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纸赐婚,人人都等着她死
赐婚的圣旨送到沈府那天,天阴得厉害。
沈知意跪在堂前,听着太监尖着嗓子念完那道旨意,头磕在地上,心里竟没有半分波澜。她抬起头,看见父亲佝偻着身子跪在对面,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刺眼,眼眶通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赐沈氏女知意,为靖王萧玦正妃。"
满堂寂静。然后,沈家的老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姑娘你怎么应了!那是靖王啊!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啊!你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沈知意轻轻扶起老嬷嬷,声音很稳:"嬷嬷,别哭。"
"姑娘!"
"嫁进靖王府,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说得平静,堂里的人却听得心都凉透了。谁不知道靖王萧玦?那是镇守北境的战神,十六岁便随军出征,二十岁亲手斩下敌国主将的首级,铁血手腕,冷戾狠绝。京中传言他性情阴鸷,杀人如麻,连府里的下人都要看他眼色过活。这样一个阎王,娶一个罪臣之女做正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抬举,是折辱。
沈家犯了事。沈父是谏臣,两个月前因一道奏折触怒龙颜,被构陷下狱,虽查无实据放了出来,家道却早已一落千丈。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霉运。如今圣上把这门亲事"赏"下来,摆明了是要沈知意去靖王府里当那颗棋子,任凭萧玦磋磨。
她这一去,生死难料。
沈知意却只是笑了笑,慢慢起身,回了房,收拾嫁妆。她的嫁妆寒酸得可怜,几个木箱子里,大半是她自己绣的物件、几卷旧书、一支父亲送的旧玉簪。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码好,神色从容,仿佛只是要出趟远门。
出门那日,沈府门外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等着看这位"送死"的沈家女如何被靖王府的下人下马威。可那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抬进王府大门,竟一路顺畅,无人刁难,连个难看的眼色都没人敢甩。
轿帘掀开,沈知意跨过火盆,踏进靖王府正堂。堂上高坐着那个传说中的阎王——萧玦。
她抬眼,飞快地掠了一眼。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颀长,眉目冷峻,一双狭长的眸子看过来时,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传闻果然不虚,这位王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火气。
沈知意敛目,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妾知意,见过王爷。"
堂上安静了一瞬。就在她以为要承受雷霆之怒时,上首那道声音却平淡得近乎随意:"起来吧。"
她微怔,起身立在一旁。
萧玦没有再看她,只丢下一句:"既入了王府,便安分些。有什么事,吩咐管事便是。"说完便起身走了,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凉风。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些。
成婚当夜,掀盖头时,她跪在床边,等着一场疾风骤雨。可萧玦只是站在她面前,看了她许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才淡淡开口:"早些歇着。"
然后,他真的没有碰她,径直去了书房。
沈知意坐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听着窗外夜风呜咽,忽然觉得,这座传闻中能吃人的靖王府,似乎比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合眼睡去后不久,书房里的萧玦放下手中的兵书,唤来暗卫,压低了声音,说了八个字:
"王妃的屋子,夜里派人守着。"
暗卫躬身领命,退下时,分明看见向来铁石心肠的靖王爷,眼底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光。
其实从迈进靖王府大门那一步起,沈知意便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她见过太多深宅大院里磋磨新妇的场面——晨昏定省,立规矩,下人给脸色,主母暗中使绊子。嫁妆寒酸,娘家失势,她在这座府里,本应是最好拿捏的那一个。
可诡异的是,这些都一样也没落到她头上。
晨起,管事嬷嬷恭恭敬敬地来请安,端来的早膳荤素搭配得妥帖,连她爱吃的桂花糖糕都备了一碟。她试着摆出当家主母的款儿,吩咐几句府务,下人竟一个个俯首帖耳,没有半分阳奉阴违。她原以为要小心应对的刁奴、眼高于顶的旧人,全都规矩得不像话。
后来她才知道,萧玦早在她进府前便吩咐过:王妃之事,一律先报他知晓,任何人不得怠慢。府里那些想给她下马威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已被悄无声息地挪了差事、逐了出去。
沈知意对这些一概不知。她只隐约觉得,这座传闻中龙潭虎穴般的靖王府,待她竟比娘家还要松快几分。
新婚夜那盏烛火熄了又亮,她蜷在锦被里,听着窗外夜风,翻来覆去。她想起父亲送她上轿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念着"簪子莫丢、簪子莫丢";想起嬷嬷哭喊着"姑娘你怎么应了"。
她原是抱着一颗赴死的心来的。可此刻躺在这间传闻中能要人命的新房里,竟莫名地,觉出几分安稳。
那一夜,沈知意睡得很沉。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座王府里,被多少人默默护在羽翼之下的人。
第二章 恃宠而骄的第一步
沈知意嫁进靖王府的第三天,便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都胆大包天的事。
她向萧玦讨要了城南那家"桂香斋"的桂花糖。
起因是陪嫁的丫鬟翠屏嘴馋,私下嘀咕了一句"城南桂香斋的糖最好吃",恰被沈知意听见。第二日,她便托管事去买了。管事战战兢兢,生怕触怒王爷——毕竟靖王府规矩森严,哪有人敢这般随意买零嘴。可沈知意只是笑着说:"是我想吃,王爷若问,便说是我的主意。"
管事战战兢兢地去,没成想,当日晚膳时,那碟桂花糖竟由萧玦的贴身长随亲自端了上来。
萧玦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夹菜,眼皮都没抬:"听说王妃喜欢甜食。"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是,谢王爷。"
"爱吃便多吃些。"萧玦顿了顿,补了一句,"府里的厨子,若不合口味,只管换。"
这句话落在沈知意耳里,她悄悄抬眼,打量了这位"阎王"一眼。传闻里杀人如麻、冷戾无情的靖王,此刻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给一盘青菜挑了根没炒老的夹到她碗边。
沈知意心里那根紧绷了三日的弦,忽然松了一角。
她壮着胆子,试探着开口:"王爷,臣妾听说您书房里那方砚台,是北境的战利品?"
"嗯。"
"臣妾喜欢。"她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忙补救,"臣妾是说,那砚台好看——不是要抢您的东西——"
萧玦闻言,筷子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竟真的起了身,去书房把那方名贵的砚台拿了出来,放到她面前:"喜欢便拿去用。"
沈知意捧着那方砚台,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后来她才知道,那方砚台是萧玦极珍爱之物,是当年北境一战中,从他亲手斩杀的敌国主将身上缴来的,他从不让旁人碰。可他竟眼也不眨地给了她。
从那天起,沈知意慢慢摸清了一件事——
这座靖王府里,那个传闻中能生吃小孩的阎王,似乎……一点也不可怕。
她开始"恃宠而骄"。
想吃城南的桂花糖,要;想养一只狸奴,她试探着提了一句,第二日萧玦便让人寻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亲自抱到正院;想改一盆花园里的花,她只是多看了两眼,园丁第二日便照着她的心意重新栽种。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战战兢兢,后来渐渐看明白了——这位沈王妃在王爷跟前,那是真要星星都给摘的。
于是风向变了。那些原本想给新王妃下马威的刁奴,一个个夹起尾巴做人。沈知意在府里的日子,越过越舒坦,也越过越……摸不透。
有一回,沈知意贪嘴,多吃了半碟桂花糖,晚上积了食,捂着肚子直喊撑。她原是随口哼哼,没想惊动谁,可半个时辰后,萧玦竟亲自端着一碗山楂消食汤进了正院,一言不发地放在她手边。
"王爷怎知臣妾积食了?"她愕然。
萧玦没答,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桂花糖,往后一日至多一碟。"
"……那也太少了。"她小声嘀咕。
萧玦一顿,半晌,竟松了口:"……那便两碟。再多,怕你又撑得睡不着。"
沈知意捧着那碗消食汤,暖意从指尖一直熨到心口。她偷偷抬眼,看见他耳尖似乎有些发红,心里那根弦,又莫名软了一分。
又有一回,京中贵妇递了帖子,邀她赴一个赏花宴。沈知意本不欲去,怕被人围着讥讽。可萧玦却让长随给她送来一身崭新的绯色锦裙,裙角绣着细密的暗纹,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
"这是……?"
"王妃头回赴宴,该穿得体面些。"萧玦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吩咐,"莫叫人轻看了去。"
沈知意攥着那身裙子,指尖微微发颤。她从前在沈府,因父亲获罪,早已许久没穿过这样光鲜的衣裳了。她知道,这是萧玦在给她撑腰——他要叫京城所有人知道,靖王妃,不是谁都能轻贱的。
她穿上那身裙子,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个"阎王",竟比世上许多人,都要懂得护人。
她有时会想:萧玦娶她,当真是皇上塞给他的弃子吗?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战神,为何会对一个罪臣之女,这般纵容?
她想不明白,便也不去想。左右她如今是王妃,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玦书房里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灯下的男人,一遍遍摩挲着一支旧玉簪——正是沈知意嫁妆里,那支父亲送的、毫不起眼的旧玉簪。
他闭着眼,指尖抚过簪身上一道极细的刻痕,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情绪。
第三章 宫宴,王妃初露锋芒
转眼过了月余,宫中设宴,靖王携王妃赴宴。
这是沈知意嫁入王府后,头一回在京城贵眷面前露面。人人都等着看这位罪臣之女的笑话——靖王妃,却是个罪臣之后,多讽刺。宴席上,几位贵妇人的眼刀早已明晃晃地刮了过来。
坐得最近的是长公主府的世子妃崔氏,一向眼高于顶,仗着出身尊贵,最是刻薄。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靖王妃入府这些日子,想来过得不错?到底是……攀了高枝。"
话里带刺,满座皆闻。有人低笑,有人看好戏。
沈知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抬头,眉眼弯弯:"世子妃说笑了。妾身是嫁进了王府,不是什么攀高枝。若论出身,妾身父亲虽获罪,到底也曾是立于朝堂、敢言直谏的忠臣;倒是世子妃,嫁入皇家多年,膝下却至今无子——妾身还想着,改日该登门,给世子妃送两副滋补方子,权当贺礼呢。"
满座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温软可欺的沈家女,开口竟是这般犀利。崔氏脸色一白,她最忌讳的就是无子一事,偏偏被沈知意当众点了出来,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人家是"好心"要送补药,你能如何?
崔氏气得胸口起伏,却发作不得,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沈知意面不改色,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她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虽为女子,却最是知道如何让人哑口无言。她不惹事,可也从不怕事。
席间一位老王妃看不过眼,出言相帮:"靖王妃好气度。只是这深宅大院里,到底是讲究妇德温驯的——"
"老王妃说得是。"沈知意含笑应道,"妇德温驯,原是对着夫君的。妾身待王爷,自然是千依百顺。可对着那些嘴上无德、专戳人痛处的人——"她顿了顿,笑意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妾身觉得,温驯二字,倒也不必用在这种人身上。"
此言一出,满殿的贵妇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时无人敢再接话。可总有人不死心。一位素来以"贤淑温婉"自居的王妃,拿帕子掩了掩唇,笑吟吟地开口:
"靖王妃好口齿。到底是商户人家养大的姑娘,学的都是些……嘴上功夫。"
这话歹毒,明着贬她是商户出身、不似世家闺秀。沈知意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抬眸,浅浅一笑:
"这位王妃说笑了。妾身是读过几天书,认得几个字,可要说嘴上功夫——"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人腕间那串明显大了两号的碧玉珠串,笑意更深,"倒是比不上王妃您,能说会道,连府里下人的月钱,都能省下大半,给自己添置这样贵重的首饰。"
那人脸色骤变。她素来抠门、苛待下人,京中早有风言风语,此刻被沈知意当众点破,顿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知意却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拈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咬了一口,仿佛方才那番交锋不过是闲话家常。
座中一位素与沈家交好的老御史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靖王妃好气度、好心性,不愧是沈大人的千金。沈大人为官清正,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沈知意含笑欠身:"谢老夫人夸赞。"
至此,满殿再无人敢小觑这位"罪臣之女"出身的靖王妃。连上首的皇帝都多看了她两眼,若有所思。
萧玦坐在沈知意身侧,全程未发一言。可沈知意分明感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在她说完那句"妾身待王爷,自然是千依百顺"时,极轻地颤了一下。
回府的马车上,萧玦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今日那些人的话,王妃不放在心上?"
沈知意笑道:"臣妾不放在心上。反正她们再气,也动不了臣妾分毫——有王爷在呢。"
她本是顺口一句撒娇,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萧玦却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低低应了一声:"嗯。有本王在。"
马车辘辘行过夜色,沈知意靠在车厢里,心跳得有些快。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传闻里的"阎王",好像藏着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第四章 旧案,与那支玉簪
宫宴之后,沈知意在王府的日子越发顺遂。萧玦待她极好,好到有时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可有一件事,始终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发现,萧玦在暗中查她父亲的旧案。
起先是她在书房外撞见萧玦与幕僚低语,隐隐听见"沈家""旧案""证据"几个字眼。她当时只当是朝中之事,没有多想。可后来,那字眼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多到她想骗自己是巧合都骗不过去。
她开始留心。
萧玦的书房,她原是可以随意进出的。那一日,她趁萧玦外出,在书案上翻到几封关于当年那桩案子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当年那几位同僚的笔迹。信中提到"证据""翻案""北境"几个字,看得她心惊肉跳。
北境。又是北境。
沈知意想起母亲临终前反反复复念叨的那句"簪子莫丢",想起母亲临去时,拉着她的手,眼底那种她当时读不懂的、既痛苦又眷恋的神色。北境,沈氏,旧案——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线,在她心里织成一张她不敢去碰的网。
她父亲沈正清,当年是因一道奏折触怒龙颜、被构陷贪墨下狱的。虽查无实据放了出来,可清白虽在,声名早已扫地。沈知意一直以为,这桩案子早已盖棺定论,无人再问。可萧玦为何在查?
而且,他查的,似乎不只是她父亲贪墨那一桩,还牵扯着更深的、关于"北境"的旧事。
一个念头,悄悄爬上她心头——萧玦娶她,莫不是……为了这桩旧案?
他是不是恨她父亲当年上奏折参劾了谁?他是不是……娶她,是另有所图?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沈知意待萧玦,渐渐不似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那一日,她在萧玦书房里帮忙收拾,无意间翻到书案下层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她本不该动,可鬼使神差,她竟鬼使神差地轻轻打开了锁——那锁竟没上死,一拨便开了。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旧玉簪。
正是她嫁妆里那支、父亲送的旧玉簪。
沈知意愣在原地。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支玉簪她一直随身收着,怎会出现在萧玦的匣子里?
她拿起簪子细看,才发现簪身上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刻意留下的记号。她骤然想起,这支玉簪,其实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说让她贴身收着、莫要弄丢的传家之物。
萧玦为何会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就在她出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沈知意手一抖,玉簪"啪"地掉在桌上。她回头,萧玦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被风撩起一角,眼底晦暗不明。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紧:"臣妾……臣妾只是看它眼熟,一时好奇——王爷,这支簪子,您是打哪儿来的?"
萧玦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
末了,他开口,声音却有些哑:"是故人之物。王妃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他没有多解释。沈知意捏着那支簪子,心里的疑云却越滚越大——故人。什么故人?为何与她母亲的传家之物一模一样?
那一夜,沈知意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不去——
萧玦娶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因为这支簪子,因为那桩旧案,因为某个她不知道的"故人"?
第五章 心灰,与那道疏远
沈知意开始躲着萧玦。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逮着机会便向他撒娇讨要零嘴、养狸奴、改花园。她安静下来,规矩起来,把自己缩回那个"相敬如宾"的壳里,仿佛又变回了刚入府时那个谨小慎微的沈家女。
萧玦何等敏锐,怎会察觉不到她的变化。他在府中堵住她,蹙眉:"你近日怎么了?可是有人怠慢了你?"
"没有。"沈知意垂下眼,"王爷多虑了。臣妾只是……这几日身子乏,想歇一歇。"
"身子乏?"萧玦神色一紧,抬手便要唤太医。
"不必!"沈知意下意识挡了一下,"臣妾歇歇便好。王爷公务繁忙,不必为臣妾分心。"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便走,脚步仓促得像在逃。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攥了攥拳,却终究没有拦。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意那几日,偷偷让翠屏去打听了一件事——靖王萧玦,从前可有……定过亲、或有什么旧相好?
翠屏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她彻底心凉。
"姑娘……奴婢听说,王爷当年在北境,曾有一位故人。是位将门之后的小姐,与王爷……似乎有过婚约。后来那家人——好像满门都出了事。"
满门出事。
沈知意想起那支与母亲传家之物一模一样的玉簪,想起萧玦说"是故人之物"时那哑下来的声音,想起他娶一个罪臣之女却百般纵容……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萧玦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一个他失去的、再也寻不回的故人。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那支簪子,便是明证。
他不是宠她。他是透过她,在宠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一般劈下来,沈知意浑身发冷。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梅树,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傻傻地动了心。
她坐在窗边,枯坐了整整一夜。翠屏吓得不行,跪在床边一个劲儿劝:"姑娘,您别这样吓奴婢……王爷他待您,分明是极好的,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沈知意涩然一笑,"翠屏,你说,一个人若心里没有你,又怎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得那样没有分寸?"
"那——那不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你吗?"
"不是。"沈知意摇头,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他心里是有个人。可惜……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恰好,长得像、或身上带着那个人留下的念想,他才这样待我。"
翠屏急道:"姑娘,您都没问过王爷,怎么就自己定了他的罪?"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回答不上来。
是啊,她没问过。她只是看见那支玉簪,听见那句"故人之物",便自己把所有事都脑补得天衣无缝。可她就是不敢问——她怕问出口,会连如今这点可怜的和气、这点她偷来的安稳,都一并打碎。
从那日起,沈知意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不再恃宠而骄,不再撒娇,不再向他讨要任何东西。她把那支玉簪收了起来,连同自己那颗刚冒了头的、滚烫的心,一起锁进了箱底。
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王妃。晨起请安,礼数周全;府务处置,井井有条;萧玦待她好,她便客气地道谢,半分不越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深井,面上无波,底下却凉得厉害。
翠屏看在眼里,急得直跺脚,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玦日日回府,见她疏远冷淡,眼底的阴霾一日重过一日。他试着与她说话,她答得客气疏离;他试着亲近,她便不动声色地避开。
府里的下人开始窃窃私语:王妃和王爷,这是怎么了?
直到那一日,萧玦终于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又哑又沉:"知意,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眼底通红,却挤出一个笑:"王爷说什么呢。臣妾不过是安分守己,做好本分罢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臣妾不懂事,恃宠而骄,失了分寸。"她垂下眼,一字一句,"王爷待臣妾好,臣妾心里记着。可臣妾也明白——有些东西,不该是臣妾的,臣妾不该肖想。"
萧玦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喉咙滚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叹:"……知意,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沈知意涩然道,"王爷是怕臣妾,觊觎您心里那位故人么?王爷放心,臣妾没有那个心思。"
萧玦身体猛地一僵。
沈知意却不再看他,轻轻挣开他的手,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那一夜,靖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萧玦一夜未眠。他反复摩挲着手中那支玉簪——正是沈知意收起来的那支,不知何时又被他拿了回来——眼底翻涌着深沉到近乎破碎的情绪。
他低低开口,像是说给暗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说……她不该肖想。"
"可她哪里知道,我这一生,等的便是她。"
第六章 刀锋,与她的身份
真正的大乱,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深夜,沈知意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只见翠屏满脸惊恐地扑进来:"姑娘——不好了!府里进了刺客!王爷——王爷遇刺了!"
沈知意浑身一个激灵,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赤足便往外跑。
正院早已乱作一团。她冲到萧玦房外,却被侍卫死死拦住:"王妃留步!危险!"
"让开!"沈知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挡路的侍卫,冲了进去。
满目狼藉。萧玦半跪在地上,肩头插着一支淬了毒的短箭,脸色青白,却仍撑着刀,冷冷盯着院中那几道黑影。他见她闯进来,瞳孔骤缩,厉声喝道:"谁让你来的!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朝沈知意当头劈下。
电光石火间,萧玦猛地扑过来,将她护在身后。那刀锋擦着他后背划过,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王爷!"沈知意失声尖叫,眼泪瞬间涌出,"你——你为什么要——"
"别说话!"萧玦咬着牙,把她按进怀里,声音却异样地镇定,"躲好。"
他一人一刀,竟生生挡下了那几道黑影的合围。侍卫随后涌入,刺客见势不妙,纷纷遁逃。
萧玦这才脱力,单膝一软,险些栽倒。沈知意死死抱住他,双手颤抖着去捂他肩头那道毒箭的伤口,哭得话都说不完整:"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你不是心里有别人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玦重伤之下,却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虚虚抚过她满脸的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傻丫头。我若不护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护你?"
"我这一生……等的便是你。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人。"
沈知意怔住。泪珠还挂在脸上,她愣愣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支玉簪……"萧玦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那支簪子,指尖抚过那道刻痕,"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支,与我这支,是一对。当年北境一战,我斩下的敌国主将——是你母亲的兄长,你的亲舅舅。"
沈知意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你母亲当年,是北境将门沈氏的女儿。你父亲娶她时,她已遭灭门之祸,只剩她一人流落在外。她隐姓埋名,嫁与你父亲,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萧玦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桩旧案,不是贪墨。是有人要灭沈氏满门,她父亲当年替我挡过箭,临死前将你母亲托付于我——我找了她许多年,直到查到你父亲下狱,才寻到你。"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娶你,从来不是因为那支簪子。是因为……"他顿了顿,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我找了你母亲一辈子,她没等到。我不能再让你,等不到一个护着你的人。"
沈知意听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终于明白——萧玦不是透过她在看别人。他看着她,就是在看她自己。那支玉簪,是他对她母亲、对她整个身世的念想,是他找了半生的执念。
"可你……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她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心里有别人,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替你故人当影子的可怜人……"
"傻丫头。"萧玦虚弱地牵了牵唇角,"你母亲当年遭难,她怕连累你父亲,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敢认。她连你都瞒了十八年——我又怎么敢,轻易告诉你,你其实不是沈家女?"
"我原本想,等你再大些、等这桩旧案平反过来,再一点点告诉你。可我没想到,你竟会先一步自己误会了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她通红的眼眶,"知意,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承受不住,怕你觉得天塌了。"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低低道,"有些事,与其让你胡思乱想,不如我亲口告诉你。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陪你一起顶着。"
沈知意听着,眼泪愈发止不住。她哽咽着,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事事都要告诉我。不许再瞒我一个字。"
"好。"萧玦应道,"从今往后,再无半字相瞒。"
她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萧玦——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萧玦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得近乎气声:
"因为我想等你,自己愿意信我的那天。"
第七章 真相大白,双向奔赴
萧玦那一箭伤得不轻,毒虽被及时逼出大半,人却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
沈知意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眼泪哭干了又续上,续上了又哭干。她这才明白,这些日子她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委屈、那点小心翼翼的疏远,究竟有多可笑。
她躲他的那些日子,他在想什么?他说"你误会了"时,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不是"我心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第三日黄昏,萧玦终于悠悠转醒。他睁眼,看见床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眼底全是血丝的小脸,先是一愣,随即哑声笑了:
"王妃哭成这样,是盼着本王早些好,好继续给你买桂花糖?"
沈知意又哭又笑,抬手便是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却轻得几乎没有:"你还有心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知道。"萧玦握住她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吓着你了,是本王不好。"
沈知意脸颊腾地烧起来,抽回手,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那你……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了。你查我父亲那桩案子,你当年的事,你心里的……你统统不许瞒我。"
"好。"萧玦应得干脆,"从今往后,什么都不瞒你。"
沈知意这才转回头,红着眼眶瞪他:"还有——你不许再说什么'我这一生等的便是你'这种话。你明明早就找到我了,却憋着不说,害我胡思乱想,白白难过那么些天。"
萧玦看着她,忽然正色,一字一句:
"知意,我不是不说。是我不敢赌。"
"你父亲获罪,沈家风雨飘摇,我若早早告诉你这一切,你信不信我会护着你?你信不信我娶你不是图谋?我怕你不信,怕你觉得我是趁人之危,是拿你母亲的情分来要挟你。"
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等。等你自己看清楚,我待你,是不是真心。"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怎么这么别扭。"
"是。"萧玦低低应道,"可再别扭,我也只对你一个人别扭。"
沈知意破涕为笑,弯下腰,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那我以后,还继续恃宠而骄,好不好?"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抬手环住她的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纵容:
"好。你骄到什么时候,本王就宠到什么时候。"
养伤那几日,沈知意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萧玦要下床,她拦;萧玦要看折子,她抢;萧玦想喝口凉茶,她偏要人温成热的才肯递过去,还振振有词:"伤着的人,不许碰凉的。"
萧玦无奈地看着她,眼里却满是纵容:"知意,我是伤了肩,不是伤了手。"
"那也不行!"沈知意叉着腰,"你这条命,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再让你糟蹋坏了,我找谁哭去?"
萧玦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低笑,伸手,轻轻握住她叉腰的那只手:"那便听王妃的。你说如何,便如何。"
沈知意脸一红,抽回手,别过头去,嘴上却不饶人:"这还差不多。你乖乖养着,等你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算你瞒了我那么久,害我白白难过了那么多天。等你好了,我要你连本带利,赔我一辈子的桂花糖。"
萧玦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赔你一辈子。"
窗外,暮色四合,梅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场薄雪,簌簌地堆在枝头。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更叫她安心。
第八章 恃宠而骄,正当时
沈家的冤案,在萧玦的运作下,最终得以昭雪。当年构陷沈正清、并牵扯出北境沈氏灭门旧案的真凶——原是朝中一位位高权重、觊觎北境兵权的重臣——被连根拔起,满门问罪。沈正清官复原职,沈家的门楣,重新亮了起来。
消息传到靖王府那天,沈知意正在院里逗那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她听完,眼眶一热,转身便跑向书房,一头扎进萧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玦放下奏折,任她抱着,抬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岳父没事了。沈家,也回来了。"
"我知道。"沈知意哭得鼻尖通红,"我是高兴——萧玦,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萧玦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你过得好,我做的这一切,便都值得。"
此后,京中人都渐渐习惯了一个画面——
那位曾经传闻中冷戾狠绝、杀人如麻的靖王爷,如今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一个娇娇俏俏、眉眼含笑的王妃。王妃想吃桂花糖,王爷便差人天天去买;王妃想养狸奴,王爷便让人满京城搜罗最漂亮的猫;王妃在宫宴上受了半分气,第二日那家准没好果子吃。
人人都说,靖王把王妃宠上了天。沈知意听了,也不恼,只是笑:
"那可不?是王爷自己说的——'你骄到什么时候,本王就宠到什么时候。'"
这话传到萧玦耳里,他正在书房看折子,闻言笔尖一顿,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日天寒,屋里拢着炭盆,暖融融的。沈知意窝在榻上,抱着那只狸奴,面前摊着一卷话本,看得正入神。萧玦从外间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她头也不抬,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王爷回来啦。"
"嗯。"萧玦脱了大氅,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瞥了一眼她手里那卷话本,见是本坊间流传的《状元与娇娘》,不由失笑:"王妃整日看这些,也不腻?"
"才不腻。"沈知意扬起脸,理直气壮,"我这是在学——学人家怎么恃宠而骄。"
萧玦无奈地摇头,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如今这骄纵样儿,还用学?"
"那不一样!"沈知意放下话本,掰着指头数,"书里的状元郎,会陪夫人看灯、会给她买糖葫芦、会把她抱上马背——王爷,你还没陪我看过灯呢。"
萧玦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明日。"他说,"明日上元节,本王陪你看灯。"
沈知意愣住,随即眼睛一亮,欢喜得差点从榻上蹦起来:"当真?你不骗我?"
"本王何曾骗过你。"
翌日上元,长安城中灯火如昼。萧玦当真陪着沈知意出了府,混在人潮里。他一手拎着刚给她买的糖葫芦,一手紧紧牵着她,生怕她被人流冲散。沈知意被他牵得紧紧的,心跳如鼓,却偏要仰着头,去看那漫天的花灯。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笑弯了眼,"比话本里写的,好看一千倍。"
萧玦低头看她,灯火映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粼粼的光。他忽然停下脚步,极认真地看着她,说:
"知意,往后每一年上元,我都陪你看灯。明年、后年,一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我都牵着你。"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你一个大将军,怎么说这些腻歪话。"
"嗯。"萧玦低笑,"只对你说。"
晚间回房,沈知意正趴在软榻上,一边啃桂花糖,一边歪着头看他。她咬了一口糖,含含糊糊地问:"王爷,你当初说,找了我母亲一辈子,没等到。那——你等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嫁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萧玦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语气平淡:"不会。"
"怎么不会?万一呢?"
"没有万一。"萧玦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满月那日,你母亲抱着你,指着我这身战袍,说'若她将来能嫁给这样护得住她的人,我便死而无憾了'。那时我便想过,这辈子,要么不娶,要么,便娶你。"
沈知意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那么早就……"
"嗯。"萧玦低低应道,"那么早,心里就只剩你一个了。"
沈知意的脸腾地红透了,她慌忙把脸埋进软榻的锦被里,声音闷闷的:"萧玦,你、你这个人——你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萧玦轻笑一声,伸手,把那只通体雪白、正窝在榻角的狸奴拎起来,塞进她怀里:"行了,不闹你了。睡觉。"
"我不困!"
"困了。"萧玦一本正经,"明早还要陪王妃,去看城南那家桂香斋新出的梅花酥。"
沈知意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吃——"
"嗯,买。你要什么,本王都买。"
夜深了。靖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唯有正院里那间房,还透着一团暖融融的光。
沈知意窝在萧玦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辈子,大抵就这样,也是极好极好的了。
她恃宠而骄。他也乐得纵着她。
往后的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