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来乍到立军令状
冷风顺着石棉瓦的裂缝往脖子里灌,带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和旧机油味。
苏清影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
糊着发黄报纸的土坯墙上,挂着一本撕到1984年10月12日的手撕日历。
她穿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还残留着一点恍惚感。
屋角的粗陶大缸大敞着口,底下一层泛黄的粗玉米面连碗底都盖不满。
门帘后头缩着两道小小的影子。
五岁的陆大宝将四岁的妹妹陆小贝死死挡在身后。两个孩子身上套着打满大补丁的破棉袄,露在外面的脚脖子冻得发紫,两双大眼睛像荒原里受惊的小兽,死死盯着她。
苏清影按了按酸胀的后颈,苦笑了一声。
原主的记忆渐渐明细。
前世作为千亿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跨国并购的审计并表,一口浓咖啡没咽下去,心梗猝死在办公桌上。
一睁眼,却成了被堂姐苏婉晴算计的苦命姑娘。
出嫁前一天,苏婉晴抓着两把炒花生塞进她手里,笑得眉不见眼:
“清影,姐能亏待你?陆战霆是在南疆立过大功的战斗英雄,县里专门把红星农机厂包给他当厂长!
你嫁过去直接当管钱的厂长太太,吃香喝辣,享一辈子清福!”
天花乱坠的漂亮话,遮掩的全是算计。
苏婉晴眼馋村里唯一的县供销社招工名额,早早就搭上了供销社农机股长张建斌。
苏清影是高中生,而苏婉晴小学毕业。
要是报名自己就没机会了
又偷听到了机械厂欠了一屁股债的风声,这才连哄带骗,将性子软弱的原主送上了喜车。
现在的红星农机修造厂,就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火坑。
全厂112名职工,整整欠发了三个月工资,挂账总额高达八千二百块!
前任老厂长半个月前卷款潜逃,账面上一分钱活动资金都没留。
退伍转业的陆战霆为了不让老战友的家属们砸了饭碗,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刺耳的金属刮擦,骤然从厂区前头炸开。
粗暴的叫骂声隔着院墙灌了进来:
“姓陆的!滚出来!”
“三个月没见着一粒米一分钱,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
“今天拿不出工钱,大伙就把一号车间的六角车床拖出去卖废铁!”
苏清影扣好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蓝布外褂,快步挑帘而出。
厂区大院的泥浆地里,黑压压挤了一百来号工人和家属。人人手里攥着铁钎、管钳、大扳手,通红的眼眶里满是熬到极限的绝望。
车间大门前,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靠着冰冷的大铁门。
旧军装洗得泛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右腿微微有些发僵,那是南疆老山前线弹片撕裂骨头留下的旧疾。
但他整个人钉在门槛前,面容坚毅英朗。
手上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刀痕,那是立过三次战功的记号。
原业务股长刘守财缩在人群后面,扯着破锣嗓子煽风点火:
“大伙别听这残废讲大道理!县农行的还贷催告函都贴到门卫室窗户上了,这厂子早烂透了!”
“趁着现在把机床拆散了分,好歹能换几斤棒子面!晚了连口汤都捞不着!”
几个饿昏了头的年轻钳工红着眼冲上前,手里的撬棍直挺挺往门扇上捅。
陆战霆右腿旧伤发作吃不上劲,被两根撬棍合力一顶,身子猛地一晃,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旧军裤膝盖处瞬间磨穿,殷红的血混着泥土渗了出来。
但他吭都没吭一声,双手死死抱住院门上的粗铁链,半步不让:
“车床是全厂吃饭的骨头!机床砸了,红星厂就真咽气了!想砸机器,先踩着我陆战霆过去!”
刘守财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扬起手里的大铁锤:
“给脸不要脸!给我砸!”
“住手。”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
人群下意识静了一瞬。
苏清影踩着泥水快步走到门前,双手插进布褂口袋,弯下腰,稳稳扶住了陆战霆的胳膊。
陆战霆浑身一僵。
这个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前两天还缩在土炕上默默掉眼泪,今天那张清秀蜡黄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慌乱。
刘守财斜着眼打量着她,嗤笑了一声:
“哟呵,新过门的小媳妇出头了?怎么着,陆瘸子躲在女人裙子后头当缩头乌龟?有本事把欠大伙的工资掏出来,没钱就少在这装蒜!”
苏清影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目光越过人群:
“一台八成新的立式车床,国家二级机械调拨价三千二百块。你们拆成废铁拉去物资回收站,生铁八分钱一斤,这一台机器顶破天卖二百块钱。”
“全厂一百一十二个人,平分这二百块,一人手里分一块七毛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饥饿而凹陷的脸孔:
“一块七毛八分钱,供销社里能买十来斤苞米面。一家老小勒紧裤腰带吃上四五天,然后呢?”
“吃完了面,机床没了,厂子黄了,你们往后靠什么活?端着破碗去大街上讨饭?”
带头的几个老车工握着撬棍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迷茫。
刘守财急了,跳着脚嚷嚷:
“你少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厂里账上一分钱没有,不卖铁能怎么办?!”
“账上没钱,不仅仅是因为效益不好,还有可能是有人在底下挖窟窿,把公家的血吸进了自己腰包。”
苏清影往前迈了半步,顺口一句猜测,直直切向刘守财有些发虚的眼睛:
“红星厂是二轻局统筹的定点单位,上个月秋收大忙,全县四个公社的拖拉机大修业务全是咱们厂接的。那些农机配件款、柴油差价补贴,少说也有一两千块,钱呢?”
刘守财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结结巴巴地反驳:
“你……你放屁!账本都在财务室封着呢,前任厂长跑路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心虚的不打自招,她心里瞬间明了。
“有没有关系,查了账才知道。”
苏清影转过身,面向全厂工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给我三天。”
“三天之内,我把财务室封存的底账全部过一遍。厂里的血汗钱,到底去了哪里?等我查明白了,先给大伙发一半工资买救命粮!”
“要是三天后我拿不出钱……”苏清影抬手指向身后的车间大门,“不用你们动手,我和陆战霆亲自帮你们拆车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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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夜查账揪出蛀虫
机械厂的财务室位于最靠北的死角,开锁、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霉烂的冲鼻味。
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透不进几分光。长条木桌上,账册、散乱的单据和沾满机油的入库单堆了半人高。
苏清影把袖子挽到手肘,把塑料布一把撤掉,阳光洒了进来。
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的老算盘,被她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
前世她经手过百亿规模的上市公司跨国兼并重组,再复杂的合并报表和离岸信托造假,在她眼里都有迹可循。
八十年代初期这种原始的手工借贷记账法与单式收付流水,在她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战霆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菜叶疙瘩汤。
他眼中似有疑惑,可原主比较是高中生,这年代高中生算是文化人了,也不敢多嘴。
他把碗轻轻搁在桌角,声音有些沙哑:
“先喝口热的。以前县局派工作组查过一次,那帮老会计查了四天,说是前厂长签字报销的手续都合规,没查出什么漏子来。要是实在不成……我去县采石场背大石头,一天能挣一块二,总能还上。”
苏清影眼皮都没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发黄的三联单上迅速分类:
“采石场背石头一天一块二,八千两百块的窟窿,你不吃不喝要背二十年。”
她将单据按月份摊开,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
“把财务室的门守住了,除了你,谁来也不许进,尤其是刘守财。”
陆战霆看着女人专注而冷静的眉眼,心头莫名一震。
他没再多问,沉沉应了一声:
“好。只要我站在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整整两天两宿,财务室里的灯亮到半夜。
苏清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神色却越发冷峻。
她没有盲目看那些做给外人看的大总账,而是直接切入最难伪造的底层原始凭证。
货运站的派车单、机修工人的领料签名、以及外协铸造厂的结算回执。
第三天破晓,晨光微熹。
油腻冰凉的工人食堂里,再次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刘守财叼着一根没有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前排的长凳上,吐着烟圈冷笑:
“三天到了!陆厂长,你那大会计媳妇呢?钱在哪呢?没钱赶紧把路让开,别耽误大家伙拆铁换口粮!”
“砰!”
食堂大门被猛地推开。
陆战霆高大的身躯堵在门洞前,手里那把柄扳手重重磕在水泥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钝响。
苏清影抱着厚厚一叠贴着不同颜色纸条的账册,穿堂而过,将沉重的账夹砸在刘守财面前的长条桌上。
激起的灰尘呛得刘守财咳嗽了几声。
苏清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守财,今年五月到八月,你经手签批了四批柴油机曲轴和连杆采购,入库单总金额三千六百块。账面上挂的处置意见是‘毛坯严重砂眼,整批报废’,有没有这回事?”
刘守财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强自镇定地掸了掸烟灰:
“是啊!厂家发来的次品铸件根本没法用,全当废料砸碎回炉了!这事上头老厂长盖了章的,白纸黑字,你想赖我头上?”
“报废回炉?”
苏清影从账夹里抽出一张盖着蓝色复写印迹的单据,直接拍在他脸上: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五月份填写的报废审批单,右下角盖的却是红星厂八月十二日才在县里备案启用的防伪新公章?”
刘守财脸色猛地一变。
“还有这几张。”苏清影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千钧重力,“七月份的三联出库单,从048号到055号全被你亲手撕掉了存根。可县汽车运输二队的行车运费结算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的亲笔签字!”
“七月十四日深夜一点半,你调了县车队两辆解放牌卡车,拉走了库里的废料?”
“可就是第二天,二轻局调拨给工人的救济粮从仓库不翼而飞?”
“你拉的废料还是粮食?!”
砰的一声,拳头捶在桌面上。
“伪造印章、偷梁换柱、私吞全厂救济粮款,账面核算总额两千一百四十块整。”
一串连环铁证甩出来,日期、车牌号、甚至连装卸工的签字都完完整整!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随即猛地炸开了锅!
“他娘的!原来是这王八犊子把咱们的救命粮给卖了!”
“怪不得三个月开不出工资,全喂了这条野狗!”
刘守财吓得魂飞魄散,烟头烫了手都不知道,慌忙跳起来想往后门窜:
“你胡说八道!这是陷害!”
“咚!”
陆战霆长臂一探,像铁箍般死死扣住刘守财的肩膀,顺势一个背摔,将这一百四十斤的汉子重重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陆战霆面沉如水,眼底翻滚着浓烈的寒气:
“别动。”
苏清影从桌后走出来,俯视着地上筛糠一般的男人:
“按照现行的严打法规,侵吞集体财产和救济物资超过一千块,够定你一个投机倒把加职务侵占罪。十年大牢是起步,枪毙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把藏在家的钱和倒卖出去的零件吐出来,全厂工人的生路有着落,你还能按投案自首从轻发落;要是牙关硬到底,五分钟后,陆厂长直接扭送你去公安吃枪子。”
刘守财吓得浑身哆嗦,涕泗横流,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我交!我交!钱都在我炕洞底下铁盒里!还有八百块现金和六百斤面粉票!剩下的货还在我小舅子库房里堆着,我全退回来!”
两小时后。
追回的一千二百块皱巴巴的现钞,配上从粮站拉回来的六百斤富强粉和一千斤玉米碎,齐刷刷码在食堂的长桌上。
全厂112名工人,每个人分到了十块钱现金和一袋救命的口粮。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领着粮食,眼眶通红,捧着面袋子直抹眼泪。
“苏会计……这真是神了,救了咱们一大家子的命啊!”
人群边缘,陆战霆靠在墙上,定定地看着被工人们围在中间的苏清影。
嘴角泛起了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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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撕毁离婚书搞新发明
夜幕降临,筒子楼宿舍的烟囱里飘出了久违的炊烟。
红砖火炉上坐着一口小铝锅,白面疙瘩在翻滚的沸水里上下沉浮,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陆大宝和陆小贝两双小手洗得干干净净,端坐在小马扎上,眼巴巴地咽着口水,却谁也没伸手去抓筷子。
在乡下老家时,村里的大人总背着他们咬耳朵,说新过门的后娘心最狠,碰着不顺心就会把孩子卖给山里换口粮。
苏清影盛出四碗疙瘩汤,荷包蛋用锅铲一分为二,每只碗里扣了半个,动作利落而公允。
“我们最近很忙。”苏清影说道。
“写完作业,也要做力所能及的家务。”
陆大宝愣住了,看着碗里实打实的白面和鸡蛋,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重重点头:
“记住了!”
四岁的小贝怯生生地伸出手,从小棉袄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烤小红薯,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清影手边:
“婶婶……吃,可甜了。”
苏清影看着那只冻得生了冻疮的小黑手,她接过红薯掰了一半塞回孩子嘴里,顺手揉了揉小丫头枯黄微乱的头发:
“吃吧,一会儿凉了。”
收拾完碗筷,两个吃饱喝足的孩子在里屋土炕上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外屋桌上。
陆战霆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慢慢推到苏清影手边。
那是一份手写的离婚申请证明,落款处已经签上了刚劲有力的“陆战霆”三个字。
他垂着头,嗓音干涩低哑: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婉晴当初瞒着你厂里的死活,把你诓进这个烂泥坑里。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该被我这么个带伤的退伍兵和两个拖油瓶拖累一辈子。”
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钱,推到纸旁:
“这是我退伍安置费剩下的三百块钱,你全拿上。有了这证明,县民政局不会为难你,回家也好,总比耗在这等死强。”
苏清影拿起那张证明,借着煤油灯的光扫了一眼,随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将纸张凑到了红炉火苗上方。
“刺啦”一声,火苗窜起,白纸眨眼化作一团飞灰。
陆战霆脸色一僵,猛地抬头。
苏清影拍掉指尖的灰烬,目光清澈如水:
“回娘家?大伯一家收了张建斌送的招工指标,巴不得我死在外头。回去除了被他们再算计一次,还能有什么出路?”
她拉开椅子站起身:
“再说了,刘守财吐出来的那点粮食,最多撑半个月。农行下个月还有五千块的到期贷款,还不上,县法院照样来封厂。”
她拿起手电筒,扣好衣扣:
“少说丧气话,带我去二号库房转转。”
二号库房常年锁着,推开沉重的大铁门,里面积了半尺厚的尘土,冷得像个大冰窖。
手电筒雪亮的光柱扫过去,库房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多套生铁铸造的笨重齿轮箱,角落里还堆着几十台落满铁锈的195型单缸柴油机。
苏清影对照着白天的盘存表,指着这些铁疙瘩问道:
“这些大号农机零件积压了两年,占了账上一万多块资金,当年为什么造它?”
陆战霆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冰冷沉重的齿轮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大队没分家的时候,公社机耕队用的是大铁牛东方红拖拉机,这是配大机器的宽幅播种机配件。前两年咱们南方山区搞包产到户,田全分成了条条块块。”
“山地、丘陵、梯田,田埂窄得连头牛都难转圈,几十吨的大拖拉机开进山就得翻沟里。农民一家就两三亩山坡地,这种大机器彻底没人要了,直接成了死账。”
苏清影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指着中缝的一则招工通知:
“你看看这个。邻县万亩国营红旗茶果大农场,登报急招四百个劳力去陡坡梯田翻土除草,日薪开到一块八,招了半个月连一半人都没招齐。”
陆战霆一愣:
“茶山梯田全是三十度以上的陡坡,除了人工下力气用铁镐刨,别的农机根本上不去。”
“大机器上不去,人又刨不动,这就是最大的供需缺口。”
苏清影转头看向陆战霆,眼里透出一抹商业直觉的光芒:
“你在部队管了八年特种车修理,如果把这台笨重的柴油机结构改小,用薄钢板做底盘,拆掉多余的变速齿轮,改成链条驱动,装上轻便的旋耕刀,做出一台只有几十斤重、一个人推着就能在梯田里钻来钻去翻土的‘便携式微耕机’,你能不能搞出来?”
陆战霆瞳孔猛然收缩!
他是个天生的机械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柴油机动力输出轴与减速箱的咬合结构。
“能改!”
陆战霆声音有些发颤,快步蹲下身,抓起一块生石灰就在水泥地上划拉起来:
“去掉水箱,改风冷循环!去掉双联变速齿轮,直接用高强度工业链条降速增扭!刀轴做成快拆式的,不仅能翻土,换上扁刀还能除草!”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像野火:
“总重能压到五十五斤以内,爬三十度陡坡就像走平地!”
苏清影唇角扬起一抹利落的弧度:
“那就干。我管材料成本和后期销路,你抓技术和试制。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样机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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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怒撕公函闯新路
连轴转的七天七夜,红星厂第一机修车间的锻压机和风焊枪几乎没歇过火。
第七天晌午,厂后那片碎石遍布的陡坡荒地前,围满了全厂职工。
一台喷着暗红色防锈漆的小机器静静停在坡脚。它体型小巧,仅有半人高,两个防滑橡胶小轮后方连着两排泛着冷光的弧形旋耕刀。
“突突突——!”
陆战霆猛地拉动尼龙启动绳,经过改装的小型柴油机爆发出清脆有力的轰鸣。
他稳稳扶住操作把手,右脚抵住泥坎,轻推离合拉杆。
两组旋耕刀瞬间高速飞转,像一把把锋利的钢爪,狠狠切入坚硬干瘪的板结荒土中!
碎石飞溅,黑土翻卷。
伴随着机器的前移,原本寸草难生的荒坡瞬间被犁出一道深达二十公分的松软沟坎,土块细碎。
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半亩陡坡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神了!这玩意儿比十头大黄牛还顶用!”
“坡这么陡都没翻,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啊!”
老工人们扯着满是机油的衣角,抹着眼泪拼命鼓掌。
正当全场欢声雷动时,两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田埂边。
堂姐苏婉晴穿着一身时髦的米黄色的确良连衫裙,脚下一双锃亮的小皮鞋,用一块香水手绢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走了过来。
走在她前头的,正是大腹便便、夹着公文包的县供销社农机股长张建斌。
苏婉晴扫了一眼满腿泥点的苏清影,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哎哟,我的好妹妹,这才过了几天哪,怎么大厂长太太亲自下地当泥腿子了?”
“怎么着,听建斌说你们厂揭不开锅了,这是全厂老小集体改行种红薯呢?”
苏清影松开手里的扳手,接过陆战霆递来的抹布擦了擦手指,神色平淡:
“堂姐不在供销社柜台卖布,跑到我们这油水泥窝里来,有何贵干?”
苏婉晴脸色一沉,挽紧了身旁张建斌的胳膊,拔高了声调:
“我是替你可怜!放着好端端的姑娘家,偏要嫁给个瘸腿退伍兵,背了一屁股死债!实话告诉你,建斌今天来,是代表县供销社公事公办的!”
张建斌慢条斯理地咳了一声,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退件公函,轻飘飘扔在微耕机的油箱盖上:
“陆厂长,你们昨天派人递上来的新农机代销申请,农机股正式驳回了。”
“按照上级统购统销的政策,没有省机械厅颁发的生产许可证,一切私造器械一律定性为‘三无黑货’。”
张建斌仰着下巴,三角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只要我张建斌在农机股坐一天,全县下辖十三个公社的供销社门市部,绝不准代销你们红星厂一件东西!谁敢擅自收购,一律按扰乱统销秩序论处!”
在1984年,农村一切生产资料的流通几乎全靠供销社这条大动脉。
渠道被死死掐死,就算造出天大的宝贝,也运不出这个破厂区!
刚还兴奋不已的老工人们面色惨白,有人甚至无力地跌坐在泥地里:
“供销社不收……这,这机器造出来卖给谁啊?”
苏婉晴笑得花枝乱颤,从精致的皮夹里抽出一张两毛钱的菜票,施舍般扔在苏清影脚边的泥浆里:
“清影,你要是念在姐妹一场,现在当着全厂人的面给我认个错,说你当初不该痴心妄想,我让建斌在供销社仓库给你找个扛麻袋的临时工活计,每个月好歹能领十块钱工资,免得你们一家四口饿死在破筒子楼里!”
陆战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跨前一步就要发作,却被苏清影一把拉住了手腕。
苏清影神色平静。
她垂眸看了一眼泥浆里的两毛钱菜票,然后当着张建斌的面,伸手拿起油箱盖上的那份退件公函。
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啦”一声,将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纸撕成了整整齐齐的四半!
碎纸片被秋风一卷,打着旋儿拍在张建斌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
张建斌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撕供销社的公文?!你个疯婆子!”
“供销社的大门朝南开,但天底下的路可不止你这一条。”
苏清影迎着狂风,目光如刀刃般划过苏婉晴发僵的脸:
“张建斌,你以为把持着供销社的柜台,就能当这全县农机的活阎王了?”
“回去等着瞧,不出三天,不用你供销社过一手账,我红星厂的机器,照样能把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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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上门卖机拿大订单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拉着两台调试完毕的微耕机,开进了邻县的国营红旗茶果大农场。
时值深秋,连绵起伏的万亩茶山上,红旗招展。
几百个农场短工正挥舞着锄头,在陡峭如梯的半山腰上艰难刨土,准备抢在初霜来临前给老茶树埋下冬肥。
山脚下的指挥调度部门口,披着褪色军大衣的场长老赵正急得直跺脚,一口搪瓷茶缸磕在木窗台上,险些砸掉瓷皮:
“县农机站借调来的两台大铁牛呢?怎么还不开上山?!”
旁边的技术员苦着脸抹汗:
“赵场长,根本开不上去啊!昨儿个刚试着上一号梯田,履带直接滑进排洪沟里,差点把驾驶员扣在底下!供销社张股长推荐的那种老式手扶拖拉机,机头太沉,在半山腰根本拐不过弯,全卡在半道上了!”
“几百亩茶树等着下肥,这天要是冻硬了,明年春茶产量得折损三成!”老赵急得两眼冒火。
“赵场长,大拖拉机拐不过弯,我们这台小铁牛能拐!”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焦灼的死寂。
苏清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硬壳工作簿,与推着红色微耕机的陆战霆并肩走上台阶。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们哪来的?刚才县供销社的张建斌刚给我摇过电话,说邻县红星厂有一批搞投机倒把的黑机器到处流窜,说的就是你们吧?”
苏清影神色不改,直接将手里的账本平铺在老赵面前的办公桌上:
“赵场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今天来,是帮红旗农场算一笔省钱账的。”
老赵愣了一下。平日里各大单位推销东西,要么提着两瓶西凤酒套近乎,要么拿着上级领导的批条压人,他还从没见过拿着账本直接上门的。
苏清影指尖点在纸面上清晰的表格上:
“您现在雇了四百个短工翻土,按农场标准,每人每天工钱一块八毛钱。山地陡峭,一个壮劳力一天顶多翻两分地,要赶在霜降前翻完这八百亩重点茶园,光是人工开销,农场至少要砸进去五千七百六十块钱!”
“不仅成本高昂,人工刨土深浅不均,往往伤了茶树主根。”
苏清影合上本子,直视老赵的眼睛:
“而我们这台轻型便携微耕机,自重五十四斤,一人就能手扶作业。一天能深翻梯田四亩,油耗成本两毛钱一亩。十台机器下地,三天之内全场搞定!连柴油带机手补贴,总花销不会超过一千块钱!”
“直接帮你们农场省出将近五千块钱的预算开支,还能抢出整整四天的黄金下肥期!”
一连串精确到分毫的数据,像一记重锤砸在老赵心口。
老赵是个老转业兵,办事雷厉风行,他盯着那台精巧的小机器,大手狠狠一拍桌子:
“丫头,账算得天花乱坠没用!是骡子是马,拉到五号梯田去遛遛!只要它能在三十五度的陡坡上爬上去、翻出二十公分的细土,老子当场认账!”
“战霆,上山!”
苏清影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陆战霆沉稳点头,一手拎起微耕机的扶手,健步如飞地迈上了通往五号陡坡的茶园小道。
山坡上,数百名累得气喘吁吁的农场职工全停下了手里的铁镐,纷纷围拢过来。
“突突突!”
柴油机欢快地轰鸣起来。
陆战霆右腿旧伤虽然微跛,但下盘极稳,双手如铁钳般控住机把。机器顺着陡峭狭窄的茶垄向前推进,特制的弧形锰钢刀片如切豆腐般切入坚硬的红壤中,带起一阵细碎松软的泥浪!
遇到茶树拐弯处,陆战霆单臂一压一拐,整台机器几乎是原地打转,顺滑无比地切入了下一道茶垄!
老赵快步爬上坡,从腰间摸出一根尺子,狠狠插进刚翻开的土层里。
尺标到底,整整二十二公分!泥土细碎松软,老草杂根全被绞成了碎末翻在底下当绿肥!
“好!好家伙!真是神了!”
老赵激动得狠狠搓了搓大掌,转头冲着调度室的干事大吼:
“把张建斌那王八蛋留下的名片给我扔炉子里烧了!红星厂这小铁牛,才是咱们山区茶园的救命菩萨!”
半小时后,农场财务室。
老赵大手一挥,在一份盖着国营红旗农场大红印章的订购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出厂价三百五十块一台,第一批我老赵先订十五台!这是五千块钱的银行见票即付转账支票,十天之内必须交货!”
“老赵我再给你写两封信,直接递给隔壁林业局和县柑橘示范场,那帮老伙计正为梯田机耕愁得拔头发呢!”
当天傍晚,当手扶拖拉机带着那张盖有鲜红印章的五千元支票驶入红星机械厂大门时,整个厂区沉寂了三个月的死水,彻底沸腾成了滔天巨浪!
工人们疯了一样敲打着车间的铁板,老少爷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红星厂,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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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上门抢钱被赶跑
接下来的一个月,红星农机修造厂成了全县最火热的聚宝盆。
有了国营红旗茶果农场的样板工程,邻县林业局、国营柑橘场,以及周边三个乡镇刚刚试点的“农机代耕服务站”,如同雪片般飞来了联络函与采购订单。
全厂112名职工全员上阵,两班倒连轴转。原本冷清的车间里,火花四溅,机器轰鸣,日夜不息。
到了十一月初,第一批八十台微耕机全部保质保量交付回款!
清晨,厂区空地上搭起了一张红布长桌。
苏清影端坐在桌前,桌角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扎着白纸条的崭新十元大团结现钞,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墨光泽。
工人们排成了整齐的长队,搓着手,抑制不住满脸的激动与敬畏。
苏清影翻开考勤和工时核算册,一边拨动算盘,一边清脆点名:
“一车间车工李大栓,补发欠薪七十八块,当月计件超产奖四十二块,实发一百二十块整!”
“二车间电焊工张建国,补发欠薪八十四块,超产奖三十八块,实发一百二十二块整!”
红彤彤的钞票递到手里,不少老职工当场蹲在地上呜咽失声。
欠了三个月的死账不仅全额兑现,甚至还破天荒拿到了顶得上大半个月工资的高额奖金!
工人们看着桌后的苏清影,眼神里除了信服,更多了敬意。
就在这时,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喧闹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是这厂长的大伯!你们这群给私人打工的泥腿子,敢拦我?!”
大伯苏大富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闯进院子。
身后跟着满脸贪婪的大伯母,以及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珠子直往钞票堆里钩的堂姐苏婉晴。
苏大富挤开排队的工人,一眼瞄见桌上那垒成小山的现钞,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干咳一声:
“清影啊,听说你们厂走狗屎运发了大财,一个月能赚好几万!”
“咱们老苏家是最讲究孝悌规矩的。当年要是没有我做主点头把你许给战霆,你能有今天坐在钱堆上的好日子?”
大伯母更是急不可耐,那双粗糙的大手直接伸向桌上的钱箱:
“可不是嘛!清影,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手里抓着这么多公款像什么话!我和你大伯连夜商量好了,明天就让你堂哥来厂里当保卫科长管物资,再把婉晴调过来当出纳管账目,咱们一家人帮你把关,省得被这帮外人把钱贪了去!”
苏婉晴也在一旁酸溜溜地帮腔:
“苏清影,张建斌说了,这厂子虽然是承包的,但也是集体财产!这门亲事当初本来是我要接的,你替我嫁过来,按村里的老规矩,分红里必须有我们家的一半!”
周围的职工们听得怒火中烧,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攥紧了拳头就要往上冲。
当初全厂揭不开锅的时候,这帮势利眼亲戚连个照面都不打,在公社里到处嚼舌根看笑话;如今见厂里大把分钱了,竟然恬不知耻地上门来摘桃子!
“啪!”
苏清影手里的硬木算盘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伯母被吓得手一哆嗦,缩了回去。
苏清影站起身,神色冷淡得像看一堆垃圾:
“苏大富,当初为了帮苏婉晴抢供销社的指标,你们骗我出嫁,现在再来后悔,晚了!”
“还有,收起你们那套村里打秋风的做派。”
苏清影环视全场,声音清朗:
“红星厂是二轻局立案的集体承包厂,多劳多得,按劳分配!想进厂端饭碗,先去考出一张正规的机加工三级操作证!连算盘口诀都背不齐的文盲,红星厂连门房大爷的缺都不会留给你们!”
苏大富在村里横行惯了,被一个小辈当众撕下脸皮,恼羞成怒,抄起手里的铜头旱烟杆就朝苏清影的面门砸了下来:
“放你娘的屁!你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今天老子替你死去的爹教训你!”
风声呼啸,旱烟杆还没落下一半。
一只青筋暴起的铁掌如铁闸般在半空中死死钳住了旱烟杆的铜头!
“咔嚓!”
坚硬的楠木杆子被陆战霆单手生生捏爆,崩裂成几截木刺,掉在地上。
陆战霆不知何时已经迈步挡在了桌前。他身形挺拔巍峨,眼底满是战场上磨砺出的凛冽杀气:
“苏大富,我媳妇是全厂的大功臣,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拧断谁的胳膊!”
苏大富吓得两腿打颤,连退了三步,索性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开始拍大腿撒泼:
“打人啦!残废女婿打老丈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陆战霆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单手揪住苏大富的衣领,竟像拎一只干瘪的麻袋般,将这百十来斤的汉子直接离地提了起来!
大步流星走到厂区铁门边,陆战霆单臂一挥,苏大富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在门外的干草堆里!
紧接着,大伯母和尖叫连连的苏婉晴也被保卫科的工人们连推带架地扔了出去。
“关门!”
陆战霆冷声断喝:
“保卫科听好了,以后老苏家任何人靠近厂区十米之内,一律按破坏集体生产秩序扭送公社派出所!”
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将外头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彻底隔绝。
回到屋里时,里屋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大宝和小贝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洗脸水,怯生生地走出来。
大宝眼眶微红,把干净的手巾递给苏清影,憋了半天,小声而郑重地喊了一句:
“妈……擦擦脸,以后我和妹妹保护你,不让坏人进门。”
这一声“妈”,喊得清脆而毫无滞碍。
苏清影接过毛巾,看着两个孩子清澈依赖的眼睛,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伸手将他们揽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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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设局引恶狗入圈套
进入十一月中旬,红星厂便携微耕机的声名不仅轰动了全县,连省城的外贸系统也闻风而动。
上午九点,一辆墨绿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带着省轻工厅和省外贸局的联合调研组,停在了厂区小楼前。
省外贸局的周处长握着陆战霆和苏清影的手,神情激动:
“好同志!东南亚几个多山地形的发展中国家客商,在秋季广交会上迫切寻找适合丘陵水田的小型动力机械!省厅特批,把红星厂列入本次外贸创汇重点备选单位!”
“只要你们能在十天之内,赶制出五十台达到出口检测标准的定制样机送去广州参展,这笔大订单就是咱们全省的龙头创汇项目!”
外贸创汇!
在1984年,这是关乎地方工业政治荣誉与生死发展的最高指标!
然而送走了省厅调研组,陆战霆在原料库房转了一圈,眉头却紧紧拧成了疙瘩。
“外贸出口的微耕机,为了适应东南亚高湿高酸的红土壤,旋耕刀片和主轴外壳必须使用高强度的三号冷轧特种合金钢。”
陆战霆点燃了一根烟,语气沉重:
“这是国家甲级计划统配物资。省厅虽然批了五吨的调拨指标,但调拨提货点设在县供销社农机物资中转站。提货单的审核权,正好捏在张建斌手里。”
苏清影神色冷峻:
“省厅白纸黑字的红头调拨公函,他敢扣着不发?”
话音未落,负责押车去物资站提货的老车工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手里拎着一块刚卸下来的暗灰色铁板:
“陆厂长!苏会计!出大事了!张建斌是把五吨钢材拉给我们了,可这铁板刚上一号车间的冲压机,咔嚓一声直接崩成两截!”
陆战霆接过断裂的铁板,指尖擦过粗糙的横截面,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不是鞍钢三号冷轧钢!这是土高炉回炼的劣质再生生铁板,含碳量极高,脆得像块饼干!用这种烂铁造机器下地,翻不到两亩地,刀片就得崩断飞出来削掉人腿!”
此时,县供销社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
张建斌手里握着一部摇把磁石电话,跟邻县红光小铁厂的包工头得意地低语:
“王老弟,那批省厅下拨的正牌鞍钢冷轧板,我已经让车队直接拐道送进你库房了。每吨加价四百块,你小子净赚不赔!”
苏婉晴嗑着瓜子,坐在皮沙发上咯咯直笑:
“建斌哥,你这招偷梁换柱太毒了!等广交会样机交不出来,省外贸局怪罪下来,非把陆瘸子抓去坐牢不可!”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在机械厂灯火通明的技术室里,苏清影正拿着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和放大镜,仔细比对着那块劣质铁板边缘微小的滚轮纹路。
“战霆,你看这道轧辊暗记。”
苏清影指着铁板边角上一道微微凸起的螺旋纹:
“鞍钢正规大厂的冷轧板,表面全是通过双面高压酸洗的,边缘有防伪凹凸炉批码。而这道螺旋纹,是只有邻县红光小铁厂那台老旧土轧机才会留下的缺陷痕迹。”
“张建斌是个投机倒把的外行。他以为销毁了物资站的领料单就死无对证,但他根本不知道,国家统配钢材的每一批流转,都有铁道部特种货运车厢的编号溯源!”
陆战霆按灭了烟头,眼底杀气腾腾:
“私自倒卖国家出口创汇战备物资,以次充好破坏外贸任务,这在刑法里属于特大投机破坏罪!”
苏清影合上厚厚的凭证文件夹:
“光抓他这一笔调包还不够。刘守财以前吐过口供,张建斌这两年借着农机股长的职务,在供销社下属四个公社倒卖化肥和柴油平价指标,亏空了三万多块公款,全输在县城南关的地下赌场里了。”
“他拿这批劣质铁皮顶包,是想趁着红星厂翻船,彻底平掉他这几年挪用公款的死账。”
苏清影看向陆战霆,语气平稳有力:
“明天一早,放出风声去,就说我已经在铁路货运清单里查到了红光厂的运货单据,所有铁证和那批外贸样机核心图纸,全锁在一号总装车间的铁皮档案柜里,后天一早县纪委就会立案搜查。”
“走投无路的恶狗,今晚一定会自己钻进圈套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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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雨夜纵火当场被抓
电闪雷鸣,狂风卷着暴雨猛烈拍打着车间高处的玻璃窗。
午夜十二点半,红星厂陷入一片漆黑与死寂。
后墙排洪沟处,两道裹着黑色雨衣的鬼祟身影撬开锈蚀的铁栏杆,踩着积水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一号总装车间。
正是如同惊弓之鸟的张建斌,以及他在物资站的心腹库管员!
听到苏清影摸清了铁路货运单和红光厂黑账的风声,张建斌整个人彻底吓瘫了。三万多块的公款窟窿,加上私自转卖外贸特种钢材的死罪,一旦公安介入,他连吃枪子的资格都够了!
“动作快点!”
张建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眼神里透出一抹穷途末路的疯狂:
“去撬靠窗那个大铁皮柜,把所有货运底单和图纸全找出来!我来倒煤油!”
两桶刺鼻的工业煤油被咕嘟咕嘟倾倒在盖着帆布的样机和木质装配台四周。
张建斌面目狰狞,手颤抖着摸出一盒用塑料薄膜包着的红头火柴:
“只要一把火把整个车间烧成白地,推到电路老化走火头上,老子就能彻底平账脱身!”
他刺啦一声划燃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间里跳跃了一下,倒映出他扭曲如恶鬼般的脸庞。
“啪!啪!啪!啪!”
还没等他将火柴扔向地上的引火棉纱,车间四周的八盏两千瓦强光工业探照灯,瞬间齐刷刷暴亮!
刺目炽白的光芒将车间每一个角落照得雪亮如昼!
“哗啦!”
厚重的防空推拉门被猛然拉开!
陆战霆披着雨衣,身侧矗立着的七八名武装干警,乌洞洞的枪口直指张建斌的心窝!
“不许动!!把火柴扔了,手抱头趴下!”
张建斌手一抖,火柴落在浸水的泥坑里嗤地熄灭,整个人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煤油滩里。
苏清影撑着一把黑布大伞,手里抱着一只加了封条的厚重铅封铁皮箱,在干警的护卫下从容走进车间。
张建斌看着那只毫发无损的铁皮箱,整个人如坠冰窟,绝望地嘶吼起来:
“苏清影……你诈我!你设局引我来放火!”
“张建斌,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苏清影在五步外站定,伞檐微抬,目光冰冷沉静:
“你以为你不来放这把火,你身上的罪孽就能逃得掉吗?”
她解开铁盒上的铅封,抽出一叠盖满红印章的复写单据,面向县公安常务副局长和纪检监察组长,沉稳宣读:
“这是张建斌自1982年4月起,私自开具虚假领料条,勾结邻县红光小铁厂倒卖国家统配冷轧钢材二十八吨、柴油三十四吨的承运车队原始提货签字。”
“这是他通过地下钱庄向南关地下赌场转移公款、数额高达三万两千四百块的连号存根记录。”
“再加上今天这出调换五吨外贸战略合金钢、深夜持凶器入室纵火的现行铁证!”
苏清影合上卷宗,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数罪并罚,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咔嚓!”
两副冰冷沉重的精钢手铐结结实实锁死了张建斌和同伙的手腕。
警笛声呼啸着划破风雨长夜。
张建斌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公安干警反剪双臂押出大门塞进绿色吉普车。
就在这时,打着碎花雨伞跌跌撞撞赶来的苏婉晴正撞见这一幕。
“建斌哥!建斌哥你这是怎么了啊!”
苏婉晴扑上前去拉车门,却被带队的刑警一把推开。
脚下的小皮鞋踩中泥坑,她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冰冷肮脏的排水沟里,新做的的确良裙子瞬间裹满了黑臭的稀泥。
车窗缓缓摇起,车轮扬起的泥水溅了她一头一脸。
吉普车呼啸而去,只留苏婉晴一个人瘫坐在暴雨泥泞中,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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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广交会拿下外汇大单
三天之后,县大礼堂召开全县公捕公判大会。
张建斌因犯特大职务侵占罪、破坏国家出口创汇罪、投机倒把罪及故意纵火罪,数罪并罚,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全部非法所得连同房产依法予以抄没追缴!
县供销社张贴出通告大字报,将张建斌开除公职、扫地出门。
张家父母为了给儿子退赔赃款抵罪,连夜变卖了家里的三间大瓦房,转过头就把尚未过门的苏婉晴当成克夫败家的丧门星,连箱子带铺盖一并扔上了大街。
苏婉晴那个千方百计谋来的供销社临时工指标,也因为这桩特大贪腐窝案被一笔勾销。
她灰头土脸地被遣送回了村里。原本巴结她的大队社员们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把她淹死,从前心比天高的村花,彻底沦为了十里八乡最大的笑柄。
而在同期的广州流花宾馆外贸展厅,却是另一番万商云集、红旗招展的恢弘图景。
在那批正牌鞍钢冷轧板追回后,陆战霆带领技术骨干连续五天五夜倒班攻坚,五十台喷涂着亮丽“中国红”工业烤漆的红星一号轻型便携微耕机,如期伫立在广交会重型机械展区的最前沿!
展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几位来自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大型种植园农机客商,围着机器啧啧称奇,指着传动箱叽里呱啦地用英语急切询问。
省外贸局派来的年轻翻译面对“离合扭矩”、“冲压变速箱”、“坡度适应性”等生僻的专业机械词汇,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
就在展位气氛陷入僵局时,一袭深灰色剪裁西装长裤的苏清影跨步上前。
她接过话筒,纯正流利、音调清晰的伦敦腔商务英语瞬间倾泻而出:
“各位先生,这台‘红星一号’专为复杂坡地与热带酸性土壤研发。整机净重仅二十六公斤,采用模块化快速拆装旋耕系统,能在四十度湿滑梯田上实现每小时三公亩的高效深翻。”
“更重要的是,其整机耐腐蚀设计已通过高温高湿测试,配件通用性达百分之八十以上,全生命周期的维护成本仅为日本同类机型的三分之一!”
专业严谨的工程参数,行云流水的商务礼仪,配上展台电视机里播放的红旗茶果大农场陡坡实测录像,让全场外商彻底震撼!
马来西亚最大的农机经销财团代表陈先生更是激动地连连点头,当场用手杖敲打着展台地面:
“令人惊叹!我走遍了三个展馆,只有你们真正理解了热带山地种植园的需求!”
“按照每台FOB离岸价一百三十五美元计算,我们先签两千台的年度采购合同,首期总额二十七万美元!走中国银行不可撤销保兑信用证结算!”
二十七万美元外汇!
折合人民币整整七十五万巨款!
在人均月薪只有四五十块钱的1984年,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出口创汇订单,让在场的省外贸局和省轻工厅领导激动得热泪盈眶,带头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三天后,从广州开往北方的列车拉响了高亢的汽笛,缓缓停靠在县火车站。
站台上红旗漫卷,锣鼓喧天!
县委书记与县长亲自站在红地毯一侧,拉着“热烈欢迎红星农机厂出口创汇英雄凯旋”的横幅在风中迎候。
陆战霆胸前佩戴着大红花,身姿拔节如松,在闪光灯的连环爆闪下,紧紧牵住了身边女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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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余生换我护你周全
春风拂过大江南北,时光的指针转眼拨到了1990年的清晨。
当年的县红星农机修造厂,如今已是一座占地两百余亩、厂房林立的“红星现代农业装备集团”。
一排排喷涂着现代化涂装的重型卡车满载着微耕机、手扶插秧机和丘陵特种农具,鸣笛驶出自动化总装车间的大门,开往沿海深水港。
省军区总医院的高干病房门前,绿柳成行。
经过北京骨科专家主刀的微创碎骨剥离与关节修复手术,困扰了陆战霆整整八年的南疆腿伤,终于彻底痊愈。
男人迈开修长沉稳的长腿,一步一步走出医院长廊。步履矫健,脊背如钢,再无半点滞涩与跛行。
树荫下,苏清影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干练毛呢职业套裙,正含笑静静伫立着。
十一岁的大宝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眉宇间带着坚毅英气;十岁的小贝扎着两个利落的马尾辫,胸前飘扬着鲜红的红领巾。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着飞奔上前,一把抱住了陆战霆的腰身。
陆战霆爽朗大笑,长臂一揽,将一双儿女稳稳抱离地面转了半圈。
一家四口坐进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向着厂区家属院驶去。
傍晚的余晖洒进二层小洋楼的向阳客厅,茶几上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关于全国劳模与实业报国的新闻纪实。
厨房里飘出排骨炖豆角的诱人香气,两个孩子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做着作业。
陆战霆从熨烫平整的西服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红丝绒小方盒。
他走到阳台边,在苏清影身侧站定,喉结微滚,眼神深邃而温热:
“清影,六年前嫁给我的时候,家里连顿饱饭都没有,跟着我吃尽了苦头。”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质感沉稳、毫无杂质的足金圆戒。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眉头都不眨一下的铁血硬汉,此刻眼角微热,拉过妻子柔软纤细的右手,极郑重地将那枚戒指推进了她的无名指:
“那时候腿残着,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护不住你周全。”
“现在骨头长实了,往后几十年,不论天塌地陷,换我稳稳当当地站在你前面,为你遮风挡雨。”
苏清影低头抚摸着指间温热的金环,又抬眸看着男人深情坚毅的面容,眼底漾开温润明媚的笑意:
“陆厂长,红星厂的公章和账本如今可都在我手里押着。”
“这笔写进人生的长期合作,账面上已经结了死扣,生生世世,谁也别想撤资。”
陆战霆低低笑出了声,有力的臂膀环住妻子的肩膀,将她牢牢拥入坚实的怀抱之中。
远处的装配车间里,机器正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发出节奏稳健的金属轰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