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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2:41:15

1 两箱预拌粉

苏念的手刚搭上发酵箱把手,后腰就被一个硬邦邦的纸箱角顶了一下。

“让让,让让,好狗不挡道。”

钱一鸣侧着身挤进后厨,西装垫肩擦过门框,落下一道灰印子。他怀里两箱“甜冠坊专用预拌粉”往发酵箱旁一搁,纸箱底压住了苏念铺在台面上的湿纱布——那是她盖天然酵母老面用的,纱布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念”字,沈予用缝麻袋的粗针给她戳的。

苏念伸手去拽纱布,没拽动。

“钱总,那是发酵区,不能——”

“知道,知道。”钱一鸣掏出手机对着发酵箱拍了张照,“回去让市场部做个‘甜冠坊技术帮扶念味烘焙坊’的推文,卢总监说了,这波叫品牌温度。”

苏念的指尖在湿纱布上掐了一下。酵母的酸味混着钱一鸣身上古龙水的甜腻往鼻腔里钻,她胃里翻了一下。

赵桂芬紧跟着从门帘后闪进来,退休会计的斜挎包还没摘,先伸手把苏念围裙兜里露出的半截银行卡抽了出来。

“妈——”

“嫁人用不着你挣钱。”赵桂芬把卡塞进自己包内层,拉链“唰”地拉到底,“钱家那边说了,婚后你就在家做做私房订单,当爱好。店面转出去的钱够你俩首付。”

苏念低头看着纱布角上那个“念”字被预拌粉箱子洇湿了一圈。

“妈,发酵箱里那批老面跟了我四年,明天有个婚宴要出八十个天然酵母餐包——”

“八十个餐包能挣几个钱?”赵桂芬的斜挎包往操作台上一墩,不锈钢台面震得苏念手边的温度计滚了两圈,“你钱叔家日流水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指甲盖上还沾着早上剥毛豆的绿皮,“你二姨说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苏念没接话。她拿起刮板把台面上沾了预拌粉的湿纱布铲起来,走到水池边搓洗。水开得很大,她把抹布按在池底搓了三遍,指关节蹭着不锈钢池壁发出“咯吱”声。酵母酸味被水冲淡了,预拌粉那股廉价香精味还在。

店门口传来拆木箱的声音,“嘎吱”一声,钉子起出来的动静。

苏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沈予蹲在门边的废料堆前,撬棍一头抵着木箱板,另一头握在手里。她今天穿的那件灰工装外套手肘处又磨薄了一层,撬钉的时候小臂肌肉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爬到指节。

沈予把起出来的钉子一根一根码进腰间的铁盒里,码到第四根的时候,指尖停了半秒。她没抬头,目光从赵桂芬的斜挎包移到钱一鸣踩在废纱幔上的皮鞋尖,再从苏念攥着抹布泛白的指节移到发酵箱旁那两箱预拌粉。

撬棍换了个角度,“嘎吱”一声,比刚才响。

赵桂芬瞟了门口一眼:“小沈啊,你这天天在念味门口拆破烂,物业不说啊?”

“客户退单的废料。”沈予把起出来的第五根钉子丢进铁盒,“不要钱。”

“你看看人家小沈多会过日子。”赵桂芬转头冲钱一鸣笑,“一鸣啊,你那个中央厨房的装修,回头让小沈给你报个价,都是自己人。”

钱一鸣低头刷手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们甜冠坊的SI标准是找省城设计院做的,一套图纸八万。小工——”他眼皮抬了抬,扫过沈予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有资质吗?”

沈予把起出来的第六根钉子码进铁盒。

“行。”她站起来,工装裤膝盖的毛边对着钱一鸣的西装裤脚,“我来想办法。”

苏念在水池边把抹布拧成了麻花。水从她指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

赵桂芬已经拉着钱一鸣往门口走了,边走边回头:“念念,下礼拜三钱家请吃火锅,你早点关门,穿那条碎花的裙子——小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门帘落下来。苏念听见钱一鸣在门外说:“阿姨,我车停巷子口了,那两箱粉您让苏念先用着,不够再送。”

苏念把抹布摊开,挂在池边的挂钩上。抹布上的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念”字旁边洇开一道水痕。

“念姐。”沈予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后厨,手里拎着刚拆下来的废木条,木条一头还带着从箱子上撬下来的锈钉,“那箱预拌粉,我拿走用一下。”

苏念看着她。

沈予把木条往地上一杵:“给它拍个对比照。生产日期、执行标准号、配料表,放大印出来贴橱窗里。甜冠坊的粉是省城一家代工厂做的,标准号我查了,比A国标准低半级。”

苏念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拧了一圈。

“你先尝一口。”她从发酵箱里揪了块老面团,搓成小圆球递到沈予嘴边,“再说行不行。”

沈予低头咬住面团,腮帮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

“酸度高了。”沈予说,“第几次了?”

“三十七。”苏念低头把面团收进盆里,“今晚得全部重喂。”

沈予“嗯”了一声,弯腰去拎那箱预拌粉,工装裤后兜里露出半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站住了。

“念姐。”沈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明天那个婚宴甜品台的布景搭建方,打电话说不来了。”

苏念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什么意思?”

“对方说——”沈予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通话记录上“李经理”三个字旁边备注着“婚宴布景”,“甜冠坊的钱总打了招呼,说念味甜品台的婚宴,他们都不接。”

后厨安静得只剩发酵箱压缩机“嗡嗡”的底噪。

苏念背过身去,肩膀绷成一块石板。她重新抄起抹布擦操作台,第一下擦得台面上的不锈钢盆“咣”地晃了半圈,第二下抹布直接擦到了台面边沿的饺子帘上,竹篾条“哗啦”掉了一地。她蹲下去捡,后颈从围裙领口露出来,脊柱两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直线。

沈予蹲下来帮她捡饺子帘,两个人的手在竹篾条堆里碰了一下。苏念的手冰得吓人,指尖有刚泡过冷水的皱褶。

“行。”沈予把篾条一根一根码好,“我来想办法。”

她站起来的时候,废料堆那边又响了一声“嘎吱”。阿哲从门帘后探出半张脸,手机还举在胸前,镜头对着后厨,嘴里小声嘟囔:“予姐,你脸都白了。”

沈予把饺子帘往台面上一搁:“你录什么呢?”

“没、没录。”阿哲把手机往兜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屏幕上的录制红点还亮着,“我拍那个……箱子的环保标识。”

沈予没理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翻到“周秉坤”三个字,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又锁了屏。

“阿哲。”她把撬棍往工具包里一插,“明天你去趟协会,把那个‘供应商联名意见函’的模板拿回来。要最新的。”

“联名?咱就一个工作室——”

“三家。”沈予把工具包拉链拉上,“李经理那边被甜冠坊截了单,他自己也憋着火。再找赵师傅的纱幔供应商,还有给甜冠坊做KT板的刘姐,她们都被压过价。”

苏念把饺子帘码齐了,抬起头:“你要联名投诉钱一鸣?”

“我要他当着行业协会的面解释解释。”沈予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截单是商业自由,用‘甜冠坊指定供应商’的名头逼婚庆公司二选一,是排他。”

苏念的抹布又攥紧了。

“三家的意见函往协会一递,按规程,十个工作日内必须安排公开质询。”

沈予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回头。“明天的餐包,你先发好。八十个,一个都不能少。”

门帘落回去。

苏念蹲在操作台前,发酵箱里那团老面被预拌粉箱子压过,纱布上“念”字皱成一团。面还在发。

她把箱子挪开,推到墙角垃圾桶旁边。箱底粘着湿纱布,揭下来,叠好,塞进围裙兜。

赵桂芬又探进头来:“念念,火锅定下周三晚上六点,你二姨也来,说给你带了套护肤品——”

“妈。”苏念头没抬,手伸进发酵箱,把老面翻了个面,“下周三店里做婚宴甜品台,没空。”

赵桂芬嘴张了张。

“沈予。”苏念冲门口喊。

门帘外传来一声:“嗯。”

“晚上回来带盒创可贴。你手又裂了。”

门外沉默半秒:“行。”

赵桂芬看看女儿背影,又看看门帘外蹲着收拾废木料的沈予,斜挎包带子在手里绞了一圈:“……那火锅改中午?”

苏念把老面摔在案板上,“啪”,气泡破裂,酸味散出来。

“再说。”

门帘外,沈予把起出来的钉子倒进铁盒,盒盖扣上,“咔嗒”。她掏出手机给李经理发消息:李哥,甜冠坊让你撤我单的事,我手里有你去年跟他们签的供货合同。要不要一起找协会聊五毛钱的?

对方正在输入……

沈予把手机塞回兜里,冲门帘里喊:“阿哲,把三轮车开过来。去刘姐厂里拉板子。”

三轮车突突突从巷子口拐进来。苏念在操作台前把老面分成八十个小剂子,个个过秤,误差不超过两克。案板旁边搁着那张五年前的酵母喂养记录卡,边角卷了毛,第三十七次试配日期旁边有一行钢笔小字,颜色褪了一半:酸度稍高,下次减五克水。没署名。

苏念拇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把记录卡重新压回台面玻璃板下。

玻璃板下还压着另一张纸——钱一鸣第一次登门送的甜冠坊礼盒里附的空白订货协议,抬头印着“排他供货意向”。苏念没签,也没扔。她把剂子一个个码进发酵盘,盖好湿布,抬头看了眼那张协议。

然后掏出手机给沈予发微信:晚上吃啥。

秒回:可颂,失败的那种。

苏念:那你也得吃完。

沈予:行。

2 意见函

阿哲把三轮车倒进刘姐厂院,车斗里已经摞了半人高的废KT板。

“予姐,刘姐说甜冠坊压了她三成价,她现在只给婚庆公司做边角料。”阿哲把最后一摞板子搬上车,“她说联名可以,得管饭。”

沈予蹲在地上翻刘姐给的近半年送货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周会长,我小沈。问您个事,供应商联名意见函的受理窗口是每周几?”

电话那头周秉坤打了个哈哈:“小沈啊,你们那个布景工作室,在协会备案满两年了吗?”

“满两年零四个月。”沈予翻过一页送货单,“刘姐的板厂备案五年,赵师傅的纱幔厂七年。三家凑够了。”

“哎——你别急。”周秉坤那边打火机“咔嗒”一声,“甜冠坊是协会理事单位,意见函得走‘重大事项’流程,得有三家以上理事签字才能上会。”

沈予把送货单合上:“哪三家?”

“钱一鸣他爸是理事,甜冠坊的卢美琳是秘书长,这你知道。”周秉坤吐了口烟,“剩下的理事里头,老杨做婚宴酒店,他儿子在甜冠坊管仓库。老陈做婚纱租赁,他闺女的婚纱店就在甜冠坊隔壁。”

沈予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还剩一个呢?”

“还剩我。”周秉坤笑了一声,“小沈,我是中立派。谁给场地费谁就是朋友。”

沈予把手机换了个手:“周会长,念味这个月接了四场婚宴甜品台,每场配的纱幔和KT板都是从刘姐赵师傅那儿拿的货。你要是不让意见函上会,甜冠坊下一步就是让商场把婚宴甜品台统一改成预拌粉供货,到时候你手里那些高端婚礼场地,全得配甜冠坊的流水线蛋糕。甲方喝不喝得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下周二。”周秉坤把烟掐了,“协会理事会每月第三个周二碰头。你把三家的意见函、备案证明、甜冠坊截单的证据打包发我邮箱。我只负责递上去,签不签理事会的章,我不管。”

“行。”沈予把送货单往工具包里一塞,“多谢周会长。”

“别谢我。”周秉坤顿了一下,“你那个废料布景,下个月初有个婚博会,主办方是我外甥。你搭个样板出来,场地费我给你打八折。”

沈予挂了电话,冲阿哲一挥手:“上车。去赵师傅纱幔厂。”

赵师傅的纱幔厂在巷子最里头,门口堆着染坏的旧纱幔,紫的红的缠成一团。赵师傅正踩着缝纫机扎边,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小沈来了?”赵师傅没抬头,“上回拉走那批废纱幔,染得还行?”

“行。搭出来甲方以为是真丝。”沈予蹲在缝纫机旁边,“赵师傅,意见函你签个字,刘姐已经签了。就差你一家。”

赵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签了能咋?钱一鸣他爸一个电话,协会那边拖你半年,你咋整?”

“不咋整。”沈予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划到一张照片,“这是去年甜冠坊在锦华酒店办的婚礼,甜品台后面那排纱幔,你供的货吧?”

赵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他们市场部那个卢美琳来订的,压了我两千块尾款,说‘长期合作,下次一起结’。”

“下次是啥时候?”

赵师傅把老花镜往缝纫机上一搁:“去他妈的长期合作。”

沈予把意见函拍在缝纫机上,赵师傅掏出印章“啪”地盖上去,红泥印油溅到纱幔堆里。

当天晚上,沈予把三份意见函扫描件、协会备案证明、钱一鸣截单的聊天记录截图、甜冠坊压价的送货单对比表,全部打包发给周秉坤。邮件抄送了李经理和刘姐赵师傅。

阿哲蹲在工作室地板上吃泡面,一边吸溜一边问:“予姐,这能成吗?”

沈予把工具包里的钉子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让他们当着全协会的面说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发来一张照片:八十个餐包整整齐齐码在烤盘上,表面刷了蛋液,撒了粗盐粒。附言:第一炉出来了,你几点回来。

沈予:一小时。

苏念:可颂凉了。

沈予:凉了也好吃。

苏念:那你得吃完。

沈予把钉子收进铁盒:“阿哲,收摊。明天去协会递材料。”

阿哲吸溜完最后一口汤:“予姐,你说钱一鸣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跳不跳我不知道。”沈予把工作室的灯拉灭,“但我得先让周秉坤把意见函递进理事会。走一步看一步。”

周三上午九点,沈予把三家意见函原件拍在临江市婚庆行业协会的受理台上。工作人员翻了翻:“沈予是吧?材料收到,十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

“下周二理事会有个碰头会。”沈予手按在受理单上,“周会长说可以递上去。”

“周会长今天请假了。”工作人员把受理单往抽屉里一锁,“材料我们按流程走。”

沈予的手指在受理单上按了两秒,然后松开。

“行。十个工作日,我记着了。”

出了协会大门,手机就响了。苏念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钱一鸣刚才来店里了,带了两个自称“甜冠坊品控部”的人,说要“抽检”念味的面粉和酵母。赵桂芬给他们开的门。

沈予站在协会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让他们抽了吗?”

苏念回得快:抽了。抽的是墙角那箱预拌粉。

沈予:?

苏念:我把你撕下来的那截配料表贴那箱底下了,他们没翻面。

沈予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打字:行。我回来之前你把那箱粉搁发酵箱旁边,越显眼越好。

苏念:又干啥?

沈予:他们抽检完不得写报告?报告上要是写“念味烘焙坊使用甜冠坊预拌粉”,我就把配料表底下撕下来那截“甜冠坊代工厂执行标准Q/CDGF 002”贴公示栏里。

苏念那边静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预拌粉箱子端端正正杵在发酵箱旁边,上面压了张便签:甜冠坊赠。赵桂芬的笔迹。

苏念:我妈写的。

沈予存了图,回三个字:够意思。

锁屏,给周秉坤发消息:周会长,下周二理事会我旁听,行不行?

回得倒快:旁听席满了。

沈予:站着也行。

周秉坤:你那个废料布景的婚博会样板,先出个效果图给我外甥看看。

沈予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头冲阿哲喊:“回工作室。上周收的那批旧窗框找出来,刷漆。”

阿哲蹬上三轮嘴也没停:“予姐,不是说等协会答复吗?”

“等啊。”沈予把工装拉链拉到下巴,“周秉坤外甥的婚博会等不了。废料布景搭出花来,他外甥在婚博会上给我个好位置,我拿现场实景照片往理事会一递——比一百张意见函都好使。”

三轮拐进巷子口。苏念站在烘焙坊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一烤盘盐可颂,刚出炉。

“先尝一口。”烤盘往沈予面前一递,“再说行不行。”

沈予拿了一个咬下去,酥皮掉了一工装。

“行了。”她说,“不用说了。”

苏念看她嘴角沾着酥皮渣,伸手抹了,抹布往水池一摔:“那进来说。我妈在阁楼收拾东西。”

沈予把剩下半口塞进嘴里,跟苏念进了后厨。赵桂芬在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念念,小沈,看见我那个红皮账本没?我记着钱家给的见面礼——”

“妈。”苏念把烤盘往操作台上一搁,“见面礼我退给钱一鸣了。签收单在玻璃板底下压着。”

赵桂芬的脚在楼梯上停住了。

苏念抽出玻璃板下那张排他供货协议,翻到背面。右下角一行铅笔字,沈予的笔迹:此协议若签署,念味烘焙坊在临江市婚庆甜品台市场的独家供应权即归甜冠坊所有。落款日期,一年前。

“妈。”苏念把协议举起来,“这张纸压玻璃板底下一年了。钱一鸣每次来都瞟一眼,我每次都当没看见。”

赵桂芬走下楼梯,伸手要抢。

苏念往围裙兜里一揣:“你要拿,先把我签的房租合同和贷款合同全买下来。店铺法人是我,签过字的都是我的账。”

赵桂芬的手悬在半空。

沈予在后厨门口站着,掏出手机给李经理发微信:李哥,那三家婚庆公司,你跟哪家老板最铁?

秒回:锦华的陈总。咋?

沈予:下周二理事会,要是有人提甜冠坊截单的事,你让陈总带一句——就说锦华去年一场婚宴用了甜冠坊预拌粉蛋糕,新人投诉到消协,赔了八千。

李经理:你咋知道?

沈予:甜冠坊送货单上写着“锦华婚宴专供”,刘姐留的底单。

李经理回了个抱拳。

沈予锁屏,抬头撞上苏念的目光。苏念正把盐可颂往竹篮里码,嘴角绷着,眼睛弯的。

“看什么。”沈予别过脸去洗手。

“看你脸还白不白。”苏念把竹篮往她面前一推,“再吃一个。明天还要去婚博会看场地。”

沈予拿了一个,低头咬的时候耳根有点红。

3 理事会旁听席

周二下午两点,临江市婚庆行业协会会议室挤了二十来号人。

沈予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后背抵着墙。前面三家理事单位的代表,钱一鸣坐在他爸的理事位子旁边,西装袖口的标签还没拆干净,露出一截白色价签线头。

周秉坤敲了敲话筒:“今天碰头会,第一项,三家供应商联名提交的意见函。刘氏板材、赵氏纱幔、予景布景工作室,反映甜冠坊在婚宴供应中涉嫌排他性条款。按规程,请被投诉方先做说明。”

钱一鸣站起来,西装下摆扫过椅背,带倒了旁边的话筒架,“哐”一声。他扶起来清了清嗓子:“周会长,各位理事,甜冠坊作为临江最大的连锁烘焙品牌,一直致力于提升婚宴甜品台的整体标准。我们跟供应商签的都是自愿合作协议,不存在排他——”

“钱总。”沈予从后排开口了,“锦华酒店去年九月十六号婚宴,甜品台后面那排纱幔,你让卢总监跟赵师傅说‘长期合作下次一起结’,两千块尾款到现在没结。这是自愿合作?”

钱一鸣的脖子转过来,目光在旁听席扫了两圈才找到沈予——灰工装,膝盖毛边,靠墙根底下像根拆下来的废木条。

“你哪个单位的?”

“予景布景工作室。意见函联名单位之一。”沈予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对着周秉坤的方向,“周会长,赵师傅的送货单和聊天记录截图。甜冠坊市场总监卢美琳原话:‘先结一半,剩下的下次婚礼一起走账。’下次是今年三月,卢总监说‘再下次’。”

赵师傅坐在第一排供应商席,站起来补了一句:“三月那场婚礼,纱幔用了二十米,尾款到现在还挂着。”

钱一鸣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财务流程慢,我回去查一下——”

“钱总。”沈予又划了一下屏幕,“甜冠坊跟锦华酒店签的婚宴甜品台独家供应协议,附件第七条写着‘婚宴现场不得出现非甜冠坊出品的烘焙类产品’。这是自愿合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秉坤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钱总,这个第七条,你们报备过吗?”

“那是酒店方要求的——”钱一鸣声音高了一度。

“锦华陈总今天没来?”周秉坤扭头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凑过来耳语两句,周秉坤点点头:“陈总托人带了个话。锦华去年那场婚宴,新人吃甜品台吃出预拌粉结块,投诉到消协,锦华赔了八千。陈总说,独家供应协议是甜冠坊市场部拿‘年度框架合作’打包谈的,第七条写在合同附件里,他签字的时候没注意。”

钱一鸣的西装垫肩耸了一下。

“我回去核实一下。”他扶了扶话筒,“如果确有此事,甜冠坊愿意撤回锦华那份协议的附件第七条。”

“撤一条不够。”沈予把手机收起来,“意见函上写得清楚,甜冠坊以‘年度框架合作’名义,要求婚庆公司在甜品台、布景材料、甚至KT板制作上二选一。刘姐的板厂被压价三成,赵师傅的纱幔尾款拖了半年。这些条款不撤,理事会就给个说法。”

周秉坤敲了敲话筒:“这样,钱总回去把跟婚庆公司签的框架协议全部梳理一遍,涉及排他条款的一律作废,下个月理事会前报协会备案。”

“另外——”他看了沈予一眼,“三家供应商的联名意见函,协会发函,甜冠坊限期整改。散会。”

钱一鸣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嘎”地蹭着地砖。经过旁听席,脚步在沈予面前顿了一下。

“小工。”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工作室,在协会备案的材料,我回去也好好看看。”

沈予把工装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格:“行。你看的时候叫我,我给你开灯。”

皮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走远了。

周秉坤从主席台上下来,经过沈予身边没停步,只偏了偏头:“婚博会那个样板,下周一进场搭。场地费免了,你给主办方出套效果图,算你的方案费。”

“多谢周会长。”

“别谢我。”周秉坤戴上老花镜往外走,“你那个意见函递得好。甜冠坊这两年吃相太难看,协会里早有人不痛快。你当出头鸟,我顺水推舟。”

沈予走出会议室,阿哲蹲在走廊尽头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录像红点。

“予姐,录下来了。钱一鸣那个‘撤回协议’的话全录了。”

“发我一份。”沈予掏出手机,先给苏念发了条消息:第一条排他协议撤了。锦华的。

苏念秒回:我妈刚摔了个蛋黄酥。油酥溅我鞋面上了。

沈予:为啥?

苏念:她跟二姨打电话,二姨说“小工都能让钱家让步,你闺女咋还守着那个破店”。我妈把蛋黄酥捏碎了。

沈予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那你鞋还好吗。

苏念发来一张照片:黑色帆布鞋鞋面上,蛋黄酥的油酥印子像朵花。附言:二姨下午来店里,说要“帮忙看看”。你几点回来。

沈予:半小时。

苏念:那正好。二姨带了个男的,说是“朋友家孩子,做财务的,可以帮你看账”。

沈予:?

苏念:我把沈予工作室的账本拿出来了,让他看。他翻了五分钟,说“这账做得比我们公司都规范”。二姨脸都绿了。

沈予把手机揣兜里,冲阿哲一挥手:“三轮车别开了,你在这盯着钱一鸣的人,看他们回去翻哪份合同。”

“那你呢?”

“我跑回去。”沈予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工装外套下摆一掀,人已经蹿下楼梯,“二姨都上门了,我不在场不合适。”

跑进巷子口,远远看见念味烘焙坊门口站着个穿POLO衫的男人,腋下夹个公文包,正低头翻一本蓝皮账册。赵桂兰坐在店里的高脚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拿手机划拉照片。

“小念啊,你看这个——”赵桂兰把手机怼到苏念面前,“这个男孩子也是做财务的,有房有车,你妈说——”

“二姨。”沈予从门口进来,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三轮车车斗的灰,“你那个朋友家孩子,看账看得咋样了?”

POLO衫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本账……是沈予工作室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我司标准低十二天,成本核算按项目分摊,很规范。”

赵桂兰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

沈予从男人手里接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二姨,你介绍的人挺靠谱。回头让念味也按这个模板重新做账,省得税务局老来查。”

赵桂兰把瓜子往桌上一搁:“小沈,你那个工作室才几个人?能跟人家财务公司比?”

“比不了。”沈予把账本往工具包里一塞,“但念味这个月接了四场婚宴甜品台,订金都到账了。二姨你要不要看看流水?”

赵桂兰站起来,从包里又掏出手机:“你别得意,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三火锅照吃,钱家那边说了——”

“二姨。”苏念开口了,手里还攥着抹布,“火锅改下周吧。这礼拜婚博会进场,沈予要搭样板,我得给她送饭。”

赵桂兰的嘴张了两下。

沈予从后厨端出一盘刚烤的黄油曲奇,递到POLO衫男人面前:“大哥,尝尝。念味的新品,下周婚博会上卖。”

男人拿了一块,嚼了两口,推了推眼镜:“这个……酥皮层次比甜冠坊的好。”

赵桂兰把手机塞回包里,拉链拉得“刺啦”响。

“行。”她往门口走,经过沈予身边时停了一下,“小沈,你那个婚博会,二姨能去看不?”

“能。”沈予把曲奇盘往前递了递,“二姨来,给你留第一排。”

赵桂兰伸手拿了两块曲奇,一块塞嘴里,一块揣兜里,高跟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回头。

4 婚博会样板

婚博会在临江市会展中心三号馆。周秉坤的外甥叫孙鹏,三十来岁,胖圆脸,站在入口处发参观指南。

“沈予是吧?舅跟我说了。”孙鹏把三号馆最里头一个死角位置指给她,“那个角,九平米,旁边是厕所。你要能搭出花来,明年给你换主通道。”

沈予站在那个九平米死角里抬头看了看——头顶是通风管,旁边消防栓的红柜子锃亮,墙角还有根承重柱。阿哲把三轮车上的旧窗框卸下来,一摞一摞码在墙根。

“予姐,这地方连个灯都没有。”

“自己拉。”沈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户外灯串,插头往消防栓旁边的插座上一怼,灯串亮了,暖黄色光从窗框缝隙里漏出来。

苏念拎着两个保温袋从三号馆入口挤进来,袋子里是今天现烤的盐可颂和黄油曲奇,还有一小罐她昨晚熬的焦糖酱。

“先尝一口。”她把保温袋往沈予脚边一搁,“再说位置行不行。”

沈予蹲在窗框堆里拆钉子,嘴里叼着半块可颂,含含糊糊地说:“行。九平米够了。你那边甜品台摆两列,中间留半米过道,我拿旧窗框搭个拱门,纱幔从顶上垂下来,灯串往窗框上一缠——光从旧木头缝里透出来,手机拍出来像老教堂的彩色玻璃。”

苏念蹲下来帮她理钉子:“焦糖酱抹在可颂上?还是单独放小罐?”

“抹上。”沈予把一块窗框立起来,“婚博会人多,手拿着吃方便。你那个盲品盒做了没?”

“做了二十盒。”苏念从保温袋底层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六个小格,六种不同发酵程度的天然酵母小餐包,每个上面插着小旗子,旗子上手写着编号,“1到6号,甜度酸度都不一样。试吃的人盲选,选完了再揭晓哪个是甜冠坊的预拌粉做的。”

“甜冠坊的粉你烤了?”

“烤了。”苏念把6号格子里的餐包翻过来,底部用可食用色素点了个小黑点,“这个是预拌粉的。做对照。”

沈予咬了口可颂,焦糖酱沾在上嘴唇上。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

“行。就这么摆。婚博会三天,每天上午十点盲品,下午两点揭晓。头一天揭晓的时候你站台前头讲,我站旁边举牌子。”

“举什么牌子?”

“配料表。”沈予把一张A2尺寸的KT板从工具包里抽出来,板子上贴着她从甜冠坊预拌粉箱子上撕下来的那截配料表放大复印件,旁边手写对比:天然酵母老面(水、面粉),甜冠坊预拌粉(小麦粉、白砂糖、植物油、食品添加剂:单硬脂酸甘油酯、硬脂酰乳酸钠、偶氮甲酰胺……)。

苏念盯着“偶氮甲酰胺”四个字看了两秒。

“这个适量添加的——”

“嗯。”沈予把KT板翻过去,背面朝外,“不用你讲。揭晓的时候我把板子举起来,试吃的人自己看。”

婚博会第一天上午十点,三号馆最里头那个九平米死角排了二十来号人。

苏念站甜品台后面,把盲品盒一排排摆好。

沈予拿旧窗框和纱幔搭的拱门,灯串从木头缝里漏出暖光。阿哲举着KT板站拱门旁边,板子正面朝外——“甜冠坊预拌粉配料表”。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1号尝到6号,舔了舔嘴角,在小卡片上圈了个“1”。

“1号酸度舒服,回甘长。6号有点涩。”

苏念揭开盲品盒盖上的标签:1号,念味天然酵母老面;6号,甜冠坊预拌粉。戴眼镜那位眼睛瞪圆了,掏出手机对着KT板咔嚓一张,转头在微信群里发语音:“甜冠坊那个预拌粉里有偶氮甲酰胺——A国禁用的那个面粉处理剂!”

沈予站在拱门旁边,把工装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冲苏念比了个手势:二。

苏念点头,又从保温袋里掏出第二盘盲品盒,摆到操作台另一边。

下午两点揭晓第二轮,排队的人拐了个弯,把旁边厕所门口都堵了。孙鹏从主通道挤过来瞄了一眼,掏出对讲机:“三号馆九平米那个角,再拉两排隔离带,人太多了。”

钱一鸣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身后跟俩穿甜冠坊围裙的员工,手里拎着两箱试吃品,纸箱上印着“甜冠坊婚宴专供”。

“借过借过,甜冠坊品牌活动——”钱一鸣侧身从人堆里挤进来,西装扣子被隔离带刮了一下,“哟,小沈,你这九平米角搭得挺热闹。”

沈予正蹲地上把灯串插头重新往插座里摁,头都没抬:“钱总,你那个框架协议全撤完了?”

钱一鸣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理事会给了一个月期限,不急。”

“我急。”沈予站起来,从阿哲手里接过KT板,往钱一鸣面前一竖,“钱总,你帮我看看,这个配料表底下‘偶氮甲酰胺’几个字,是我印错了?”

钱一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是A国标准允许的适量添加——”

“A国零八年就禁了。”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旁边挤过来,手机屏幕怼到钱一鸣鼻子底下,“我刚查的,A国食品安全局评估报告,偶氮甲酰胺代谢产物有致癌争议。钱总,你们甜冠坊出口吗?”

钱一鸣的西装垫肩往下一塌。

“内销标准跟出口不一样——”

“那你别在婚宴上卖啊。”苏念从甜品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刮刀,“婚宴吃蛋糕的小孩多。你那个预拌粉蛋糕,我烤的时候撕开包装,香精味冲到天灵盖。”

钱一鸣转过身,盯着苏念看了两秒。

“苏老板,你妈跟我说你愿意把店转给甜冠坊做分店,我才让市场部做的方案——”

“我妈说的?”苏念把刮刀往台面上一搁,“我妈还说过你请她吃火锅加三盘毛肚呢。钱总,你下次跟我妈谈事,录音吗?不录的话,我这儿有。”

苏念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赵桂芬女士与钱一鸣火锅谈话”。

钱一鸣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

沈予把KT板往地上一杵,板子底边磕在地砖上“咚”一声。

“钱总,框架协议撤完了再来婚博会摆摊。现在——”她偏头指了指三号馆主通道方向,“孙鹏,你们保安呢?这儿有人没备案就搞品牌活动。”

孙鹏从人堆外面挤进来,胖圆脸红扑扑的:“钱总,您那个展位在二号馆,三号馆这边是独立手作区,不让连锁品牌进场。”

钱一鸣转身就走,两个穿围裙的员工拎着试吃箱跟在后面。经过沈予身边,他皮鞋跟顿了一下。

“小沈。”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供应商联名资格,有人举报资质挂靠。协会下周查你。”

沈予把KT板立稳,直起腰。

“行。让他们查。我每一批材料的使用前使用后照片、六个甲方的验收单、合法渠道证明,全在硬盘里存着。查完了记得出报告。”

钱一鸣的皮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走远了。

苏念从甜品台后面绕出来,端着最后一盘盲品盒——6号格子里预拌粉餐包还剩三个。

“这个咋整?”

沈予拿了一个,咬一口,嚼两下,眉头拧成疙瘩。

“确实涩。”她把剩下的半个往阿哲嘴里一塞,“你吃。记住这个味,回头有人问起来,你就说甜冠坊的。”

阿哲嚼了两口,脸皱成一团:“予姐,你这是在毒害实习生。”

“实习生算工伤。月底奖金里补。”

苏念在旁边笑了一声,又很快绷住脸,拿抹布把操作台擦了一遍。抹布攥得比平时松,水没拧出几滴。

当天晚上收摊,孙鹏跑过来:“舅让我跟你说,钱一鸣今天回去路上给协会打了三个电话,要求下周开临时理事会,专门查你的资质挂靠。”

“周会长咋说?”

“舅说他中立。”孙鹏挠了挠胖圆脸,“但他让我把三号馆那个角的现场照片发他了。他看完跟我说了句——‘九平米能堵厕所门口,这方案有点东西’。”

沈予把最后一块窗框搬上三轮车,工装外套袖子蹭了灰,她拍了拍。

“阿哲,明天去把硬盘里二〇二一年到现在的材料对比照片全导出来。按项目分类,甲方验收单扫描件放同一个文件夹。周一一早交到协会。”

“予姐,万一他们查完了还找茬呢?”

沈予跨上三轮车驾驶座,拧了拧油门把手,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

“那就让他们出报告。”她扭头冲苏念喊,“我先回去导照片。你晚上把那二十盒盲品盒的反馈表收一收。”

苏念站在烘焙坊门口,围裙兜里还揣着那张排他供货协议。赵桂芬从阁楼窗户探出头:“念念,你二姨说今天婚博会那个小沈搭的台子照片她朋友圈都刷到了,好多人问那个拱门咋做的——”

“妈。”苏念仰头喊回去,“你把窗户关上。我烤明天的盐可颂,面粉飘上去了。”

赵桂芬的窗户关了一半,又推开:“那你让小沈明天给我留两块曲奇。”

苏念没接话,冲三轮车尾灯挥了挥手。沈予在驾驶座上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举起来晃了两下。

巷子口的路灯亮了。三轮车拐出去的时候,沈予工装后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靠边停车掏出来看——协会公示短信:予景布景工作室列入本年度婚庆推荐名录备选末位;另收到实名举报你工作室资质挂靠,核查组周四上门。顺告:甜冠坊卢美琳总监上周联系过你工作室房产所有人。

沈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节在车把上紧了紧。

赵桂芬从阁楼窗户又探出头来,这回声音比刚才高:“小沈,你那个工作室是不是要黄了?二姨说协会要查你资质,还要把你从推荐名录里踢出去——你天天拆破烂,人家正经公司一举报,你就得关门!”

沈予抬起头,工装外套领口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下。

“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来想办法。”

赵桂芬的窗户“啪”地关上了。

阿哲在车斗里抱着KT板喊:“予姐,你脸都白了。”

“没白。”沈予重新拧油门,给周秉坤发了条微信:周会长,名录备选末位和资质核查的事我看见了。硬盘照片我今晚整理,周四核查组上门,材料我一份不少。

周秉坤回得很快:小沈,名录是甜冠坊那边推动的,核查举报也是同一天递的。你先把材料做硬。房东那边我去说,甜冠坊出了多少我帮你问。

沈予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重新拧油门。

三轮车突突突地拐进夜色里。阿哲在车斗里喊:“予姐,今晚真别睡了?”

“不睡了。”沈予把油门拧到底,“回去导照片。周四核查组上门,名录备选末位要翻盘,全靠硬盘里那些东西。”

5 发酵柜

沈予把硬盘从工作室保险柜里掏出来的时候,阿哲正蹲在地上拆纸箱——那是沈予凌晨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双门发酵柜,外壳磕掉一块漆,压缩机贴着“九成新,制冷正常”的手写标签。

“予姐,这柜子比念姐店里那台还大一圈。”

“嗯。”沈予把硬盘插上电脑,屏幕亮起来,二〇二一年到现在的材料对比照片按文件夹排了满满一屏。“你先把柜子擦干净,下午推念姐店里去。”

阿哲拎着抹布擦发酵柜,沈予那边已经点开了“二〇二三·锦华婚宴布景”文件夹。照片一张张翻过去——进场前的废料堆、搭了一半的窗框骨架、完工实景、甲方陈总在验收单上签字的扫描件。时间戳、GPS、文件属性,全在。

再往下翻,“二〇二二·甜冠坊标准化布景对比”。一组照片:钱一鸣站在沈予刚搭好的旧窗框拱门旁边,手指比划纱幔走向。第二张,钱一鸣掏手机对着拱门结构拍照。第三张,钱一鸣在工地围挡外面跟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说话,那人手里拎着卷尺。

沈予把这三张单独拷出来,标了时间戳。第一张去年五月十七号,第二张隔四分钟,第三张隔二十分钟。

阿哲擦完柜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予姐,他这是在抄你结构?”

“抄不抄的另说。”沈予把照片存进“资质核查”文件夹,“协会来查我材料来源,我把这些一起交上去。让他们看看甜冠坊的钱总在我工地现场‘考察’了多少回。”

下午两点,沈予用三轮车把发酵柜推到念味烘焙坊后门口。苏念正揉着腰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昨晚烤了三百个盐可颂,凌晨三点才睡,手腕上还贴着膏药。

“你推这个来干啥?”

“给你的。”沈予把发酵柜靠墙摆正,插上电源,压缩机嗡地转起来,“双门的,你那个单门不够用。二手,四千七。我修了一下温控,温差不超过零点五度。”

苏念站在发酵柜前面,手搭在柜门把手上,没动。

“你工作室账上还有多少钱?”

“够花。”

“够花是多少?”

沈予蹲在地上调温控旋钮,没抬头:“你先把柜子用了再说。”

苏念弯腰拉开柜门。里面空空的,不锈钢内胆擦得锃亮,每层搁架都铺了新硅胶垫。她把老面盆放进去,关上柜门,压缩机声音轻得像猫打呼噜。

“沈予。”她声音压得低,“你那个场地续租的事,周秉坤那边有信儿了吗?”

“有了。”沈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房东说甜冠坊卢美琳找过他,出价高两成,想把整层租下来做中央厨房。房东问我续不续,续的话按原价,不续他也没办法。”

苏念把抹布摔进水池:“你咋说?”

“我说续。”沈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纸,“续租合同,房东已经签了。租期三年,租金年付。钱我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看了苏念一眼,“你借我?”

苏念把抹布捞起来,水都没拧就往沈予身上甩了一下:“你凑了一半你跟我说借?另一半多少?”

“两万。”

苏念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划了两下。沈予手机响了一声,到账两万。

“借条我写。”沈予掏出笔记本。

“写什么写。”苏念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你先尝一口这个。”

她从冷藏柜里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一个可颂,形状歪的,酥皮没起好,扁扁地趴在盘底。

“昨晚试的新配方,发酵时间短了。”

沈予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行了。比昨天那个好吃。”

“你昨天那个也说行。”

“昨天那个是真的行。”沈予把剩下的可颂塞嘴里,“今天这个也还行。明天再试。”

苏念靠在发酵柜旁边,冷柜的灯打在她侧脸上,眼下有熬夜的黑圈。她看着沈予把可颂渣从工装口袋上掸掉,突然说了句:“你先别走。”

沈予掸渣的手停了。

“今晚。”苏念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搁,“我妈去二姨家住两天。你把照片导完了过来,我烤一炉新的,你帮我看着发酵时间。”

沈予看了她两秒。

“行。”

晚上九点,沈予把硬盘里的材料对比照片导完,按“甲方验收单”“材料来源证明”“现场实景”分了三大类,压缩成加密包发给周秉坤,抄送协会受理台邮箱。

锁了工作室的门,走到巷子口,手机响了。钱一鸣的号码。

“小沈,听说你把材料交了?”那头有麻将牌哗啦响,“我跟协会的人说了,你那几份验收单的甲方,有两家跟甜冠坊签过框架协议。协议里写了‘乙方不得采购竞品供应商服务’,你让甲方给你签字,违约的是甲方。协会查下来,你那验收单就不作数了。”

沈予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钱总,你说的那两家甲方,是锦华和凯悦?”

“你自己心里有数。”

“锦华的框架协议第七条,你上周在理事会上亲口说‘撤回’。”沈予把手机换了个手,“凯悦的框架协议,第三页附件二,写着‘甜品台供应商可选甜冠坊或经甜冠坊书面认可的同等品质供应商’。我让凯悦签验收单的时候,他们法务看过合同,专门出了个‘同等品质认可函’。你要不要看?”

电话那头麻将声停了。

“小沈。”钱一鸣的声音沉下来,“你一个干装修的,别把路走窄了。”

“钱总。”沈予把手机贴紧耳朵,“你那个标准化布景的消防材料检测报告,编号我记着了。明天协会查我,我顺带查查你。”

她挂了电话,继续往巷子里走。念味烘焙坊的灯还亮着,苏念站在操作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刮板。

“来了?”苏念把刮板往盆边一搁,“面刚发好。你洗手。”

沈予洗了手,站在操作台旁边看苏念分面团。苏念的小臂在冷柜灯下白得发亮,手背上还贴着膏药,揉面的时候肩胛骨在围裙带子下面一耸一耸。

“你那个膏药该换了。”沈予说。

“先看发酵。”苏念把分好的面团塞进发酵柜,调好温度湿度,设了四十五分钟,“你盯着。我去眯一会儿。”

苏念在操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头靠着墙,围裙没解,三分钟不到呼吸就匀了。

沈予站在发酵柜前面,看着柜门玻璃上映出的苏念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右手还攥着刮板,随时准备起来干活的样子。

发酵柜嗡嗡地响,温度表上的数字从二十四跳到二十七,面团在柜子里慢慢膨胀,表面撑出细密的泡泡。

四十五分钟到了。沈予轻轻敲了敲操作台:“念姐,时间到了。”

苏念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发酵柜把手。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面团,又关上:“再发五分钟。”

“行。”

五分钟后再拉开,面团胀到两倍大,手指按下去回弹得刚好。苏念把面团取出来,整型,割包,送进预热好的烤箱。二十分钟后,可颂出炉,酥皮层次分明,焦糖色均匀。沈予掰开一个,蜂窝组织细密得能拉丝。

“成了。”苏念靠在烤箱旁边,眼睛全睁开了,嘴角翘了一下,“明天给你工作室送一炉,当利息。”

沈予咬了口可颂,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本金还没还呢。”

“那你慢慢还。”苏念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我阁楼还有半张折叠床,你要不要搬过来住?省得天天两头跑。”

沈予嚼可颂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妈——”

“我妈去二姨家住两天。”苏念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墙放,“两天够你搬一趟了。”

沈予把剩下的可颂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明天我让阿哲把工具包送过来。”

苏念笑了一声,关掉烤箱灯。后厨暗下来,只剩发酵柜的指示灯亮着一小团绿光。她伸手把沈予工装外套的领子翻正,指尖在领口停了一秒。

“走吧。上楼。折叠床得擦一遍。”

沈予跟着她往阁楼走,经过操作台的时候瞟了一眼玻璃板底下——那张排他供货协议还压在老位置,背面沈予的铅笔字朝上。

6 查账

协会核查组上门那天是个周四。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戴袖套的老会计,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法务。赵桂芬给开的门,以为又是来查营业执照的,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嗑瓜子。

“小沈啊,你那个场地租赁合同原件呢?”老会计推了推眼镜。

沈予把文件夹摊在工作室的操作台上——三年租赁合同、房东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每期租金转账记录。老会计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房东签字页停了一下。

“这个房东的签字,跟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一个人吗?”

“是。周秉坤周会长的外甥孙鹏帮忙确认过。”

老会计把文件合上,又翻开另一份:“材料来源证明呢?”

沈予把硬盘插上电脑,点开“材料来源”文件夹——每一批废旧窗框、纱幔、KT板都有回收凭证,六个甲方盖章的验收单扫描件按项目编号排着。老会计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沈予一眼。

“你这些照片,时间戳和GPS信息都在?”

“全在。原图没P过。”

年轻法务在旁边插了一句:“沈女士,有人举报你‘资质挂靠’,说你实际没有固定经营场所,租赁合同是挂靠别人的。这个你怎么解释?”

沈予把工作室四面墙指了一圈:“窗框是我自己收的,工具是我自己买的,图纸是我自己画的。固定经营场所——”她拍了拍操作台,“你脚底下这块地砖,我上个月自己贴的。你要看购买记录吗?”

年轻法务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会计把材料翻到最后,合上文件夹:“材料我们带回去复核。十个工作日出结果。”

“行。”沈予把文件夹递过去,“对了,我这儿还有一份补充材料——甜冠坊钱一鸣三次到我布景现场‘考察’的照片。时间戳在施工中段,他拍了我拱门的结构。”

老会计翻照片的手停住了。

“这个……跟核查你资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沈予把照片复印件递过去,“就是给协会提个醒。甜冠坊举报我‘资质挂靠’的同时,钱总在我工地现场拍了三回结构照片。我那个废料拱门的搭法,上个月甜冠坊在凯悦婚宴上用了同款。你们要查,一块儿查。”

老会计把照片收进文件夹,跟年轻法务对了个眼神。

核查组走了之后,阿哲从门帘后探出脑袋:“予姐,他们会不会把照片给钱一鸣看?”

“给呗。”沈予把硬盘拔下来锁进保险柜,“钱一鸣看了才知道,他那点事我全攥着。”

当天下午,苏念在店里接了个电话。赵桂芬从沙发上坐直了,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

“念念!税务局的人说咱店上季度申报的营业额跟实际流水对不上,要派人来查账!”

苏念把手机按了免提,沈予在旁边听得清楚。

“妈,你把手机给苏念。”沈予说。

苏念接过电话:“妈,上季度申报表是你填的。你跟我说填了多少?”

赵桂芬的瓜子壳掉在沙发上:“我……就按你给我的流水填的呀,三十七万……”

“那实际流水多少?”

“……五十二万。”

沈予在旁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少报了十五万。按小规模纳税人税率,补税加滞纳金大概一万二。我去交。”

赵桂芬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万二?那得卖多少蛋糕——”

“妈。”苏念的声音很平,“上季度营业额你漏报的那十五万,是沈予工作室付的布景设计费。我给她开发票了,你没做进账。”

赵桂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予掏出手机给税务代办打了电话:“张姐,念味烘焙坊上季度漏报十五万,我下午过来补申报。罚款多少你算一下,我转你。”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赵桂芬:“阿姨,以后念味的账我来做。您要是不放心,每月把流水单打出来,您自己核一遍。”

赵桂芬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搁:“你一个干装修的,会做账?”

“不会。”沈予把计算器收起来,“但我请了代账会计。张姐是周会长介绍的,专门做餐饮行业的,比我专业。”

赵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念从后厨端出一盘刚烤的蛋黄酥,往赵桂芬面前一搁:“妈,你先尝一口。”

赵桂芬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沙发垫上。

“你那个二姨,”苏念把抹布攥在手里,“下回她再带人来‘帮忙看账’,你让她先跟张姐对一遍流水。她那个朋友家孩子,连小规模纳税人和一般纳税人都分不清。”

赵桂芬嚼蛋黄酥的速度慢下来。

当天晚上,赵桂芬在阁楼收拾东西,说要去二姨家住两天。苏念帮她拎行李箱下楼的时候,赵桂芬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

“念念,那个税……真是沈予给交的?”

“嗯。”

“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工作室接了个婚博会的单子,甲方结了方案费。”

赵桂芬把行李箱提手攥紧了:“那你把店里的账给她做,她不会坑你吧?”

苏念把行李箱接过来,拎到门口:“妈,她给我垫税钱的时候,连借条都没让我写。”

赵桂芬的嘴抿成一条线,拎着斜挎包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喊了一句:“那你让她把那个发酵柜的说明书给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正经牌子!”

苏念冲她妈摆了摆手,回头看见沈予蹲在后厨拆料箱——又一批从刘姐厂里拉回来的废板材,沈予把钉子一根一根起出来码进铁盒,嘴里叼着手电筒。

“我妈走了。”苏念把抹布往水池一摔,“你把阁楼折叠床搬下来,今晚睡我屋里。”

沈予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你屋里就一张床。”

“那你打地铺。”苏念从柜子里抽出一床旧褥子扔给她,“或者你回工作室也行,反正发酵柜温控我调好了。”

沈予把褥子接住,卷了卷夹在胳肢窝里。

“行。打地铺。”

半夜两点,沈予躺在苏念床边的地铺上,翻了个身,后腰硌着地板缝里一粒什么硬东西。她伸手摸出来——是颗旧纽扣,塑料的,上面印着个褪色的卡通猫。

“念姐。”她翻了个身冲着床沿,“你以前养过猫?”

苏念从枕头上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没有。那扣子是我妈旧衣服上的。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带回来一兜子扣子当玩具。”

沈予把扣子攥在手心里,又翻了个身。

“睡吧。”苏念的声音从床上飘下来,“明天还得应付二姨。”

7 二姨的市场调研

赵桂兰是周六上午来的,手里拎着个无纺布袋,袋子上印着“临江市妇联‘巾帼建功’表彰大会留念”。

“念念啊,二姨来看看你。”她进了门先往甜品台走,手指在玻璃柜上摸了一把,“哟,这柜子擦得真亮。小沈给你擦的?”

苏念正在给婚礼甜品台备货,头也没抬:“她自己工作室的活都干不完,哪有空给我擦柜子。”

“那谁擦的?”

“我雇了个钟点工。一小时三十五。”

“你妈不是说店里就你一个人忙活吗?”赵桂兰眉毛一挑。

“我妈上个月说的。”苏念把蛋糕胚从烤盘里取出来,“这个月甜品台订单多了一倍,我忙不过来。钟点工是沈予帮我找的,以前在她工地做饭的阿姨,手脚麻利,顺带把午饭也做了。”

赵桂兰把无纺布袋往操作台上一搁,掏出一叠打印纸:“二姨今天来是正事。妇联搞了个‘女性创业帮扶计划’,我给你报上去了。材料都填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苏念翻了翻。第一页创业项目简介,写着“念味烘焙坊——手工天然酵母蛋糕,带动女性就业”。第二页帮扶资金申请表,五万。第三页合作意向书,抬头印着“甜冠坊品牌联名合作”。

苏念的手指停在第三页上。

“二姨,这个甜冠坊联名,是你填的还是妇联填的?”

赵桂兰掏出老花镜戴上:“甜冠坊主动找的妇联,说愿意给帮扶计划提供品牌支持。二姨觉得挺好,你挂个甜冠坊的牌子,五万块立马到账,不比你苦哈哈烤蛋糕强?”

苏念把第三页抽出来翻到背面。右下角两行小字:乙方须将经营场所迁至甜冠坊指定位置,并按甜冠坊统一标准装修、采购、定价。

“二姨。”苏念把纸摊在台面上,“你报这个之前,跟我妈商量了吗?”

“商量了呀!你妈说挺好,五万块呢——”

“我妈同意我把店迁到甜冠坊指定位置?”

赵桂兰的老花镜滑到鼻尖:“……迁店的事倒没说。二姨就是觉得,挂个牌子拿五万,划算。”

苏念把申请表和意向书一起塞回无纺布袋,递还给赵桂兰。

“二姨,你回去跟妇联说,帮扶资金我要。合作意向书不签。念味的经营场所是我签的租赁合同,装修标准我自己定的,采购渠道是我五年攒下来的。甜冠坊要联名,让他们市场总监来找我谈,别走妇联的路子。”

赵桂兰摘下老花镜,嗓门高了两度:“念念,二姨是为你好!你那个小破店一年挣几个钱?人家甜冠坊——”

“二姨。”沈予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摞刚收的旧窗框,工装外套肩膀上落着灰,“你那个帮扶计划,妇联对接的是哪个部门?”

赵桂兰转过头:“干嘛?”

“我认识周秉坤周会长,他媳妇在妇联管项目审核。”沈予把窗框靠墙放好,“我让他媳妇问问,合作意向书能不能指定唯一品牌。不能的话,甜冠坊这份就得撤回去重新报。”

赵桂兰把无纺布袋往胳膊上一挎:“小沈,你啥意思?你觉得二姨坑念念?”

“二姨是为念念好。”沈予把拉链往上提了一格,“但念念的店,她自己说了算。”

赵桂兰脸涨红了,转身冲苏念:“你听听!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撺掇你跟我顶嘴——”

“二姨。”苏念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沈予没撺掇我。她帮我看账、垫税钱、找钟点工、修发酵柜。你帮我填表,表上让我把店迁走。你自己说,哪个是为我好?”

赵桂兰嘴张了两下,无纺布袋的带子绞在手指上。

沈予走到操作台边,把刚烤好的蛋黄酥装了一盒递过去:“二姨,先尝一口。念念的新品,低糖的,你不是血糖高吗。”

赵桂兰盯着那盒蛋黄酥看了三秒,伸手接了。

“那五万块……”她声音低下去。

“五万块帮扶资金,念念可以申请。你把合作意向书抽出来,只交申请表和项目简介。妇联审核过了,钱打到念味对公账户,专款专用。”沈予掏出手机翻到周秉坤媳妇的微信,“我现在就跟周会长媳妇打个招呼,让她帮你重新递材料。”

赵桂兰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那你问问吧。”她嚼着蛋黄酥含含糊糊地说,“但二姨可跟你说好,要是妇联那边说必须挂甜冠坊的牌子——”

“那就不要了。”苏念把抹布捞出来拧干,“五万块买我五年攒的采购渠道和装修标准,不划算。”

赵桂兰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行吧。二姨回去重新填。合作意向书我抽出来,不交。”

走到门口又回头:“念念,你这蛋黄酥……低糖的?”

“嗯。赤藓糖醇替了百分之三十的白糖。”

“那你下回多烤两盒,二姨带去妇联给她们尝尝。”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行。二姨慢走。”

赵桂兰走了,沈予蹲地上拆窗框上的钉子,苏念在旁边把蛋黄酥往盒里码。

“你认识周秉坤媳妇?”苏念问。

“不认识。”沈予把起出来的钉子码进铁盒,“但周秉坤认识我。我帮他在婚博会上搭了九平米样板,他媳妇那边递个话的事,他会帮。”

苏念拿了个蛋黄酥递到沈予嘴边:“先尝一口。”

沈予咬了一口,嚼两下:“低糖的?”

“嗯。”

“行了。”沈予把剩下的塞嘴里,“二姨那关算过了。下一步,税务局补申报的单子你看了没?”

“看了。补税加滞纳金一万二千四,张姐说可以分两期。”

“一期吧。我转你。”

苏念把盒子盖上:“你场地续租的钱凑齐了没?”

沈予把铁盒盖扣上:“还差八千。”

苏念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沈予手机响了一声。

“又借我八千?”

“不是借。”苏念把手机塞回兜里,“我入股。你那个工作室的婚博会样板,甲方结的方案费分我三成。”

沈予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三成多了。两成。”

“行。两成。”苏念弯腰把发酵柜的插头重新插紧,“你婚博会展位下周是不是要进场搭第二期?”

“嗯。孙鹏给了个主通道的角,比原来那九平米大两倍。”

“那你这周别住阁楼地铺了。搬回工作室睡,省得早上五点半起来赶工。”

沈予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行。那我明天把地铺褥子卷走。”

苏念从操作台底下抽出一袋刚出炉的贝果塞进她工具包侧兜:“早饭。别又啃干面包。”

沈予走到门口,手在门帘上撑了一下。

“念姐。”

“嗯?”

“你那个排他协议,还压玻璃板底下?”

苏念把操作台上的面粉扫进垃圾桶:“压着。钱一鸣哪天再来,我让他自己翻背面看。”

沈予笑了一声,门帘落下去。

8 排他协议背面

钱一鸣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夹克,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念味烘焙坊门口犹豫了半分钟才推门。

赵桂芬在阁楼住着没走——前几天从二姨家回来了,说“家里水管冻了”,但苏念发现她带回来两包火锅底料,明显打算常住。这会儿赵桂芬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剥蒜,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鸣来了?坐坐坐。念念在后面揉面呢。”

钱一鸣把文件袋搁在收银台上,掏出两盒甜冠坊新出的“婚宴专供巧克力脆片”,纸盒上印着“低糖配方,婚礼首选”。

“阿姨,路过,给您带两盒尝尝。”

赵桂芬把蒜瓣往围裙上蹭了蹭,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哎哟,这个盒子做得真讲究。念念,你出来看看人家钱总这包装——”

苏念从后厨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刮板。

“钱总。”

“苏老板。”钱一鸣把文件袋推过来,“我今天来,正事。框架协议撤了,理事会那边我回去梳理完了,甜冠坊跟婚庆公司签的排他条款全部作废。这是协会要求的整改报告,我复印了一份给你。”

苏念没接。

“还有。”钱一鸣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念味之前被截走的那单婚宴甜品台,客户是凯悦的陈总介绍的,我让人把单退回来了。客户那边我打了招呼,定金我退给客户了,你们直接跟客户重新签。”

苏念把刮板搁在台面上,接过两张纸翻了翻。整改报告上盖着甜冠坊的公章,退款凭证上是凯悦客户的签字。

“钱总。”苏念把纸放在台面上,“你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两张纸?”

钱一鸣的手指在收银台台面上敲了两下,目光往玻璃板底下瞟了一眼——那张排他供货协议还压在老位置。

“苏老板,那张协议……你签了没?”

“你猜。”

钱一鸣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今天来,其实还想谈个事。甜冠坊明年要开五家社区店,想找个有天然酵母手艺的合伙人。你出技术,我出店面,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

赵桂芬从板凳上弹起来:“四六?念念你六——”

“钱总。”苏念把玻璃板掀开,抽出那张排他供货协议,翻到背面,往钱一鸣面前一拍,“你先看看这个。”

钱一鸣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协议背面右下角,铅笔字清清楚楚——沈予的笔迹:此协议若签署,念味烘焙坊在临江市婚庆甜品台市场的独家供应权即归甜冠坊所有。落款日期是一年前。

“这个……”钱一鸣把协议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这是标准模板的背面,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苏念把协议收回来,重新压在玻璃板底下,“你送这份协议的时候,跟我说‘就签个字,走个形式’。背面这行字是沈予去年翻出来的,她看见的时候没告诉你,也没告诉我妈。她把这张纸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年。”

钱一鸣的夹克领子往下一塌。

“苏老板,我今天来是真心谈合作——”

“我知道你是真心。”苏念把围裙解下来,往操作台上一搁,“但你那个真心是冲着念味的天然酵母配方来的。你那个社区店计划我看过甜冠坊的招商手册了,里面写了‘引进独家天然酵母技术,统一预拌粉供应链’。我跟你合作,配方交给你,你拿预拌粉把我换掉,我连技术带店一起没了。”

钱一鸣站起来,夹克下摆蹭在收银台角上。

“苏念,你那个小破店一年撑死挣五十万。跟我合作,五家店,一年流水三百万——”

“钱一鸣。”沈予从门口进来了,工装外套口袋里还揣着阿哲刚递给她的手机,屏幕上亮着录像界面,“你那个社区店计划,凯悦的陈总说他也收到招商手册了。他让我问你一句——社区店用的预拌粉,还是那个含偶氮甲酰胺的代工厂货?”

钱一鸣的夹克领子彻底塌了。

“那个配方……我们正在换供应商——”

“换完了再来谈。”沈予把手机屏幕按灭,“念味的配方,我和念念联名注册了商标。你要合作,拿干净的供应链方案来。拿不出来,咱们协会再聊一轮。”

钱一鸣把牛皮纸文件袋往腋下一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苏老板,你那个婚博会样板……我看了孙鹏发朋友圈的照片。那个旧窗框拱门,确实比我们标准化布景有东西。”

苏念把刮板拿起来,继续揉面:“钱总,你先尝一口这个。”

她从发酵柜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贝果,拿了一个递过去。

钱一鸣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个……比我们预拌粉做的好吃。”

“那就对了。”苏念把剩下的贝果码进篮子,“钱总,你先回去把代工厂换了。换完了,咱们再谈。”

钱一鸣走了之后,赵桂芬坐在小板凳上剥完了最后三瓣蒜,把蒜皮往垃圾桶里一甩。

“念念,你真不跟他合作?五家店呢……”

“妈。”苏念把贝果往赵桂芬面前推了推,“你先尝一口。尝尝你闺女烤的,跟甜冠坊的比,哪个好吃。”

赵桂芬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不说话了。

沈予蹲在后门口拆新到的旧板材,手机响了,周秉坤的号码。

“小沈,协会核查结果出来了。资质挂靠举报不成立,租赁合同和甲方验收单全部有效。甜冠坊那边,钱一鸣撤了框架协议排他条款,协会给了个‘书面警告’处分。你那个婚博会主通道展位,孙鹏给你留好了,下周一进场。”

“多谢周会长。”

“别谢我。”周秉坤顿了一下,“钱一鸣他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让甜冠坊跟你那个废料布景工作室‘交流学习’。你愿不愿意带带他们?”

沈予把起出来的钉子往铁盒里一丢,“哐当”一声。

“交流学习可以。让他们市场总监来我工地搬三天废料,搬明白了再谈。”

周秉坤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行。我把你原话转达。”

沈予挂了电话,冲后厨喊:“念姐,协会结果出来了。举报不成立。”

苏念把贝果篮子往操作台上一搁,抹布往水池里一摔。

“那今晚加菜。”

“加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予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可颂。失败的那种。”

苏念从发酵柜里端出一盘刚发好的面团:“那你得帮我看着发酵时间。”

沈予把工具包放下来:“行。”

9 阁楼上的家族会议

赵桂芬是周二晚上正式摊牌的。

苏念刚把第二天的婚宴甜品台备完货,围裙还没解,赵桂芬从阁楼下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红皮账本——就是她找了两个月的那本——往操作台上一搁,后面跟着二姨赵桂兰,腋下夹着个文件夹,再后面是苏念的舅舅赵建国,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表情像来吃席的。

“念念。”赵桂芬把红皮账本翻开,“妈今天把话说明白。你那个营业执照,法人是你,妈认。但你开店的本钱,当初是妈拿的。妈查了账,你开店头一年妈给你垫了八万六,第二年续租妈又垫了三万——加上这几个月的水电费,你欠妈十二万。”

苏念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台面上。

“妈,你垫的那八万六,我第二年就还你了。转账记录在手机银行里,你要看我现在调出来。”

赵桂芬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那三万续租——”

“续租那三万是你直接转给房东的,我后来每个月多给你两千块生活费,转了十五个月,正好三万。你要我打流水吗?”

赵桂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桂兰在旁边掏文件夹:“念念,二姨说句公道话,你妈养你这么大——”

“二姨。”苏念转过头,“你上回拿来的帮扶计划表,合作意向书你抽出来了没?”

赵桂兰的文件夹翻到一半停住了。

苏念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赵桂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鸣啊,念念那个店转给你做分店,你给阿姨留个铺面就行,阿姨退休了没事干,帮你看看店……”

赵桂芬的脸白了。

“妈,这是你上个月在火锅店跟钱一鸣说的。我让沈予帮我录的——她那天在隔壁桌吃面。”

赵桂芬伸手来抢,苏念往后退了一步。赵桂芬扑了个空,手还悬在半空,嘴里已经开始骂了:“你个没良心的,敢躲你妈?”

苏念没理她,拇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

“妈,你听我说完。”苏念把录音按了暂停,“你垫的钱我还清了。店是我签的租赁合同,法人是我,贷款也是我名字。你要关店,行,先把我签的合同全买下来——房租合同还剩两年十个月,违约金六个月租金;银行贷款剩八万,提前还款得付三个月利息当违约金。加起来十五万七。你掏这个钱,店归你。”

赵桂芬的红皮账本“啪”地合上了。

赵建国在旁边把水果兜往桌上一搁:“念念,你咋跟你妈说话呢——”

“舅舅。”苏念转过头,“你去年跟甜冠坊借的八万块周转,还了吗?”

赵建国的嘴张了张。

“甜冠坊的市场总监卢美琳,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那个八万块,钱一鸣批的,条件是你劝我妈把念味盘给甜冠坊。舅舅,你今天拎这两兜子水果来,是给我妈帮腔的,还是来还钱的?”

赵建国把水果兜往怀里一搂,往门口退了一步。

赵桂芬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板凳上,手指头抠着红皮账本的塑料封皮,抠了两下抠出一个印子。

“念念。”她声音低下去,“妈就是觉得……你那个店太小了,你一个人忙里忙外,妈看着心疼。”

“妈。”苏念蹲下来,跟她妈平视,“你心疼我,就别让二姨带人来查账,别让舅舅拿甜冠坊的钱来劝我。你把红皮账本收起来,去阁楼睡觉。明天早上我烤贝果,你下来吃。”

赵桂芬的嘴瘪了两下。

赵桂兰在旁边还想说什么,沈予从后门口探进头来:“二姨,你那个帮扶计划表,妇联那边审核通过了。五万块打到念味对公账户,专款专用。周会长媳妇让我转告你,材料填得好,下回妇联开表彰会给你留个座。”

赵桂兰的嘴闭上了。

赵建国把水果兜往茶几上一放,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什么,我明天还得上班”,拉开门走了。

赵桂兰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那我也走了。念念,那个帮扶资金你记得专款专用啊。”

苏念站起来,把赵桂兰送到门口:“二姨,慢走。下回带人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烤贝果招待。”

赵桂兰的高跟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回头。

赵桂芬还坐在板凳上,红皮账本搁在膝盖上。

“妈。”苏念把账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夹着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是苏念开店头一年还给她妈的八万六,日期、金额、备注写得清清楚楚。“你看,这是你还我的,我还你的。咱俩账平了。你回阁楼睡觉,明天早上七点下来吃贝果。”

赵桂芬站起来,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沈予晚上住哪儿?”

“她住工作室。场地续租合同签了,三年。”

“哦。”赵桂芬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探下头来,“你让她明天早上也来吃贝果。”

苏念把红皮账本往收银台抽屉里一锁:“行。我给她发消息。”

沈予蹲在后门口把新到的旧板材码好,手机亮了一下。苏念发来一张照片:赵桂芬在阁楼楼梯上探头往下看,围裙带子松了,手里攥着半截贝果。

附言:我妈让你明早来吃贝果。

沈予:行。几点?

苏念:七点。你来之前先去趟婚博会展位,孙鹏说三号馆那个角人流量太大,他跟场馆协调把你挪到主通道了,还是九平米,但对面是甜冠坊的大展位。他让你早点去调。

沈予:什么问题?

苏念发来一张孙鹏拍的现场照片:主通道那个角,正对着甜冠坊的展位。甜冠坊展位还没布完,背景板已经竖起来了,上面印着“甜冠坊·社区店招商”的大字,旁边配了个箭头,直直指向念味的九平米角。

沈予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打字:孙鹏怎么说?

苏念:孙鹏说甜冠坊交了双倍展位费,非要换到主通道。他拦不住。但那个角是你先定的,合同上写了位置。

沈予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屋里喊:“念姐,明早贝果我七点来吃。吃完我去婚博会调展位。”

苏念从后厨探出头:“调什么?”

“甜冠坊要在我对面摆展位。”沈予把工具包拉链拉上,“我回去连夜改方案。九平米角对着甜冠坊主背景板,我得让路过的人先看我的,再看他们的。”

苏念从后厨端出一盒贝果塞进她工具包:“那你今晚别睡了。”

“嗯。”沈予走到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句,“明早贝果多烤两个,我带着路上吃。”

苏念站在烘焙坊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抹布,冲三轮车尾灯挥了两下。

10 对面的展位

周一上午八点,沈予站在婚博会主通道的九平米角里,抬头看着对面甜冠坊的展位——六米宽的开阔面,背景板从地面一直顶到展馆桁架,上面印着“甜冠坊·社区店招商——标准化整店输出,三十天开店”。

孙鹏小跑着过来,胖圆脸上一层汗:“沈予,我跟场馆协调了,他们那个背景板高度超了标准十五公分,我让他们拆——”

“别拆。”沈予把旧窗框一根一根立起来,“让他们立着。”

“啊?”

沈予从工具包里掏出昨晚赶出来的效果图,拍在孙鹏面前。图上画的还是那个九平米角,但拱门挪了位置——旧窗框的拱门正对着甜冠坊的背景板,拱门顶上垂下来的纱幔不是往两边分,全部往甜冠坊方向集中,纱幔上钉着一排小木牌,每块牌子上手写着一行字:

“念味老主顾·张姐订了三次婚宴甜品台”“凯悦陈总推荐·锦华婚宴返场”“赵师傅纱幔·五年没涨过价”“刘姐板材·婚博会指定供应商”……

孙鹏盯着效果图看了五秒:“你这是拿纱幔当留言墙?”

“嗯。”沈予把灯串往拱门上一缠,“甜冠坊背景板大,我纱幔长。他们印的是‘三十天开店’,我挂的是‘五年老主顾’。路过的人先看见他们,再看见我——但站在主通道中间拍照的,能把我纱幔上的人名全拍进构图里。”

孙鹏一拍大腿:“你这招狠。”

“不狠。”沈予把最后一块木牌挂上去,“他们掏双倍展位费买主通道,我蹭他们的人流量。公平。”

上午十点婚博会开场,主通道涌进来的人流被甜冠坊的背景板吸引过来,走到九平米角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纱幔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店铺名在灯串暖光下特别显眼,好几个婚庆公司的采购经理凑近了看木牌,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这个‘凯悦陈总推荐’是真的假的?”一个戴工牌的男人问。

沈予从拱门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苏念刚烤的贝果:“陈总本人今天下午来巡场,你要见他我可以帮你约。”

戴工牌的男人拿了个贝果咬了一口:“你们这个甜品台配布景,打包报价吗?”

“打包。”沈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报价单,“九平米样板价八千八,含布景搭建、甜品台设计、纱幔和板材租赁。物料回收我们再利用,环保标准比A国标准高半级。”

男人翻着报价单往甜冠坊展位那边走,走到一半拐回来:“你们这个贝果单卖吗?”

“单卖。六块一个。念味烘焙坊巷子口有店。”

男人掏出手机扫了沈予递过去的二维码,当场订了二十个贝果和一场婚宴甜品台的定金。

下午两点,钱一鸣带着甜冠坊的招商团队来巡场。六个人穿统一深蓝西装,胸前别着“甜冠坊·社区店”的铜章,往背景板前面一站,气势很足。

钱一鸣的目光扫过主通道,落在沈予那九平米角上。纱幔上那排木牌正对着他的背景板,“五年老主顾”“陈总推荐”几个字被灯串照得发亮。

“小沈。”钱一鸣走过来,皮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你这个纱幔挂得挺有意思。”

“钱总。”沈予蹲在地上调灯串插头,头都没抬,“你那个背景板高度超了标准十五公分,场馆让我提醒你调一下。”

钱一鸣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背景板,又低头看沈予的纱幔:“你那个木牌上的名字,我数了数,六家是甜冠坊的框架协议客户。”

“嗯。”沈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框架协议撤了之后,他们自己来挂的。”

钱一鸣西装垫肩往下塌了半寸。

“小沈,我今天来不光巡场。”他压低声音,“甜冠坊的社区店招商,你看见了。五家店,每家甜品台带布景打包报价,这市场你一个人吃不下。你出布景方案,我出店面,利润对半。”

沈予从拱门后面摸出个贝果递过去:“钱总,先尝一口。”

钱一鸣接过来咬了一口。

“念姐烤的。”沈予把报价单翻到背面,“你那个社区店招商手册我看了,整店输出含设备、装修、供应链,报价二十八万八。你让我出布景方案,我的人驻场,你的供应链供料——但你手册上写的是‘甜冠坊统一预拌粉供应链’。我的人在你店里用预拌粉做甜品台,这方案我不出。”

钱一鸣嚼贝果的速度慢下来。

“供应链可以谈——”

“换了再来谈。”沈予把报价单收回去,“你那个代工厂的偶氮甲酰胺换掉,天然酵母老面供应链接进来,咱们再聊。”

钱一鸣把剩下的贝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小沈,你那个纱幔上挂的木牌,给我留一块。甜冠坊要是把供应链换了,你把我的名字也挂上去。”

沈予把灯串插头按紧:“行。换完了再说。”

下午四点,周秉坤来巡场,站在主通道中间左右看了看——左边甜冠坊六米背景板,右边沈予九平米纱幔拱门,人流在中间拐了个弯,停在他九平米角拍照的人比对面多。

“小沈。”周秉坤背着手走过来,“你这个纱幔挂得好。甜冠坊花双倍展位费买主通道,你拿人名挂了一墙,路过的人全往你这儿瞅。”

“周会长。”沈予把最后一块木牌挂上去——空白的,“这块给钱一鸣留着。他供应链换完了,我给他写上。”

周秉坤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婚博会主办方明年想搞个‘独立手作婚庆供应商专区’,你牵头。展位费给你打五折。”

沈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行。我来想办法。”

当天晚上收摊,苏念来送贝果,站在九平米角前面看了半天纱幔上那排木牌。

“你把凯悦陈总的名字挂最上面?”

“嗯。他贡献最大——框架协议撤了,婚宴甜品台单子退回来了,还帮我介绍了两个客户。”

苏念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新烤的贝果递过去:“先尝一口。新配方,加了点全麦。”

沈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行了。明天给陈总也寄一盒。”

苏念把保温袋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甜冠坊的背景板:“钱一鸣今天来过了?”

“来了。要跟我对半开社区店。”

“你咋说?”

“让他把供应链换了再来谈。”

苏念把保温袋往肩上一甩:“那他要是真换了呢?”

沈予把最后一块窗框搬上三轮车:“换了就合作。他出店面我出方案,总比让他找别人抄我布景强。”

苏念帮她扶着三轮车把手:“那你那个‘自由婚礼’样板日,还搞不搞?”

“搞。”沈予跨上驾驶座,“钱一鸣换供应链之前,样板日先办。把老客户全请来,盲测一轮,让钱一鸣看看念味天然酵母跟预拌粉的差距。”

苏念从保温袋里掏出最后一个贝果塞进她工装兜里:“那你明天别啃干面包。”

11 自由婚礼

样板日定在十二月第一个周六,地点是周秉坤帮忙协调的锦华酒店宴会厅。沈予提前三天进场搭景。

材料全是苏念五年攒下来的旧物:婚礼蛋糕的包装盒拆开压平,切成掌心大的小方块,麻绳一串当吊旗;历年婚宴甜品台用过的旧纱布幔洗了重新染色,从宴会厅天花板垂下来,一直拖到地面;沈予工作室收的废窗框搭成一道拱门,拱门正中间钉一块木牌,手写大字:自由婚礼。

苏念站在宴会厅门口看了一眼,手里还端着刚出炉的甜品台样品。

“你把我的蛋糕票全糊墙上了?”

“嗯。每一张都有日期和新人名字。”沈予蹲在地上调灯串,“你看看,最早那张五年前的,新人叫王磊和周婷,订了你八寸天然酵母戚风,备注写‘不要预拌粉’。”

苏念凑近了看。那张蛋糕票边缘卷了毛,字迹褪了一半,但“不要预拌粉”四个字是新人手写的,特别大。

“这张我都不记得了。”

“我收着。”沈予把灯串插头怼进插座,“那会儿我刚给你做完第一个橱窗设计,你说‘边角料别扔,我糊蛋糕票用’。我就把边角料连蛋糕票一起收了。”

苏念蹲下来帮她理纱幔,手背蹭了一下沈予的工装袖口:“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沈予把灯串往窗框上缠,“你那个酵母喂养记录卡,第三十七次试配旁边有行铅笔字——‘酸度稍高,下次减五克水’。那是我写的。你第一次试配天然酵母的时候,我在你隔壁工地拆旧木箱,你过来借了一根撬棍。”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

“你借撬棍的时候说‘这酵母发得不对,酸了’。我顺嘴说了句‘减五克水试试’。你回去就记在卡上了。”

苏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五年就惦记这事?”

“没。”沈予把最后一段灯串固定好,“先惦记布景方案。酵母是顺带的。”

苏念把抹布往她工装口袋上一甩:“行。那你今晚把那块木牌上‘自由婚礼’四个字写完,别光惦记顺带的。”

周六上午十点,锦华酒店宴会厅。独立策划师、老客户、行业媒体来了三十多号人。周秉坤站在门口发盲测卡片,阿哲举着手机在角落里录像。

苏念的甜品台摆在宴会厅正中间——三层天然酵母蛋糕、盐可颂、贝果、焦糖酱小罐,每样插着小旗子,旗子上写着编号。旁边是沈予搭的布景拱门,旧窗框缠着洗旧的纱幔,吊旗从天花板垂下来,每面旗上印着一张旧蛋糕票。

钱一鸣站在人群后面,夹克领子竖着,旁边跟着卢美琳。卢美琳手里攥着甜冠坊的招商手册,脸绷得很紧。

周秉坤敲了敲话筒:“各位,今天是予景布景工作室和念味烘焙坊的‘自由婚礼’样板日。盲测环节,大家先尝甜品台的蛋糕,觉得好的在卡片上打勾。甜品台后面是布景拱门,大家拍完照可以看看纱幔上的蛋糕票——全是念味五年来的老订单。”

人群涌向甜品台。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婚博会那个——第一个拿叉子切了块蛋糕,嚼了两下,在卡片上重重打了个勾。

“这个天然酵母的酸度比甜冠坊的舒服多了。”他转头跟旁边人说,“上次婚博会那个盲测我就选对了。”

卢美琳的脸色在人群后面沉了沉。

盲测结束,周秉坤让阿哲把统计结果投到屏幕上:念味天然酵母蛋糕得票百分之八十七,甜冠坊预拌粉蛋糕得票百分之十三。

钱一鸣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一格。

沈予站到拱门旁边,把“自由婚礼”木牌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照片,钱一鸣去年在她工地偷拍布景结构的,旁边还附了时间戳和GPS。

“各位。”她拍了拍木牌,“甜冠坊钱总去年在我工地‘考察’的时候拍的。四分钟后他拍了我拱门的结构,二十分钟后叫了个戴安全帽的来量尺。今年甜冠坊在凯悦婚宴上用的拱门,跟我这个一模一样。”

人群静了两秒。

钱一鸣的夹克领子塌到底。

“小沈,你那个结构没有专利——”

“没有。”沈予把木牌翻回正面,“所以我今天不告你侵权。我让你看看这个——”她指了指纱幔上那排蛋糕票,“念味五年的老主顾,每一个名字都是我念姐拿天然酵母老面烤出来的。拱门结构你抄得走,这面墙你抄不走。”

苏念从甜品台后面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贝果。她走到赵桂芬面前。赵桂芬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红皮账本,二姨赵桂兰挨在旁边。

“妈。”苏念把盘子递过去,“你先尝一口。”

赵桂芬拿了一个,咬下去。

“妈,你红皮账本上记的十二万,我还清了。转账记录、合同、贷款单,沈予帮我一样一样理清楚的。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跟你说清楚——念味不关门,我不嫁人。你要来店里住,阁楼给你留着。你要带二姨来查账,提前打电话,我烤贝果招待。”

赵桂芬嚼贝果的速度慢下来。赵桂兰在旁边想掏文件夹,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还有。”苏念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新注册的商标证书,举起来,“念味和予景布景工作室的联名婚礼场景品牌,商标下来了。以后婚宴甜品台带布景,打包报价,我们俩一起签字才作数。”

赵桂芬盯着那张证书看了三秒。

“那……钱一鸣那边……”

“钱总。”苏念转过头,“你那个社区店计划,供应链换完了,把天然酵母老面接进来,联名品牌可以给你授权。换不完,咱们协会再聊一轮。”

钱一鸣站在人群后面,夹克拉链拉到底,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卢美琳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苏老板。”钱一鸣把手机举起来,“代工厂的偶氮甲酰胺配方,我今天上午已经通知停用了。新供应商是省城一家做天然酵母的,合同刚签完。照片发你。”

苏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递给沈予。

沈予翻了翻,把手机还回去。

“行。那纱幔上那块空木牌,我给你写上。”

她掏出马克笔,在空白木牌上写了五个字:甜冠坊·换完了。

钱一鸣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冲卢美琳说:“把招商手册的供应链页全换掉。偶氮甲酰胺这个词,以后不许出现在甜冠坊任何文件里。”

卢美琳的文件夹“啪”地合上了。

赵桂芬坐在第一排,把贝果吃完,红皮账本往膝盖上一搁。

“念念。”她站起来,“你那个商标证书,给妈看一眼。”

苏念递过去。赵桂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苏念。

“那什么……阁楼那个水管,我回头找人修修。修好了我回老房子住。你那个发酵柜说明书,妈看过了,是正经牌子。”

苏念把证书塞回围裙兜:“妈,贝果管够。阁楼水管修好了你随时来住。”

赵桂芬拎着红皮账本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沈予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沈。你那个贝果,明天给我留两盒。我带去给你二姨尝尝。”

沈予把马克笔揣兜里:“行。阿姨慢走。”

赵桂芬走了之后,周秉坤端着茶杯踱过来:“小沈,今天这个样板日,媒体拍了不少照片。明天临江婚庆圈的公众号头条,你猜会写谁?”

沈予把最后一块窗框搬上三轮车:“写念姐。天然酵母蛋糕得票百分之八十七,这个数据够他们写一个月。”

周秉坤笑了一声:“你那个‘自由婚礼’木牌,给我留一块。我挂协会走廊里。”

“行。明天给你送过去。”

12 两块木牌

样板日之后一个月,婚博会主办方把“独立手作婚庆供应商专区”的牌子挂到了主通道入口。沈予的九平米角挪到了专区正中间,旁边挨着赵师傅的纱幔摊和刘姐的板材摊。

阿哲蹲在地上往旧窗框上刷漆,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予姐,孙鹏说下个月婚博会给你留了十二平米,问你要不要。”

“要。”沈予把新收的旧窗框从三轮车上卸下来,“你跟他说,十二平米我出两套方案,一套废料布景,一套联名甜品台。”

苏念从巷子口走过来,保温袋里装着刚烤的贝果和盐可颂,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腕上换了张新膏药。

“先尝一口。”她把保温袋往沈予面前一递,“新配方。加了点黑麦。”

沈予拿了个贝果咬一口,腮帮子嚼了两下。

“行了。明天给周会长送两盒,他那个协会走廊的木牌得配点吃的。”

苏念把保温袋收好,抬头看了看工作室门口——两块小木牌并排钉在门框旁边,左边“念味烘焙”,右边“予景布景”。木牌是沈予拿旧窗框边角料做的,苏念用烙铁烫的字,笔画有点歪,深棕木头配黑字,看着挺稳当。

“你那个新工作室装修进度咋样了?”苏念把保温袋往三轮车斗里一搁。

“墙刷完了。明天装灯。”沈予把旧窗框码好,“你二姨昨天来店里了,带了两盒妇联发的‘巾帼建功’曲奇,说是表彰会发的。她问我能不能把念味的贝果也报上去。”

苏念笑了一声:“你咋说?”

“我说行。但得让二姨自己来店里拿货,按批发价。”

苏念从三轮车斗里掏出保温袋,又拿了一个贝果塞给沈予:“我妈昨天打电话了,说老房子水管修好了,她下周搬回去。阁楼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住就住。”

沈予嚼着贝果含糊应了一声。

“还有。”苏念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钱一鸣的社区店供应链方案发过来了。天然酵母老面他们从省城进货,预拌粉线全部换掉。卢美琳辞职了,听说去隔壁市一家烘焙连锁做市场总监。”

沈予接过方案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钱一鸣签字了?”

“签了。他还要了咱们联名品牌的授权合同模板,说五家社区店都想挂。”

“行。授权费按流水三个点收。合同我明天出。”

阿哲在旁边刷着漆插嘴:“予姐,咱们是不是得招人了?工作室现在接单量比去年翻了四倍。”

沈予把方案收进工具包:“你明天去人才市场挂个招聘启事。要会拆废木料的,不会拆我教。”

苏念把保温袋往肩上一甩:“那你今晚有空吗?”

“干啥?”

“我店里发酵柜温控有点偏,你帮我看看。顺便——”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票,“孙鹏给的,下周末临江大剧院的话剧票。讲两个开店的,据说挺逗。”

沈予把票接过来看了一眼:“行。我调完温控跟你去。”

当天晚上,沈予蹲在念味后厨调发酵柜温控旋钮。苏念在旁边揉第二天要烤的面团,揉着揉着突然冒出一句:“沈予,五年前你借我撬棍那天,咋知道我是谁?”

沈予拧旋钮的手停了一下。

“你围裙上绣着‘念味’两个字,歪的。”沈予拆木箱的时候瞟了一眼,心想这字真丑。

苏念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字真丑。”沈予把旋钮拧到位,站起来拍了拍手,“后来你让我给你绣纱布,我练了三天才敢下针。”

苏念瞪她两秒,从面团上揪一小块塞嘴里嚼了嚼,又揪一块递到沈予嘴边:“那你现在绣得还行。”

沈予叼住面团,腮帮子动了动:“嗯。纱布上那个‘念’字,你用到第几块了?”

“第三十七块。”苏念把揉好的面团放进发酵柜,“你每一块都绣得不一样。第一块大得占满整张纱布,第三十七块总算像个字了。”

沈予关上柜门。温控表上的数字从二十四跳到二十七。

“第三十八块我绣好放你抽屉里了。明天自己找。”

苏念拉开操作台抽屉翻了翻,从擀面杖和刮板之间摸出一块新纱布——角上绣着个小小的“念”字,笔画工整,旁边用细线勾了个不起眼的图案,看着像两片并排的小木牌。

“这绣的啥?”

“工作室招牌。”沈予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走了。明天还得去协会给周秉坤挂木牌。”

苏念把纱布叠好揣进围裙兜里,冲她背影喊:“那你明早来吃贝果!”

“行。”

巷子口路灯亮了。沈予跨上三轮车,突突突拐出去,经过工作室门口那两块小木牌时偏头看了一眼——左边“念味烘焙”,右边“予景布景”,烙字在路灯底下泛着暖棕色。

苏念站在烘焙坊门口,围裙兜里揣着那块新纱布。抹布刚洗过,水没拧干,门槛上滴了一小摊。她冲三轮车尾灯挥了两下,转身回店,把抹布晾在池边挂钩上。

发酵柜嗡嗡响着,温度表稳稳停在二十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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