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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万人迷 > 穿成摄政王的棺材,我带他连夜跑路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3:24:50

一

我穿成摄政王的棺材时,送葬太监正在往我头上钉钉子。

一锤下去,疼得我当场掀了盖。

棺盖横着飞出,将那太监拍进了纸钱堆。

八个抬棺的壮汉同时撒手。

我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礼部的官员哭到一半,嗓子劈了。

“王、王爷——”

叫我没用。

我只是个刚醒的棺材,既不认识路,也不想埋。

我拼命想逃,底下四块垫木竟慢慢拱起,支出四条小短腿。

送葬队伍静了一息。

我拔腿就跑。

满街白幡被我撞得乱飞,纸扎的仙鹤挂在棺角上,随着奔跑疯狂点头。

身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摄政王诈尸了!”

百姓跑得比我还快。

我一路追在他们后头,急得想骂人。

别往我前头跑啊!

我这四条腿刚长出来,还没学会刹车!

经过烧饼摊时,我猛地一偏,擦着摊沿蹿过去。

摊主抱着饼炉,撕心裂肺地喊:“王爷!您生前没赊过账啊!”

我心想,这话说得,死人就不能路过你家摊子?

念头刚落,肚子里忽然有人开口。

“左转。”

我四条腿同时一抖。

……谁?

“前头是河。”

那声音很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哑。

我顾不得害怕,赶紧左转。

棺身擦过墙角,木屑飞了半把。

里头那人闷哼一声。

“慢些。”

我怒了。

“你谁啊?有本事你下来跑!”

棺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人道:“你先把盖子挪开。”

我一怔。

方才飞出去的棺盖不知何时又追了上来,歪歪扣在我身上。

原来我不光会跑,还自带回收功能。

我试着将棺盖掀出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棺沿。

“还有。”

那人顿了顿。

“你压着我头发了。”

我第一次当棺材,就装了个活的。

还是个事多的。

二

我们一路跑出城,卡在了破庙门口。

门窄。

我胖。

四条小短腿在门槛前蹬得冒烟,死活进不去。

棺中人沉默片刻。

“侧着来。”

“你说得轻巧,你侧一个我看看。”

他竟真的翻了个身。

我:“……”

行,挺配合。

我将自己斜过来,蹭着门框挤进去,轰的一声瘫在佛像前。

棺盖终于彻底掀开。

一个男人坐了起来。

他穿着白色敛衣,发冠歪了,长发被我压得乱七八糟。眉骨处蹭破一小块,脸色白,眼睛却亮得很。

我看清他时,莫名安静了。

死人长成这样,也太浪费了。

他抬眼。

“本王还活着。”

……他能听见我心里说话?

“从你骂那太监钉错地方的时候,就能。”

我彻底不动了。

他翻出棺,检查了一遍箭伤,又抬手,替我拔下了钉在侧板上的那枚长钉。

疼痛一下减轻。

我缓了半晌,小声问:“你就是摄政王?”

“萧鹤川。”

“那你躺在棺材里干什么?”

“装死。”

我怒得差点再掀一次盖。

“你装死,差点让我真埋了!”

他看着我,居然道了歉。

“原本该送往王陵。路上出了变故。”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青年冲进来,看到他,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

又看到我支在地上的四条腿,膝盖一软。

“……这棺也活了?”

我很想告诉他,别跪,我还没收香火钱。

萧鹤川倒很平静。

“贺七,去接祁伯。”

贺七走时,贴着墙根,尽量离我远些。

我将棺盖朝他那边挪了半寸。

他当场窜出了庙。

我第一次有了点活着的快乐。

祁伯来时,天已经黑了。

老头背着药箱,看见我,先绕了三圈,最后蹲下,盯着棺底一块巴掌大的淡金色木纹。

“回春木。”

他摸出一本翻得快散架的旧册子。

这口棺,本就是他替萧鹤川挑的。

摄政王遇刺后,索性将计就计,借药敛住生息,诈死引出幕后的人。祁伯怕他伤重,挑了据说能养人的旧木。

结果养出了我。

老头翻到一页,念得颇慢。

“有魂栖木,得生息温养,七夜木心生芽,可返人身。”

我精神一振。

“他说什么?再念一遍!”

萧鹤川替我问了。

祁伯又往下看。

“木心不毁,魂便不散。若遭烈火,或木心被彻底损伤……”

他没念完。

我底下的四条腿,悄悄缩回去了。

萧鹤川伸手,碰了碰那块金色木纹。

“活人躺进去便可?”

“入眠最宜。木会引生气入内,栖木之魂,也有机会与第一位同眠的生者相见于梦。”

我立刻道:“老头,今晚你睡。”

萧鹤川看向祁伯。

祁伯正想答应,便听他道:“本王睡。”

我犹豫片刻。

“先说好,不能白睡。”

他垂眸看着我。

“你要什么?”

“等我变成人,给我一百两。还有,这几日跑路另算车钱。”

贺七站在门边,表情慢慢裂开。

萧鹤川倒笑了。

“成。”

三

当晚,他躺了进来。

我紧张得把棺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他睁眼。

“做什么?”

“第一次给活人住,不太熟练。”

“你可以将它当床。”

“哪有四面封板的床?”

“你的规矩,你定。”

这话好听。

我将盖子留了一半,满意了。

贺七守在门外,祁伯在旁边熬药。

临睡前,萧鹤川用一块软布,将我侧板上的灰细细擦干净。

连那处擦掉漆、露着毛刺的地方,也用布包了起来。

我有点不自在。

“干吗?”

“明日还要跑。”

他说得一本正经。

“车得养。”

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意识沉下去后,我梦见了自己的木工房。

长案、刨子、满地木屑。

我前世做旧家具修复,二十四岁那年,库房横梁意外坠落。我将旁边的学徒推了出去,再睁眼,就成了一口正在出殡的棺材。

梦里,我终于有了手。

我坐在案前,先摸手,再摸脸,摸着摸着,差点哭出来。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萧鹤川站在那里。

他换了干净衣裳,肩背挺直,比白天狼狈地爬出棺材时,更好看了。

我赶紧将眼泪憋回去。

他却没催,只等我缓过来,才问:“姑娘如何称呼?”

“姜棠。”

“哪两个字?”

“姜太公的姜,海棠的棠。”

他点头。

“记住了。”

我上下打量他,问:“你多大?”

“二十八。”

还行。

我这棺材装得不亏。

他眼里慢慢有了笑。

我猛地反应过来。

“梦里你还听得见?”

“只听见你说的。”

我松了口气。

随后发现,方才那句话,我确实说出了声。

丢人。

我转身找纸笔,想把一百两记下来。

他却从袖中拿出一包点心。

“外头祁伯带来的。试试能不能吃。”

我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又咬一口,还是没有。

我捏着那半块点心,忽然很难过。

他看了我片刻,没说什么虚话。

只问:“等能吃了,最想吃什么?”

“城南那家的小馄饨。要虾皮,要葱花,多放一勺醋。”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

这座京城,我明明头一回见。可白日从街上跑过时,闻见过那一阵热腾腾的香味。

我记住了。

萧鹤川点头。

“一起去。”

我将点心放下,找了一块木板,用刻刀写字。

萧鹤川欠姜棠银一百两,跑腿费用另计。

他看完,伸手。

“刀借我。”

我递过去。

他在下面,端端正正刻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日醒来,我发现棺盖内侧多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我的。

下面那个名字,却落笔沉稳,刻得极好看。

我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头一回有人认真叫过我的名字。

四

天亮后,我们去了城西义庄。

萧鹤川遇刺前,收到过一封密信。

写信的是兵部官员段守约。他发现,有人借运送棺木,私下转运兵械。

两人约在京外见面,段守约没有来,刺客先到了。

萧鹤川挨了一箭,回府后便传出死讯。

他想让幕后之人以为,最后一个知情者也没了。

我听完,先问:“所以你原本打算,躺着查案?”

“有人会来验尸,也有人会来取东西。”

“现在好了。”

我抖了抖盖子。

“尸跑了。”

他望着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七忍得很辛苦。

义庄里一排棺材,外头全贴着相同的封纸。

我停在门边,忽然觉得不对。

有两口棺的底板,厚得不合常理。

同一块木头,木纹却在中间断开。表面看着完整,其实是另加了夹层,再拿薄木片封住接缝。

我前世修家具,最熟的就是这种藏东西的做法。

“左边第三口,底下有东西。”

萧鹤川戴着帷帽,跟在我旁边,像个替主人押运棺木的侍从。

他让贺七撬开底板。

里头露出一排包着油纸的弩机。

贺七神色变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另一口棺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抓挠。

我愣住。

“那口,里头有活的!”

贺七立即去掀。

萧鹤川一把拦住他。

盖板下拉着细绳。

有人在里面挣动,便会扯紧暗扣,棺盖越拉越死。

这东西,我能看懂。

“先卸右侧那根木栓。”

贺七依言照做。

盖子打开时,里头那人已经气息微弱。

正是段守约。

他被灌了药,藏在运兵械的棺中,准备与整批东西一块儿烧掉。

祁伯赶紧救人。

我看着那截被磨出深痕的棺沿,心里冷得厉害。

差一点。

他真会被当死人烧了。

门外这时传来一阵吆喝。

“都给贫道退后!阴煞入庄,今日得起火净秽!”

一个穿黄袍的道士领着人进来。

手里一把符,一袋糯米。

他见我停在堂中,眼睛先亮了。

“就是这口!”

他说着,一把糯米扬过来。

落了我满头。

我气得盖板都抖了。

“你有这手艺,怎么不去包粽子!”

萧鹤川站在侧后方,低声道:“可别漏了红枣。”

我:“……”

这人竟还接得上。

道士见符和糯米都不管用,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

我棺盖一翻,将门堵了。

他扑通跪下。

“大仙饶命!”

我慢悠悠伸出四条腿,朝他挪了一步。

他爬着往后退。

“谁让你来烧棺材?”

他当然听不见我。

萧鹤川替我问了。

道士咬死不说。

我便将盖子掀得更大些。

他看见里头当枕头垫的那只纸扎人头,嗷的一声,什么都交代了。

福寿堂。

城中最大的寿材铺。

也是秦相夫人娘家的产业。

五

段守约被救出来时,醒过片刻。

他看见萧鹤川,眼睛倏地睁大。

“王爷,您——”

又看见旁边自己抖落糯米的我,两眼一翻,重新晕了。

祁伯按住他的脉,长叹。

“少吓病人。”

我委屈。

我抖个米,碍着谁了?

我们将人送去安全的宅子,弩机封存,假道士连同义庄的管事都交给了贺七。

萧鹤川坐在我旁边换药。

他肩上的伤裂了。

白日救人时没吭声,这会儿额角全是汗。

我忍不住问:“你不会疼吗?”

“会。”

“那方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能少颠两下?”

我顿时没了声。

他低头,忽然发现我侧板上的布湿了一角。

是他伤口渗的血。

他眉头一皱,拿帕子去擦。

“抱歉。”

我急了。

“你先管你自己!我一个棺材,沾点血还能漏气不成?”

他手停了停。

祁伯在旁边,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爷,听她的。”

我猛地一愣:“你也听得见?”

“听不见。”

老头麻利地系好绷带。

“看他这样,便知道挨骂了。”

那晚,他入睡得很快。

梦里,我搬了把椅子,叫他坐着。

他看了一眼,问:“不收钱?”

“坐塌了才收。”

我替他将肩侧的衣裳拢好,看见伤处也一并入了梦,忽然有些不高兴。

梦都不能做个好的。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声道:“六日后,就是太庙大祭。若查不出内外勾连的人,陛下那边也不好动。”

“皇帝不知道你活着?”

“知道。祁伯出宫前,陛下亲自给他开的门。”

我这才松了口气。

小皇帝至少不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

“他多大?”

“十九。”

“十九了,还要你操心?”

他望着窗外,笑了笑。

“我兄长临终时,他才十三。那年他抱着玉玺不肯睡,问我,是不是坐上那个位置,就连哭都不能哭了。”

我没接话。

萧鹤川也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我将自己刻到一半的小木鸟推过去。

“拿着。”

“做什么?”

“梦里也得养伤,别瞎想。”

他接过去,手指轻轻拨了拨鸟翅。

木鸟扑棱一下,竟真飞了起来。

我俩都愣了。

半晌,我小声道:“看来这里,我说了算。”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了笑。

“那请姜姑娘,给本王做场好梦。”

我想了想,把窗外那片黑夜,改成了漫天灯火。

六

第三日,我们去了福寿堂。

我走的后门。

前门要过门槛,我腿短,实在不方便。

后院的伙计刚卸完一车木料,扭头看见一口棺材自己拐进来,手里的账本啪嗒掉了。

他张了张嘴。

我先将棺盖横过来,堵住退路。

小伙计双腿一软,喊声硬生生拐成了哭声。

萧鹤川站在我后头,仍戴着帷帽。

“退货。”

伙计快哭死了。

“客官,这、这我们……”

“方才上路,它自己跑回来了。你们铺子卖的,认不认?”

我配合地在地上跺了两脚。

伙计当场跪下。

后院管事很快被惊动。

竟是送葬那日,被我拍进纸钱堆的太监。

他脸还青着,走路也一瘸一拐。

看见我,整张脸都歪了。

我想起那几根往木心上钉的长钉,气得险些扑过去。

萧鹤川的手轻轻按在棺沿。

“先找人。”

我忍住了。

这铺子后间,有股熟悉的刨花味。

我能闻见木头,尤其能分清新刨的木屑与旧漆混在一起的气息。

顺着那味道,我们找到了被关在库房里的老木匠。

他两只手被绑着,面前堆满了没封底的棺板。

都是夹层。

做完最后一批,他便再没有用处了。

贺七从另一侧入内,先把看守拿下。

那太监这才明白过来,拔腿就逃。

我棺盖往地上一扣,给他搭了条又平又滑的路。

他踩上去,直接滑进了木料堆。

声音响得,我都替他疼。

救出的人姓姚。

他看见我底下四条腿时,先抖了一阵,再看见棺底的木纹,神色却慢慢变了。

“这木心,他们还没挖走?”

我一怔。

萧鹤川问:“挖走做什么?”

姚师傅指向那太监。

“他要拿去烧。说这木邪性,扎了长钉仍封不住,就得把心取出来。”

我冷得连盖子都合不拢了。

原来出殡路上那几根钉子,根本不是为了封棺。

是冲着我来的。

姚师傅不知道我能听懂,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处榫接。

“幸好。”

他轻轻摸着木纹。

“我没把这几根榫钉死。”

“日后真有灾,顺着底下这处活榫,能先将木心取出来。心留着,再坏的料,也有得补。”

我听得出神。

前世,我师父也说过这样的话。

修旧物,先保心。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对着一口棺材,说得这样认真。

福寿堂的账册也被找到了。

里头既有运棺的暗账,也有给各处守卫送银子的记录。

印鉴用的是秦府的。

贺七翻到最后,脸色越来越沉。

太庙大祭那日,另有十二口“空棺”,要从宫中西侧门送进去。

棺运的是兵械。

抬棺的人,都是军中好手。

我听完,忍不住骂了一句。

“活人不让活,死人也不让安生。这家人还真不挑生意。”

萧鹤川将账册合上,目光冷了。

“那便将这桩生意,送到陛下面前。”

七

第四日,我被抬回了摄政王府。

萧鹤川没在里头。

他戴着帷帽,走在旁边,亲自押棺。

我本想自己走。

他看了一眼我的四条腿。

“人太多,留着力气。”

我觉得有理,便心安理得地让人抬了。

王府的灵堂,设得极气派。

满屋白幡,祭品成山,连香都比破庙里的粗。

我闻见桂花糕的味道,心情一下好了。

可惜还是吃不着。

管家领着人跪了一院子,哭得真心实意。

萧鹤川站在暗处,沉默了许久。

我忽然不想闹了。

等人散去,才小声问:“你这么装,他们会很难过。”

“知道。”

他站在我身旁,低声道:“案子结了,我自己赔罪。”

我想了想,叫他把笔拿来。

他照做。

我用意念,慢慢在棺板上顶出几个字。

别哭,吃点。

管家进来添香,一眼瞧见,直挺挺跪下。

“王爷显灵了!”

我:“……”

劝人吃饭,怎么也能劝出个神迹。

第五日,秦知礼来了。

他进灵堂前,还在人前夸王爷忠勇。进门之后,眼睛却先看我。

尤其看棺底。

萧鹤川站在屏风后,身形隐得严严实实。

秦知礼靠近,假意扶棺。

我看清他的手指,忽然恶心得很。

他摸的,是姚师傅特意留出的活榫。

他想确认,里头的木心还在不在。

我忍无可忍,猛地开了盖。

秦知礼往后连退三步,官帽掉了。

满堂人都跪了。

我却在棺盖上,顶出一行大字。

请秦相入棺一叙。

秦知礼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萧鹤川在忍笑。

秦知礼当然没进去。

他很快收拾好神色,沉声说邪祟作乱,王爷不得安宁,应请陛下准许,大祭时以天火镇之。

我听见“天火”,木心猛地一凉。

他竟连烧我的说辞,都预备好了。

等人走后,我将盖子一甩,砸得整间灵堂发颤。

“我又没害过他!”

萧鹤川从屏风后出来。

他没有劝我别生气。

只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木心。

“姜棠。”

“干吗!”

“他烧不成。”

我还想发火,看着他按在我棺沿上的手,忽然说不出话。

那只手修长,指侧有茧。

这几日,他替我拔钉、包毛刺、挡雨水,也替我收好每一块被撞落的木片。

我慢慢把盖子放了下来。

“我得活。”

他看着我。

“嗯。”

“还没吃到馄饨呢。”

他的眼神软了些。

“记着。”

八

第五夜,梦里的我,终于能摸到自己的头发了。

从前只是一个样子,手碰过去,轻飘飘的。

如今发丝绕在指间,竟有了分量。

萧鹤川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我有点得意。

“再两夜,我就能出来了。”

“嗯。”

“出来以后,一百两要现银。”

“备着。”

“还有车钱。”

“记着。”

我转身,发现他手里拿着个东西。

一根木钗。

上头刻着海棠。

花瓣歪了一点,钗身倒磨得很平。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手艺。

“王爷,你这活儿,卖不出价。”

他认得干脆。

“所以想送。”

我没接,先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送谁?”

他抬眼看我。

“姜棠。”

我心口忽然有点乱。

这几日,他总是这样叫我。

从不叫棺仙,也不跟着贺七喊什么娘娘。

我接过钗,嘴还硬着。

“次品就别想抵车钱。”

他笑了。

“另算。”

我们坐在梦里的长案前,听窗外雨声。

我问他,若我出来后不像梦里这样,怎么办。

他看了看我沾着木屑的袖子。

“还能差到哪儿去?”

我抬手就要揍他。

他没躲,任由我轻轻敲了肩膀一下。

我却发现,梦里的那道伤,已经淡了许多。

我心里松快,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等我变成人,你还来不来?”

他看向我。

我装作只是在问生意。

“我是说,木工房。我想开个铺子,专修旧家具。你王府总有坏桌子、坏椅子吧?”

“有。”

“那你记得送来。别找旁人。”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头。

过了一会儿,低声问:“没有坏的,能来吗?”

我握着木钗,半晌没动。

窗外雨停了。

我终于很小声地说:“带点心。”

他笑了。

第六夜,木心冒出了一点嫩绿。

我能感觉到那小小一片芽,柔软得不可思议。

萧鹤川看过,拿了一块最软的布,替我遮好。

祁伯却在这时,收到了宫里的密信。

秦知礼已将西侧几处守卫替换,祭典前,宫门便要落锁。

陛下的人只守得住内殿。

他们得趁运棺入宫,把兵械与同党一并截住。

我听完,先问:“我呢?”

萧鹤川望向我。

我将棺盖往自己身上一扣。

“空棺不是少了一口吗?”

“那就把我送进去。”

九

萧鹤川没有立刻答应。

他将宫中那处偏院的图摊开,问我:“门这么窄,你怎么过?”

我看了一眼。

“把门拆了。”

贺七低下头。

萧鹤川指尖停了停,又问:“若有人往你身上泼火油?”

“你在旁边,提前告诉我。”

“若我不在?”

我想了一会儿。

“那我就不进去。”

他抬眼。

我说得很认真。

“我只是会跑,又不是不会死。咱们得一块儿进去,一块儿出来。”

他望着我,半晌,点了头。

“好。”

福寿堂那边的消息,一直由贺七的人按原来的暗号传递。

秦知礼以为义庄已经烧干净,段守约也没能活下来。

他以为,摄政王府藏着的,不过是一口会闹的邪棺。

他还想借大祭,当众烧毁棺木,替自己的声望添一层“镇邪护国”。

可原先棺中的兵械,已被一件件卸出封存。

抬棺的人,也悄悄换过。

第七日傍晚,我被送入宫中供祭的偏院。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口黑棺。

我瞧了瞧,觉得自己漆掉得有点多,混在其中,实在不大体面。

萧鹤川看出我的心思,拿来一块新白绫,将我侧板上那些擦痕盖好。

我很嫌弃。

“大晚上,一排棺材,就我戴个围脖。”

他手顿了一下。

“那换?”

我看见白绫边上,别了一小枝海棠。

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

我将盖子合了合。

“……算了。省钱。”

他没拆穿我。

当夜,贺七守住院门,祁伯去与宫里的亲信接应。

萧鹤川仍躺在我里头。

我问:“明日要动手,你睡得着?”

“你呢?”

“我又没眼皮。”

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伸手,搭在棺沿上。

“姜棠,明日先保自己。”

我没立刻答。

他便又唤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小声道:“知道了。”

那是第七场梦。

木工房的门开着,窗外海棠落了一地。

我站在长案前,衣袖擦过桌角,竟带起了细细的灰。

这一次,我终于像一个真正的人。

萧鹤川走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

我主动伸过去。

“摸摸,不扎了。”

他握住。

掌心温热。

我忽然没那么能说了。

他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等你出来,还给本王当车吗?”

我瞪他。

“想得美。”

“那便换个位置。”

“什么位置?”

他看着我,认真得我心都跳快了。

“花轿里头的位置。”

我怔了半晌。

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根歪海棠木钗。

“你拿个次品来提亲?”

“先欠着。出了梦,重做一根。”

我本想再逗逗他。

可他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松,连那一点藏得不好的紧张,我都摸得出来。

我终于小声说:“不重做。”

他一愣。

我抬头看他。

“这个,我挺喜欢的。”

窗外的花落进来。

他低下头时,我踮了一下脚。

那个吻很轻。

我却第一次觉得,原来做梦,也能这样真。

十

次日,大祭开始。

我被抬到太庙前,十二口黑棺分列两侧。

秦知礼站在百官之前,衣冠整肃,手中捧着祭文。

小皇帝坐在上首。

十九岁的人,脸色白,背却挺得很直。

秦知礼先陈王爷功绩,再说邪棺作祟,扰乱京城。

他念到“还天下清明”时,我忍不住想打个嗝。

可惜我没有胃。

萧鹤川在我里头,听见了,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棺沿。

别闹。

我不服。

你睡你的,管我打嗝。

秦知礼念完,将祭文交给内侍,转身看向十二口黑棺。

“开棺。”

棺盖一一掀起。

里头没有弩机,没有刀剑。

只有一块块木牌。

每块上头,两个大字。

没货。

贺七昨夜亲自写的。

我检查过,字不如王爷,但很有气势。

秦知礼脸色骤变。

皇帝这时抬起了眼。

“秦卿找什么?”

秦知礼后退半步,仍想说祭器运错。

皇帝将一册账扔下去。

账页散开,露出里头熟悉的秦府印记。

段守约被人扶着,从殿侧走了出来。

后头还有姚师傅,福寿堂的管事,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假道士。

秦知礼看见他们,嘴唇终于抖了。

“陛下,这些人——”

“朕问你。”

小皇帝的声音不高。

“兵器为什么要抬到祖宗面前?”

秦知礼抬头看他,目光一点点变冷。

下一刻,他厉声喝道:“护驾!”

他身后几名侍卫,同时拔刀。

皇帝身侧的人也在这一刻动了。

两边兵刃相撞。

我听见刀风,心口猛地一紧。

“右边!”

萧鹤川掀盖而起,一脚踏上棺沿,截住了扑向御座的人。

他身上的白衣在风里一扬。

百官当场乱了。

“摄政王!”

“王爷活了!”

有人扑通跪下,哭得比灵堂里还大声。

我却没空看热闹。

秦知礼已经退到祭台旁。

那里堆着预备“天火镇邪”的油料与薪柴。

他夺过火把,往下一掷。

火一下蹿了起来。

我最怕的东西,就在眼前。

萧鹤川回头。

“姜棠,退!”

我立刻蹬腿。

才退了一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在拍门。

偏殿。

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里面是来帮忙的宫人,方才混乱时躲了进去。

如今火顺着祭台蔓过去,他们出不来了。

我顿住。

萧鹤川正与秦知礼的亲卫交手。

贺七带人冲上祭台,已经来不及绕到偏殿。

我听着那一声声拍门,忽然想起段守约抓破的棺沿。

他那时,也这样抓过吧。

我咬牙,转身冲过去。

棺身撞上门,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木栓断了。

门板轰然倒下。

热浪灌过来,疼得我整个身子都在抖。

宫人从里面跑出来。

有人摔倒,我将棺盖伸过去,让他扶了一把。

萧鹤川已经冲了过来。

他想拉我。

我底下的短腿却被一根坠落的木梁砸住。

动不了。

火烧上侧板时,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木头也能疼得想哭。

“别拽!”我喊,“底下,活榫!”

他立刻俯身。

可火势太快,连金色木纹的边缘都开始焦黑。

我忽然明白,整副棺材,保不住了。

那就先保心。

我用尽力气,震开底板的榫口,将那一小块木心往外一推。

“接着!”

萧鹤川伸手,将它稳稳抱进怀里。

我一下轻了。

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

四周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渐渐远去。

最后听见的,是他叫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我想答应。

也想告诉他,木心上那点嫩芽,已经开花了。

十一

再有意识时,我先听见了一句。

“王爷,手松些。”

是祁伯。

“您再这么攥,她还没出来,枝先折了。”

我迷迷糊糊想,这老头,又嫌人不会伺候木头。

随后便觉得,有谁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很轻。

我睁开眼。

最先看见萧鹤川。

他坐在榻边,袖口烧破了,手背一片红,眼睛也红。

我眨了一下眼。

他却像不敢信,半晌没动。

我想抬手,竟真的抬了起来。

是手。

五根手指,指甲干净,掌心柔软。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色衣裙,裙角有浅浅的木纹。

我抬手一摸,发间还簪着那根海棠木钗。

花瓣依旧有点歪。

不是棺材。

我有腿了。

我掀开被子,第一反应就是往地上踩。

脚尖刚碰到地,人就软了一下。

萧鹤川立刻伸手接住我。

这回,他接住的不是一块木头。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吓人。

他没说话。

只是抱着我,手指一阵阵发紧。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

想问火灭了没有,秦知礼抓了没有,跑出去的宫人是否都平安。

可他将脸埋在我肩侧时,我忽然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久,我才小声道:“萧鹤川。”

他应了一声。

很哑。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背。

“我出来了。”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嗯。”

我鼻子一酸。

“不是做梦。”

他这次没应。

我感觉到肩上的衣料,慢慢湿了一小块。

我吓得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问:“王爷,你是不是哭了?”

他没抬头。

“没有。”

我想了想,决定给他留个脸。

“那可能是我刚从木头里出来,回潮了。”

旁边祁伯突然转身。

肩膀抖得厉害。

萧鹤川终于松开一点,低头看我。

那神色,像想笑,又像还没从方才的惊惧里缓过来。

我伸手,摸到他受伤的手背。

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疼吗?”

“还好。”

我瞪他。

他停了停。

“疼。”

这才对。

祁伯替他上药,我就坐在旁边,握着他另一只手。

榻侧搁着那块已失去光泽的木心。

嫩枝还在,花却不见了。

祁伯说,七夜生气已足,木心开花,本就是魂能化身的时候。外头烧了,里头那点生机却护住了。

如今我已成了人。

那块木头,便只是木头了。

我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摸了摸肚子。

咕噜一声。

屋里三个人,全看过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

“馄饨,还算数吧?”

十二

馄饨端上来时,萧鹤川亲手替我加了醋。

我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

烫。

真烫。

我却舍不得吐,含得眼泪都出来了。

祁伯赶紧叫我放下。

萧鹤川将勺接过去,慢慢吹凉,再递给我。

我看着那只勺,忽然笑了。

“我自己能吃。”

“知道。”

他没松。

我便凑过去,喝了一口。

这回尝到了。

虾皮鲜,葱花香,醋也正好。

我低着头,吃了好一会儿。

一百两银子、这些天的车钱、那些来不及怕的刀光火光,仿佛都落进了这一碗热汤里。

我吃完,打了个很响的嗝。

萧鹤川终于笑出了声。

“这回真打了。”

我伸脚,踩了他一下。

有腿就是方便。

秦知礼被拿下后,藏兵、刺杀、谋夺禁军控制权的证据逐一查明。

他想烧掉的账册和人证,都留了下来。

小皇帝亲自来过一回。

他站在门口,先看我,又看萧鹤川。

半晌,问:“皇叔,这位就是——”

“姜棠。”

萧鹤川道。

皇帝郑重朝我行了一礼。

“那日,多谢姑娘。”

我赶紧摆手。

“别,别,我现在站都站不稳,回不了这么大的礼。”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后来京里的传闻,越传越离谱。

说摄政王死了一回,从阴间带回个媳妇。

还说王妃看着漂亮,原形却有四条腿,跑得比御马快。

贺七听了,愣是憋着没辟谣。

我罚他替我搬了三日木料。

我的木工房,最后开在王府旁边。

铺子不大,前头接活,后头放工具。

门匾是我自己刻的。

姜记木作。

萧鹤川想添一行“王府御用”,被我拒绝了。

“看着贵,街坊不敢来。”

他点头,第二日便送来一把椅子。

椅腿松了。

我检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王爷,这腿像是刚拧松的。”

他神色不动。

“府里人多,难免磕碰。”

我看破不说破,收了钱,给他修好。

第三日,他送来一只匣子。

第五日,一张凳子。

到了第七日,贺七扛着半扇柜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终于忍无可忍。

“让你家王爷,直接过来!”

贺七如蒙大赦,扔下柜门就跑。

不一会儿,萧鹤川来了。

手里提着城南新买的点心。

我坐在案边,故意板着脸。

“不是说了,没坏的也能来?”

他望着我,嘴角慢慢翘起。

“怕姜掌柜嫌我不照顾生意。”

我拿刨花砸他。

他没躲,伸手替我摘掉了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木屑。

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媒人上门前,我先把车钱结清了。

这些日子,穿城出城,撞门救人,另加夜间陪聊。

账单写了两页。

萧鹤川看完,拿笔,在最后添了一行。

木钗一根,折价多少,由姜掌柜定。

我瞥了他一眼。

“这个很贵。”

他看着我。

“有多贵?”

我想了一阵,将那根刻歪的海棠钗,从发间摘下来,放到他手里。

“往后有空,陪我吃饭。”

“做得不好的点心,也不许嫌。”

他握住木钗,低声答:“好。”

成婚那日,我坐的花轿,是自己做的。

用了那副棺材剩下的好木板。

早没了灵性,却结实得很。

我将漆重新上过,刻上海棠,垂下红绸,任谁看了,都只会夸一句手艺好。

贺七来试抬时,小心问:“王妃,它不会自己跑吧?”

我看着他。

他立刻闭嘴。

拜过堂,入了新房,萧鹤川挑开我的盖头。

他看了我很久。

我问:“又怎么了?”

他伸手,将那根木钗重新替我戴好。

“头一回,盼着轿子慢些。”

“为什么?”

“怕快了,你又带着本王跑。”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低头将我抱住。

这回没有棺沿,没有木板,也没有隔着梦才能听见的声音。

我伸手,回抱了他一下。

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皮一紧。

我推他。

“萧鹤川。”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他怔了怔。

随后笑得肩膀都在颤。

我气得又要踩他,被他先一步扶稳。

“好。”

他将那缕头发轻轻理出来,低头看我。

“这回,换我给你让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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