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我始终忘不掉,那些年父亲与兄长的壮志情怀,我亦不愿落后,最终祖国抗战胜利了,今年田里的麦子格外的金黄!虽然他们都没能再回来瞧着这风景,我亦不曾再见到他们和我的母亲。但,我未曾后悔当初的抉择,只觉亏欠母亲!
①父亲从军
“父亲,父亲,你不要薇儿了么?薇儿很乖的,你可以不去外面么?”一个穿着布连衣裙,扎着两条细细麻花辫的女娃娃抱着一个健壮男子的腿,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男子温柔一笑,把女孩抱了起来,看向后面站着的一个温婉的女子和一个少年
“薇儿乖,此时国难当头,父亲此去是为保家,也为卫国!”男子摸了摸女娃娃的头,又看向少年
“易儿,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如今已长大成人,当为家中顶梁柱,日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
“父亲,我知晓”少年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
“三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他们”男子最后望着那位温婉的女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成哥,我会的,你一定要安全归来,我和薇儿、易儿在家中等你”温婉女子伸出双手颤抖的握着脸颊上那个温暖的大手。
男子大拇指揉了揉温婉女子的手,把怀中的女儿放下,随即整理了一下衣服,往高台走去。
男子站上高台,晨间猎猎的风吹动他的衣摆。台下黑压压站着全乡镇的男女老少,那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们背着简单的行囊,一个挨一个。
他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乡亲们,我叫什么名字,在座的大多知道。但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官身,什么地位,而是以和你们一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的身份,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昨夜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天。我就在想,咱们的祖祖辈辈,在这块土地上耕了几百年、住了几百年,田里的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村口的老槐树眼看着从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咱们的根,就在这里啊。而今,这根上的土,被人开始霸占掠夺,逐渐开始接近外面的家园,我是一寸都不愿、也不能让人踩了去啊!"
台下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一个白发老汉颤巍巍地喊了一声:"说得对!"
男子抬手往下压了压,目光扫过那些即将出征的壮年汉子:
"诸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家中尚有老有小,田里还有没收的庄稼,这一走,不知谁来收割这地里的庄稼,不知何年何月能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诸位!敌人不会因为咱们顾家,就放过咱们的家!他们今日夺走的是邻县的村庄,那么明日可能烧的就是咱们的祠堂,后日欺的就是咱们台下的爹娘、怀里的娃娃!退让换不来安稳,换得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今日我们不拿起枪,明日我们的子孙就要跪着活!"
台下已是群情涌动。他走下高台台阶两级,几乎是吼了出来:
"有人问我,这一仗值不值得打。我告诉他——一寸山河一寸血,咱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给身后的妻儿老小筑墙!墙筑起来了,他们在墙内就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我也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一句话——他日我若战死,请诸位替我看看,咱们赢的那天,田里的麦子是不是格外金黄!"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刀,刀锋直指苍穹:
"愿从军者,上前一步!不愿者,绝不勉强——我替他守这个家,守到他肯自己拿起刀的那一天!"
刹那间,台下的壮年汉子们如浪涛般向前涌去,脚步声、呼喊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妇人们的哭声夹杂其间,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男子跳下台,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娃娃高高举起,让她看向那片涌动的人潮,在她耳边大声说:
"薇儿,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他们不是去送死,他们是去给咱们所有人,争一个活路!"
②母亲给哥哥找对象
父亲去参军了的第三个年头,家里已经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田里照样春耕秋收,锅里照样一日三餐,只是每日的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母亲从未忘记摆放。
那年开春不久,镇上的王媒婆就找了过来。薇儿记得她,她有一双小脚,走路一扭一扭的,人还没进院子,笑声先到了。
“三妹妹子,在家么?”王媒婆人未到声先至。
薇儿正在堂屋门槛边剥豆子,听见里屋的母亲迎了出去。她本想一起跟过去,想了想,又蹲回原处,却是竖起了耳朵。
“王嫂子今日怎么得空?”是母亲的声音。
“无事不登三宝殿呐!”王媒婆压低了些声音,可那声音天生大嗓门,压也压不住,“妹子,我跟你说件大事——易儿今年十九了吧?也该说亲了!”
里屋静了一瞬。
“他爹不在……”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这事,等他爹回来再……”
“等他爹回来?”王媒婆打断她,“妹子,不是我说你,前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这一去三个年头了,到处都在打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理。你替他把亲事办了,他爹回来只有高兴的!”
薇儿听见茶碗放下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问:“是哪家的姑娘?”
“邻镇李掌柜家的二闺女,今年十八。”王媒婆的语气得意起来,“模样你放心,周周正正,个子也高。针线活极好,我亲眼见过她绣的鞋面,那牡丹跟真的似的。茶饭更不用说,李家上下十来口人,晌午的饭全是她领着人做的。”
“人品呢?”母亲问得很轻,却很认真。
“这话你算问着点子上了!”王媒婆一拍手,“那姑娘,有善心,冬天给镇口的土地庙送棉衣,年年不落;夏天给桥头的乞丐送绿豆汤,一天一碗。也有勇气,前年邻居家失了火,她抱着自家的被子就冲出去了,被子烧了个洞,人家要赔,她死活不要。街坊四邻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里屋又静了。薇儿剥豆子的手停了,她听见母亲长长地、慢慢地出了一口气。
“……我不知易儿自己,是个什么主意?”
“哎哟,男娃娃家家的,脸皮薄!我前儿在集市上碰见他了,跟他一提一嘴,他脸‘腾’一下就红了,转头就走。”王媒婆笑起来,“走什么呀,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妹子,这应是相中了的模样!”
那天王媒婆走后,母亲在堂屋里坐了很久。薇儿进去的时候,看见母亲正把父亲留下的几样银饰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擦。银镯子、银耳坠、一支银簪,都是当年母亲的陪嫁。
“娘,你要把银镯子给嫂子么?”薇儿问。
母亲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笑了,摸摸她的头:“娘的小耳朵,什么都听见了?”
“嫂子她人好么?”
“听你王婆婆说,是个好人。”母亲顿了顿,望着桌上的银饰,声音低下来,“你爹要是知道易儿要成家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在银镯子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骂自己:“这是大大喜的事,哭什么,没出息。”
下聘那日是个晴天。兄长穿着新做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人抬着聘礼走过镇口的石桥。聘礼不厚,两匹布、几样银饰、两坛酒,还有杀好的半边猪,但装得整整齐齐,挑担的人走得稳稳的。
薇儿从家门开始跟在后头跑,一路跑一路看。过石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桥那头,没有跟来,就远远地望着队伍,手举在额前挡着日头。
薇儿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后来她想,母亲那天大抵是笑着哭的。
成亲那天,家里的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吹鼓手吹得震天响,鞭炮的碎红纸铺了半个院子。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进门的时候,薇儿挤在人堆里,踮着脚看了又看。
拜了堂,新嫂子被送进新房前。敬茶的时候,她端着茶碗走到母亲面前,手都在抖,声音又轻又软:
“娘,请喝茶。”
母亲接过茶,喝了一口,眼圈一下就红了,从腕上褪下那支擦得发亮的银镯子,套在新儿媳的手上:“好孩子,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嫂子果然如王媒婆所说,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母亲的旧棉袄穿了多年,她拆开来,絮进新棉花,针脚又细又密;薇儿夜里睡觉爱踢被子,她每夜起夜时都要进屋掖两下,掖完还要在薇儿额头上轻轻点一下。
薇儿很喜欢她。有一回她趴在嫂子膝头上,问:“嫂子,你说我爹会回来么?”
嫂子梳着辫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柔声说:“会的。你爹是英雄。等英雄打完仗,就都会回家了。”
③哥哥有了后代
哥哥婚后第二个年头,父亲的平安信还偶尔能捎回来。
信是托南下的商队带的,有时也托伤兵带。信纸皱皱巴巴,边角磨起了毛,字也歪歪扭扭,似乎是赶时间写的样子——父亲的字原本是极好的,一手书法在镇里也是比较出名。
每次来信,都是一家人最齐整的时候。哥哥把信展开,母亲坐在他旁边,嫂子抱着针线活坐在下首,薇儿趴在桌角。哥哥念一句,屋里静一分。
信上总是那几句:
“贤妻三妹亲启,我在这把一切安好,勿念。家中几年麦子收成如何?薇儿可还挑食?易儿成家了,要对媳妇好。”
字不多,哥哥却念得很慢。念完了,母亲要伸手把信接过去,自己再看一遍,母亲她也是识字的,曾也念过私塾,但字里行间就那么几个字,她确实反反复复的把“安好”,和落款的日子看了又看。
看完,她才长长松一口气,转身去灶间添一把火,像是把悬了一路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爹说安好,那就是安好。”母亲总是这么说。
也是这一年开春,嫂子有了身子。起初是嗜睡,后来闻到油烟味就犯恶心。母亲一看就明白了,高兴得逢人就笑,把攒了许久的鸡蛋都拿了出来,一天一个煮给嫂子吃,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大人孩子平平安安。”
她还把准备给孩子的虎头鞋都纳好了,小红布,黄线绣的眼睛,薇儿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娘,这是给弟弟还是妹妹的?”
“都是,都是。”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入秋那天夜里,嫂子的肚子疼了。稳婆是连夜从乡里请来的,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薇儿和母亲守在门外,听见嫂子在里面一声一声地叫,叫得薇儿直往母亲怀里钻。
母亲抱着她,手却一直在抖。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不知念的是佛,还是念的丈夫的名字。
后半夜,天将亮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晨雾。
“是个带把儿的!”稳婆掀开帘子,满面红光地喊,“母子平安!”
母亲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扶着门框又哭又笑:“好,好!陈家后继有人了!陈家后继有人了啊!”
哥哥在廊下来回走了一夜,听见哭声,站住了,眼眶通红。给孩子取名的时候,他想了许久,最后才定了两个字——念安。
“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哥哥写在纸上,给母亲看,“念着远人,盼个平安。念安,念安,念着念着,人就平安回来了。”
母亲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点头:“好名字。”
薇儿当了姑姑。她每天一有空就趴在摇篮边,看那张皱红的小脸。念安哭了她摇,念安睡了她看,怎么看也看不够。有一回她学着嫂子的样子,在念安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被母亲瞧见了,笑她:“你倒是学得挺快。”
只是母亲抱着念安的时候,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有一回薇儿听见她抱着孩子轻声说:“念安呐,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来了,不知道该乐成什么样……”
薇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抬头看天,天上有一行大雁,正往南飞。
④哥哥训练
哥哥婚后第三个年头,父亲的信,渐渐少了。
先前是两三个月一封,信虽短,总归是准的。后来变成大半年一封,再后来,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一封薄薄的信辗转托人送来。每回信封上都沾着一路的风尘,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
信上的话还是那几句:“一切安好,勿念。”
可是“勿念”两个字,哪里挡得住人心里的挂念呢。母亲的白头发,就是一年一年多起来的。有一回薇儿帮母亲梳头,梳下来一把,她偷偷藏在袖子里没让母亲看见。
随着时间的变化,镇上的气氛也变了。
先是逃难来的人多了。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扶老携幼,在镇口的破庙里住下来。他们的口音很重,说的话薇儿听不懂,只听得懂“家没了”三个字。
然后是集市上的盐贵了,布贵了,连灯油都贵了。再后来,夜里常能听见远处隆隆的闷响,像打雷,可天上明明一颗星星都不少。大人们听见了,都停下手里的话,抬头望一望北边,又低下头去,谁也不说话。
也是这一年,镇上来了公文,要组织民兵。白日里种田做工,入夜后操练,说是“练好了保乡保土”。
哥哥头一个报了名。
薇儿常去看哥哥练武。晒谷场上点着几盏气死风灯,一镇子的青壮年排成几列,手里握着红缨枪或者削尖的木棍,跟着前头的教习一招一式地练。教习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走路一瘸一拐,嗓门却大得像铜锣:
“枪出要直!腰要沉!脚下要生根!你们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保命的玩意儿!”
哥哥练得最狠。别人歇了他还练,枪杆上缠的布条被汗浸透了,他就解下来拧一拧,再缠上去。有一回练突刺,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他抓把土按了按,接着练。
休息的时候,哥哥用袖子抹着汗,坐在场边,望着北边出神。
“哥,你想爹了么?”薇儿递上水碗。
哥哥接过碗,半天没说话。灌了几口水,他才低声道:“薇儿,爹走了这些年,捎来的信越来越少,时间隔的越来越长。母亲托人打听过几回,前线的队伍挪来挪去,连个准信都问不着……我这心里没底。”
“那你练习狠干什么,母亲和嫂子看到会心疼的?”
哥哥望着晒谷场边那棵老槐树。父亲当年,就是从那棵树下走过去的。“爹说过,退让换不来安稳。真到了那一步,总得有人顶上去。我练好一点,到时候就能多护住一个人。”
“哥,你要护谁?”
“护娘,护你嫂子,护念安。”哥哥顿了顿,摸摸薇儿的头,“也护你。”
薇儿似懂非懂。回家的路上,她抬头看天,月亮很白,白得像母亲头上新添的霜。
⑤哥哥参军
哥哥婚后第四个年头,父亲的信,断了。
先是过年的时候没有信来。母亲说,路上耽搁了,开春准到。开春没有,又说,开化晚,路上不好走。到了端午,还是没有。
母亲让哥哥托人去县里打听。托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话是:前线早就换了防区,原来那个番号,对不上了。人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母亲听完,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灯花结了一个又一个,她也不去挑。
从那以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饭吃得少了,觉睡得浅了,有时候端着饭碗,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进去。她怕人看见,赶紧用袖子按一按,扒两口饭,说一句“烟熏的”。
那年秋后,收完了庄稼,哥哥在饭桌上放下了筷子。
“娘,”他说,“我想去参军。”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一碗汤洒了半桌。她死死盯着哥哥,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我想去参军。”哥哥又说了一遍,“前线的队伍吃了紧,县里在募兵。我练了这两年民兵,正……”
“不行!”母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的碗筷蹦了蹦,“你爹已经没了音信!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念安才两岁,你让他长大了连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么!”
念安正坐在嫂子的腿上,被这一声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嫂子赶紧把他抱抱着哄了起来。
“娘,”哥哥离席,对着母亲跪了下来,“爹临走前曾对我说过——我如今长大成人,当为家中顶梁柱,日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娘,自从父亲信断了,我每一夜想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你想什么答案?”母亲的眼泪下来了,“你的答案就是丢下你娘、你媳妇、你儿子,去送死?!”
“不是送死。”哥哥跪着对着母亲磕了一个头,“家里这一亩三分地,我舍不下,娘。可若国没了,家又在哪里?爹还说过——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今日我们不拿起枪,明日我们的子孙就要跪着活!娘,念安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跪着活。”
“你爹说三思而后行,你就思出这么个结果?!”
“爹还说过一句话。”哥哥抬起头,眼睛通红,“退让换不来安稳。娘,爹没等来的麦田金黄的那一天,我去等。爹没走完的路,我去走。这不是儿子不孝,家仇国恨,儿子不得不孝。”
母亲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说你去了娘怎么办,想说你走了这个家就塌了,可这些话,十年前丈夫走的之前,她也说过一遍。
嫂子抱着念安站在门边,满脸是泪,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母亲屋里的灯亮到天明。薇儿起来倒水,听见里面有针线穿过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出征那日,还是那个高台,还是那片晒谷场。哥哥穿着母亲连夜改好的行装——用的是父亲当年那件的旧样式,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的人比十年前少了。当年那批汉子,有的回来了缺胳膊少腿,有的和薇儿的父亲一样没了音信,更多的是已经不年轻的脸庞。但涌到台前的人,还是黑压压一片。
“乡亲们!”哥哥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清晰,“七年前,我父亲站在这里说过——一寸山河一寸血,咱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给身后的妻儿老小筑墙!他日我若战死,请诸位替我看看,咱们赢的那天,田里的麦子是不是格外金黄!”
台下一片寂静。当年的那个白发老汉已经不在了,他儿子拄着棍站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说得对!”
“今日,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愿从军者,上前一步!”
人潮又如浪涛般涌向前去。脚步声、呼喊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和薇儿记忆里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母亲拉着念安站在人群最前面。念安不懂,拍着小手笑。薇儿站在母亲身旁,仰头看着台上的哥哥,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父亲——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话,一样的风。
原来哥哥早就偷偷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背了下来。
散场后,哥哥蹲下来,替薇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辫子,像很多年前父亲做过的那样。
“薇儿,”他说,“娘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薇儿学着他当年的样子,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哥,三思而后行。”
哥哥愣了一下,笑了,在她头上按了按,转身汇进了出征的人流。
⑥他们都没有再回来
哥哥参军的第三个年头,他的信,也断了。
起初还有。第一年来得勤些,说的多是路上和营里的事,末了总有一句“念安好么,让他喊一声爹听听”。第二年少了一半。第三年的春天过去,就再没有信来了。
先是三个月没有消息,母亲还稳得住:“路远,耽搁了。”然后是半年,母亲开始去村口等。然后是一年。
母亲不再哭了,只是每天清晨都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一站,望一望北边那条尘土飞扬的路。她站的时间越来越长,背也越来越驼。她的头发全白了,站在树下,像一截烧剩的柴。
有回邻家的婶子劝她:“嫂子,回吧,风大。”
母亲摇摇头:“我站一站,孩子们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家在哪儿。”
这年冬天,坏消息终于传到了镇上:前线守不住了,敌军步步紧逼,官府下令,举镇搬迁,往大后方去。
保长敲着锣挨家挨户传达这个消息。锣声敲到谁家,谁家就静下来,然后是女人孩子的哭声,一样一样的。
收拾行李那夜,家里点着灯,收拾了大半夜。母亲把父亲的旧衣叠好,把哥哥的行囊补好,把能带的东西一件件打进行李。带不走的,她摸一遍,放回去,再摸一遍。
薇儿看着她忙,忽然说:“娘,我不走。”
母亲猛地回头,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十五岁的薇儿站在灯下,身量已经和母亲一般高,眼睛亮得惊人:“娘,我们可以迁,可迁到哪里去呢?南边的路,逃难的人早就踩烂了,敌人的马队总比咱们的脚快。爹说过,退让换不来安稳;哥说过,真到了那一步,得有人顶上去。娘,我也是陈家的儿女。”
“胡说!”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爹没了音信,你哥也没了音信,娘就剩你一个了!你再去前线,娘还活不活!”
“正因为就剩我一个。”薇儿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声音却稳得出奇,“爹在台上问,愿从军者上前一步。十年前,爹上前了;三年前,哥上前了。娘,事到如今,这一步,女儿今日也要走给你看。”
母亲瘫坐在行李堆上,哭了。她哭的不是这一夜,是十年来的每一个夜。
哭了很久,她忽然止住,进屋取出一样东西。
第二日天不亮,母亲把那样东西系在薇儿腰间——是父亲当年那把刀。刀鞘磨得发亮,是母亲擦了十几年的。
“去吧。”母亲替她理了理衣襟,手抖得厉害,脸上却带着笑,“你爹和你哥没做完的事,你替他们做完。娘在后方等你们……一个一个地,等你们回家。”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那支银镯子。
“你嫂子当年过的门,”母亲把镯子套上薇儿的手腕,“陈家三代人的指望,如今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薇儿,活着。答应娘,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娘。”薇儿说。
薇儿背着行囊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晨雾里,高台静静地立在那里。父亲站过,哥哥站过,如今轮到她了。
多年以后,抗战胜利了。她替他们所有人,看到了那一天——
田里的麦子,果然格外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