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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3:23:48

沈砚舟的白月光从城楼上摔下来那年,我替他挡了一支本该射穿他心脉的箭。

箭头带毒,伤及心脉,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年。

他握着我的手说:“阿蕴,我娶你,沈家养你一辈子。”

我信了。

成亲三年,他把我关在偏院里养病,每月十五来坐一炷香,说一句“好好吃药”,然后去陪他的白月光赏月。

我的药从穿心莲换成了最便宜的甘草汤,他说“是药三分毒,少吃为好”。

白月光犯了心疾,他连夜冒雪去请太医,把府里最后一根百年人参送了过去。

我咳血那夜,守门的小厮说:“夫人,大人吩咐了,柳姑娘病着,任何人不得去前院打扰。”

后来我如他所愿,死在了那个偏院里。

他抱着我凉透的身子,疯了似的喊“阿蕴你醒醒”。

可沈砚舟,你忘了吗。

当年那支箭,本来是射向你的。

你的命是我换来的。你记错了人,也欠错了人。

沈砚舟把柳如烟从城楼上抱下来的时候,全城百姓都在鼓掌。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知道沈将军英雄救美,柳家姑娘好福气。卖糖人的老汉把摊子往路边挪了挪,嘴里念叨着“沈将军真乃神人也”,旁边卖馄饨的妇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手里那碗馄饨差点扣在客人身上。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给他买的桂花糕。油纸包被攥得变了形,糖浆从缝隙里渗出来,黏了满手。那包桂花糕是我一大早去城南老周家排队买的,沈砚舟小时候跟着他爹去城南校场练兵,回来路上总要买老周家的桂花糕。我跟他说过一回,说我也爱吃,他说那下次给你带。他说了三年,一次也没带过。所以我今天自己买了,想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沈砚舟给我了一个惊喜。

柳如烟窝在他怀里,一张小脸煞白,眼角挂着泪,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的弦:“砚舟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听见骨头断了的声音……”

沈砚舟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像哄小孩似的:“别胡说。有我在,你死不了。城楼才多高,摔不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底下还踩着一截断了的栏杆。柳如烟刚才就趴在那截栏杆上,说是想看看城外的桃花开了没有。桃花没开,她掉下来了。

我看了看那城楼,又看了看柳如烟——她衣裳干净得很,连个褶子都没多。嘴角还挂着笑呢,哭是哭了,但怎么看都不像吓的。

我把桂花糕往身后藏了藏。油纸包太黏了,藏不住,沾了我一手。旁边有个小孩儿指着我喊:“娘你看那个姐姐手上黄黄的!”他娘赶紧把他嘴捂了。

沈砚舟抱着柳如烟从我面前走过去,脚步很急。他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阿蕴,你先回府。”然后他就走了,怀里还抱着别人。

那天晚上他回府,我替他脱铠甲,内衬上有柳如烟蹭上去的血。不多,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我问他,柳姑娘怎么样了。

他一边解护腕一边说,受了惊吓,心疾犯了,太医说要静养。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阿蕴,你今天也累了,早些歇着。那桂花糕……你自己吃吧。”

我“嗯”了一声,把他沾血的衬衣拿去洗。搓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被冷水泡得发僵,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洗到第五遍的时候,那点血印子早就没了,我还在搓。丫鬟青杏看不过去,说夫人别洗了,再搓布就烂了。

我把衣裳晾上,回头跟她说:“青杏,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桂花糕。”她说有,早上买的那包还没动。我说你拿过来吧,我吃一块。

桂花糕搁了一整天,硬了,不新鲜了。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搁下了,说算了,不吃了。

青杏站在旁边看着我,眼圈红了。我说你哭什么,她说夫人你吃桂花糕的样子比药还苦。我说药苦,桂花糕甜,怎么会苦。她说就是苦,我看着就苦。

这丫头跟了我三年,嘴越来越贫了。

柳如烟是沈砚舟的青梅,打小住在沈家隔壁。沈柳两家定了娃娃亲,柳如烟还叫柳含烟的时候就天天跟在沈砚舟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砚舟哥哥”,叫得整条巷子都知道。

后来柳家犯了事被抄,柳如烟被送去了外地姨母家,亲事就不了了之。沈砚舟从军那年,柳如烟来送他,塞了一双亲手纳的鞋垫,说“砚舟哥哥,我等你回来”。鞋垫上绣了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下了功夫。沈砚舟揣着那双鞋垫打了三年仗,从什长做到了将军。据说那鞋垫磨烂了他也没舍得扔,缝缝补补又穿了两年。

他回来那天,柳如烟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比记忆中瘦了一大圈。沈砚舟下马,第一句话是:“如烟,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第二句话是转头对副将说的:“去查查,柳家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能翻就翻。”

这些事,是我嫁进沈家之后才一点一点知道的。下人们嘴碎,又不大避讳我,大约是觉得一个药罐子夫人,活不了几年,知道了也无妨。

他们说,大人原本是要娶柳姑娘的。柳家出事,大人跪在老将军书房门口求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老将军才松口说,等柳家平反了再议。可柳家还没平反,柳如烟就在姨母家得了心疾,一年里有半年下不了床。姨母家嫌她是个累赘,捎信来说养不起了,问沈家要不要接走。

老将军怕儿子耗着,做主定下了我。

我爹是太医院院正,官不大,但胜在稳当。沈砚舟娶我,图的是我爹能给柳如烟看病。这些事,我是在成亲三个月后才想明白的。

想明白那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青杏来叫我吃饭,我说不饿。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突然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好像都是月白色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花是沈砚舟让人种的,因为柳如烟喜欢月白。

大婚那夜,沈砚舟挑开我的盖头,看了我很久。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绞衣角。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体己话,结果他说:“阿蕴,你爹的医术,当真能治心疾?”

我愣了一下,说,我爹最擅长的就是心疾。二十年的老毛病他都能调养住,柳姑娘那点病,不在话下。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吹了灯,背对着我睡了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着我爹临走前跟我说的那句话。我爹说,阿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沈家那小子,心肠不坏,就是轴。你多担待。

我爹看人向来不准。当年他夸我那个庶兄“少年老成”,结果庶兄把我娘的嫁妆输了个精光。他说沈砚舟心肠不坏,我信了。我信了三年。

成亲第二个月,柳如烟被沈砚舟从外地接回来,住在城南医馆里,方便我爹给她看诊。沈砚舟隔三差五去看她,每回都跟我说“如烟病得重,我去瞧瞧就回”。他确实瞧了就回,但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药味,跟我爹给我熬的药一个味儿。有回我闻着那药味,随口说了句“这方子跟我的一样”。沈砚舟说:“你爹给开的,说心疾都吃这个。”

我没说话。我爹给我开的方子是穿心莲打底,加了血竭和降香,是治心脉损伤的。柳如烟是心疾,心疾和心脉损伤,那是两码事。我爹不会开一样的方子。

但我没问。问了显得我小气。

成亲第二年开春,沈砚舟带我去城外踏青。那是我嫁过来之后头一回跟他出门,高兴得头天晚上没睡着,翻箱倒柜找了件新做的月白裙子。沈砚舟看了我一眼,说这颜色衬你。我说真的?他说嗯,好看。

那天走到半路,遇到流寇。一小股溃兵,约莫十几个人,藏路边的林子里打埋伏。沈砚舟只带了四个亲卫,护着我边打边退。他剑术好,一剑撂倒一个,但对方人多,有个使弩的躲在树后头放冷箭。

我看见了。

那支箭从侧面飞过来,直奔沈砚舟心口。他不知道,他正跟面前的流寇缠斗。我也没多想,扑过去把他推开,箭头扎进我左边肩窝,差两寸就伤到心脉。

大夫拔箭的时候,我疼得浑身冷汗,沈砚舟一直握着我的手。箭头取出来,黑血涌了半盆,他眼睛红了一圈。大夫说箭头淬了毒,虽然拔得及时,但毒入心脉,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沈砚舟问什么病根。大夫说心脉受损,常年咳嗽气喘,寿数上……不敢保证。

沈砚舟脸白得跟纸似的。他握着我的手说:“阿蕴,我娶你,沈家养你一辈子。”

我说:“我嫁都嫁了,你不用说这种话。”

他握着我的手没松,那天晚上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我手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伸手把他眉头按平了,他醒了,愣愣地看着我,说阿蕴你别死。我说大半夜的说什么晦气话。他说我不是说晦气话,我是说你别死。我说行行行不死不死,你赶紧睡。

他笑了一下,然后真的趴在床边睡着了。那是他头一回在我跟前笑。

我以为从那之后就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他把我挪到了离书房最近的清晖院,说方便照看。他每天下朝回来先到我屋里坐一坐,问药吃了没有,肩上的伤还疼不疼。他让人在院子里搭了秋千架,说等我好全了可以玩。秋千架搭好那天他自己先上去试了试,结果太重把横板坐裂了,换了一根更粗的。青杏说大人这秋千架够结实了,能坐三个夫人。沈砚舟说那不行,太重了不安全。

我爹来给我复诊的时候偷偷抹眼泪,说姑爷待我用心了。我说爹你别哭,妆花了还得补。我爹说我没化妆。我说那你哭什么。他说我高兴。

我爹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把那个匣子塞给我。他说阿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里头有根人参,还有些地契银票。你收好了。我说爹你留着用。他说我用不着,你身子不好,留着应急。

我收下了。那根人参品相极好,百年老参,须子一根没断,我娘说是外祖母给她的陪嫁。我把它锁在妆奁最底下,想着哪天真过不去了再拿出来。

但用心是有期限的。

那年秋天,柳如烟从外地回来了。

她回来那天,沈砚舟在城门口接到人,直接带回了府里。下人来禀我的时候,我正在喝药。穿心莲,苦得舌根发麻,我捏着鼻子灌下去,问了一句:“安置在哪个院子?”

下人说,大人把柳姑娘安置在了揽月轩。

揽月轩,离书房只隔一堵墙。我嫁进来第二年想搬过去,沈砚舟说那里太偏,冬天冷。原来不是偏,是留给柳如烟的。

柳如烟搬进来第三天,来给我请安。她坐在我对面,腰挺得笔直,说自己身子不争气,给姐姐添麻烦了。她长了一双含水的杏眼,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楚楚可怜。我让青杏给她上茶,她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眉说:“姐姐这里的茶好苦。”

我喝的药苦,茶也跟着喝苦的。我爹说茶叶里的鞣酸会影响药效,让我戒了龙井普洱,只喝苦丁。苦丁茶泡出来黑黢黢的,看着跟药汤一个颜色。

沈砚舟刚好进来,听见这句话,笑着说:“如烟喝不惯苦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君山银针去。”

柳如烟低头笑,耳尖红了。

那天晚上沈砚舟在我屋里坐了一炷香,说如烟心疾又犯了,太医开了新方子,缺一味百年人参,府里库房没有,他明天去宫里求。

我说,我陪嫁里有一根,我娘留的,先拿去用。

他看了我一眼,说阿蕴,你真好。

那根人参,我拿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匣子里只剩这一样值钱东西了,我娘留的银丁香耳坠和素银簪子都在前两年沈砚舟打点关系的时候当了。他说阿蕴你放心,回头给你赎回来。赎了两年,没赎。

但人参我还是给了。

柳如烟吃了半根,心疾稳住了。沈砚舟把剩下半根存在库房,说以防万一。我说行。他那天晚上抱着我睡了一整夜,没撒手。我枕着他胳膊,听见他说了一句:“阿蕴,委屈你了。如烟没爹没娘,在姨母家寄人篱下这些年,身子骨垮了,我不能不管她。”

我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他就不说了。

后来我病情加重,入冬之后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只能半靠在床上捱到天亮。大夫说要用人参吊气,沈砚舟说库房那半根前几日被柳姑娘拿去配药了,回头再给我寻一根新的。

新的没寻来。我的药从穿心莲换成了甘草汤。

沈砚舟说,是药三分毒,你身子弱,少吃些为好。甘草温和,养着吧。

甘草汤熬出来是甜的。我端着碗,想起我娘死那年,灵堂上庶兄拧我手腕,姨娘把我关在院子里,我饿急了舀白糖兑水喝。太甜的东西喝到嘴里直犯恶心。

我把碗放下了。青杏跪在地上求我喝,说大人吩咐了,不喝要挨板子。

我喝了。喝完吐了。

青杏一边给我顺气一边哭,说夫人咱们走吧,回老爷那儿去。我说我爹外放了,走不了。她说那咱们去求大人。我说不用求,他忙。

他确实忙。柳如烟入冬之后心疾犯了三次,每回沈砚舟都亲自去请太医。有一回半夜,下着大雪,柳如烟的丫鬟来敲门,说姑娘咳血了。沈砚舟披了衣裳就往前院跑,鞋都穿反了一只。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甘草糖——他兜里总揣着这个,说怕我嘴里苦。

他跑了没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清晖院的方向。我赶紧躲到窗子后面。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跑了。

那天夜里我也咳了血,咳了一帕子,黑红色的。青杏要去禀报,我拉住她,说别去了,前院忙着呢。

第二天早上沈砚舟来了一趟,衣裳没换,眼底青黑。他坐在我床边说如烟脱了险,又看了我一眼说,阿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点点头,说那你多歇着。然后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对了,库房里那半根人参我拿给如烟用了,她身子太虚,你别介意。

我说,不介意。

我确实不介意。我只是想起我娘把匣子塞给我那天,手是冰的。她说阿蕴,这东西救急不救穷,娘就留了这么一样能给你的。我说娘你放心,我收着。

我收着收着,就没了。

沈砚舟,我这条命,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你拿走了,拿去给柳如烟续命。

那我剩什么。

成亲第三年春天,我彻底起不来床了。大夫来诊脉,把沈砚舟拉到外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几个字,“心脉枯竭”“油尽灯枯”“准备后事”。

沈砚舟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我问他,大夫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养着就好。

我说沈砚舟,你别骗我了。

他握着我的手,跟当年我替他挡箭之后一模一样的姿势。他说阿蕴,你会好的。

我说,沈砚舟,当年那支箭,本来是射向你的。

他愣住了。

我说,大夫跟你说的“心脉受损”,是我替你挡箭落下的。你记成柳如烟了。你一直以为是她为了你摔下城楼伤了心脉,你欠她一条命。沈砚舟,你欠的是我。

他的手僵在我手背上,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我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说:“你走吧。我困了。”

他没走。他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院里的丫鬟来报,说柳姑娘心疾犯了,想请大人过去看看。

沈砚舟坐在我床边没动。丫鬟又催了一遍,说柳姑娘咳得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阿蕴,我去去就回。”

我说:“嗯。”

他走了。那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守门的小厮拦住青杏,说大人吩咐了,柳姑娘病着,任何人不得去前院打扰。

青杏回来哭,说夫人,大人怎么能这样。我说,别哭了,去把窗子关了吧。

窗子关上了,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娘把匣子递给我,说阿蕴,别随便给人。我说娘,我给的是我丈夫。我娘叹了口气,说,丈夫也不行。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天亮的时候,我让青杏把妆奁底下的小匣子拿出来。里面还剩三样东西:我娘的一对银丁香耳坠,我爹给我打的一支素银簪子,还有一张地契。城南一间小铺面,是我外祖母留给我娘的,我娘留给了我。沈砚舟不知道。他以为匣子里就一根人参,因为他只问过人参。

我把地契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里。把耳坠和簪子用帕子包了,递给青杏,说等我不在了,你拿去当了,给自己赎身回老家去。青杏跪在地上哭着不肯接。

我说,你跟着我这三年,没吃过一顿好的,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是我对不住你。

青杏哭得更凶了。她说夫人你别这么说,我跟了你是我的福气。我说傻丫头,福气是吃桂花糕不挨骂,是穿新衣裳有人夸好看。你跟着我,净吃苦了。

那天下午沈砚舟来了。他坐在床边,说如烟好多了,这几天委屈你了。又说大夫新开了一个方子,用川贝和老参配的,让我试试。

我说,沈砚舟,我爹的方子,什么时候轮到别的太医改了。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爹给我开的穿心莲,是治我心脉的。换成甘草汤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好了。

沈砚舟的脸白了一瞬。

他说阿蕴你别这样说。我说我没赌气,我说真的。你知道甘草汤是甜的吗。我最怕甜了。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说,沈砚舟,你记得我替你挡箭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他张了张嘴。

我说,是月白色的。你说过一句“阿蕴你穿月白好看”。后来柳如烟来了,你让人给她做了三身月白的衣裙,说衬她。

我说,你记得成亲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什么吗。你说“你爹的医术,当真能治心疾”。沈砚舟,新婚夜,你跟我说的是这个。

我说,你记得我娘留了一根人参吗。你拿去给柳如烟吃了半根,剩下半根也给她了。你说再给我寻,你没寻。我不怨你。我怨的是你跟我说“你别介意”。沈砚舟,我娘就给我留了这么一样东西。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这三年我没跟他说过这么多话。说完之后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沈砚舟伸手来扶我,我躲开了。

他说,阿蕴,我错了。

我说,你没错。你只是记错了人。

他走了之后,我把青杏叫进来,让她去街上给我买一包桂花糕。她愣了一下,说夫人你吃不了甜的。我说我知道,你买回来放着,我看看。

桂花糕买回来了,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我打开看了一眼,和我当年在人群里攥变形的那包一模一样。

我拿起一块,没吃,放在鼻尖闻了闻。甜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没咳,也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青杏来叫我起床,推了两下没推醒。她把手探到我鼻子底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沈砚舟从前院跑过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他把我从被子里捞出来,搂在怀里,喊我名字。喊了得有几十遍。

青杏说,大人当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后来老管家进来劝,说大人节哀,他才停下来。然后他看见我搁在枕头边的那包桂花糕,油纸包得好好的,一块没动。

他问青杏,她吃了吗。青杏说夫人没吃,就闻了闻。沈砚舟把油纸包打开,拿了一块搁嘴里嚼,嚼着嚼着突然笑了,说这桂花糕是甜的。

青杏说,大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他摸到我贴身中衣里折好的地契,手抖得展都展不开。他问青杏这是什么。青杏哭着说是夫人外祖母留的铺面,夫人说等她不在了,让我拿去当了赎身。

沈砚舟把地契攥在手里,攥得皱成一团。他问青杏,她给你这个,她说什么了。

青杏说,夫人说跟着她三年,没吃过一顿好的。

沈砚舟没出声。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那个我替他挡箭留下的疤上,闷声说了一句:“阿蕴,你穿月白好看。”

我把这句话还给他了。在他终于想起来的那一天。

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

沈砚舟把我葬在了城南那座山上,朝南,能看见城里的炊烟。下葬那天柳如烟来了,穿了一身月白。沈砚舟看了她一眼,说,你回去换身衣裳。

柳如烟愣了,说砚舟哥哥,怎么了。

沈砚舟说,她不喜欢别人穿月白。

柳如烟的脸白了一下,说砚舟哥哥,你是不是怪我。沈砚舟没说话。柳如烟又说,当年城楼上,是我摔下来,你抱我回去的。你记错了?沈砚舟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如烟,当年城楼上,你摔下来的时候,阿蕴扑过去挡在我前面,箭射中了她,你连皮都没擦破。你摔下来之前,是站在栏杆外面摘花。我让你下来你不听。如烟,我记错了三年。”

柳如烟嘴唇哆嗦了一下,说砚舟哥哥你什么意思。

沈砚舟说,我的意思是,我欠阿蕴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柳如烟后来搬出了沈府。是沈砚舟让她搬的。据说她哭着问为什么,沈砚舟说:“你心疾犯了,府里太医看不了了,我给你在城南医馆包了一间院子,我爹的老军医在那儿坐诊,比我府上方便。”

柳如烟再没来过沈府。

沈砚舟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将军府里。下人们说,大人把清晖院原样留着,秋千架修了又修,每年开春都让人把院子里的花种得满满的。大人每天下朝先去清晖院坐一炷香,和夫人在的时候一样。

只是夫人不在了。

城南那间铺面,沈砚舟赎了回来,挂了个招牌叫“月白斋”,卖桂花糕。掌柜的是青杏,赎了身不肯走,说夫人让她回老家,她没回。她说她走了,这铺子就没人管了,夫人的地契就白留了。她得看着。

沈砚舟给她请了两个伙计,一个管账一个跑堂。青杏只管做糕。她做的桂花糕是城南最好吃的,甜而不腻。有人问掌柜的,为什么叫月白斋。

青杏说,老板娘喜欢月白。

又有人问,老板娘人呢。

青杏往城南山上望了一眼,没说话。

沈砚舟每年清明去上坟,带的都是月白斋的桂花糕。他坐在坟前,把油纸包打开,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自己拿一块吃了,说:“阿蕴,这糕不甜,我能吃。”

有一年清明下雨,他坐在泥地里,衣裳上沾满了泥,跟个泥人似的。青杏去送伞,看见他把我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嘴里念叨着:“阿蕴,今年花开得好,你院子里的秋千架我又修了一回。你回来坐坐呗。”

青杏把伞搁在他旁边,没敢出声,走了。

坟头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第三年清明,沈砚舟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阿蕴,下辈子,你穿月白,我一眼就认出来。”

山上风大,把这话吹散了。

没人应他。

第五年,老将军病重,把沈砚舟叫到床前。老将军问他,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沈砚舟说,就这么过吧。老将军说,如烟那孩子等了你三年了。沈砚舟说,如烟等的是当年那个记错了人的沈砚舟。那个人已经死了,跟阿蕴一块儿埋山上了。

老将军叹了口气,没再劝。

又过了两年,柳如烟嫁了人。嫁的是外地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对她挺好,心疾也养住了。成亲之前她来月白斋买了一包桂花糕,搁下银子没让找。青杏追出去说姑娘不用买,送你一包。柳如烟说,不用,我吃不起。

青杏回来跟我说了这事——她每隔半月来坟前给我上炷香,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她说夫人,柳姑娘也不容易,在姨母家那些年确实落了病根。我说我知道,我又没恨她。青杏说那你恨大人吗。我托梦给她说,我不恨他。我就是觉得委屈。青杏在坟前哭了一场,说夫人你别委屈了,大人现在天天吃桂花糕,吃得牙都疼了。

我托梦给她说,那你少给他放点糖。

后来青杏真少放了糖。沈砚舟吃出来了,问她怎么不甜了。青杏说夫人托梦了,说让你少吃甜的,牙疼。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青杏说大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再后来,沈砚舟往月白斋门口立了块牌子,上头写着:“本店桂花糕,阿蕴监制。”青杏说大人你别瞎写,夫人什么时候监制了。沈砚舟说梦里监制的也算。

这块牌子一挂出去,月白斋的生意翻了三倍。全城的百姓都来买,说沈将军的夫人显灵了,吃了桂花糕包治百病。青杏忙得脚不沾地,又请了三个伙计。

沈砚舟每回去月白斋,都坐在靠窗那个位子上,要一碟桂花糕,一坐一下午。有一回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不懂事,问他,将军你等谁呢。沈砚舟说,等我夫人。那人又问,夫人去哪儿了。沈砚舟指了指城南的山,说去那边了。年轻人说那还回来吗。沈砚舟说,回来,下辈子回来。

年轻人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沈砚舟坐在窗边,看着城南的山,把碟子里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吃完。然后站起来,跟青杏说,记账上。青杏说记什么账,铺子都是你的。沈砚舟说,那记阿蕴账上。青杏说阿蕴不在了,记不了账。沈砚舟说,那就记着,等我下去找她,一块儿结。

青杏拿他没办法,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备注“阿蕴结”。那个账本攒了厚厚一摞圈。有一年沈砚舟翻账本,翻到第一页,看见青杏歪歪扭扭写的“阿蕴结”,看了半天,说青杏你这字真丑。

青杏说,夫人教的。夫人写字也歪歪扭扭。

沈砚舟把账本合上,搁在怀里揣着走了。

去年清明,我坟头来了一家子。当娘的牵着个小丫头,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往我坟前一搁,奶声奶气地说:“沈奶奶好,我娘说你是好人。”

当娘的蹲下来,冲我坟头拱了拱手,说阿蕴姐,我是柳如烟。我嫁人了,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挺好的。沈将军……挺惦记你的,天天吃桂花糕,牙都换了两颗了。

小丫头问,娘,沈奶奶能听见吗。

柳如烟说,能。

小丫头说,那她怎么不出来吃桂花糕呀。

柳如烟说,沈奶奶吃过了。她吃够了,就回去了。

小丫头哦了一声,蹲在地上揪草叶子玩。

柳如烟站了一会儿,说阿蕴姐,当年的事,对不住。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光想着自己摔了一跤有人心疼,没想着你那箭是替人挨的。后来我知道了,没脸来看你。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我要是能说话,大概会说一句,没事,都过去了。但我不能说话。我就看着小丫头揪草叶子,揪得挺高兴。

柳如烟走的时候说,阿蕴姐,下辈子你别替人挡箭了。让沈将军替你挡一回。

我想了想,觉得行。下辈子让沈砚舟替我挡箭,我也当一回甩手掌柜的,躺床上喝甘草汤,让他吃穿心莲。

不过穿心莲太苦了。我舍不得。

算了,还是我挡吧。谁让我嫁都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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