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的彩礼
我十八岁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妈拿了人家三千块彩礼,把我卖给了邻村的哑巴。
那天风特别大,刮得院子里的苞米秆子哗啦啦响,土坯房的窗户纸被吹得鼓鼓的,像随时要破。我坐在炕沿上,缝着弟弟过年要穿的新棉袄,针脚刚走了一半,王媒婆就掀帘子进来了。
王媒婆穿得花红柳绿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一笑就往下掉渣。她身后跟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站在门槛边,不敢进来。
是赵柱,邻村的,天生哑巴,三十多了没娶上媳妇。家里是做豆腐的,条件在村里算过得去,就是人太老实,又不会说话,一直说不上媳妇。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我吮了吮,抬头看我妈。
我妈坐在炕桌另一边,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裤子,头发白了大半,用布条子随便挽着。她接过王媒婆递过来的一沓零钱,都是一块、五块、十块的,厚厚一沓。她拿在手里,数都没数,就塞在了炕席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就这么定了,过了年二月二过门。” 她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哑得厉害,“我只有一个条件,以后不许让她受委屈。家里活多担待点。”
赵柱赶紧点头,脸涨得通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局促的讨好,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伸手从布包里掏出个红绸子包,递过来,里面是一身新衣服,大红的,还有块雪花膏。
我盯着炕席底下露出来的钱角,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你是不是我亲妈!” 我猛地站起来,针线笸箩被带翻在炕上,针、线、碎布撒了一炕,“三千块?你就把我卖了?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王媒婆赶紧打圆场:“哎呀丫头,怎么说话呢。这是嫁,不是卖。赵柱家条件好,你过去不受罪,是享福去了。”
“享福你怎么不把你闺女嫁过去?” 我顶了她一句。
王媒婆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刚要说话,我妈开口了。
“嫁不嫁由不得你。” 她没抬头,手慢慢整理着炕桌的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由不得你任性。”
“家里什么情况?” 我笑了,笑得嗓子发疼,“不就是我弟要娶媳妇,缺彩礼钱吗?拿我换钱,给你儿子娶媳妇,是吧?”
我妈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没有血色,嘴唇干得爆皮。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像是渗了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三个字:“你懂个啥。”
说完她就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再也没说话。
风刮得窗户框哐当哐当响,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被锁在屋里。
门从外面闩上了,推都推不动。我趴在门板上,拍着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应。
院子里,我妈跟我弟在堂屋说话,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
“弟,这钱你收着,开春就把彩礼给女方送过去,婚期定下来。” 是我妈的声音,“别跟你姐说,她脾气倔。”
“知道了妈。” 我弟的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凉的土坯墙贴着后背,凉得刺骨。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
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新衣服是他的,新书包是他的,鸡蛋是他的,白面是他的。
我永远都是捡剩下的,永远都是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我以为她至少还有点疼我,至少我是她闺女。
原来在三千块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个换彩礼的物件。
我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眼泪流干了,就剩下恨。
恨她重男轻女,恨她眼里只有我弟,恨她为了给儿子攒彩礼,把我像牲口一样卖掉。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认了这门亲事。
我要走,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回这个家,再也不认这个妈。
第二章 被锁起来的三天
我被锁了三天。
每天我妈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窝头,一碗水,不说一句话,放下就走。
我不吃,也不喝,就跟她耗着。
我以为她会心软,会妥协。
没有。
她每天准时塞饭,准时走,门始终闩得死死的。
第三天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外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了很久,才慢慢走远。
我心里冷笑,装什么装。
为了逼我嫁人,苦肉计都用上了。
第三天晚上,我听见她跟我弟在院子里说话。
“弟,我明天去你姥家一趟,你在家看好你姐,别让她跑了。”
“知道了妈,你放心吧。对了妈,你咳嗽这么厉害,要不找大夫看看?”
“没事,小毛病,冻着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又咳了几声,“过两天就好了。”
我心里一动。
她明天要走?
这是个机会。
当天夜里,我开始撬窗户。
窗户是木框的,插销锈住了。我用发簪一点点拨,拨得手都酸了,指甲都劈了,终于 “咔哒” 一声,插销开了。
我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刮得我一哆嗦。
腊月的夜,零下十几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我身上只穿着薄棉袄,冻得牙齿打颤。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的房间。
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还没睡?
我蹲下来,沿着墙根溜,不敢出声。
心里想,你就守吧。
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你就跟你儿子过去吧。
我扒着院墙翻出去的时候,手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我没管,捂着胳膊,往村外跑。
夜里的山路特别黑,风呼呼地刮,像鬼叫。
我心里又怕又恨,憋着一股劲,拼命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公路边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过来一辆拉煤的货车。
我拦下来,说我去县城,给师傅五块钱,师傅让我坐后斗里。
后斗里全是煤渣,风刮得满脸都是。
我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眼泪掉下来,冻在脸上,紧绷绷的。
我擦了一把,在心里说,林秀,你记住今天。
记住你妈是怎么对你的。
这辈子,混不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到了县城,我转了火车。
绿皮火车,慢得要命,挤得水泄不通。
我买了最便宜的站票,站在过道里,站了一天一夜,去了南方。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
兜里揣着我攒了半年的二十块钱,还有两个窝头。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村庄、田野、山,越来越远。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解脱,有恨意,还有点说不清的空。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
那个家,那个人,都不值得。
第三章 南方的日子
到南方的时候,是腊月三十。
车站里到处都是人,都在过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
我一个人站在车站广场,冻得浑身发抖,不知道往哪去。
兜里只剩八块钱了。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五块钱一晚,地下室,潮得发霉。
晚上躺着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别人家的欢声笑语。
我缩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哭完了,第二天起来,找工作。
那时候工作不好找,我又没身份证,年纪又小。
找了好多厂,都不要。
最后在一个服装厂,老板娘看我可怜,说让我试试,包吃住,一个月三百块。
我赶紧答应了。
终于有地方落脚了。
厂里的活很累,天天加班到半夜。
流水线,手不停,一天下来,胳膊都肿了。
宿舍里很冷,被子薄,晚上冻得睡不着。
饭也不好,天天都是青菜萝卜,很少见肉。
可我都忍着。
再苦再累,也比在家里被卖掉强。
我拼命干活,别人不愿干的活我都干,加班我都抢着去。
老板娘看我勤快,给我涨了工资,涨到四百五。
我每个月都把钱存起来,一分都舍不得花。
我就想攒钱,攒很多钱,以后自己买房子,自己过日子。
再也不看任何人脸色。
在厂里待了两年,我慢慢站稳了脚跟。
从流水线做到了组长,工资也涨到了八百。
身边也有朋友,也有追求者。
可我从来没动心过。
我不信男人,也不信家。
当年我妈都能为了三千块把我卖了,别人更靠不住。
中间也听过家里的消息。
同村出来打工的老乡说,我弟结婚了,娶了邻村的姑娘,婚礼办得挺风光。
还说,我妈身体不好,老是咳嗽,瘦得厉害。
我都没接话。
身体不好?
活该。
都是报应。
当年她怎么对我的,现在遭点罪怎么了。
我一点都不同情。
有好几次,我都收到匿名的汇款。
不多,每次五十、一百的。
我去邮局查,汇款地址都是我们老家那边的。
我以为是厂里发的奖金,或者是搞错了。
也没多想,花了就花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
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第三年的时候,我自己摆了个摊,卖衣服。
比厂里累,但是赚得多。
我租了个小门面,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好几千。
我终于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
买了自己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是我自己的。
再也不用怕被人赶,被人卖了。
这期间,我一次都没跟家里联系。
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封信都没写过。
就像我没有那个家,没有那个妈。
有时候半夜做梦,会梦见小时候。
梦见她背着我走山路,去外婆家。
梦见我发烧,她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子,一夜不睡。
梦见她把鸡蛋偷偷塞我书包里,跟我弟说姐姐学习费脑子。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然后我就告诉自己,林秀,别傻了。
那些都是假的。
她要是真疼你,就不会把你卖了。
想着想着,心就硬了。
第四章 村长的电话
我二十五岁那年冬天,接到了村长的电话。
电话打到我店里,是员工接的,说老家来的,找我有急事。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是秀儿不?” 村长的声音,很苍老,“我是你村长叔。”
“嗯,叔,啥事?” 我声音淡淡的。
“秀儿,你回来一趟吧。” 村长叹了口气,“你妈不行了。快撑不住了,就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桌子上。
“你说什么?”
“胃癌,晚期。拖了快三年了,一直瞒着。” 村长声音有点哽咽,“这几天快不行了,天天念叨你的名字。秀儿,回来看看吧。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握着电话,浑身发抖。
胃癌?
晚期?
怎么可能。
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不就是有点咳嗽吗。
怎么就胃癌晚期了。
“我不回去。”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硬,“当年她把我卖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见我。现在要死了想起我了?我不回去。”
“秀儿!” 村长声音提高了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妈她……”
“别说了。” 我打断他,“我是不会回去的。死了我也不回去。”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电话 “嘟嘟” 地响,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店里的员工都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摆摆手,让她们都出去。
然后趴在桌子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胃癌了。
我恨她,我怨她,我发誓一辈子不原谅她。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死。
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个老房子里,活着,慢慢变老。
我以为等我混好了,还能回去跟她炫耀,看,没你我也过得很好。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死。
那天我关了店,一个人在家坐了一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样子。
年轻时候的,中年时候的,送我走那天的。
还有那天在门板里,她咳嗽的声音。
原来那时候她就病了吗。
原来不是装的吗。
晚上的时候,我又接到村长的电话。
“秀儿,叔知道你心里有气。” 村长说,“可她毕竟是你妈。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回来,叔跟你说清楚。你要是不回来,以后肯定后悔。”
“你就当见她最后一面,行不?就当叔求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
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
我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还是绿皮火车,还是那条路,只不过方向反过来了。
五年了。
我走了五年,终于还是要回去了。
一路上,我坐立不安。
心里又恨,又慌,还有点怕。
怕什么,我也不知道。
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我坚持了五年的恨意,像是要撑不住了。
第五章 回到土坯房
到村里的时候,是下午。
冬天的村子,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没点活气。
我家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院墙更破了,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吓人。
我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去。
像是一推开门,就会有什么东西砸下来。
终于,我还是推了门。
院子里,我弟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有点局促。
“姐…… 你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堂屋里,设了灵堂?
不,没有。
炕上躺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旧被子。
是我妈。
才五年,她就老成这样了。
头发全白了,脸陷下去,颧骨高高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随时要断。
旁边放着氧气瓶,咕噜咕噜地冒泡。
我站在炕边,看着她。
这就是我妈。
当年那个硬邦邦的,说一不二的女人。
现在瘦成这样了。
像个干枯的树枝。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妈。” 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反应。
“妈,我回来了。” 我又喊了一声。
她的手指动了动。
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看向我,聚焦了半天,才认出我。
眼睛一下子亮了。
“秀儿……”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可回来了……”
说着,眼泪就从眼角滚下来了。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恨吗?
还是恨的。
可看着她这个样子,恨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村长进来了,看见我,叹了口气。
“秀儿,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就真见不着了。”
“叔,到底怎么回事。” 我声音发哑,“我妈这病…… 多久了?”
“快三年了。” 村长拉了个凳子坐下,“你走的那年冬天查出来的,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她硬撑到现在,就为了等你。”
三年?
我走的那年冬天?
就是她把我 “卖” 给赵柱的时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村长,“她为什么要把我卖给赵柱?真的为了我弟的彩礼?”
村长看着我,又看看炕上的我妈。
我妈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想。” 村长叹了口气,“你妈是怕你留下来吃苦,故意把你气走的。”
第六章 被藏起来的真相
“那年冬天,你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欠了一大笔。” 村长慢慢说,“讨债的天天上门,闹得鸡飞狗跳。说再不还钱,就把你弟抓走抵债。”
“也就是那时候,你妈查出来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爸摔断腿?
胃癌?
怎么从来没人跟我说。
我从来都不知道。
“那时候家里乱成一锅粥。你爸瘫在床上,你妈又得了绝症,还天天有人上门讨债。” 村长摇摇头,“你妈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她要是走了,你爸你弟根本护不住你。讨债的都是些混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就拿你抵债。”
“她思来想去,得给你找个出路。让你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烂摊子。”
“所以她就找了王媒婆,跟赵柱商量好,演了这么一出戏。”
“赵柱那孩子,人老实,心善。家里条件也还行。你妈本来是想,真要是你愿意,嫁给赵柱,也算是个依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可她知道你脾气倔,肯定不肯。”
“她就故意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故意说拿你换彩礼。就是想让你恨她,让你自己跑。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就不会被家里的事拖累。”
“那三千块钱……” 我声音发抖。
“那三千块,你妈一分都没动。全给你爸还了医药费了。” 村长说,“你弟的彩礼,是你妈后来拖着病身子,做手工、卖鸡蛋,一点点攒的。没动那三千块一分。”
“你走了之后,你妈天天站在村口等。等了好几个月,就盼着你能来封信。可你一点信都没有。”
“她怕你出事,托人去南方找你。找了大半年,才找到你在那个服装厂。她还特意去了一趟,在厂门口站了一天,看见你好好的,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她就放心了。说只要你过得好,不认她也没关系。”
“这些年,她总给你寄钱。怕你不收,就匿名寄。每次五十、一百,都是她攒的。就怕你在外面受委屈,钱不够花。”
村长说着,叹了口气。
“你妈这辈子,太苦了。一辈子没享过福,临了临了,还得背着女儿的恨。”
“她不让我们跟你说。说别打扰你,让你好好过日子。”
“这不是实在撑不住了,想见你最后一面,我都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
我站在炕边,听着村长的话。
像做梦一样。
五年。
我恨了她五年。
我以为她重男轻女,以为她为了三千块把我卖了。
我发誓一辈子不原谅她。
原来,全都是假的。
原来她是用自己的方式,拼了命护着我。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法再护着我了。
就给我找了个最稳妥的退路,然后自己扛下了所有的骂名,所有的病痛,所有的烂事。
她宁愿我恨她一辈子,也不想我跟着家里一起掉进深渊。
我转过头,看着炕上的妈妈。
她闭着眼,眼泪不停地流,渗进枕头里。
“妈……” 我跪下来,趴在炕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你怎么能一个人扛这么多……”
“我还恨了你五年…… 妈,我错了…… 我错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我,抬起手,想摸我的脸。
抬到一半,又掉下去。
“傻孩子……” 她声音很轻,很哑,“恨就恨吧…… 恨我,你才能走得远……”
“只要你好好的…… 比啥都强……”
第七章 妈妈的箱子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
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跟她说我这五年的生活,说我开了店,买了房子,说我过得很好。
她听着,嘴角带着笑,很欣慰的样子。
我跟她道歉,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该恨她这么多年。
她只是摇摇头,说不怪我。
“是妈不好…… 没跟你说清楚…… 让你受委屈了……”
第二天,她精神好了点,能坐起来了。
回光返照似的。
她让我从炕柜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很旧,红漆都掉光了,铜锁都锈了。
“给你的。” 她说。
我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身新衣服,大红的,绸缎的。
是当年赵柱送来的那身。
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上面。
“本来想给你当嫁衣的……” 她说,“没穿上也好。咱秀儿值得更好的。”
下面,是一沓沓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一沓一沓,摞得整整齐齐。
“都是我攒的…… 给你当嫁妆。” 她喘着气说,“不多…… 你别嫌少。”
我数了数,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二块。
正好三千块,加上零头。
当年她 “卖” 我的三千块,她一分没花,都攒着,还有她后来攒的零头。
都给我留着。
再下面,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虎头鞋,肚兜,我小学的奖状,我得的小红花。
还有我第一次给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妈妈,一个孩子。
她都好好收着。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
最底下,是个本子。
不是日记本,是用作业纸订的。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写的。
她没读过几年书,很多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
我翻开来看。
“今天秀儿五岁了,会喊妈妈了。”
“今天秀儿上学了,考了第一名,真争气。”
“今天查出来病了,不怕。就是放心不下秀儿。”
“今天把秀儿气走了。她走的时候,我在窗户那看着。走得挺稳。挺好。”
“今天托人找到秀儿了,在服装厂,看着挺瘦。给她寄点钱,别让她受委屈。”
“今天去看秀儿了,她长高了,也瘦了。不敢认她,怕她看见我生气。”
“想秀儿。真想看看她。”
“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要是她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要她好好的。”
一页一页,都是我。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
从她生病,到她撑不下去。
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
都是她没说出口的想念。
我抱着那个本子,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原来她的爱,从来都在。
只是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藏在冰冷的脸色里,藏在难听的话里,藏在三十年的岁月里。
我却用了五年,才看懂。
看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八章 赵柱的来意
第三天上午,赵柱来了。
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豆腐。
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
我弟出去迎他,他摆手,示意就放在门口。
我出去的时候,正看见他转身要走。
“赵柱哥。” 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有点局促,笑了笑。
“你都知道了吧?”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流利,但能听懂。
以前我以为他是哑巴,其实不是,就是说话不清楚,很少说。
“嗯。” 我点点头,“赵柱哥,当年谢谢你。”
他赶紧摇头:“谢啥。阿姨是好人。我就是帮个忙。”
他跟我说,当年我妈找他的时候,跟他说了所有的事。
说想让他演一场戏,把我气走。
“阿姨说,你脾气倔,软着来你肯定不走。就得让你恨她,你才能死心塌地走。”
“我就答应了。本来想真娶你,照顾你。阿姨说不行,说不能耽误我。就演场戏就行。”
“后来你走了,阿姨还跟我道谢。说委屈我了。”
他挠挠头,笑了笑:“其实没啥委屈的。能帮上忙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当年我那么恨他,觉得他是买媳妇的坏人。
原来他也是个好人。
当年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都在帮我妈演戏。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恨了五年。
像个傻子一样。
“我妈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了。” 我说。
“应该的。” 他说,“阿姨人好。平时总帮我们。她生病,我们也没帮上啥忙。”
“你好好陪陪她。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说完,他就走了。
挺高的个子,走路有点跛。
听说当年为了帮我家讨债的事,他还跟人打了一架,腿被打伤了,落下了毛病。
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冬天的太阳,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这个村子,这些人,好像都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冷漠的,重男轻女的,不讲理的。
原来都藏着善意。
只有我,活在自己的恨意里,活了五年。
第九章 最后的日子
我妈又撑了七天。
这七天,我天天守在她身边。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就像小时候她照顾我一样。
我想多陪陪她,能陪一天是一天。
可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清醒的时候,就跟我说话。
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调皮,说我懂事。
说我第一次给她做饭,糊了,她也都吃了。
说我第一次拿奖状,她跟全村人炫耀。
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我这么个闺女。
“秀儿,妈这辈子,没本事。” 她摸着我的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妈不后悔。” 我说,“我过得很好。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安心。
临走那天晚上,她特别清醒。
跟我交代后事。
“我死了,不用大办。简单埋了就行。”
“你爸那边,你也多照顾点。他也不容易。”
“你弟不懂事,你能帮就帮点。别勉强自己。”
“你自己,好好的。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别太要强。”
“别总记恨,也别总觉得亏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我握着她的手,点头,眼泪掉个不停。
“妈,我知道。你放心。”
“嗯。” 她笑了笑,“能再见你一面,妈就知足了。”
“秀儿,妈爱你。”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还握着我的,慢慢凉了下去。
我没哭出声。
就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五年的恨意,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想念。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疼。
妈,我也爱你。
这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她再也听不到了。
第十章 坟前的话
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照她的意思,没大操大办。
村里的人来了不少,都来送她最后一程。
都说她是个好人,就是命苦。
我穿着孝衣,跪在灵前,没怎么哭。
眼泪好像都流干了。
心里空空的,像少了一块。
下葬那天,风很大。
黄土一锹一锹盖下去,盖住了棺材,也盖住了她。
我跪在坟前,久久不肯起来。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
我还没跟她说对不起。
我还没跟她说我爱她。
我还没带她去北京,去看天安门。
我还没让她享过一天福。
子欲养而亲不待。
以前听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现在才知道,这七个字,有多重。
处理完后事,我又在家待了一个月。
陪着我爸,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爸腿好了点,还是不利索,人也老了很多。
他跟我说,当年的事,他也劝过我妈,跟我说清楚。
我妈不肯,说怕我心软不肯走。
“你妈这辈子,全为你活了。” 他说。
我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了一下。
又给我爸留了点钱。
我弟那边,我也帮了点。
不是原谅他当年的沉默。
是看在我妈的份上。
她放心不下的人,我替她照顾。
临走那天,我去了她坟前。
带了她爱吃的红糖糕,还有我店里的新衣服。
我跟她说:“妈,我走了。以后我经常回来看你。”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
“妈,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风拂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
像她在回应我一样。
我终于懂了,这世上的母爱,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样子。
有的温柔,有的沉默,有的甚至带着刻意的凶狠。
可藏在底下的,都是一样的,掏心掏肺的爱。
她用她的方式,为我挡住了所有风雨,把我推出了深渊。
自己留在黑暗里,扛下了所有。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我每年清明都回来。
每次都在坟前坐很久。
跟她说说话,说说我这一年的生活。
说说工作,说说身边的人。
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她听得到。
她一直都在。
在风里,在梦里,在我每一个好好生活的日子里。
她的爱,从来都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