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穿成摄政王的棺材时,送葬太监正在往我头上钉钉子。
一锤下去,疼得我当场掀了盖。
棺盖横着飞出,将那太监拍进了纸钱堆。
八个抬棺的壮汉同时撒手。
我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礼部的官员哭到一半,嗓子劈了。
“王、王爷——”
叫我没用。
我只是个刚醒的棺材,既不认识路,也不想埋。
我拼命想逃,底下四块垫木竟慢慢拱起,支出四条小短腿。
送葬队伍静了一息。
我拔腿就跑。
满街白幡被我撞得乱飞,纸扎的仙鹤挂在棺角上,随着奔跑疯狂点头。
身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摄政王诈尸了!”
百姓跑得比我还快。
我一路追在他们后头,急得想骂人。
别往我前头跑啊!
我这四条腿刚长出来,还没学会刹车!
经过烧饼摊时,我猛地一偏,擦着摊沿蹿过去。
摊主抱着饼炉,撕心裂肺地喊:“王爷!您生前没赊过账啊!”
我心想,这话说得,死人就不能路过你家摊子?
念头刚落,肚子里忽然有人开口。
“左转。”
我四条腿同时一抖。
……谁?
“前头是河。”
那声音很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哑。
我顾不得害怕,赶紧左转。
棺身擦过墙角,木屑飞了半把。
里头那人闷哼一声。
“慢些。”
我怒了。
“你谁啊?有本事你下来跑!”
棺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人道:“你先把盖子挪开。”
我一怔。
方才飞出去的棺盖不知何时又追了上来,歪歪扣在我身上。
原来我不光会跑,还自带回收功能。
我试着将棺盖掀出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棺沿。
“还有。”
那人顿了顿。
“你压着我头发了。”
我第一次当棺材,就装了个活的。
还是个事多的。
二
我们一路跑出城,卡在了破庙门口。
门窄。
我胖。
四条小短腿在门槛前蹬得冒烟,死活进不去。
棺中人沉默片刻。
“侧着来。”
“你说得轻巧,你侧一个我看看。”
他竟真的翻了个身。
我:“……”
行,挺配合。
我将自己斜过来,蹭着门框挤进去,轰的一声瘫在佛像前。
棺盖终于彻底掀开。
一个男人坐了起来。
他穿着白色敛衣,发冠歪了,长发被我压得乱七八糟。眉骨处蹭破一小块,脸色白,眼睛却亮得很。
我看清他时,莫名安静了。
死人长成这样,也太浪费了。
他抬眼。
“本王还活着。”
……他能听见我心里说话?
“从你骂那太监钉错地方的时候,就能。”
我彻底不动了。
他翻出棺,检查了一遍箭伤,又抬手,替我拔下了钉在侧板上的那枚长钉。
疼痛一下减轻。
我缓了半晌,小声问:“你就是摄政王?”
“萧鹤川。”
“那你躺在棺材里干什么?”
“装死。”
我怒得差点再掀一次盖。
“你装死,差点让我真埋了!”
他看着我,居然道了歉。
“原本该送往王陵。路上出了变故。”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青年冲进来,看到他,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
又看到我支在地上的四条腿,膝盖一软。
“……这棺也活了?”
我很想告诉他,别跪,我还没收香火钱。
萧鹤川倒很平静。
“贺七,去接祁伯。”
贺七走时,贴着墙根,尽量离我远些。
我将棺盖朝他那边挪了半寸。
他当场窜出了庙。
我第一次有了点活着的快乐。
祁伯来时,天已经黑了。
老头背着药箱,看见我,先绕了三圈,最后蹲下,盯着棺底一块巴掌大的淡金色木纹。
“回春木。”
他摸出一本翻得快散架的旧册子。
这口棺,本就是他替萧鹤川挑的。
摄政王遇刺后,索性将计就计,借药敛住生息,诈死引出幕后的人。祁伯怕他伤重,挑了据说能养人的旧木。
结果养出了我。
老头翻到一页,念得颇慢。
“有魂栖木,得生息温养,七夜木心生芽,可返人身。”
我精神一振。
“他说什么?再念一遍!”
萧鹤川替我问了。
祁伯又往下看。
“木心不毁,魂便不散。若遭烈火,或木心被彻底损伤……”
他没念完。
我底下的四条腿,悄悄缩回去了。
萧鹤川伸手,碰了碰那块金色木纹。
“活人躺进去便可?”
“入眠最宜。木会引生气入内,栖木之魂,也有机会与第一位同眠的生者相见于梦。”
我立刻道:“老头,今晚你睡。”
萧鹤川看向祁伯。
祁伯正想答应,便听他道:“本王睡。”
我犹豫片刻。
“先说好,不能白睡。”
他垂眸看着我。
“你要什么?”
“等我变成人,给我一百两。还有,这几日跑路另算车钱。”
贺七站在门边,表情慢慢裂开。
萧鹤川倒笑了。
“成。”
三
当晚,他躺了进来。
我紧张得把棺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他睁眼。
“做什么?”
“第一次给活人住,不太熟练。”
“你可以将它当床。”
“哪有四面封板的床?”
“你的规矩,你定。”
这话好听。
我将盖子留了一半,满意了。
贺七守在门外,祁伯在旁边熬药。
临睡前,萧鹤川用一块软布,将我侧板上的灰细细擦干净。
连那处擦掉漆、露着毛刺的地方,也用布包了起来。
我有点不自在。
“干吗?”
“明日还要跑。”
他说得一本正经。
“车得养。”
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意识沉下去后,我梦见了自己的木工房。
长案、刨子、满地木屑。
我前世做旧家具修复,二十四岁那年,库房横梁意外坠落。我将旁边的学徒推了出去,再睁眼,就成了一口正在出殡的棺材。
梦里,我终于有了手。
我坐在案前,先摸手,再摸脸,摸着摸着,差点哭出来。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萧鹤川站在那里。
他换了干净衣裳,肩背挺直,比白天狼狈地爬出棺材时,更好看了。
我赶紧将眼泪憋回去。
他却没催,只等我缓过来,才问:“姑娘如何称呼?”
“姜棠。”
“哪两个字?”
“姜太公的姜,海棠的棠。”
他点头。
“记住了。”
我上下打量他,问:“你多大?”
“二十八。”
还行。
我这棺材装得不亏。
他眼里慢慢有了笑。
我猛地反应过来。
“梦里你还听得见?”
“只听见你说的。”
我松了口气。
随后发现,方才那句话,我确实说出了声。
丢人。
我转身找纸笔,想把一百两记下来。
他却从袖中拿出一包点心。
“外头祁伯带来的。试试能不能吃。”
我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又咬一口,还是没有。
我捏着那半块点心,忽然很难过。
他看了我片刻,没说什么虚话。
只问:“等能吃了,最想吃什么?”
“城南那家的小馄饨。要虾皮,要葱花,多放一勺醋。”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
这座京城,我明明头一回见。可白日从街上跑过时,闻见过那一阵热腾腾的香味。
我记住了。
萧鹤川点头。
“一起去。”
我将点心放下,找了一块木板,用刻刀写字。
萧鹤川欠姜棠银一百两,跑腿费用另计。
他看完,伸手。
“刀借我。”
我递过去。
他在下面,端端正正刻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日醒来,我发现棺盖内侧多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我的。
下面那个名字,却落笔沉稳,刻得极好看。
我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头一回有人认真叫过我的名字。
四
天亮后,我们去了城西义庄。
萧鹤川遇刺前,收到过一封密信。
写信的是兵部官员段守约。他发现,有人借运送棺木,私下转运兵械。
两人约在京外见面,段守约没有来,刺客先到了。
萧鹤川挨了一箭,回府后便传出死讯。
他想让幕后之人以为,最后一个知情者也没了。
我听完,先问:“所以你原本打算,躺着查案?”
“有人会来验尸,也有人会来取东西。”
“现在好了。”
我抖了抖盖子。
“尸跑了。”
他望着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七忍得很辛苦。
义庄里一排棺材,外头全贴着相同的封纸。
我停在门边,忽然觉得不对。
有两口棺的底板,厚得不合常理。
同一块木头,木纹却在中间断开。表面看着完整,其实是另加了夹层,再拿薄木片封住接缝。
我前世修家具,最熟的就是这种藏东西的做法。
“左边第三口,底下有东西。”
萧鹤川戴着帷帽,跟在我旁边,像个替主人押运棺木的侍从。
他让贺七撬开底板。
里头露出一排包着油纸的弩机。
贺七神色变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另一口棺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抓挠。
我愣住。
“那口,里头有活的!”
贺七立即去掀。
萧鹤川一把拦住他。
盖板下拉着细绳。
有人在里面挣动,便会扯紧暗扣,棺盖越拉越死。
这东西,我能看懂。
“先卸右侧那根木栓。”
贺七依言照做。
盖子打开时,里头那人已经气息微弱。
正是段守约。
他被灌了药,藏在运兵械的棺中,准备与整批东西一块儿烧掉。
祁伯赶紧救人。
我看着那截被磨出深痕的棺沿,心里冷得厉害。
差一点。
他真会被当死人烧了。
门外这时传来一阵吆喝。
“都给贫道退后!阴煞入庄,今日得起火净秽!”
一个穿黄袍的道士领着人进来。
手里一把符,一袋糯米。
他见我停在堂中,眼睛先亮了。
“就是这口!”
他说着,一把糯米扬过来。
落了我满头。
我气得盖板都抖了。
“你有这手艺,怎么不去包粽子!”
萧鹤川站在侧后方,低声道:“可别漏了红枣。”
我:“……”
这人竟还接得上。
道士见符和糯米都不管用,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
我棺盖一翻,将门堵了。
他扑通跪下。
“大仙饶命!”
我慢悠悠伸出四条腿,朝他挪了一步。
他爬着往后退。
“谁让你来烧棺材?”
他当然听不见我。
萧鹤川替我问了。
道士咬死不说。
我便将盖子掀得更大些。
他看见里头当枕头垫的那只纸扎人头,嗷的一声,什么都交代了。
福寿堂。
城中最大的寿材铺。
也是秦相夫人娘家的产业。
五
段守约被救出来时,醒过片刻。
他看见萧鹤川,眼睛倏地睁大。
“王爷,您——”
又看见旁边自己抖落糯米的我,两眼一翻,重新晕了。
祁伯按住他的脉,长叹。
“少吓病人。”
我委屈。
我抖个米,碍着谁了?
我们将人送去安全的宅子,弩机封存,假道士连同义庄的管事都交给了贺七。
萧鹤川坐在我旁边换药。
他肩上的伤裂了。
白日救人时没吭声,这会儿额角全是汗。
我忍不住问:“你不会疼吗?”
“会。”
“那方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能少颠两下?”
我顿时没了声。
他低头,忽然发现我侧板上的布湿了一角。
是他伤口渗的血。
他眉头一皱,拿帕子去擦。
“抱歉。”
我急了。
“你先管你自己!我一个棺材,沾点血还能漏气不成?”
他手停了停。
祁伯在旁边,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爷,听她的。”
我猛地一愣:“你也听得见?”
“听不见。”
老头麻利地系好绷带。
“看他这样,便知道挨骂了。”
那晚,他入睡得很快。
梦里,我搬了把椅子,叫他坐着。
他看了一眼,问:“不收钱?”
“坐塌了才收。”
我替他将肩侧的衣裳拢好,看见伤处也一并入了梦,忽然有些不高兴。
梦都不能做个好的。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声道:“六日后,就是太庙大祭。若查不出内外勾连的人,陛下那边也不好动。”
“皇帝不知道你活着?”
“知道。祁伯出宫前,陛下亲自给他开的门。”
我这才松了口气。
小皇帝至少不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
“他多大?”
“十九。”
“十九了,还要你操心?”
他望着窗外,笑了笑。
“我兄长临终时,他才十三。那年他抱着玉玺不肯睡,问我,是不是坐上那个位置,就连哭都不能哭了。”
我没接话。
萧鹤川也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我将自己刻到一半的小木鸟推过去。
“拿着。”
“做什么?”
“梦里也得养伤,别瞎想。”
他接过去,手指轻轻拨了拨鸟翅。
木鸟扑棱一下,竟真飞了起来。
我俩都愣了。
半晌,我小声道:“看来这里,我说了算。”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了笑。
“那请姜姑娘,给本王做场好梦。”
我想了想,把窗外那片黑夜,改成了漫天灯火。
六
第三日,我们去了福寿堂。
我走的后门。
前门要过门槛,我腿短,实在不方便。
后院的伙计刚卸完一车木料,扭头看见一口棺材自己拐进来,手里的账本啪嗒掉了。
他张了张嘴。
我先将棺盖横过来,堵住退路。
小伙计双腿一软,喊声硬生生拐成了哭声。
萧鹤川站在我后头,仍戴着帷帽。
“退货。”
伙计快哭死了。
“客官,这、这我们……”
“方才上路,它自己跑回来了。你们铺子卖的,认不认?”
我配合地在地上跺了两脚。
伙计当场跪下。
后院管事很快被惊动。
竟是送葬那日,被我拍进纸钱堆的太监。
他脸还青着,走路也一瘸一拐。
看见我,整张脸都歪了。
我想起那几根往木心上钉的长钉,气得险些扑过去。
萧鹤川的手轻轻按在棺沿。
“先找人。”
我忍住了。
这铺子后间,有股熟悉的刨花味。
我能闻见木头,尤其能分清新刨的木屑与旧漆混在一起的气息。
顺着那味道,我们找到了被关在库房里的老木匠。
他两只手被绑着,面前堆满了没封底的棺板。
都是夹层。
做完最后一批,他便再没有用处了。
贺七从另一侧入内,先把看守拿下。
那太监这才明白过来,拔腿就逃。
我棺盖往地上一扣,给他搭了条又平又滑的路。
他踩上去,直接滑进了木料堆。
声音响得,我都替他疼。
救出的人姓姚。
他看见我底下四条腿时,先抖了一阵,再看见棺底的木纹,神色却慢慢变了。
“这木心,他们还没挖走?”
我一怔。
萧鹤川问:“挖走做什么?”
姚师傅指向那太监。
“他要拿去烧。说这木邪性,扎了长钉仍封不住,就得把心取出来。”
我冷得连盖子都合不拢了。
原来出殡路上那几根钉子,根本不是为了封棺。
是冲着我来的。
姚师傅不知道我能听懂,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处榫接。
“幸好。”
他轻轻摸着木纹。
“我没把这几根榫钉死。”
“日后真有灾,顺着底下这处活榫,能先将木心取出来。心留着,再坏的料,也有得补。”
我听得出神。
前世,我师父也说过这样的话。
修旧物,先保心。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对着一口棺材,说得这样认真。
福寿堂的账册也被找到了。
里头既有运棺的暗账,也有给各处守卫送银子的记录。
印鉴用的是秦府的。
贺七翻到最后,脸色越来越沉。
太庙大祭那日,另有十二口“空棺”,要从宫中西侧门送进去。
棺运的是兵械。
抬棺的人,都是军中好手。
我听完,忍不住骂了一句。
“活人不让活,死人也不让安生。这家人还真不挑生意。”
萧鹤川将账册合上,目光冷了。
“那便将这桩生意,送到陛下面前。”
七
第四日,我被抬回了摄政王府。
萧鹤川没在里头。
他戴着帷帽,走在旁边,亲自押棺。
我本想自己走。
他看了一眼我的四条腿。
“人太多,留着力气。”
我觉得有理,便心安理得地让人抬了。
王府的灵堂,设得极气派。
满屋白幡,祭品成山,连香都比破庙里的粗。
我闻见桂花糕的味道,心情一下好了。
可惜还是吃不着。
管家领着人跪了一院子,哭得真心实意。
萧鹤川站在暗处,沉默了许久。
我忽然不想闹了。
等人散去,才小声问:“你这么装,他们会很难过。”
“知道。”
他站在我身旁,低声道:“案子结了,我自己赔罪。”
我想了想,叫他把笔拿来。
他照做。
我用意念,慢慢在棺板上顶出几个字。
别哭,吃点。
管家进来添香,一眼瞧见,直挺挺跪下。
“王爷显灵了!”
我:“……”
劝人吃饭,怎么也能劝出个神迹。
第五日,秦知礼来了。
他进灵堂前,还在人前夸王爷忠勇。进门之后,眼睛却先看我。
尤其看棺底。
萧鹤川站在屏风后,身形隐得严严实实。
秦知礼靠近,假意扶棺。
我看清他的手指,忽然恶心得很。
他摸的,是姚师傅特意留出的活榫。
他想确认,里头的木心还在不在。
我忍无可忍,猛地开了盖。
秦知礼往后连退三步,官帽掉了。
满堂人都跪了。
我却在棺盖上,顶出一行大字。
请秦相入棺一叙。
秦知礼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萧鹤川在忍笑。
秦知礼当然没进去。
他很快收拾好神色,沉声说邪祟作乱,王爷不得安宁,应请陛下准许,大祭时以天火镇之。
我听见“天火”,木心猛地一凉。
他竟连烧我的说辞,都预备好了。
等人走后,我将盖子一甩,砸得整间灵堂发颤。
“我又没害过他!”
萧鹤川从屏风后出来。
他没有劝我别生气。
只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木心。
“姜棠。”
“干吗!”
“他烧不成。”
我还想发火,看着他按在我棺沿上的手,忽然说不出话。
那只手修长,指侧有茧。
这几日,他替我拔钉、包毛刺、挡雨水,也替我收好每一块被撞落的木片。
我慢慢把盖子放了下来。
“我得活。”
他看着我。
“嗯。”
“还没吃到馄饨呢。”
他的眼神软了些。
“记着。”
八
第五夜,梦里的我,终于能摸到自己的头发了。
从前只是一个样子,手碰过去,轻飘飘的。
如今发丝绕在指间,竟有了分量。
萧鹤川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我有点得意。
“再两夜,我就能出来了。”
“嗯。”
“出来以后,一百两要现银。”
“备着。”
“还有车钱。”
“记着。”
我转身,发现他手里拿着个东西。
一根木钗。
上头刻着海棠。
花瓣歪了一点,钗身倒磨得很平。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手艺。
“王爷,你这活儿,卖不出价。”
他认得干脆。
“所以想送。”
我没接,先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送谁?”
他抬眼看我。
“姜棠。”
我心口忽然有点乱。
这几日,他总是这样叫我。
从不叫棺仙,也不跟着贺七喊什么娘娘。
我接过钗,嘴还硬着。
“次品就别想抵车钱。”
他笑了。
“另算。”
我们坐在梦里的长案前,听窗外雨声。
我问他,若我出来后不像梦里这样,怎么办。
他看了看我沾着木屑的袖子。
“还能差到哪儿去?”
我抬手就要揍他。
他没躲,任由我轻轻敲了肩膀一下。
我却发现,梦里的那道伤,已经淡了许多。
我心里松快,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等我变成人,你还来不来?”
他看向我。
我装作只是在问生意。
“我是说,木工房。我想开个铺子,专修旧家具。你王府总有坏桌子、坏椅子吧?”
“有。”
“那你记得送来。别找旁人。”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头。
过了一会儿,低声问:“没有坏的,能来吗?”
我握着木钗,半晌没动。
窗外雨停了。
我终于很小声地说:“带点心。”
他笑了。
第六夜,木心冒出了一点嫩绿。
我能感觉到那小小一片芽,柔软得不可思议。
萧鹤川看过,拿了一块最软的布,替我遮好。
祁伯却在这时,收到了宫里的密信。
秦知礼已将西侧几处守卫替换,祭典前,宫门便要落锁。
陛下的人只守得住内殿。
他们得趁运棺入宫,把兵械与同党一并截住。
我听完,先问:“我呢?”
萧鹤川望向我。
我将棺盖往自己身上一扣。
“空棺不是少了一口吗?”
“那就把我送进去。”
九
萧鹤川没有立刻答应。
他将宫中那处偏院的图摊开,问我:“门这么窄,你怎么过?”
我看了一眼。
“把门拆了。”
贺七低下头。
萧鹤川指尖停了停,又问:“若有人往你身上泼火油?”
“你在旁边,提前告诉我。”
“若我不在?”
我想了一会儿。
“那我就不进去。”
他抬眼。
我说得很认真。
“我只是会跑,又不是不会死。咱们得一块儿进去,一块儿出来。”
他望着我,半晌,点了头。
“好。”
福寿堂那边的消息,一直由贺七的人按原来的暗号传递。
秦知礼以为义庄已经烧干净,段守约也没能活下来。
他以为,摄政王府藏着的,不过是一口会闹的邪棺。
他还想借大祭,当众烧毁棺木,替自己的声望添一层“镇邪护国”。
可原先棺中的兵械,已被一件件卸出封存。
抬棺的人,也悄悄换过。
第七日傍晚,我被送入宫中供祭的偏院。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口黑棺。
我瞧了瞧,觉得自己漆掉得有点多,混在其中,实在不大体面。
萧鹤川看出我的心思,拿来一块新白绫,将我侧板上那些擦痕盖好。
我很嫌弃。
“大晚上,一排棺材,就我戴个围脖。”
他手顿了一下。
“那换?”
我看见白绫边上,别了一小枝海棠。
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
我将盖子合了合。
“……算了。省钱。”
他没拆穿我。
当夜,贺七守住院门,祁伯去与宫里的亲信接应。
萧鹤川仍躺在我里头。
我问:“明日要动手,你睡得着?”
“你呢?”
“我又没眼皮。”
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伸手,搭在棺沿上。
“姜棠,明日先保自己。”
我没立刻答。
他便又唤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小声道:“知道了。”
那是第七场梦。
木工房的门开着,窗外海棠落了一地。
我站在长案前,衣袖擦过桌角,竟带起了细细的灰。
这一次,我终于像一个真正的人。
萧鹤川走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
我主动伸过去。
“摸摸,不扎了。”
他握住。
掌心温热。
我忽然没那么能说了。
他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等你出来,还给本王当车吗?”
我瞪他。
“想得美。”
“那便换个位置。”
“什么位置?”
他看着我,认真得我心都跳快了。
“花轿里头的位置。”
我怔了半晌。
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根歪海棠木钗。
“你拿个次品来提亲?”
“先欠着。出了梦,重做一根。”
我本想再逗逗他。
可他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松,连那一点藏得不好的紧张,我都摸得出来。
我终于小声说:“不重做。”
他一愣。
我抬头看他。
“这个,我挺喜欢的。”
窗外的花落进来。
他低下头时,我踮了一下脚。
那个吻很轻。
我却第一次觉得,原来做梦,也能这样真。
十
次日,大祭开始。
我被抬到太庙前,十二口黑棺分列两侧。
秦知礼站在百官之前,衣冠整肃,手中捧着祭文。
小皇帝坐在上首。
十九岁的人,脸色白,背却挺得很直。
秦知礼先陈王爷功绩,再说邪棺作祟,扰乱京城。
他念到“还天下清明”时,我忍不住想打个嗝。
可惜我没有胃。
萧鹤川在我里头,听见了,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棺沿。
别闹。
我不服。
你睡你的,管我打嗝。
秦知礼念完,将祭文交给内侍,转身看向十二口黑棺。
“开棺。”
棺盖一一掀起。
里头没有弩机,没有刀剑。
只有一块块木牌。
每块上头,两个大字。
没货。
贺七昨夜亲自写的。
我检查过,字不如王爷,但很有气势。
秦知礼脸色骤变。
皇帝这时抬起了眼。
“秦卿找什么?”
秦知礼后退半步,仍想说祭器运错。
皇帝将一册账扔下去。
账页散开,露出里头熟悉的秦府印记。
段守约被人扶着,从殿侧走了出来。
后头还有姚师傅,福寿堂的管事,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假道士。
秦知礼看见他们,嘴唇终于抖了。
“陛下,这些人——”
“朕问你。”
小皇帝的声音不高。
“兵器为什么要抬到祖宗面前?”
秦知礼抬头看他,目光一点点变冷。
下一刻,他厉声喝道:“护驾!”
他身后几名侍卫,同时拔刀。
皇帝身侧的人也在这一刻动了。
两边兵刃相撞。
我听见刀风,心口猛地一紧。
“右边!”
萧鹤川掀盖而起,一脚踏上棺沿,截住了扑向御座的人。
他身上的白衣在风里一扬。
百官当场乱了。
“摄政王!”
“王爷活了!”
有人扑通跪下,哭得比灵堂里还大声。
我却没空看热闹。
秦知礼已经退到祭台旁。
那里堆着预备“天火镇邪”的油料与薪柴。
他夺过火把,往下一掷。
火一下蹿了起来。
我最怕的东西,就在眼前。
萧鹤川回头。
“姜棠,退!”
我立刻蹬腿。
才退了一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在拍门。
偏殿。
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里面是来帮忙的宫人,方才混乱时躲了进去。
如今火顺着祭台蔓过去,他们出不来了。
我顿住。
萧鹤川正与秦知礼的亲卫交手。
贺七带人冲上祭台,已经来不及绕到偏殿。
我听着那一声声拍门,忽然想起段守约抓破的棺沿。
他那时,也这样抓过吧。
我咬牙,转身冲过去。
棺身撞上门,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木栓断了。
门板轰然倒下。
热浪灌过来,疼得我整个身子都在抖。
宫人从里面跑出来。
有人摔倒,我将棺盖伸过去,让他扶了一把。
萧鹤川已经冲了过来。
他想拉我。
我底下的短腿却被一根坠落的木梁砸住。
动不了。
火烧上侧板时,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木头也能疼得想哭。
“别拽!”我喊,“底下,活榫!”
他立刻俯身。
可火势太快,连金色木纹的边缘都开始焦黑。
我忽然明白,整副棺材,保不住了。
那就先保心。
我用尽力气,震开底板的榫口,将那一小块木心往外一推。
“接着!”
萧鹤川伸手,将它稳稳抱进怀里。
我一下轻了。
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
四周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渐渐远去。
最后听见的,是他叫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我想答应。
也想告诉他,木心上那点嫩芽,已经开花了。
十一
再有意识时,我先听见了一句。
“王爷,手松些。”
是祁伯。
“您再这么攥,她还没出来,枝先折了。”
我迷迷糊糊想,这老头,又嫌人不会伺候木头。
随后便觉得,有谁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很轻。
我睁开眼。
最先看见萧鹤川。
他坐在榻边,袖口烧破了,手背一片红,眼睛也红。
我眨了一下眼。
他却像不敢信,半晌没动。
我想抬手,竟真的抬了起来。
是手。
五根手指,指甲干净,掌心柔软。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色衣裙,裙角有浅浅的木纹。
我抬手一摸,发间还簪着那根海棠木钗。
花瓣依旧有点歪。
不是棺材。
我有腿了。
我掀开被子,第一反应就是往地上踩。
脚尖刚碰到地,人就软了一下。
萧鹤川立刻伸手接住我。
这回,他接住的不是一块木头。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吓人。
他没说话。
只是抱着我,手指一阵阵发紧。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
想问火灭了没有,秦知礼抓了没有,跑出去的宫人是否都平安。
可他将脸埋在我肩侧时,我忽然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久,我才小声道:“萧鹤川。”
他应了一声。
很哑。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背。
“我出来了。”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嗯。”
我鼻子一酸。
“不是做梦。”
他这次没应。
我感觉到肩上的衣料,慢慢湿了一小块。
我吓得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问:“王爷,你是不是哭了?”
他没抬头。
“没有。”
我想了想,决定给他留个脸。
“那可能是我刚从木头里出来,回潮了。”
旁边祁伯突然转身。
肩膀抖得厉害。
萧鹤川终于松开一点,低头看我。
那神色,像想笑,又像还没从方才的惊惧里缓过来。
我伸手,摸到他受伤的手背。
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疼吗?”
“还好。”
我瞪他。
他停了停。
“疼。”
这才对。
祁伯替他上药,我就坐在旁边,握着他另一只手。
榻侧搁着那块已失去光泽的木心。
嫩枝还在,花却不见了。
祁伯说,七夜生气已足,木心开花,本就是魂能化身的时候。外头烧了,里头那点生机却护住了。
如今我已成了人。
那块木头,便只是木头了。
我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摸了摸肚子。
咕噜一声。
屋里三个人,全看过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
“馄饨,还算数吧?”
十二
馄饨端上来时,萧鹤川亲手替我加了醋。
我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
烫。
真烫。
我却舍不得吐,含得眼泪都出来了。
祁伯赶紧叫我放下。
萧鹤川将勺接过去,慢慢吹凉,再递给我。
我看着那只勺,忽然笑了。
“我自己能吃。”
“知道。”
他没松。
我便凑过去,喝了一口。
这回尝到了。
虾皮鲜,葱花香,醋也正好。
我低着头,吃了好一会儿。
一百两银子、这些天的车钱、那些来不及怕的刀光火光,仿佛都落进了这一碗热汤里。
我吃完,打了个很响的嗝。
萧鹤川终于笑出了声。
“这回真打了。”
我伸脚,踩了他一下。
有腿就是方便。
秦知礼被拿下后,藏兵、刺杀、谋夺禁军控制权的证据逐一查明。
他想烧掉的账册和人证,都留了下来。
小皇帝亲自来过一回。
他站在门口,先看我,又看萧鹤川。
半晌,问:“皇叔,这位就是——”
“姜棠。”
萧鹤川道。
皇帝郑重朝我行了一礼。
“那日,多谢姑娘。”
我赶紧摆手。
“别,别,我现在站都站不稳,回不了这么大的礼。”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后来京里的传闻,越传越离谱。
说摄政王死了一回,从阴间带回个媳妇。
还说王妃看着漂亮,原形却有四条腿,跑得比御马快。
贺七听了,愣是憋着没辟谣。
我罚他替我搬了三日木料。
我的木工房,最后开在王府旁边。
铺子不大,前头接活,后头放工具。
门匾是我自己刻的。
姜记木作。
萧鹤川想添一行“王府御用”,被我拒绝了。
“看着贵,街坊不敢来。”
他点头,第二日便送来一把椅子。
椅腿松了。
我检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王爷,这腿像是刚拧松的。”
他神色不动。
“府里人多,难免磕碰。”
我看破不说破,收了钱,给他修好。
第三日,他送来一只匣子。
第五日,一张凳子。
到了第七日,贺七扛着半扇柜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终于忍无可忍。
“让你家王爷,直接过来!”
贺七如蒙大赦,扔下柜门就跑。
不一会儿,萧鹤川来了。
手里提着城南新买的点心。
我坐在案边,故意板着脸。
“不是说了,没坏的也能来?”
他望着我,嘴角慢慢翘起。
“怕姜掌柜嫌我不照顾生意。”
我拿刨花砸他。
他没躲,伸手替我摘掉了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木屑。
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媒人上门前,我先把车钱结清了。
这些日子,穿城出城,撞门救人,另加夜间陪聊。
账单写了两页。
萧鹤川看完,拿笔,在最后添了一行。
木钗一根,折价多少,由姜掌柜定。
我瞥了他一眼。
“这个很贵。”
他看着我。
“有多贵?”
我想了一阵,将那根刻歪的海棠钗,从发间摘下来,放到他手里。
“往后有空,陪我吃饭。”
“做得不好的点心,也不许嫌。”
他握住木钗,低声答:“好。”
成婚那日,我坐的花轿,是自己做的。
用了那副棺材剩下的好木板。
早没了灵性,却结实得很。
我将漆重新上过,刻上海棠,垂下红绸,任谁看了,都只会夸一句手艺好。
贺七来试抬时,小心问:“王妃,它不会自己跑吧?”
我看着他。
他立刻闭嘴。
拜过堂,入了新房,萧鹤川挑开我的盖头。
他看了我很久。
我问:“又怎么了?”
他伸手,将那根木钗重新替我戴好。
“头一回,盼着轿子慢些。”
“为什么?”
“怕快了,你又带着本王跑。”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低头将我抱住。
这回没有棺沿,没有木板,也没有隔着梦才能听见的声音。
我伸手,回抱了他一下。
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皮一紧。
我推他。
“萧鹤川。”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他怔了怔。
随后笑得肩膀都在颤。
我气得又要踩他,被他先一步扶稳。
“好。”
他将那缕头发轻轻理出来,低头看我。
“这回,换我给你让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