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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4:14:11

第一章 1990年,她还在

十八岁那年,林知夏在火车站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男朋友。

我替她把行李提上车,说:“不愿意。”

她没走,扶着车厢门,又问了一遍:“周遇安,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毒,站台上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她穿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脚上是双洗得起毛的帆布鞋。右边鞋尖有块灰色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块印子是替我搬东西时蹭上的。

可我没敢抬头看她。

那年我高考落了榜,我爸刚在机电厂伤了右手,往后能不能继续干原来的活还不知道。临出门前,我妈把一封招工介绍信塞进我口袋,叫我去厂里问问。

林知夏考上了海州建筑学院。

她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住宽敞的宿舍,认识比我有出息得多的人。

而我眼下能想到的未来,就是先去厂里当学徒,挣了钱,替家里还债。

这些话在我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最后到了嘴边,只剩两个字。

“没有。”

林知夏看了我好一会儿。

她从小就是个嘴硬的姑娘,摔了跤不肯哭,明明爱吃橘子糖,偏要说是买给我的。那天却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行,我知道了。”

火车开走时,我还站在原地。

口袋里有封信,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开头是她的名字,后面那句“我喜欢你”,我改了七遍。

直到列车消失在远处,我也没把信拿出来。

那是1991年8月28日。

往后三十四年,我换过城市,干过学徒,念过夜校,从车间里修机器的年轻工人,慢慢熬成了自动化工程师。

日子并没有过得多坏。

我有工作,有朋友,后来也有过自己的感情和生活。年轻时犯下的错,不会让一个人每天都难过得吃不下饭。只是偶尔听见有人提起海州,或者在街上瞧见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心里总会空一下。

老同学说林知夏后来成了建筑师,设计过几栋不错的楼。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

对方说挺好的。

我便不再问了。

2025年春天,青禾一中要翻修老教学楼,胡跃进打电话叫我回去。

这家伙年轻时瘦得像根竹竿,如今肚子倒是挺出来了。见了面,他先拍我的肩,又指着操场上的旧篮球架,非说当年有场球,要不是突然刮了一阵邪风,他那记三分肯定能进。

我说那天根本没风。

“你懂什么?”他把肚子往前一挺,“三十多年了,你就不能给老同学留点面子?”

我说可以,但得先把他当年欠我的两毛钱还了。

他立刻说我这个人小气,怪不得到现在还记得那么多旧账。

两个人沿着操场走了一圈,话题东一句西一句,从同学聊到工作,又聊到各自的父母。快到旧教学楼时,胡跃进忽然朝校门口望了一眼。

“听说知夏也收到邀请了。”

我没接话。

“老周,你俩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人家那么好的姑娘……”

“都过去了。”

他看了看我,没再往下问,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来。

瓶盖拧得紧,我拧了两次都没开。

胡跃进拿回去,一拧就松了,递还给我时故意叹气:“不服老不行吧?”

我喝了口水,跟着笑了笑。

校园里变了不少。

原来的水泥操场铺了塑胶,旧教室装了空调,卖冰棍的窗口早已封上。走到南墙边,我才看见那棵老海棠还在。

树长得比从前高,枝丫越过围墙,正开着一树粉白的花。

小时候,林知夏总爱在这里等我。

她等人没耐心,等久了就拿脚尖踢树根边的小石子。见我终于跑来,又要装作自己才刚到。

我绕到树后,想看看树干上那块被我们摸得发亮的地方还在不在。

教学楼里有人搬桌椅,木头碰在地上,砰的一声。

紧接着,我额头挨了一下。

“周遇安!站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课桌,桌面上压着半张数学卷子。粉笔灰落在红色的分数上,白得扎眼。

讲台前站着田建国。

灰色夹克,黑框眼镜,右手捏着半截粉笔。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头发浓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我叫你两遍了,没听见?”

我盯着他,半天没能应声。

旁边有人拿胳膊捅我,声音压得很低:“老周,赶紧起来!田老虎真生气了!”

胡跃进。

十七岁的胡跃进。

瘦得肩膀硌人,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压在里头。

我又看了眼窗外。

老操场、砖砌的花坛、刷着绿漆的窗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被风吹得一角翘起。

黑板右上角写着:

1990年4月16日。

我慢慢低下头。

那双手还很年轻,指节细长,掌心没那么粗。左手虎口处,后来修设备留下的那道疤,不见了。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田建国拿粉笔敲了敲黑板:“周遇安,我让你做第三小题,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瞧了眼题目。

是道函数题。

几个符号都认识,真凑到一起,脑子里却只有些零碎的公式。三十多年没碰过这种题,要我当场解出来,实在有点难为情。

我站起来,老老实实回答:“田老师,我还不会。”

后排有人笑了。

田建国被我气乐了:“你倒挺坦然!数学考四十三分,还有心思睡觉?”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让我坐下听课,放学再留下来订正。

我坐回去。

胡跃进凑过来,悄悄问我:“你今天怎么了?昨晚偷着看录像了?”

我没理他。

因为就在这时,前排递来一张纸。

纸条经过两只手,落到我桌角。上面写着几行整齐的算式,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先看定义域,别蒙。

我握住那张纸,顺着递来的方向望过去。

第三排靠窗,一个姑娘正回头看我。

浅色衬衫,蓝布裤子,马尾扎得有些歪。她眉毛细细的,眼睛很亮,见我一直盯着她,先是有点奇怪,随后朝黑板努了努嘴。

“看题。”

她没出声,我却看懂了。

我仍旧没动。

她皱了皱鼻子,索性把试卷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露在上头。

林知夏。

十七岁的林知夏。

我曾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如果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在某场同学聚会上,大家都老了,她客客气气叫我一声周遇安。也许是在海州的街头,我远远认出她,却不知道还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我从没想过,会再看见她坐在教室里,拿试卷挡着脸,嫌我上课不专心。

下课铃响了。

胡跃进伸手来抽我桌上的纸条,说借他看看。我没松手,他又来摸我额头。

“老周,你没发烧吧?”

我躲开他,起身时碰得凳子哐当一响。

林知夏正抱着书过来,吓得停了一步。

“周遇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两根手指上沾着一点蓝墨水。

我看得出神,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句:“放学等我一起走,行不行?”

她愣了。

“哪天不是一起走?”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把怀里的外套往我桌上一扔。

“昨天你抱着球就跑,衣服还是我给你背回家的。今天自己拿,沉死了。”

我接住外套,点了点头。

她看我这副模样,又觉得不对劲,伸手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真没事?”

“没事。”

“那放学别跑了啊。”

她抱着书回了座位,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梦里的人不会嫌我不拿外套,也不会担心我是不是睡傻了。

那天的课,我听得很认真。

实在听不懂的地方,就在书上做记号。田建国放学把我留下来订正试卷,我也没抱怨,一道题一道题慢慢改。

等我从教室出来,夕阳已经斜到走廊上。

林知夏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桃酥。

她看见我,把纸包往身后一藏:“就剩这点了,你别惦记。”

“你吃吧。”

我把卷子装进书包,接过她替我拎着的外套。

“出去请你吃冰棍。”

她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歪了,却还要装作不在意。

“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跟你要。”

出了学校,我们沿着南巷往家走。

路口那家小卖部还在。老太太守着木箱,掀开棉被,拿出两根橘子冰棍。

林知夏拆包装时撕破了一角,薄纸粘在冰上,怎么也揭不干净。

我伸手想帮她,她不肯。

“你刚才拿粉笔了,手脏。”

“我洗过了。”

“洗过也不行。”

她背过身,仔仔细细把那点纸揭下来,刚准备咬,身后有个骑小车的孩子冲过来。她往我这边一让,肩膀碰上我的胳膊。

以前我们这样走过不知道多少回。

今天我却连她碰到的是哪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林家院门前,我停住了。

门外也有一棵海棠,比学校那株矮些,枝条伸到墙外,花开得正好。

林知夏走出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

“怎么了?”

我叫了她一声。

她以为我还惦记她手里那点桃酥,把书包往前一拎,低头就要找。

我伸手按住书包。

“林知夏,我喜欢你。”

她停住了。

院里赵慧兰正洗菜,铝盆碰在水池边,叮当响了一声。隔壁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巷口的自行车铃也响了两下。

林知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先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胡跃进呢?”

“回家了。”

“你俩没打赌?”

“没有。”

她看着我,手里的冰棍一点点化了,糖水顺着木棍流到指尖。

“周遇安,你今天……怎么突然肯说了?”

我看着她。

十七岁的时候,我总觉得这句话特别难说。难得像一道不会做的题,明明答案就在心里,偏偏不敢往卷子上写。

可真说出来,也不过几个字。

“以前胆子小。”

我把她快滴到袖口上的糖水挡了一下。

“现在不想再装了。”

林知夏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冰棍。

她咬下一小口,没嚼,含了好一阵才抬头。

“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家门口等我。”

我没想到她会给这么个回答。

“这算什么?”

她往院门里退了两步,耳朵有点红,嘴上却一点不肯让。

“叫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多问题。”

门关到一半,她又探出头。

“别迟到啊。”

“好。”

“还有……”

她朝我手上指了指。

“你的冰棍要掉了。”

我低头去接,已经迟了。

橘黄色的冰滑下来,先砸在鞋面上,又落到地上。我手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棍。

门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站在那棵海棠树下,瞧着自己湿了一只鞋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回家时,李桂枝正在厨房摘菜。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鞋,又看看我。

“都十七了,还能把冰棍吃脚上?你小时候也没这么笨。”

我把鞋脱在门边,想起林知夏刚才那句话,还是没忍住笑。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孩子,别是真晒傻了吧?”

第三章 林知夏的小毛病

回来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妈不到六点就把窗帘拉开了。

“周遇安,起来!太阳都晒到枕头上了。”

我翻个身,还想再躺一会儿。

她又说:“你那张数学卷子搁桌上两天了。床板上能躺出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只好坐起来。

她正在床边扫地,弯腰从床底扫出一只脏袜子,腰挺得很直。

前世我妈年纪大了以后,腰一直不好。弯腰捡个东西都得先扶住桌角,站起来还要缓半天。

我看着她,忽然想接过扫帚。

还没碰到,她已经把袜子扔到我怀里。

“自己的东西自己洗。长这么大了,脏袜子还往床底塞。”

我抱着袜子,半天没说话。

她看我一眼:“怎么,嫌我说得不对?”

“对。”

“对还不动?”

我赶紧起身。

院子里,我爸正在修书架。

那是一只用了好些年的木书架,最底下的横档松了,书放多了便往一边歪。我以前嫌麻烦,拿纸折一折塞进去,只要不倒就算修好。

周国梁可看不上我那点糊弄人的本事。

他拿锉刀把一块铁片的边磨平,试了试位置,又拿铅笔在木头上做记号。

我搬了个凳子坐他旁边。

他看我半天不走,便把铁片递过来。

“知道这怎么固定吗?”

我看了看,跟他说了个法子。

他没急着夸,只问:“那木头要是再受点潮呢?”

我换了个说法。

他这才点头,把工具递给我,让我试试。

我一边干活,一边看他的右手。

手背粗糙,虎口有茧。干了这么多年机修,几根手指却依旧灵活,捏螺丝时稳得很。

我忍不住说:“爸,你们厂里那些老设备,平时还是得多查查。”

他头也没抬:“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前两天翻书,看了些设备出事故的事。”

“书上讲的?”

“嗯。”

我停了一下,又补充:“反正检修的时候,别图省事。东西停了,也得确认没危险才能动手。”

他抬起头,瞧了我片刻。

“懂得倒不少。”

我没跟他开玩笑。

“爸,我说真的。”

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对,他把手里的螺丝放下,笑意也收了些。

“知道。规矩在那里,不是赶活就能省的。”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

“前两天知夏也跟我念叨这个。问我厂里忙不忙,还叫我别老加班。你们俩这是商量好了?”

我愣了一下。

“知夏也说了?”

“嗯。你林叔家窗扣松了,我过去帮着修。那丫头端着杯水跟在后头,非说机电厂机器多,干活要注意安全。”

父亲摇摇头,觉得好笑。

“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孩子管。”

我也跟着笑了。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奇怪。

林知夏以前确实懂事,却很少这样叮嘱我爸工作上的事情。

大概是最近听她父亲讲过什么吧。

我没再琢磨,帮父亲把书架修好,又收拾了一上午工具。

去林家时,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半个钟头。

林知夏已经把数学书摊开,坐在窗前等我。桌上摆着个糖盒,旁边有几张橘黄色的糖纸。

见我进门,她先看钟,又看我。

“周遇安,你现在架子挺大啊。”

我赶紧解释在家帮父亲干活。

她听说我爸今天没加班,脸色缓和了些,嘴上却不肯就这么算了。

“来,先把昨天那道题做一遍。做不出来,今天不许吃糖。”

我洗了手坐下。

她讲题有个毛病,刚开始耐心得很,讲到第三遍还没听懂,便会抿住嘴,把笔往桌上一放。

倒也不骂我。

就这么看着。

我被她盯得心虚,只好把题重新读一遍。

“定义域……”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我找出漏掉的条件,刚往下写,她已经从盒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我抬头看了眼。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是不爱吃。”

她嘴里含着糖,回答得含含糊糊。

我指指桌上的糖纸。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想了一会儿,竟然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谁让你一直不吃,放这儿又没人管。”

“那你这是替我吃?”

“嗯。”

她说得理所当然。

“放久了也不好。”

我差点把刚学会的公式又忘了。

中午赵慧兰留我吃饭。

厨房里炖着排骨,香气从灶间飘出来。林振华下班回来,手上还沾着铅笔灰,一进门就找自己的图纸。

赵慧兰正在洗菜,叫女儿去添把火。

林知夏盯着面前那道没讲完的题,装作没听见。

“林知夏!”

“来了!”

她答应得响亮,人却还坐着。

赵慧兰掀帘看了一眼。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临走还拿笔点点我的卷子,警告我不许趁她不在偷看答案。

等我做完题去厨房,她已经把灶膛塞得满满当当,正拿着风箱使劲拉。

火倒没旺起来,烟先冒了一屋。

我蹲下去,帮她抽出几根柴。

她还不服气。

“我刚才都快烧起来了。”

“是,差点连屋子一块烧起来。”

“周遇安!”

她回头瞪我,偏偏这时候锅盖被热气顶得响了一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去找抹布。

折腾半天,火总算烧稳了。

林知夏额头冒了汗,抬手一擦,鼻尖便多出一道灰。她还不知道,端起碗就要盛饭。

我多看了她两眼。

“笑什么?”

“没笑。”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结果那道灰更长了。

我实在忍不住,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镜子。

她一照,顿时气得拿起一根凉柴。

“周遇安,你还笑!”

恰好林振华从院里进来。

看见灶边乱七八糟堆着的木柴,再看看闺女的脸,愣了一下。

“这是烧火呢,还是准备开木料铺?”

我这回真笑出了声。

林知夏恼羞成怒,把盛好的第一碗饭塞到我手里。

“吃你的!”

饭后,林振华把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林知夏连嘴都没擦干净,便抱着画本凑过去。父女俩先讨论窗户,没说几句,又争起了一堵墙。

她想把南屋的窗户开大些,屋里亮堂。

林振华拿铅笔在图上画了条线,问她墙怎么办。

她说换个位置。

父亲又问,承重怎么处理,屋顶的力往哪儿走。

她想了半天,还是不服气,找来尺子重新比划。

“可这边真有点暗。”

“暗就找采光的办法,不是拿掉一堵墙就万事大吉。”

林振华说完,见她还盯着图纸,便放下笔。

“明天下午有空,我带你去看看类似的房子。”

林知夏这才安静。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那堵墙重新画上,旁边标了一行小字,打算回头再改。

我坐在一旁看热闹。

直到她发现我没说话,忽然把图推过来。

“周遇安,你觉得怎么样?”

我仔细瞧了瞧。

窗户确实挺大,院里还画了一棵树,树下有个小水缸。

“住着应该挺舒服。”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呢?”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要是问哪堵墙能拆,我不知道。”

她瞪我一眼,却没真生气。

“谁叫你拆墙了?我是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

“哪儿喜欢?”

我指着院子里的树。

“这个。”

她凑近看了一眼。

“树?”

“嗯。夏天能乘凉。”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这句,反倒笑了。

“算你有眼光。”

下午,我们拿着卷尺去了南巷。

她说学校秋天要办美术作品展,自己想画一组老巷子的改造图。不是把旧房子画得多漂亮,而是看看那些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能不能改得更方便些。

巷口有个胡爷爷,家里常年烧煤,推着一辆旧煤车。

车经过自家门口那道坎,总得费好大劲。

林知夏蹲在那里量尺寸,量到一半,胡爷爷恰好推车回来。

见我们俩拿着纸笔,他还以为学校派人来修路了,赶紧把车停好。

“闺女,你们这是要把这道坎给我修了?”

林知夏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爷爷,我先画画。真要修,还得等以后。”

“那也行。”

老人搬出两张小板凳,让我们坐着画,还端来两碗凉白开。

他一边抽旱烟,一边给我们讲南巷的事。

哪年修的门楼,哪家院子里原先种过杏树,哪一场大雨把沟里的水冲进了屋。

林知夏听得比上课还认真。

老人说一句,她便往本子上记一句。

我忍不住逗她:“你这是画房子,还是给人家写家谱?”

她没抬头。

“你先别说话,刚才胡爷爷说哪年修的桥?”

我只好老实回忆。

等老人回屋,我们才继续往前走。

林知夏把画本翻给我看。

上面不仅有院门和水沟,还记着老人们每天怎样从巷子里进出,哪里容易积水,哪条路推车最难走。

我以前只觉得她喜欢画房子。

现在才看出来,她是真的想弄明白这些房子里的人怎么过日子。

天快黑的时候,她抱着本子走在前面。

南巷尽头就是机电厂的旧厂区。

墙灰扑扑的,上面刷着褪色的标语。几根烟囱立在傍晚的天光里,比新盖的楼矮,却显得格外结实。

林知夏站住,朝那边看了一会儿。

“你还要画厂房?”

“嗯。”

“学校里不是有新楼吗?那边多好看。”

她摇摇头。

“新楼有新楼的好,老厂房也有老厂房的用处。”

说着,她翻过一页画纸。

“再说,周叔就在里面干活。我想去看看。”

我没多想,帮她把快散开的画纸卷好。

“那下回叫上林叔,他认识里头的人。”

她点点头。

“好。”

回家前,她又把本子交给我,让我替她拿着,说自己还要去买铅笔。

我问下星期还用不用来量尺寸。

她说当然要来。

“那我的数学呢?”

“照讲。”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故意掰着手指算。

“我帮你补课,你帮我拿卷尺。怎么算都是我亏。”

我跟在她后头。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

“以后你修好东西,先替我修。”

“行。”

“不能收钱。”

“行。”

“说话算数啊。”

她说完就往文具店跑,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我抱着她的画本,站在路边等。

那天晚上,林振华家的灯亮到很晚。

隔着院墙,我还能听见她跟父亲商量图纸的声音。

父亲说得慢,女儿问得急。

遇上不明白的地方,她便拖长声音叫一声“爸”。

林振华嘴上嫌她烦,最后还是重新拿起了铅笔。

第六章 我爸差点出事

那年秋天,雨下得比往年勤。

机电厂的院墙一到阴天便发潮,砖缝里生出一层深绿色的苔。门口卖早点的老两口,把炉子从槐树底下挪到了屋檐边。

我记不得前世父亲究竟是哪天受的伤。

只记得那天也在下雨。

我放学回家,院子里没人,桌上放着半碗吃剩的面。邻居大婶看见我,叫我赶紧去县医院,说我爸在厂里出了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想起那天。

医院走廊的长凳,母亲怀里抱着的工作服,还有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说的那句“先别着急”。

最难忘的是父亲右手的模样。

他向来爱干净,哪怕在车间干了一天活,回来也会仔仔细细洗手。受伤以后,那只手很久都握不牢东西。

直到后来我自己做了工程师,才真正知道,对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来说,那样的伤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个秋天,我几乎天天惦记着厂里的动静。

起先我总找些由头问父亲。

今天机器有没有异响。

最近是不是又赶订单。

班里检修忙不忙。

他听得多了,终于放下筷子,看着我。

“周遇安,你是不是在学校惹什么祸了?”

我一愣。

“没有啊。”

“那你整天打听厂里的事干什么?”

“我不是想学技术吗?”

“想学技术,好好念书。厂里的活有我们管。”

话说得有些硬。

可等吃完饭,他还是找出一张旧设备图纸,叫我看看能认出几个零件。

父亲的脾气就是这样。

嘴上嫌你问得多,真见你肯学,他比谁都有耐心。

我拿着图纸问了半天,有些东西认得,有些已经与我后来接触的设备差别很大。

他拿铅笔做了记号,教我先看传动关系,再看哪里需要防护,最后才说怎样排查故障。

讲到检修时,他特意敲了敲纸面。

“设备再急着用,也得先确认安全。记住没有?”

我点头。

他看我那副严肃模样,反而笑了。

“弄得跟你明天就要进厂上班似的。”

我也笑。

可等他把图纸收起来,我还是忍不住问:

“爸,你们那台老冲床最近怎么样?”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哪台?”

我说了大概位置。

他皱起眉,想了片刻。

“那台最近是有点响。前阵子有人反映过,设备组正准备查。”

我没再追问。

到了星期三,那阵不安却越来越重。

中午放学,天阴得厉害。风从教室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台上的旧报纸哗哗响。

我盯着窗外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父亲出事那天,我妈送过饭。

那只蓝色搪瓷饭盒,后来在医院里摔掉了一个角。

我几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胡跃进被我吓一跳。

“你干吗去?”

我抓起书包。

“回家一趟。”

跑到家时,李桂枝正准备出门。

她手里果然提着饭盒。

蓝色的。

盖子上有两道掉漆的白印。

我站在院门口,喉咙紧得厉害。

“妈,我替你送。”

她看看天,又看看我。

“你下午不上课了?”

“还有一阵才上。我骑车快。”

她犹豫了一下,把饭盒交给我。

“路滑,慢点骑。送到了就回来,别在厂里乱跑。”

我答应着往外走。

临出门,她又喊住我,塞来一块叠好的油纸。

“把这个垫底下,省得汤洒。”

厂门口,门卫老刘认出了我。

我说明来意,他先往车间打了电话,叫我在值班室等。过了十来分钟,父亲穿着工作服出来,袖口挽到胳膊肘,额头全是汗。

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你来了?你妈呢?”

“在家。”

“你下午没课?”

“有,等会儿回去。”

父亲接过饭盒,坐下便吃。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破了一点皮,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

“这儿怎么弄的?”

“纸边划的。”

他把手翻过来,让我看清楚。

“这么大个人了,见一点血还紧张?”

我慢慢松开手。

他瞧了我片刻,没再笑,反倒把筷子放下了。

“遇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说自己从三十五年后回来?

说他这只手再过不了多久,可能就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灵活?

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说:“爸,你最近别太赶活。那台机器既然有问题,就早点查。”

父亲点点头,正要继续吃饭,车间方向传来一阵声音。

不大。

夹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断断续续,像两块金属正不合时宜地互相磨擦。

父亲端着饭盒,侧耳听了几秒。

我也听见了。

“刚才也这么响吗?”他问门口的工人。

那人想了想,说上午没有这么明显。

父亲放下饭盒,起身就往外走。

我跟了两步,被他挡在值班室门口。

“你在这儿待着。”

“爸……”

“待着。设备上的事,你现在帮不上忙。”

他说完便走了。

没过多久,班组长也到了。

几个人在门口低声商量,随后打电话找设备组。车间里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听得我后背发凉。

有人问能不能先把这批活赶完。

班组长没立即答应,反倒从工作本里抽出一张纸。

“之前就有人记过这地方,你看看。”

我站得不远,隐约瞧见那张纸上列着好几项。

照明。

排水。

设备防护件附近有异常磨痕。

最后一项被铅笔圈了起来。

班组长拿手指点着那一行,又问旁边的人:

“这项后来查过没有?”

那人说设备组安排了检查,还没轮到。

班组长听完,把纸往本子里一夹。

“现在声音不对,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他转身去打电话。

接电话的人似乎还在问进度。

班组长说:“交付的事我知道。可这机器今晚要是继续开,谁敢签字说没问题?”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

他沉默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先停机,查清楚再说。”

车间的轰鸣一点点低下去。

直到最后一台机器停稳,厂房外突然安静得出奇。

我站在窗边,听见雨滴落在屋檐上。

一下。

又一下。

父亲没出来。

我盯着那道通往车间的门,想起前世医院里关得严严实实的手术室,手心慢慢沁出汗。

老刘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爸干了这么多年了,知道轻重。放心吧。”

我接过来。

水太烫,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父亲才从通道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工作本,另一只手正用毛巾擦汗。

我一眼看见那五根手指。

好好的。

他朝我摆摆手,叫我别急,说设备组还在查,今天估计得晚些回去。

我没走。

他见劝不动,只好托下班的熟人给我妈捎了个信,省得她在家惦记。

等天完全黑下来,设备组的老师傅终于提着换下来的零件出来了。

父亲跟班组长一同核对记录。

我站在旁边,听见他们说,里面有个传动部件磨损得厉害,松动后已经碰到防护件。再继续用下去,出了事故谁也担不起责任。

父亲没有说什么“幸亏”。

他只是站在那儿,听师傅把问题讲清楚,接着又问新件什么时候能到、停机期间的工作怎么安排。

直到事情交代完,他才转过身来。

“走吧,回家。”

我把已经凉透的饭盒装进布袋。

袋口的绳子打了结,怎么也解不开。

父亲接过去,两根手指一捻,绳结便松了。他把盒子塞好,重新系紧,挂到自行车把上。

那动作平常得很。

我却看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父亲骑车带我。

我坐在后座,听着车轮碾过湿地的声音,手始终攥着座椅下面那根铁条。

快到南巷时,他忽然开口。

“遇安。”

“嗯?”

“今天提醒得对。”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不过以后碰上这种事,记着,先找懂的人,别自己上手。机器不认你岁数,也不认你会多少东西。”

我答应了。

他便不再说,到了巷口还跟卖菜的老张打了声招呼,问明天有没有新鲜鲫鱼。

仿佛今晚只是平常的一次加班。

进家门,李桂枝立刻从灶间出来。

“一个两个,饭都不知道按点吃!”

她嘴上抱怨,手却已经拿起锅盖,准备把菜重新热一遍。

父亲先去洗手。

我妈跟在旁边,见他袖口沾着一点红,伸手便去翻。

“怎么了?”

“蹭的。”

“让我看看。”

父亲只好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

她瞧完,确认只是道小伤口,才松了口气,转身又去催我吃饭。

那顿饭有炒鸡蛋,有早上炖的鱼,还有一盘已经热了第二遍的青菜。

父亲给我夹了一块鱼肚。

我低头吃着,听他跟母亲说厂里停机的事。李桂枝问了几句,又担心工资是不是还得晚发。

父亲说可能会晚,但活还在,人也好好的,总有办法。

我一直没插嘴。

饭吃到一半,院门响了。

林知夏抱着作业本来了。

她进门先叫叔叔阿姨,目光落在我爸端碗的右手上,停了那么一小会儿,才把本子放到我旁边。

“今天数学作业,田老师又加了两道。”

我抬头看她。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然呢?”

她拉过一张凳子,在我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见我还端着碗发愣,便拿筷子指了指那盘炒鸡蛋。

“周遇安,你再不吃,我就吃完了。”

我赶紧夹了一筷子。

她这才满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已经听说厂里停了机。

可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

只照常拿出数学书,陪我把最后两道题做完。

第十一章 原来你也回来了

1991年8月28日。

青禾县火车站。

林知夏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

她坐在候车室长椅上,低头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我站在旁边替她看行李,太阳从高窗照进来,把地面晒得一块亮、一块暗。

上一世的这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连她系鞋带时习惯多绕半圈的动作,都和我记忆里一样。

“周遇安,你站那儿干吗?”

她抬头看我。

“过来坐啊,还有一会儿呢。”

我坐到她身边。

林振华去问检票的事,临走前叮嘱我们别乱跑。林知夏嫌候车室闷,等父亲走远,便拉着我到门外的廊下透气。

风从站前广场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晒热的水泥味。

她把水杯拧开,先递给我。

我没喝。

“知夏。”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最近怎么老有话想说?”

我也笑了一下,却没能像平时那样顺着她开玩笑。

“林知夏,我喜欢你。”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抬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

“以后去了不同的城市,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你想学建筑就好好学,我也会认真读自己的专业。”

我顿了顿。

“我不会再替你想好了,然后什么都不告诉你。”

林知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把杯子盖好,问我:“怎么偏要今天说这些?”

我看向候车室后面的铁轨。

那里有一块水泥地,边角缺了一小块。前世我曾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她上车。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这个地方……”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林知夏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接上:

“让你想起一件后悔的事,是不是?”

我转过头。

她低头捏着杯盖,慢慢转了一圈。

“周遇安,上回在这里,你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廊下有辆装行李的手推车经过。

铁轮压过石缝,咯噔咯噔响了好几声。

我手里的杯盖掉了。

它碰到台阶,滚出半圈,最后停在林知夏鞋边。

她蹲下去,把杯盖捡起来,拿手帕擦掉灰,放回我掌心。

“拿好。”她说,“上大学还要用呢。”

我没有接她这个玩笑。

“知夏。”

“嗯。”

“你是哪天回来的?”

她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熟悉的笑意,也有一些十七岁的她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磨软了,边角有反复折过的痕迹。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

1990年4月15日。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

那是我重生回来的前一天。

“比你早一天。”她说。

声音不大。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信没有封口。

里面是两页薄薄的信纸,我小心展开,发现开头并不是写给我的情话。

她写的是:

今天早上醒来,妈正在厨房切菜,爸的头发还是黑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妈以为我没睡醒,拿筷子敲了下我的手。

下午周叔来修窗扣。他的手还好好的,螺丝拧得特别快。我忽然想起他后来受伤的事,心里害怕,就跟着说了好几遍,叫他以后干活小心。

周叔笑我,说女孩子长大了,管的事也多。

我想了想,光提醒一句大概不够。可厂里的机器我一点不懂,还得慢慢想办法。

后面,她又写了自己想做的事。

重新考上海州建筑学院。

给父母画一张像。

把那些从前没留住的东西,好好留住。

写到最后,才出现我的名字。

遇安,我想再问你一次。

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如果你不喜欢,也别再像上回那样,说些气人的话。我这次想听实话。

信纸上的字迹有几处不太整齐。

其中一句被划掉,又重写了一遍。

我看着那些字,想起自己上一世藏在口袋里的那封信。

也是这样改了又改。

最后谁也没见着。

“我那天写到半夜。”

林知夏在旁边坐下来。

“本来准备第二天放学给你。结果你倒好,先把我的话说了。”

她偏头看我。

“害得我准备了那么久,一句都没用上。”

我没接话。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又不说话了?”

跟1990年4月16日那天一样。

那时候她站在课桌边,伸出两根沾了蓝墨水的手指,问我是不是睡糊涂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那天你也……”

“也什么?”

“也紧张?”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

“紧张得要命。”

说完又有些不服气。

“不过我都写好信了,比你有出息。”

我看着她。

“嗯,比我有出息。”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认得这么痛快,愣了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风吹得信纸轻轻抖动。

我赶紧用手掌压住。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是重生的?”

“起初不知道。”

林知夏把水杯放到台阶上。

“你以前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上课爱睡觉,数学不会做,胡跃进叫你打球,跑得比谁都快。结果突然有一天,你不仅敢跟我表白,还肯坐下来认真做题。”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不是我回来以后,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呢?”

“后来你会修录音机,又天天打听周叔厂里的事。”

她抬头看着我。

“特别是那回设备检修。你坐在饭桌边,看周叔用筷子夹鱼,连我进门都没听见。我就觉得……你大概也记得些什么。”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

父亲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林知夏替母亲添了半碗饭,然后坐下来,照常拿出作业本。

我原本以为她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没问?”

她把目光转向站前广场。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也回来了。”

“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开口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问了一个特别傻的问题。

“我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没弄明白。万一你不是,我突然问你是不是从三十多年后回来,你还不得把我当成疯子?”

我想了想。

确实很难解释。

“那后来呢?”

“后来就忙着读书、画画,还有你爸厂里的事。”

她掰着手指数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再后来,我想反正你是周遇安,管你有没有重生。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记得多少年前的事。”

我低头望着那封信。

忽然想起另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呢?”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

“哪张?”

“文艺汇演拍的。”

“哦。”

她先笑了。

“你不是嫌我非要留底片吗?”

“嗯。”

“因为上一回没留住。”

她说得很平常,却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那本硬壳笔记本。

“那年也拍过一张。去海州的时候赶上下雨,行李湿了,照片粘在一起。我拿出来晾,没留神把你那半张脸揭坏了。”

我愣了愣。

“怎么偏偏坏我那边?”

“谁知道呢。”

她瞥我一眼。

“你当年照完相就跑去打球,连取照片的钱都是我垫的。”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虚。

不过这一次,照片是我自己放进书架的。

她那边还有底片。

我望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取照片时那么较真。

前世有些东西,真不是想留就能留得住。

她只是想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多小心一点。

我把信重新折好。

正要装进信封,脑子里却又浮出另一个画面。

机电厂的值班室。

班组长翻开的工作本。

那份提前送来的记录。

排水、照明,还有被铅笔圈住的设备防护件。

我抬起头。

“知夏,厂里那份记录……”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从书包里翻出画本,找到旧车间那一页。

纸边磨得有些起毛,速写旁边还留着几个小小的箭头。

她指着其中一处。

“就是这儿。”

我低头看去。

旧设备靠近通道的一侧,被她画了一道淡淡的线。旁边写着两个字:

磨痕。

“那天跟我爸进去,我看见防护件边上有一道新磨出来的亮印子。”

她用手指比给我看。

“我不懂机器,就问带路的师傅,这东西是不是碰着什么了。他让我别靠近,自己过去看了一眼,又叫我爸把位置记下来,回头交给设备组。”

她顿了顿。

“我其实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爸后来出事的地方。以前只知道他秋天受了伤,别的记不清了。”

我望着画纸。

她继续说:“所以那阵子你每次跟我说周叔又加班,我都害怕。后来听说厂里停机检查了,才敢松口气。”

“那天你来我家……”

“嗯。”

她点头。

“我就是想看看周叔。”

我再也说不出话。

那一晚,父亲洗过手,在灶台边端起饭碗。

母亲说他回来晚了,把菜热了两遍。

我坐在旁边,一直盯着他右手的五根手指。

林知夏进门以后,也是先看那只手。

我当时只顾着庆幸。

竟然没有察觉,她心里跟我一样害怕。

我问她:“你怎么把我爸的事记得这么牢?”

她皱了皱鼻子。

“那是周叔啊。”

见我还望着她,她又补充:

“我小时候自行车坏了,哪回不是他给修?我爸出差,你妈去接我放学,周叔怕天黑,又骑车跟过来。你总不能因为他是你爸,就不许别人记他的好吧?”

我低下头。

她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

候车室里有广播声传出来,提醒旅客准备检票。

林知夏伸手接过那封信。

我以为她要收回去。

她却把两页纸沿着旧折痕慢慢折好,重新放进信封,再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这回你保管。”

我伸手护住那个口袋。

“好。”

她看我这副模样,终于笑了。

“别紧张,又不是会自己长腿跑了。”

“我怕弄丢。”

“丢了就给我写新的。”

我看着她。

“那我得写一封长的。”

“多长?”

“把前世没说的话都写进去。”

她想了想,摇头。

“那得多厚啊?寄信都费钱。”

我笑了。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也不用什么都写。以后见面,再慢慢讲吧。”

我点头。

她把画本装好,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

“什么?”

“你上辈子真当了工程师?”

“嗯。”

她上下打量我,忽然伸手指了指我的额头。

“那你怎么连一道函数题都做不出来?”

我被噎得半天没答上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

我只好替自己解释,三十多年没碰高中的东西,忘了也正常。

她显然不大买账。

“那以后还得我教。”

“行。”

“收费的。”

“收多少?”

她看着我,眼睛里藏着笑。

“先欠着,等工作了再算。”

我也笑了。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不过有件事,你可别以为我上辈子当过建筑师,这辈子就能少学一点。”

我想起她那张没入选的南巷图。

“知道。”

“那张图我现在看着都觉得不够好。”

“嗯。”

“等到了海州,我还想再好好学一遍。”

她说完,忽然回过头。

“周遇安,你呢?”

我看着她。

“我也想好好学。”

“还有呢?”

我故意想了一会儿。

“想每星期给你写信。”

她点点头。

“然后?”

“放假去看你。”

“再然后?”

“等以后工作了,看看咱们能不能去一个城市。”

她听得满意,又装作不在意,把马尾往身后一甩。

“这还差不多。”

我忍不住问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上辈子已经当过建筑师了,这辈子还想当。那我呢?”

林知夏看了我片刻。

她没急着回答,只是把水杯递过来,让我先喝两口。

等我把杯子还给她,她才轻声说:

“周遇安,我上辈子已经喜欢过你一次了。”

她停了一下。

“这辈子,我还想再喜欢一次。”

广播又响了。

林振华从候车室出来,手里提着两件行李,远远叫我们过去。

林知夏转头应了一声,又回来看我。

“走吧。”

我接过最重的那件。

两个人一路走到车门旁。

林振华先上车放行李,剩下我们站在车厢门口。列车员提醒快上车了,林知夏却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

很短。

额头在我肩上碰了碰,就松开了。

她抬头看我。

“周遇安。”

“嗯?”

“这回不许再骗我了。”

我摸了摸胸前的信封。

“不会了。”

她看见我的动作,笑起来。

“那我去上大学啦!”

说完,她转身上车。

车门关好。

汽笛响过,列车慢慢动起来。

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也抬起胳膊,跟着走了几步。

这一次,我没有追车。

她也没有回头哭。

我们都知道,以后还会见面的。

直到列车拐过前面的弯,我才停下脚步。

口袋里那封信贴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已经被捂得温热。

第十二章 青春真的会开花

1992年春天,我坐火车去海州看林知夏。

出发前,我们写了两封信确认时间。

她怕我找不到地方,特意在信纸背面画了张地图。学校大门画得很大,旁边还标着一棵树,写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我一路把那张纸翻了好几遍。

到了学校,树找着了,人却没见着。

正犹豫要不要去门卫室问,里头的师傅已经探出头来。

“你是江州来的周同学吧?”

我说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说有个姓林的姑娘早上来留的。

纸条上写:

周遇安,老师临时改了评图时间,我可能晚一会儿。你先去食堂吃饭,不许饿着等。

下面又画了张更小的地图。

我按照她画的路找到食堂,买了两份饭。

刚坐下,她就抱着画筒跑进来了。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贴着汗,见到我,先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笑着跑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看了一眼我面前已经吃了一半的饭,显然不信。

“骗人。”

“没骗你。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她接过筷子,坐下来便问我路上顺不顺利,有没有坐过站,车厢里挤不挤。

我一件件回答。

说到半夜有个大叔打呼噜,她笑得差点把饭呛了。

吃完,她带我在校园里转。

看教学楼,看图书馆,看画室,最后停在一栋红砖楼前,非叫我从另一侧再看一遍。

我跟着她走了半天,腿已经有些发酸。

她正指着一扇拱形窗户讲得起劲,回头见我不说话,便问是不是觉得无聊。

我赶紧摇头。

“不是。坐了一夜火车,有点困。”

她先愣了一下,随后把画筒往我怀里一塞。

“那你怎么不早说?”

拉着我就往旁边找凳子。

我坐下,她把给我带的水拧开,又开始埋怨我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我没跟她争。

只是把背包打开,一样样往外拿东西。

我妈做的一罐酱。

赵慧兰托我带的鞋。

还有我爸替她磨好边的一把小钢尺。

林知夏接过尺子,在光下仔细看了一会儿。

“周叔磨的?”

“嗯。他说你画图能用得着。”

她试着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直线,满意得不得了。

画筒搁在腿边,刚挪了一下,一张照片便从本子里滑了出来。

正是1990年文艺汇演那天拍的合影。

我那时脸上还沾着灰。

她站在旁边,偷偷拽着我的袖子,笑得一点都不端庄。

林知夏赶紧把照片捡起来,吹掉灰,重新放进纸套。

我忍不住逗她。

“还怕弄丢?”

“当然。”

她把照片夹好,又拿钢尺压住。

“这回可不能再丢了。”

后来,我们在两个城市读书。

写信,见面,偶尔也吵架。

有一回为了毕业以后去哪儿工作,两个人在电话里争了半天。话费花掉不少,事情却一件没说清。

后来索性各买了一张车票,在中间那座城市碰面。

那天我们坐在小饭馆里,把各自想做的事写在纸上,写完互相交换。

改了好几遍,最后纸上终于出现了一份两个人都愿意接受的安排。

回程时,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包。

我问她不怕丢。

她说:“丢了就再商量一回呗。”

2025年春天,我们又一起回了青禾一中。

老教学楼准备翻修,学校请毕业多年的校友回来看看。

胡跃进还在篮球架下吹嘘当年那记三分球。

方小满站在旁边,嫌他说得太长,叫他赶紧让开,别挡着别人拍照。

他嘴上嘀咕着,脚却很听话地挪了过去。

林知夏站在老海棠树下,从包里拿出一本相册。

她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翻相册时还得戴眼镜。

找了半天,终于翻到1990年那页。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脸上沾着灰,站得笔直。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瞧你那时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

“多精神。”

“还精神呢。”

她笑起来。

“何师傅当年洗照片,都没舍得把你脸上那道黑印子修掉。”

我说那是劳动的证明。

她嫌我给自己找理由,摘下眼镜,准备叫方小满过来拍照。

我忽然问她:

“林知夏,要是还能回到十七岁,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打量我一会儿。

“周遇安,你当年数学四十三分,我给你补了多少回,你心里没数?”

我说这次不一样。

她问哪儿不一样。

我说至少知道先看定义域了。

林知夏笑得把眼镜都摘了,伸手拍我一下。

正闹着,手机响了。

我爸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老爷子就在那头问:“你们中午到底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回,正准备拍照。

“那就快点。鱼都做好了,你妈不让开饭。再晚一会儿,又得热第二遍。”

我答应着挂了电话。

林知夏已经把相册收好,站到我身边。

方小满举起手机,嫌我们两个靠得不够近。

“老夫老妻了,还站那么远?”

林知夏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她。

她也正好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年轻时并不完全一样了。

眼角有了细纹,眉目间也多了岁月留下的从容。

可我还是认得。

风从树梢吹下来,一朵海棠落进摊开的相册。

我把花拈起来,夹在1990年那张照片旁边。

那里还空着一个位置。

刚好够放今天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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