步,我都在你前面半步。"
我转过身。
"你在我前面三个月。但你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里。我在宗门里推演了八千多次。你——"我看着他,"你连我的推演术都是我教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走。现在就走。带着你的电子表,带着你的周炳坤,带着你在青梧镇所有的布局,全部带走。我不动你。你离开这个镇,永远别回来。我这一世,就当没见过你。"
"二,"我停了一下,"你留下。你留下,我就把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一件一件,摆到太阳底下。从你控制周炳坤开始,到你通过周炳坤设局害我爹,到你去年12月写举报信,到你伪造'沈建国欠债一千八'的欠条——那张欠条我找到了,在我家院子的地底下,周炳坤埋的。我挖出来了。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我家,一份在陈阿婆家,一份在镇派出所刘民警的抽屉里。"
陆明珩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去年11月13号晚上。"我说,"你走之后,我就去院子里挖了。我算过你会埋在那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我走。"他说。
第八章 新生
他没走成。
3月11号,陆明珩——那时候他还叫林建国——去汽车站买票。
他没买到。
因为3月10号晚上,我给汽车站的一个售票员送了两斤白糖。那个售票员姓孙,是我妈的远房表侄。我告诉他,有个男的,灰棉袄,藏蓝围巾,要买去省城的车票,别卖给他。
"为什么?"孙表侄问。
"他要跑。"我说,"他欠我家的钱。"
1984年3月,欠债不还的人要跑,是大事。
孙表侄没卖给他票。
陆明珩在汽车站站了二十分钟,转身走了。
他去了火车站。
青梧镇没有火车站,最近的在县城,二十公里。
他走了二十公里,到县城。
县城火车站的售票员,不认识他。
他买了票。3月11号下午四点二十,开往省城的慢车。
他上了车。
车开了。
然后——
3月11号下午六点零七分,列车在青石岭隧道口脱轨。
不是重大事故。一节车厢出轨,十七个人受伤,没人死。
陆明珩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他的右腿,粉碎性骨折。
我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一个顾客挑衣服。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我安排的。
这事不是我安排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的身体。我要的是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永无翻身之日——但不是这个。绝不是这个。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青石岭隧道。1984年3月11号。下午六点零七分。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我算过。
我在来青梧镇的第一天,就在脑子里把这一带的地理、气候、交通,全部推演了一遍。青石岭隧道,1983年冬天有过一次小型塌方,维修的时候偷工减料,1984年春天雨季一来,就会出问题。
3月11号,下午六点零七分,是今年第一场春雨开始渗进岩层的时间。
这个事故,本来就会发生。
跟我没有关系。
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明珩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青石岭隧道,是因为我要他走。
我让他走。他走了。他走上了一列注定会出轨的列车。
我不是直接推他。我是把他推到了一个他自己会摔下去的地方。
跟我前世一样。
我前世在宗门里,被他算计了整整十年。他用我的推演术,算出了我的每一个弱点,然后在我自己走到悬崖边上的时候,轻轻推了一把。
我刚才做的,跟他一模一样。
我坐在店里的板凳上,半天没动。
"招娣?"我妈喊我,"客人等着呢。"
"来了。"我说。
我给顾客包好衣服,收了钱,送她出门。
然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想了很久。
我想起两百年前,我在观星台上算星轨。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推演之道,算的是天,不是人。一旦你开始算人,你就已经输了。"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陆明珩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部处理干净了。
3月12号,我去了镇派出所,把那张"沈建国欠债一千八百元"的欠条,交给了刘民警。我告诉他这张欠条的来龙去脉。
3月13号,刘民警找了周炳坤。
周炳坤一开始抵赖。
然后我去了。
我坐在周炳坤家的堂屋里,跟他说了三句话。
"1982年你在县城赌钱,欠了三百块。是林建国帮你垫的。"
"1983年11月,你在咱家院子的地底下埋了一张假欠条。"
"去年12月举报我卖围巾的信,是你写的。"
"你要是不承认,"我说,"这三件事,我一件一件,帮你回忆。"
周炳坤瘫了。
他全招了。
3月15号,周炳坤被带走。诈骗、伪造文书、诬告陷害,三条。1984年"严打"期间,判得不轻。
3月20号,我在《青梧镇报》上——其实是县广播站的广播里——听到了周炳坤的名字。
同一天,我写了一封信,寄到县医院。
信很短:
林建国同志:
听说你住院了。腿还好吗?
周炳坤已经全部招了。你做的事情,镇上现在有一半人知道。工商所的周文彬主动来找我,说他也是被你骗的,他愿意配合调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在病床上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你通过周炳坤设局诈骗沈建国一家,承认你伪造欠条,承认你写举报信。签了,我保你不用坐牢——你腿断了,保外就医,回家养着。但你要离开青梧镇,永远不回来。
二、不签。那你出院的时候,迎接你的不是家,是派出所。
选一个。
沈招娣
他签了。
4月10号,他出院。
我去接的他——不是我去,是我让我弟弟招财去的。招财十四岁,推着一辆板车,把林建国从县医院推到了汽车站。
"我姐让我告诉你,"招财说,"汽车站那个孙叔,这次会卖票给你。"
林建国坐在板车上,瘦了一圈,右腿打着石膏,脸色灰白。
"你姐……"他问,"她让你带什么话没有?"
"有。"招财说,"她说——'这一世,我赢了。下一世,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建国没说话。
他在汽车站买了票。4月10号下午,一趟慢车,开往省城。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汽车站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尾声|1984年的春天
1984年5月,招娣时装开了第二家分店。
在县城。
我爹去县城盯着,我妈在镇上守着老店,我弟弟招财不上学了——不是辍学,是他自己不想念了,说要跟我学做生意。我让他先把初中念完,他答应了。
1984年8月,我家存款过万。
万元户。1984年。青梧镇第三个万元户。前两个是镇上的砖厂老板和供销社主任。
我爹拿着存折,手抖得签不了名。他这辈子签过的字,不超过二十个,其中十五个是我教他签的。
我妈买了三身新衣服,一身自己穿,一身给我,一身给招财。她自己那身是藏蓝色的西装,我给她算的——这个颜色适合她,显白,显年轻。
我弟弟招财长得飞快,半年高了半头。
1984年9月,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去了陈阿婆家。
她在院子里晒橘子皮,跟去年我来那天一样。
"丫头,"她说,"你来了。"
"阿婆,"我说,"我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告诉我他在哪。"我说,"谢你帮我看着他。谢你这大半年,什么都跟我说。"
陈阿婆笑了笑,没接话。
"阿婆,"我问,"像我这样的,还有多少?"
她想了想。
"说不准。这几年死的特别多。冤死的、横死的、憋屈死的。气重。把你们这种魂儿都吸过来了。"她看着我,"你算算看?"
我闭眼,观气。
青梧镇上空,密密麻麻,挂着几百根线。
每一根线,都系在一个人的手腕上。
"不少。"我说。
"那你就别闲着。"陈阿婆说,"你这个本事,别光用在你自己家。这镇上,冤枉的人多着呢。"
我笑了。
"阿婆,我就是个卖衣服的。"
"卖衣服的,"她说,"也能顺便把账算清楚。"
我走出陈阿婆家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1984年9月,青梧镇的秋天,太阳还是热的,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镇口那棵大槐树。
树底下,有个摆摊的老头,在卖糖葫芦。
我停下来,买了一串。
山楂的,裹着糖,甜得发苦。
我站在大槐树下,咬了一口糖葫芦,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1983年11月7号,我醒在这具身体里。到现在,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我把一个要家破人亡的家,救回来了。
我把一个夺我灵根、割我舌头、推我下崖的人,赶出了这个镇。
我把一个1983年穷得叮当响的家庭,变成了1984年的万元户。
我做到了。
但我站在那棵大槐树下,看着远处东街的方向——石榴树还在,院子空了。
我想起陆明珩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
是遗憾。
他在那个眼神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但我读出来了。
他说:师妹,你终于比我狠了。
我咬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
我妈在门口站着,围裙上沾着面粉。
"招娣!你跑哪去了!饭都凉了!"
"来了!"
我加快脚步。
1984年的秋天,青梧镇东风路三十八号,晚饭的香味,从院墙里飘出来,飘了半条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