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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4:01:04

1983年,中原农村。麦收一过,天就热得人心烦意乱。十八岁的周小满没想到,这辈子第一回让一个男人亲,是在她家场院的麦垛后面,月亮明晃晃的,跟做贼似的。

第一章 麦收

麦子割完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周家院子里就忙开了。

周小满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发红。她娘王桂芝正把一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褂子从箱底翻出来,抖了抖,搭在院里的绳子上晾。

"小满,后晌把头发洗洗,明儿穿这件。"王桂芝隔着窗户喊。

小满没应声。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该洗头。昨儿晚上,媒婆刘婶坐在她家堂屋,嗑着瓜子,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孙家那小子,在县粮站上班,吃商品粮的,一个月三十六块五!就是腿不大好,走路带点儿瘸——不打紧,瘸子疼媳妇儿,这话错不了。人家说了,彩礼五百,缝纫机一台,三床新被子,过门还给你安排个活儿干。"

她爹周德贵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半天没吭声,末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行,让闺女见见。"

行。小满心里头那根弦,就这么被一个"行"字勒断了。

她今年十八,没念过几天书,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布票粮票。她娘说,闺女家念书没用,早晚是人家的人。她信了。可她没信过,自己连那个瘸腿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被人家领走。

火太旺,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烫了她的手。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含着,眼泪差点下来。

"死妮子,烧个火也毛手毛脚!"王桂芝进灶屋,一把夺过烧火棍。

"娘,"小满低着头,"我不想嫁孙家。"

王桂芝手里的棍子顿了一下,又接着拨火:"胡咧咧啥?孙家条件搁镇上都是头一份儿的。你爹半辈子土里刨食,还想你跟他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

"我谁都不认识……"

"认识认识,见了就认识了。"王桂芝打断她,"人家明儿就来相看,你老老实实的,别给老娘丢人。"

小满还想说什么,院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德贵叔!德贵叔在家没?"

周德贵把烟袋别在腰上迎出去。小满扒着门框往外看,院外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大板车,车上垛着麦捆,赶车的后生光着脊梁,脊背晒得黑红黑红的,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小满认出那是谁了。陈建军,村东头陈婶家的独苗,前年秋天当的兵,走的时候全村都去送了,敲锣打鼓的。

"建军回来了?"周德贵一愣,上下打量他,"这就……不当兵了?"

"复员了,叔。"陈建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回来种地。"

"三年到头了?"

"到头了。我娘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小满躲在门框后面,看他从板车上跳下来,脚上那双解放鞋磨得快要透底。他比以前高了,也黑多了,眉骨上方有道淡疤,大概是训练时磕的。他往院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门框后面露出的半张脸,笑了:"小满吧?长这么大了,前年走的时候你还扎俩羊角辫呢。"

小满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缩回门里去了。

她听见她爹问他:"吃饭没?"

"没呢,叔,刚从镇上赶回来。"

"进屋,让你婶给你盛碗糊糊。"

建军把板车上的麦捆卸到场院,卸完,拍拍手上的土,进屋来。小满正端着一摞碗往堂屋走,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满怀。碗没掉,她的额头磕在他硬邦邦的胸脯上,一股汗味混着皂角味钻进鼻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抖,碗沿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脆响。

"没事吧?"建军下意识伸手去扶她胳膊。

他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小满觉得胳膊那块儿,隔着衣裳,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她低着头说了声"没事",赶紧进屋去了。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建军吃完饭,说顺道帮周家把场院边上那垛麦子扬一扬,周德贵客气两句,也就应了。麦场上一股热烘烘的麦香,晒得人睁不开眼。

小满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看见建军站在麦垛顶上,光着膀子,把一捆一捆的麦子往下递。底下接活的是她爹。她爹个子矮,仰着脸,建军得弯下腰才够得着。

"叔,这捆您接着。"

"中,你慢点。"

小满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建军干活利索,脊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一道一道。村西头的二丫也端着盆出来,扯着嗓子喊:"建军哥!啥时候回来的?"

"今儿个。"

"这回不走啦?"

"不走了,回来跟咱一块儿种地。"

二丫咯咯笑:"那敢情好,咱村又多一个劳动力!"

小满低下头,把手里的水盆搁在墙根,转身进屋了。她不知道自己为啥心里发慌,像被什么东西顶着,又像是麦场上那股热风,从她心口穿过,没留一点痕迹,又哪儿都热乎乎的。

后晌,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婶又来了,这回是踩着饭点来的。她站在院门口,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雀儿:"德贵!桂芝!孙家捎信来了,明儿上午相看,人家说了,就在镇东头老槐树底下等着,不见不散!"

小满正蹲在灶屋里择菜,手里的豆角"咔"一声断了。

她娘应得欢天喜地:"中!中!俺们明儿去!"

刘婶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孙家还说了,相看中了,当场就下聘,五百块钱一分不少。那三床新被子,人家今儿都做好搁柜里了——大红面的,绣着鸳鸯。"

晚饭端上桌,一桌人闷头喝糊糊。周德贵喝了两碗,把碗一推,抹抹嘴:"小满,明儿跟爹去镇上。"

小满握着筷子,指节发白:"爹,我不去。"

周德贵脸一沉:"不去也得去!孙家那是正经人家,你还想咋着?"

"我不认识他,我不想嫁个瘸子。"

"啪"一声,周德贵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都震得跳了一下:"瘸子咋了?瘸子不比你爹强?你爹种一辈子地,连个缝纫机都给你买不起!孙家给五百,你哥娶媳妇的钱就有了着落——你不嫁,你哥打一辈子光棍儿?"

小满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哥周大军去年相亲,人家女方张口要三百彩礼,家里拿不出,黄了。她娘为这事儿,背地里哭了好几回。

她妈拿筷子头点她:"妮儿,认命吧。女人这辈子,嫁谁不是嫁?"

小满没再说话,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得屋里跟水洗过似的。她听见院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光着脚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夜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带着场院那股麦香。

麦垛那边,好像站着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的轮廓又高又直,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朝她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满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慌忙把窗合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半天没敢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再扒开一条缝——麦垛那边已经空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躺回炕上,翻了个身,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

明儿,孙家就来相看了。

第二章 老槐树底下

第二天天不亮,王桂芝就把小满从被窝里拽起来了。

"起来起来,洗头!头发散着,别梳辫子,人家城里人兴散头发!"

小满迷迷糊糊坐起来,被她娘按进盆里。水是从灶上现烧的,烫得她直咧嘴。王桂芝下手重,给她搓头跟搓衣裳似的,搓得她头皮发疼。搓完了,又翻箱倒柜找出条红头绳,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马尾。

"中,这看着精神。"王桂芝退后两步端详她,又上前把她领口的扣子系严实,"腰挺直,别缩着。见了人家,叫大哥。"

小满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褂子,头发上还带着水珠,脸被搓得红扑扑的。她不认识这个人。

"娘,"她声音发闷,"我今儿个肚子疼……"

"疼啥疼!"王桂芝一眼看穿她,"小妮子跟老娘耍花腔?疼也得去!"

早饭她只喝了两口糊糊。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场院的麦垛还高高地堆着,晒在日头底下,金黄黄的,跟座小山似的。

镇东头的老槐树,是方圆几个村相亲的老地方。树够老,三个人搂不过来,树荫铺了半亩地,底下摆着两条长凳,是镇上专门放的。

她们到的时候,孙家已经等在那儿了。

小满老远就看见树荫底下坐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手里捏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旁边站着个穿藏蓝褂子的中年女人,戴着个金戒指,手指头粗短粗短的,正嗑瓜子,眼睛眯着往这边瞅。

"来了来了!"刘婶抢前两步,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就是孙家婶子,这是耀祖,耀祖,这就是周家姑娘,小满。"

孙耀祖站起来。他比小满想象中年轻些,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白净面皮,眉眼也算周正。就是左边那条腿,站起来的时候明显短了一截,走两步,一脚深一脚浅,裤腿底下能看出鞋底子垫得老高。

他倒不躲,冲小满笑了笑,声音挺和气:"你就是小满?刘婶没少夸你,说你手巧。"

小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了一声。

孙家婶子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眼神,跟相看一头牲口差不多。看完了,满意地点点头,问:"姑娘,会纳鞋底不?"

"会。"

"会烙饼擀面条不?"

"会。"

"念过书没有?"

"念过两年。"

"中。"孙家婶子一拍大腿,扭头看儿子,"耀祖,我看行!"

孙耀祖笑着又打量小满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滑到胸口,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我也觉得行。"

小满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她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她爹周德贵搓着手,局促得像个孩子:"她婶子,那……那彩礼……"

孙家婶子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往他手心里一塞:"五百,一分不少。缝纫机的票,明儿个随被子一块儿送去。亲家,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德贵的手抖了抖,攥着那红纸包,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客套话,嗓子眼儿像堵了东西,只挤出俩字:"……中,中。"

小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爹驼着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她借口上茅房,绕到老槐树后头。树根底下蹲着,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砸出一小片湿痕。她抹了一把,抹不干,越抹越多。

"小满?"她娘的声音追过来,"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人家耀祖还要跟你说话呢!"

她慌忙站起来,胡乱擦了把脸,从树后走出来。孙耀祖正站在长凳边上,看见她,笑了一下:"小满,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她磨磨蹭蹭走过去。

孙耀祖压低声音:"过了门,我给你在粮站找个活儿,保管比你在家强。你跟着我,吃不了苦。"

小满垂着眼,嗯了一声,心里头那口气,闷得她喘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日头毒辣辣的。周德贵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直了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王桂芝走在小满旁边,絮絮叨叨:"看见了吧?人家耀祖多体面,说话多和气。五百块啊,够你哥娶媳妇了……"

小满一路没吭声。她手里的红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晚上,月亮上来得早。小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她娘和爹在东屋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只听见"孙家""日子"几个字。

她实在睡不着,又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麦垛旁边,真站着个人。

这回她不慌了。她趴在窗台上,压着嗓子:"你又来干啥?"

陈建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脸看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上那道疤,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白。

"我今儿去镇上送麦子,看见你了。"他说,"在老槐树底下。"

小满心里一紧,手指抠着窗棂没吭声。

"那小子我认得,"建军接着说,"他在粮站当临时工,会计,腿瘸不假,人也不坏。可他配不上你。"

"你咋知道配不上?"小满声音发颤,"你是我啥人?你管得着?"

建军没恼。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在窗底下,离她不到一胳膊远。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钻:"我陈建军,十八岁当兵,在部队三年,扛过枪,站过岗,啥苦没吃过。我回来那天,头一个想见的,就是你。"

小满愣住了。

"我小时候常去你家吃糊糊,"他说,"你娘心善,从没嫌过我家穷。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饿晕在你家门口,是你把你那半碗糊糊给我了。你自己饿了一下午。"

小满当然记得。那年她十岁,陈婶带着建军来借粮,建军脸黄得跟蜡似的,走在半路就栽了。她端着自己那半碗玉米糊糊,蹲在他跟前,一口一口喂他。喂完了,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满,等我长大了,挣钱还你。"

"我当时说,挣钱还你。"建军站在窗外,声音低低的,"你当我是说着玩的?"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见,哑着嗓子说:"你走,让人看见,咱俩都说不清。"

"我不走。"他站着没动,"小满,你听我说——你今儿要是点了头,孙家的聘礼明儿就进你家院子了。你要是不想嫁,给我一年工夫,我挣够五百块,明媒正娶地来提亲,风风光光把你接走。"

她爹在东屋咳嗽了两声。

小满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去关窗。手碰到窗棂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建军往她手心里塞了颗糖,红纸包着的,水果糖。

"明天夜里,我还来。"他说完,转身就走,几步就融进月色里,脚步轻得连狗都没叫。

小满攥着那颗糖,靠在窗台上,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她把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甜丝丝的味儿。

她没舍得吃。她把糖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躺回炕上。

月亮照进来,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梦里,她又看见麦垛边那个人影,站着,朝她笑。

第三章 夜里的脚步声

相看后的第三天,孙家就把聘礼送来了。

三床新被子,大红被面,绣着戏水的鸳鸯,一床比一床厚实。缝纫机的票,用红纸包着,压在被子上头。村里人隔着院墙瞅,啧啧地咂嘴:"周家这闺女,可是攀上高枝了。粮站的会计,吃商品粮的,一个月三十多块,够咱种一年地的!"

王桂芝脸上有光,见人就笑,嘴里却谦虚着:"嗨,啥高枝不高枝的,只要孩子乐意,俺们当爹娘的,不就图个踏实嘛。"

小满坐在屋里,听着院外的热闹,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孙家捎了话:日子定在农历八月十六,中秋后一天,好日子,双数,吉利。

离八月十六,还有两个来月。

夜里,小满躺在炕上,听着东屋她爹娘小声合计嫁妆的事——陪送几床被、几个盆、一对暖瓶、一台收音机,说来说去,句句都绕着她嫁过去以后的日子打转,就是没人问她一句:小满,你愿意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半夜,院里那只大黄狗忽然"汪"了一声,又没声了。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光着脚摸到窗边,刚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墙根底下有人压着嗓子喊:"小满。"

她吓得差点把窗合上,探出头一看,陈建军正蹲在她窗根底下,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攥着个东西,冲她晃了晃。

"你疯啦?"她压着嗓子,又急又怕,"我家狗咋没咬你?"

建军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半个白面馍:"喂了。你家大黄认吃,一个馍就跟我混熟了。"

小满又气又想笑。她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件汗衫,胳膊光溜溜地露在外面,赶紧扯过炕头那件褂子披上,胡乱扣了一颗扣子。

建军瞅着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披啥披,又不是没见过的。"

"你再胡说,我关窗了啊!"她红着脸啐他。

"别别别。"他赶紧收住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隔着窗递进来,"我娘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脚上那双鞋露脚趾头了,丢人。"

小满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黑绒面,白底子,底子纳得又密又匀,针脚细得跟小米粒似的。她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靠脚心那块儿,纳了个小小的花——看不出是什么花,像是桃花,又像是梅。

"你娘纳的?"她声音低下去。

"嗯,熬了两个夜。"建军说,"她说,闺女家的鞋,得合脚。她照着你以前那双的样儿做的,让我先送来,你不合适,她再改。"

小满捧着那双鞋,心里头那个位置,软得跟和好的面一样。她抬头看他:"你替我谢谢陈婶。"

"谢啥,应该的。"建军往窗台上趴了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我找着活儿了——邻村王二叔的拖拉机,后儿个要去县里拉化肥,缺个跟车的。我跟王二叔说好了,打明儿起就跟他跑车。一趟活儿,三五十里地,能挣个三五块。县城那边活儿多,我多跑几趟,攒到八月,差不离能凑够五百。"

小满心里一紧:"五百呢,哪是那么容易攒的……"

"容易不容易,得干了才知道。"建军笑了笑,伸手从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给。"

月光底下,是一块包着油纸的桃酥,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六毛钱一块。

"你尝过没有?"他问。

小满摇摇头。

"我尝过一回,甜得很。"他说,"你尝尝,比糖好吃。"

小满把油纸揭开一角,桃酥的甜香味儿飘出来。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得掉渣,甜得她眼眶发酸。

"好吃不?"建军趴在窗台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建军笑了,伸手想拍拍她头顶,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那个……糖,你吃了没?"

小满从怀里摸出那颗红纸包的水果糖,剥开纸,糖块儿在掌心里化得有些发黏。她掰开,往自己嘴里塞了半块,把另外半块递到窗台边上:"你也尝尝。"

建军看着她掌心里的半块糖,愣了一愣。他伸出手,没有拿糖,而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半块糖含进嘴里。他的嘴唇,轻轻碰了她的指尖一下。

小满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指尖麻酥酥的,那股麻劲儿顺着胳膊一直窜到心口。她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重又急。

建军含着糖,半天没说话。半晌,他哑着嗓子说:"小满,我走了。八月前,我一定回来。"

"你……"小满抬起头,"你路上小心。"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王桂芝披着衣裳,趿拉着鞋,出来小解,迷迷糊糊一抬头,正看见小满窗户底下有个黑影一闪,翻过了院墙。

"谁?!"王桂芝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谁在俺家墙根底下!"

小满"啪"地关上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小满!"王桂芝几步走到她窗前,砸着窗户喊,"你窗户开着干啥?你跟谁说话呢?!"

"没……没谁,"小满声音发颤,"我热,开窗透透气。"

"放屁!我明明看见个人影!"王桂芝不依不饶,"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王桂芝把屋里屋外搜了个遍,自然什么也没搜着。她瞪着炕上的小满,小满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给我说实话,"王桂芝压着嗓子,脸色铁青,"刚才窗户外头那个人,是谁?"

"……没谁。"

"不说?好,你不说,你爹明儿个起来问你!"

小满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德贵就拎着把锤子站到她窗前。他一句话没说,把窗户从外头钉了两根铁钉,只留下道巴掌宽的缝。

钉完,他蹲在窗根底下,抽了袋旱烟,烟袋锅子在窗台上磕了磕:"小满,爹就一句话:八月十六,你安安生生上花轿。旁的,想都别想。"

小满坐在炕上,听着铁钉砸进木头里那"笃笃"的声音,一声一声,像砸在她心口上。

窗户被钉死了。建军说,八月前,他一定回来。

可她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问他——他要去的地方远不远?路上吃不吃得饱?累不累?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双新布鞋,看着鞋底上那朵认不出名儿的小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鞋面上。

第四章 村口的老杨树

聘礼进家半个月,周家的日子,过得跟过年似的。王桂芝每天脸上都挂着笑,见人就显摆那三床新被子。小满被关在屋里绣嫁妆,绣鸳鸯枕套,一针下去扎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疼。

她心里头空落落的。建军走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县城怎么样,吃没吃饱,睡在哪儿。

闲话是二丫她娘先嚼起来的。那天她在井台边洗衣裳,跟人嘀咕:"哎,你们听说了没?相看头天夜里,有人看见陈婶家建军,蹲在周家窗户底下!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啧啧。"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刮到了镇上。

孙家婶子风风火火地来了,进门没坐稳,脸就拉得老长:"亲家母,俺把话撂这儿——俺家耀祖是吃商品粮的正经人,娶媳妇儿,图的是一份清白。你们家闺女夜里有野汉子爬墙根的事,俺都听见风言风语了!"

王桂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青了,赔着笑:"婶子,哪有的事!那是……那是俺家大黄狗,夜里不睡觉,扒墙根呢!"

"扒墙根?俺可听人说,是个大活人,还翻墙头来着。"孙家婶子哼了一声,"俺丑话说前头:这桩亲事,俺们是诚心诚意的。可要是你们家闺女不检点,坏了俺孙家的名声,那这门亲,俺们就不要了。聘礼,你们如数退回来!"

送走孙家婶子,王桂芝回屋,脸都是白的。她二话不说,扯着小满的胳膊把她从屋里拽出来,往堂屋地上一搡:"跪下!"

小满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娘。

"你说,你跟那个陈建军,到底有没有事?!"王桂芝的声音都在抖。

"娘,我跟他,干干净净的,啥事都没有。"

"没事?没事人家半夜蹲咱家窗户底下?!"王桂芝气得浑身哆嗦,"二丫她娘亲眼看见的!你个小妮子,你把俺老周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就要打。周德贵从里屋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脸色铁青,冲小满吼:"说!那个陈建军,是不是缠着你了?!"

小满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不说话是吧?"周德贵甩开王桂芝,夺过笤帚疙瘩,照着小满的后背就抽了一下,"我让你不吭声!我让你不吭声!"

笤帚疙瘩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小满咬着牙,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掉下来。

"你哭!你咋不哭!"周德贵越打越气,"你知不知道,你哥的媳妇就指望这份聘礼了!你要是把孙家气跑了,你哥这辈子就打光棍儿!你让俺老周家绝后,你满意了?"

王桂芝扑上来抱住小满,哭着喊:"行了行了!打死了,啥都没了!"

周德贵喘着粗气,把笤帚疙瘩往地上一摔,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小满跪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爹娘拿她换的,不是孙家那五百块,是周家往后十几年的日子。

她没哭。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哭。

夜里,王桂芝给她送了饭,碗搁在窗台上,叹了口气,走了。小满扒着那道巴掌宽的窗缝往外看,月亮高高的,场院的麦垛黑黢黢地蹲在墙根下。

她等了大半夜。等到院子里静得连狗都不叫了,她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剪子,用剪子尖去撬那两根铁钉。

铁钉钉得深,剪子尖撬不动。她换了个法子,把剪子尖塞进钉帽和木头之间的缝里,一点一点地别。别了半个时辰,手心磨出泡,第一根钉子松了。

她不敢弄出声响,等第二根钉子也松了,轻轻把窗扇推开,赤着脚翻了出去。

院子里的土被晒了一整天,还带着热乎气。她踩着墙根的阴影,猫着腰,一路小跑出了院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她就是想去村口看看,想看看那条往县城去的路,看看那个说"八月前我一定回来"的人,到底回来了没有。

村口的老杨树,一个人影靠着树干站着。

小满脚下一顿,借着月光看过去——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的解放鞋开了口,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他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建军?"她嗓子眼里挤出俩字。

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陈建军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青碴碴的胡茬子,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见她,愣了一愣,随即几步抢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你咋出来了?"

"我……"小满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只问出一句,"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儿后晌。"他说,"我在县城听人说,孙家婶子去你家闹了。我怕你受委屈,撂下活就连夜赶回来了,走了二十多里地。"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见她胳膊上被笤帚抽出来的红印子,一条一条,跟鞭子抽的似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打你了?"

小满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事,不疼。"

"小满。"建军哑着嗓子喊她。

她抬起头。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好像烧着一把火。

"我带你走。"他说,"咱们现在就走,去县城,去省城,哪儿都行。我背你走,谁也别想拦着。"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使劲摇头:"走不了。我走了,你娘咋办?她一个人在家,地谁种?孙家的聘礼已经收了,退不出来,我哥的媳妇就泡汤了……建军,咱俩不能走,走了,两家人就都毁了。"

建军攥着她胳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站在老杨树底下,夜风把他乱蓬蓬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半天,他说:"那我不走。我明儿就去镇上,去找孙家,把话说清楚——"

"你别去!"小满急得抓住他的袖子,"孙家婶子那脾气,你去了,她更得闹。我爹要是知道是你……他会打断你的腿。"

建军低头看着她。夜风里,她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还挂着泪,样子又可怜又倔。他忽然伸手,把她的头发往耳朵后头拢了拢,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了她似的:

"小满,你听我说。我不闹,也不蛮干。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信我不信?"

"……信。"

"那你等我。"他说,"八月十六之前,我挣够五百,回来退亲。风风光光把你接走,让全村人看着,你周小满嫁的,是我陈建军,不是那个瘸子。"

小满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却笑了:"你挣五百块,拿啥挣?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县城这两天正赶工程,建筑队缺人,一天给两块五,管饭。"他说,"我白天跟王二叔跑车,夜里去工地搬砖,一个人当俩人使。攒俩月,差不离。"

"那你也得顾着点自己身子……"小满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瘦成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

建军咧嘴笑了,又赶紧收住:"你等着就行。别的,都交给我。"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小满心里一惊,慌慌张张往回跑。跑到院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建军还站在老杨树底下,朝她摆了摆手。

她咬了咬嘴唇,压着嗓子补了一句:"你记着,八月十六,你不回来,我就真上花轿了!你要是骗我……我就嫁给那个瘸子,让你一辈子过意不去!"

建军被她这话逗笑了,隔着半条街喊:"那你可嫁不成!我陈建军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八月十六,就是八月十六!"

小满"噗"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猫着腰溜回院墙根底下。

窗户还开着。她踩着墙根,刚要翻进去,忽然听见身后"啪嗒"一声响。

她僵住了,慢慢回过头。

院门口,周德贵披着件褂子,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站在月光底下,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小满,"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夜半三更的,去哪儿了?"

第五章 麦垛上的偷吻

那晚,周德贵没有打小满。

他在院门口站着,看了她足有一刻钟,看得小满心里发毛,末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闷声闷气地说:"进屋睡觉去。"

小满低着头从他身边过去,他也没拦。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下地,晌午回来吃饭,一句话都没提昨夜的事。只是王桂芝悄悄跟小满说:"你爹说了,八月十六之前,你不许出这个院门。"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应了一声。

她扒着那道窗缝往外看。场院的麦垛还堆着,建军没有走。他白天在村里帮人干活——替李家挑水,替张家劈柴,晌午蹲在她家院墙外头的老槐树荫底下啃窝头,啃两口,抬头朝她家窗户的方向看一眼。

小满躲在窗缝后面,心口怦怦直跳。她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看。

这天夜里,全家人睡下了。院子里的狗忽然"呜"了一声,又没声了。小满心里一动,光着脚摸到窗边。

窗缝外头,蹲着一个黑影。

"小满。"建军压着嗓子喊她,声音里头带着笑,"你爹睡了没?"

"睡了。"小满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你……你咋又来了?"

"我明儿一早就走了。"他说,"跟王二叔的车,去县城拉砖,这一去,得两三个月不回来。"

小满心里一沉,手抠着窗棂,半天没吭声。

"你出来,"建军的声音低低的,"我有话跟你说。"

"我爹说了,不让我出院子……"

"就一会儿,场院那边,没人看见。"

小满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摸出枕头底下那把剪子——那两根铁钉早被她撬松了,又按回去,卡得松垮垮的。她几下把钉子拔出来,轻轻推开窗扇,赤着脚翻了出去。

建军在墙根底下接着她。月光底下,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褂子,头发也刚洗过,一股皂角味儿。他拉住她的手,带着她绕到场院那一头,麦垛的背面。

麦垛堆得比人还高,金黄黄的,白天晒得热乎乎的,夜里还带着余温。月亮正好从麦垛顶上探出半个脸,把这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建军,你到底要跟我说啥?"小满挣开他的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建军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递过来:"给你。"

小满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块的确良的方巾,粉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黄花。

"我在县城的摊子上买的,"建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一块二。你看,这花儿,像不像麦收时候地里那种小野菊?"

小满把方巾攥在手里,心里又酸又软:"你花这钱干啥……攒着多好。"

"攒着是攒着,该花的也得花。"他咧咧嘴,"你梳头的时候,系上这个,好看。"

小满低着头,把那方巾叠好,揣进怀里。半天,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红布包着的,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建军接过来,展开一看,手一下子停住了。

是一件红肚兜。大红绸子面,针脚细密,正面绣着两朵并蒂莲,粉的花苞,绿的荷叶,绣得活灵活现。

"你……你绣的?"他嗓子发哑。

小满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嫁妆里偷着剪的红绸子,熬了三个夜绣的。你……你贴身穿着,就当……就当我在你身边。"

建军捧着那件红肚兜,手指头有点抖。他看了半晌,把肚兜叠好,贴着胸口揣进衣裳里头,手按在胸口,半天没挪开。

"小满,"他哑着嗓子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对我这么好。"

小满低着头,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亮爬到麦垛顶上,亮堂堂的,照得她耳尖都是红的。

建军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抬起来。

"别躲,"他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满被他捏着下巴,逃也逃不开,只能闭着眼,睫毛抖得跟风里的麦穗似的。月光底下,她的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

建军低下头。

他的唇,碰上了她的唇。

只一下,又轻又快,像风扫过麦芒,像蜻蜓点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开了。

小满猛地睁开眼,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胸口那颗心擂得跟打鼓似的,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干啥?"

建军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根子也是红的,说话却一本正经:"我陈建军,从今天起,这条命就是你周小满的了。你等我,我挣了钱就回来娶你。"

小满又羞又急,把脸埋进麦垛里,麦芒扎得她脸痒痒的,她也顾不上。她闷在麦垛里,声音都变了调:"谁……谁要你娶……"

"那你不想让我娶?"建军凑过来,在她耳边问,热气喷在她耳朵根上。

"你走开!"她把他推开,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两个人正闹着,麦垛那一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满吓得一激灵,一把抓住建军的胳膊,气都不敢喘了。建军也绷住了,侧耳听了一会儿,正要拉着她躲,麦垛后头忽然钻出个人来。

是二丫。她嘴里还叼着半块瓜,手里拎着个篮子,显然是打场院另一头抄近路回家。她看见麦垛后头的两个人,愣了一愣,嘴里的瓜都忘了嚼。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僵在月光底下。

"……我啥也没看见!"二丫回过神来,把瓜咽了,拍拍屁股上的麦糠,"我就是路过!路过!"她说着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建军哥,你可别辜负小满姐。你要敢对她不好,我可跟全村人说道说道你!"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满捂着脸,又羞又臊:"完了完了,二丫那张嘴……她娘那张嘴……"

建军倒是笑了:"二丫心不坏。她说路过,就是真不打算往外说。"

"你咋知道?"

"我跟她一块儿长大的,她啥脾气我还不清楚?"建军顿了顿,声音又低下来,"小满,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我明儿一早就走了。"

小满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路上吃。我……我攒的桃酥,还剩半块。"

建军捏着那半块桃酥,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又说:"小满,你再让我看一眼。"

"看啥?"

"看你。"他说,"这一走两三个月,我怕回来,就认不出你了。"

小满的脸又烧起来,低头骂他:"油嘴滑舌……"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她翻窗回了屋。躺回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指尖还残留着他下巴胡茬的触感,又扎又痒。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麦垛、月亮,还有他凑过来的脸。

第二天清早,小满被一阵响动惊醒。她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院门口,建军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正跟她爹说话。

"叔,我走了。您多保重。"

周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抬眼,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建军笑了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又快又稳。

小满扒着窗缝,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老杨树,不见了。

她攥着手里的方巾,鼻子发酸。

就在这时,王桂芝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小满!你起来没有?孙家捎信来了——人家说了,八月十六过门是过门,过门之前,想先把你接过去住几天,认认门,见见亲戚!人家下个月就来接!"

小满握着方巾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建军刚走。她连他这一趟能不能平安回来都不知道,孙家的人,却已经在商量着要来接她了。

第六章 花轿进村

孙家来接人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九。

头天晚上,王桂芝就把小满的衣裳归拢齐了,装进一个柳条箱子。她坐在箱子边儿上,絮絮叨叨:"到了人家,手脚勤快点,嘴甜点,见人叫叔叫婶,别让人家挑理。过日子,忍忍就过去了……"

小满坐在炕上,一声不吭。

她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个人。建军走了快一个月了,一封信都没有。她让二丫给县城捎过话,二丫托跑运输的司机带了句口信过去,也不知道捎到没有。

她扒着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的麦垛还在,可建军不在。

七月初九这天,日头毒得吓人。孙家婶子带着两个壮劳力,赶着辆骡车,一大早就进了村。骡车上挂着红绸子,扎着大红花,看架势,是把嫁妆一并拉回去的。

车停在周家门口,孙家婶子跳下车,扯着嗓子喊:"亲家!接人来了!"

王桂芝迎出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头直打鼓。她回头喊小满:"小满!快出来,人家来接你了!"

屋里没动静。

孙家婶子脸上的笑淡了淡:"咋回事?闺女还没起?"

"起了起了,这孩子,脸皮薄。"王桂芝赔着笑,推门进屋,看见小满抱着门框,脸色煞白,登时急了,"你干啥?人家都到家门口了!"

"娘,"小满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去。你今儿让我去了,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胡说啥!"王桂芝去拽她,"人家孙家多好的条件,你去享福的!"

"娘!"小满死死抱着门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建军走了,他还没回来!他说八月十六前回来娶我,他说话算话!你让我嫁孙家,我这辈子就完了!"

王桂芝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声音也哑了:"妮儿,你听娘说——女人这辈子,靠的就是个安稳。建军那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拿啥娶你?你跟着他,吃苦受罪,还不如……"

"我不怕吃苦!"小满喊出来,"我跟他一块儿吃苦,我乐意!娘,你放我走吧,求你放我走吧!"

娘俩在屋里哭作一团,院外的孙家婶子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亲家母!咋回事?接个人这么费劲?是不是你们家闺女不乐意?不乐意早说,俺们孙家也不是非娶不可!不过丑话说前头——聘礼收了,亲也定了,你们要是反悔,聘礼可是得双倍退回来的!"

周德贵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站起身,走进屋。

小满以为他要来打她、拽她,下意识缩了缩。可周德贵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半晌,忽然说:"小满,你给爹说句实话——那个陈建军,你是不是铁了心跟他?"

小满看着他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我跟他,是干净的感情。他要是有口饭吃,就饿不着我。爹,你信我这一回,行吗?"

周德贵闭了闭眼,半晌,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冲屋外喊了一嗓子:"赵支书!赵支书在不在!"

赵支书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打谷场上一站,比墙都稳。他慢悠悠地踱进来,听了个前因后果,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冲孙家婶子说:"孙家媳妇儿,依我看,这事急不得。婚期是八月十六,那是定好的日子,跑不了。今儿接人认门,就算了吧。闺女在娘家多住俩月,又不碍啥事。"

孙家婶子还想闹,赵支书把烟袋锅子往她跟前一举:"怎么着?你孙家在咱十里八村,也是要脸的人家。闺女没过门就住到婆家去,让人说闲话的,到底是周家还是你孙家?"

这话点中了孙家婶子的软肋。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哼了一声,一跺脚:"行!八月十六!八月十六要是见不着花轿抬人,俺孙家跟你们周家没完!"

骡车走了。王桂芝瘫在门槛上,抹了半天泪。

小满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夜里,王桂芝把小满的剪子、鞋、方巾统统收走了,窗户又钉了两根铁钉,只留手指头宽的一条缝。她临走,丢下一句:"妮儿,娘对不住你。可你爹说了,家里穷,拿不出双倍的聘礼退给人家。你就……认命吧。"

小满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建军给她的那条的确良方巾——她藏了一宿,才没被收走。她把方巾贴在脸上,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像是闻到了那个人的味道。

八月初二,村里有人从县城回来,捎来一个消息:陈建军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肋骨裂了,正在县医院躺着。

小满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她扒着那条手指宽的窗缝,喊她娘:"娘!你让我去县城看看他!就一眼!"

王桂芝冷着脸:"你去看他?你是孙家定了亲的人了,去看别的男人,让人怎么说你?"

"娘!他伤着呢!"

"他伤着,有大夫管他,有你陈婶管他,轮不着你!"王桂芝把一碗糊糊隔着门递进来,"你老老实实待着,熬过八月十六,就好了。"

小满看着那碗糊糊,眼泪掉进碗里。

八月十四,天还没亮,村口忽然响起了锣鼓声。

小满从睡梦中惊醒,扒着窗缝往外看——一辆骡车,扎着红绸子,挂着大红花,正从村口缓缓驶来。孙家婶子坐在车辕上,披红挂彩,脸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急切。

"来了来了!"王桂芝慌慌张张地推开门,"孙家说……孙家说耀祖病了,病得不轻,要……要提前完婚,冲喜!花轿今儿就到!"

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冲喜。她听说过这两个字——谁家有人病得重了,就要娶个媳妇进门,冲冲晦气,盼着病能好。可孙耀祖病成什么样,才要急着冲喜?

"娘……"小满的声音都在抖,"我不去,我不去冲喜……"

"你不去?"王桂芝急得跺脚,"花轿都到村口了!人家说了,今儿就要把人接走!你爹……你爹也拦不住!"

锣鼓声越来越近,唢呐吹得呜哩哇啦,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似的。

小满站在窗前,浑身冰凉。建军还在县医院躺着,他连她这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周德贵站在门口。他披着件褂子,眼睛红红的,像是整夜没睡。他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院外那条越走越近的花轿队伍一眼,忽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塞进小满手里。

"给。"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里面是二百块钱,爹攒的。还有你娘的银镯子,她压箱底的。"

小满愣住了:"爹……"

"你走。"周德贵说,"从后门走。翻墙,走野地,往县城去。找着建军,让他带你去别处安家,别回来了。"

"爹!"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你跟娘……孙家那边……"

"孙家那边,有爹顶着。"周德贵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爹这辈子,穷怕了,窝囊怕了,为几个钱,差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爹对不住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你娘那边,我来说。你走,赶紧走。花轿一到门口,你就走不成了。"

锣鼓声已经到院墙外头了。

王桂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没有拦,只把手里的东西往小满怀里一塞——是那双新布鞋,建军娘给她纳的那双:"穿上,路上别磨脚。"

小满含着泪,胡乱套上鞋,从后门闪了出去。

身后,唢呐声震天响,孙家婶子的嗓门又亮又急:"亲家!花轿来了!接人啦!"

第七章 五百块

小满是从野地里往县城跑的。

麦茬割完了,地里光秃秃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凉得刺骨。她不敢走大路,怕孙家派人追,只拣野地、沟渠走,深一脚浅一脚。那双新布鞋磨得她脚后跟生疼,她也不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看见了县城的轮廓。问了两个早起挑粪的,找到了县医院。医院里一股子消毒水味儿,走廊上躺满了人。她一间一间找过去,在最后一间病房里,看见了他。

陈建军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胸口缠着一圈白绷带,脸黄瘦黄瘦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跟她记忆里那个在麦垛上冲她笑的人,像是换了个人。

他正闭着眼,像是在睡着。可门一响,他就像有感应似的睁开了眼。

看见是她,他愣了有三四秒,然后猛地撑起身子——扯到了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倒回去。

"你……"他嗓子干哑,"你咋来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三步并两步扑到床边,又不敢碰他,只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建军,孙家……孙家要提前完婚,冲喜!花轿都到村口了!我爹……我爹让我跑,我就跑来了……"

建军听完,眼圈慢慢红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发紧:"你爹……让你跑的?"

小满使劲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给了我二百块钱,还给了我娘的银镯子。他说,让我来找你,让你带我走。"

建军闭上眼,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小满,我肋骨裂了,大夫让我躺三个月。可我不躺了——我这就跟你回去。"

"你伤着呢!"

"伤算啥。"他咬着牙坐起来,一下床,额上就冒了冷汗,"你等着,我去取钱——我攒了五百三,塞在工棚褥子底下,一分没动。咱们回去,把孙家的亲退了,把你娶回家。"

小满看着他疼得直冒汗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建军,你的伤……"

"小满,"他忽然定定地看着她,"我跟你说过,我陈建军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八月十六娶你,就是八月十六。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小满握着他的手,使劲点头,眼泪止也止不住。

建军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工头听说他要回去娶媳妇,二话没说,让厂里的卡车捎他们一程,又塞给他二十块钱:"兄弟,娶媳妇是大事,拿着,买包烟喜糖。"

卡车摇摇晃晃,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斜。

还没进村,就听见周家院里吵吵嚷嚷。孙家婶子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人呢?!好好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周家这是存心毁约!今儿个不把话说清楚,俺就把聘礼钱一分不少地要回来,还得多要!"

院里围了一圈人。周德贵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王桂芝在堂屋里哭。

小满站在院门外,腿有些发软。建军拍拍她的手,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孙家婶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的嘈杂,"聘礼的事,跟我周叔无关。是我陈建军,要娶小满。"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孙家婶子瞪着他,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你算哪根葱?!"

"我算要娶小满的人。"建军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厚厚一沓票子,"小满跟孙家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可她不愿意,孙家也不该拿人当牲口,病还没好利索就要冲喜抢人。今儿我当着赵支书、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把那沓钱往周德贵面前一放:"叔,这是五百块,我这半年挣的,一分一厘都干净。孙家那五百,叔您原数退回去,被子和缝纫机票也还人家,两清。"

他转过身,对着孙家婶子,一字一句:"孙家婶子,孙家的聘礼,周家一分不少退给你们。周家赔你们的,是没能守约的错,我陈建军替周家认了。可小满这个人,从今往后,是我陈建军的人了。谁想拿她冲喜,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孙家婶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个穷小子,你抢亲!你……你等着,俺儿子要是好不了,俺跟你们没完!"

赵支书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孙家媳妇儿,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闹就没意思了。周家退聘,孙家收钱,两清。你要是不服,咱去找乡里的干部评理。可俺把丑话说前头——强行冲喜抢亲,到哪儿也说不过理去。"

孙家婶子气得嘴唇发白,末了,一把抓过那五百块,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被子和缝纫机票,是王桂芝哭着还回去的。

人群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德贵还蹲在门槛上。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抬起头,看着建军:"你刚才说,你要娶小满。"

"是,叔。"

"你拿啥娶?就那五百块?"

建军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周德贵面前,直挺挺地跪下了。

"叔,"他说,"我没爹,我爹走得早,就剩我跟我娘。我家的日子,您是知道的,不宽裕。可我有把子力气,年轻,肯干。小满跟了我,我不敢说让她顿顿吃肉,可我能保证,有她一口干的,我不喝稀的;她跟着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委屈。"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叔,我当着您的面,发个誓——我陈建军这辈子,要是亏待了小满,天打雷劈,让我陈家人丁不旺,绝户断根。"

周德贵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他伸手去扶建军,手抖得厉害,扶了两回才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周德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又把那五百块从怀里掏出来,塞回建军手里,"钱你收着。八月十六,你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小满娶走。你要是……你要是办不到,我饶不了你。"

建军攥着那沓钱,喉结滚了滚,郑重地点头:"叔,我办得到。"

夜里,小满坐在炕上,手里摩挲着那条的确良方巾,心里头又酸又暖。王桂芝坐在她身边,抹着泪笑:"这回,你遂心了。"

小满靠在她娘肩膀上,瓮声瓮气地说:"娘,建军他……对我好。"

"娘看出来了。"王桂芝拍拍她的手,"往后,好好过日子。"

婚期还是八月十六。建军养了几天伤,就张罗开了:借了邻村的骡车,定了红盖头、红嫁衣,请了唢呐班子。村里人见了,都说陈家小子实诚,办事利落。

可就在婚期前三天,村里又起了风言风语。

孙耀祖的病,不但没好,反而重了,咳血,住进了县医院。孙家婶子逢人就说:"都是周家那个闺女克的!退亲才几天,我儿子的病就重了!她就是个扫把星!"

这话传回村里,有人撇嘴,有人叹气,也有人背后嘀咕:"说的是呢,好好的亲退了,转眼就嫁陈家那个穷小子……谁知道是啥缘分。"

小满听了,心里头疙疙瘩瘩的。她跟建军说:"要不……要不婚期往后推推?孙家那边正闹着病,咱这会儿办喜事,让人戳脊梁骨……"

建军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小满,你听我说。孙家的事,跟咱没关系。他病了,该找大夫,不是找媳妇冲喜。咱俩没偷没抢,堂堂正正。八月十六,别说是他家有人咳血,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

小满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使劲点了点头。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建军在院门口的老杨树底下等她,手里提着一兜红喜字。

"明儿就是好日子了。"他说。

小满抿着嘴笑,还没说话,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

"建军!建军!孙耀祖……孙耀祖没了!孙家婶子说,是被周家退亲克死的!她带人奔你家去了!"

第八章 红盖头

孙家婶子是哭着扑到陈家院门口的。

她披头散发,抱着孙耀祖的一件衣裳,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走得好冤啊!都是周家那个扫把星,克死了你啊——!"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建军挡在门前,脸色沉沉的,却没动怒。

赵支书拄着拐杖赶来,往院门口一站,先把看热闹的轰散了些,又蹲在孙家婶子跟前,磕了磕烟袋:"老孙家的,耀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早就说过,是痨病根子,拖了一年多,药石无医。这事儿,跟周家闺女没有半分关系。你要非把账算到人家头上,耀祖在天之灵,也不安生。"

孙家婶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建军走过去,蹲下来,把一碗水递到她跟前:"婶子,您喝口水。耀祖兄弟走了,您节哀。您是长辈,您骂我两句,我不还嘴。可您别把这话往小满身上安——她也是个人,不该替死人背黑锅。"

孙家婶子抬头看着他,愣了半晌,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哭得没那么凶了。她被族人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八月十六,天晴得瓦蓝瓦蓝的。

陈家院里,红绸子挂满了墙头,唢呐吹得人心花怒放。邻村的骡车扎着大红花,车帘子上绣着双喜字,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周家门口。

小满穿着红嫁衣坐在炕上,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通红的脸。王桂芝一边抹泪一边给她絮叨:"到了婆家,好好孝顺陈婶,跟建军好好过日子……娘就放心了……"

"娘,"小满的声音闷在盖头底下,带着鼻音,"您别哭了。我过两天就回来看您。"

"好好好……"王桂芝破涕为笑,把她扶起来。

出屋门的时候,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是新鞋,陈婶纳的那双黑绒面白底的,她舍不得穿,又穿回来了。鞋底上那朵不知名的小花,藏在脚心里头,走一步,就踩一步。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往陈家去。路过村口的老杨树,小满在轿子里偷偷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老杨树底下空空的,没有那个等着她的人。可她心里知道,他就在前头,骑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家赶,替她开路。

拜堂的时候,人挤人,闹哄哄的。小满被牵着拜了三拜,晕头转向,只听旁边有人喊:"掀盖头!掀盖头!让俺们看看新娘子!"

建军手里捏着秤杆,站在她面前。透过盖头底下那道缝,小满看见他今天穿着件新做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都带着笑。

他用秤杆挑起盖头一角。

满院子的人"嗷"地一声起哄。小满的脸红得跟身上的嫁衣一个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建军笑着把盖头完全挑开,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低声说了句:"小满,真俊。"

"哟——!"人群炸了。

闹洞房闹到夜深。村里的后生们灌了建军不少酒,他脸都红了,还笑眯眯地应着,端碗就喝。最后还是赵支书发了话:"行了行了,新人累了一天了,都散了吧!明儿还有正事呢!"

人散了。院里安静下来。

小满坐在炕沿上,红盖头早不知道被谁掀到哪儿去了。她低着头,绞着衣角,听见脚步声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建军关上门,屋里就剩他们俩。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高高大大的。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滚烫的,烫得她心头一跳。

"小满,"他的声音哑哑的,"我总算……把你娶回家了。"

小满低着头,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嗯"字。

"你记不记得,"建军说,"那年麦收,你在场院上翻麦子,我回来,帮你递麦捆。你手那么小,被麦芒扎得通红。"

"记……记得。"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从那天起,我就想,要是这辈子能娶你当媳妇儿,让我干啥都行。"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热气扑在她耳根上,"小满,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小满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又轻又烫。

她闭上眼。

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忽然不叫了。蜡烛的火焰跳了跳,被一股夜风"噗"地吹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炕沿上并排放着的那两双鞋——一双黑绒面的,一双解放鞋,鞋底都磨得薄薄的,并排靠在一起,像两个人挨着。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院子,鸡叫了。

王桂芝来送"认亲"的礼,站在院门口,看见小满红着脸在灶台前忙活,建军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汗,抬头冲她笑:"婶,您坐,小满给您擀面条呢!"

王桂芝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又笑了。

她把小满拉到一边,悄悄问:"建军他……对你好不?"

小满低下头,脸又红了,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跟风里的麦芒似的。

又一年麦收。

场院上,新麦垛堆得比人还高,金黄黄的。小满坐在树荫底下,怀里抱着个胖娃娃,娃娃虎头虎脑的,小名儿叫麦穗,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啃得口水直流。

建军收了工,大步走过来,一把把麦穗从她怀里捞起来,举得高高的:"走喽!看我儿子去喽!"

麦穗被举得咯咯笑,小腿蹬着,尿了他爹一身。

"你看你!"小满又气又笑,掏出手帕给他擦,"刚换的衣裳,又给尿了!"

建军低头一看,也笑了,把孩子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接过手帕擦脸。

那手帕是粉色的,的确良的,洗得发白,角上那朵小黄花,已经看不大清了。

"你还留着呢。"建军捏着手帕,声音低下去。

"你给的东西,我都留着。"小满看着他,眼里的笑亮晶晶的,"建军,你记不记得那年麦收,你在这麦垛后头……"

建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咳了一声,转头看天:"咳,那啥……都老夫老妻了……"

"你还脸红了?"小满笑着捶他一下,"那时候你可胆大得很!"

建军抱着儿子,笑着不说话。晚风吹过来,麦香一阵一阵的。月亮爬上麦垛顶,把场院照得亮堂堂的。

小满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里睡着的麦穗,心里头软软的、满满的。

她想,那年麦收,有个从部队回来的年轻人,在麦垛后头,偷走了她的初吻。

也偷走了她这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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