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线绑的姻缘
林小鹿的脚背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手机屏幕碎裂的清脆声响。地铁早高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踩了她,踩得结结实实。
“你瞎啊!” 林小鹿疼得单脚跳。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扣子崩开了,文件像天女散花一样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膝盖撞上了林小鹿的小腿,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属螃蟹的?横着走?” 林小鹿扶着栏杆,手机屏幕裂成蜘蛛网。
“你属刺猬的?站着扎人?” 男人捡起一沓文件,西装上蹭了一片灰。
地铁到站,两人被人流挤下车。林小鹿揉着脚,男人抱着公文包,两人站在站台上互相瞪了一眼,各自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林小鹿觉得手腕发紧。她撸起袖子,什么都没有。再摸一圈,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绑过,但肉眼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静电吧。” 她没当回事,瘸着腿去上班了。
中午,林小鹿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她刚伸手去拿货架上的饭团,身后有人挤过来,她手一抖,整排饭团哗啦啦滚下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 她蹲下去捡,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西装男。早上踩她那个。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
“我在这上班。” 又是异口同声。
林小鹿捡起饭团,饭团突然往前一歪,差点砸到他的膝盖。沈辞伸手挡了一下,公文包又开了,文件又散了。
“你那包是拉链坏了吧?” 林小鹿说。
“你那手机是屏幕坏了吧?” 沈辞回。
两人各自捡完东西,尴尬地分开。林小鹿付了钱,走出便利店,心想这事够邪门了,一次偶遇就算了,还连带倒霉。
下午下班,林小鹿去公司楼下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沈辞。
“……” 林小鹿。
“……” 沈辞。
两人沉默着进了电梯。电梯运行到一半,“咔” 一声卡住了。灯灭了,轿厢里一片黑。
“你按紧急呼叫。” 林小鹿说。
“我按了,没反应。” 沈辞说。
黑暗中,两人听见彼此的叹气声。
“你叫什么?” 林小鹿问。
“沈辞。”
“林小鹿。”
“你几楼?”
“十五。你呢?”
“十五。”
“一个公司的?”
“不是一个部门。”
电梯稳了半小时才恢复通行。两人走出来,在十五楼走廊上分道扬镳。林小鹿进了市场部,沈辞进了财务部。
晚上,林小鹿约了朋友吃火锅散霉气。她到火锅店坐下,正涮毛肚,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头。
沈辞。
“你是不是跟踪我?” 林小鹿筷子悬在半空。
“我订了位,三号桌。” 沈辞看了桌号。
“我也订了三号桌。”
两人对视了三秒,服务员跑过来说:“不好意思,你们一个订了午市三号桌,一个订了晚市三号桌,系统搞混了,给你们拼桌了。”
锅里的油溅上来,烫了林小鹿手背一下,她一缩手,筷子掉了,筷子弹到沈辞袖子上,蹭了一片红油。
“行。” 沈辞擦袖子,“今天第三次了,你还有什么招?”
“我招?你踩我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没有招?” 林小鹿把手捞出来,“你到底什么体质?跟你碰面就出事。”
“我正想问你呢。” 沈辞说。
吃完火锅,两人各自回家。林小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手腕上那道勒痕在发紧。她坐起来,打开台灯,仔细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
但她用手指摸上去,能摸到一道凸起的痕迹,像一根很细的线勒在皮肤上。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她拿剪刀去剪,剪刀滑开了,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见鬼了。” 她甩了甩手腕。
第二天一早,林小鹿在茶水间碰见沈辞。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撸起袖子。
“你也有?” 林小鹿瞪大眼睛。
沈辞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勒痕,位置、形状、深浅,分毫不差。
“我昨晚试了剪刀,剪不了。” 沈辞说。
“我试了刀片,也不行。” 林小鹿说。
“我还试了火烧。” 沈辞举起手腕,“烫了个泡,线没断。”
“你疯了?”
“我想弄掉它。”
林小鹿伸手去摸沈辞手腕上的痕迹,指尖刚碰到,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她感觉到那根 “线” 在她手指底下绷了一下,像钓鱼线一样又硬又韧,没有一点弹性。
“你感觉到了?” 沈辞问。
“嗯,像鱼线。”
“对,就是鱼线那种手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小鹿先开口:“所以我们手腕上各绑了一根看不见的鱼线?”
“看起来是。”
“谁绑的?”
“不知道。”
“为什么绑?”
“不知道。”
“能弄断吗?”
“已经试过了,不能。”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底掉了,咖啡浇了她一身。
“你看。” 她擦着衬衫,“又来了。”
当天晚上,林小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红袍,坐在一个堆满线团仓库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织线机。老头愁眉苦脸地翻着一本账册,看见林小鹿来了,抬头叹了口气。
“你来了。”
“你是谁?”
“月老。”
林小鹿看了看四周,仓库里空空荡荡,线架子上一团红线都没有了,只剩几卷透明的鱼线散在地上。
“红线断货了。” 月老说,“三个月了,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生产线被人破坏了,一直补不上货。”
“所以呢?”
“所以最近三个月的姻缘,我临时用鱼线替替的。” 月老指了指林小鹿的手腕,“你那根就是我绑的。”
“你拿鱼线绑姻缘?”
“将就一下嘛,总不能让人没姻缘吧。” 月老搓了搓手,“但是出了点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
“鱼线绑的不是姻缘。” 月老清了清嗓子,“是霉缘。”
“什么叫霉缘?”
“就是你们一碰面就倒霉。分开就正常。”
林小鹿在梦里深呼吸了三次。“你拿鱼线绑了个霉缘在我手腕上,还绑了另一个倒霉蛋?”
“那个姓沈的小伙子,确实也是倒霉体质,跟你挺配的。”
“配什么配!怎么弄断?”
“弄不断。” 月老摇头,“鱼线比红线硬,没有弹性,剪不断烧不化,越挣扎越紧。你越想弄断它,它绑得越牢。”
“那什么时候断?”
“等你们缘尽了就断。”
“什么叫缘尽?”
月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这个嘛……”,然后梦就醒了。
林小鹿坐在床上,天还没亮。她低头看手腕,那道看不见的勒痕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她。
她拿起手机,给一个今早才加上、备注叫 “踩脚的” 的微信好友发了一条消息。
“你昨晚做梦了吗?”
三秒后,沈辞回了一条。
“月老?鱼线?霉缘?”
“对。”
“我现在信了。”
“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觉得今天上班别碰面比较好。”
“同意。”
林小鹿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五秒钟呆。然后她翻了个身,手腕上的勒痕微微一紧,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有一种预感,明天上班,她还是会碰见沈辞。
二、霉缘实验
“你踩我脚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不宜出门。” 林小鹿蹲在地上捡手机,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沈辞也在捡文件,公文包拉链彻底报废,A4 纸撒了半个车厢。“你手机摔了怪我?我文件飞了怪谁?”
怪鱼线。
两人手腕上各缠着一圈透明的细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手指一碰就能感觉到那根刺挠的存在。月老托梦说得很清楚:红线缺货,临时拿鱼线顶上,想断就得缘尽。
“缘尽什么意思?互相不认识了?” 林小鹿把裂屏手机塞兜里,“咱俩本来就不认识。”
“所以理论上,咱俩现在就该缘尽。” 沈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往东走,你往西走,五十米以外试试。”
林小鹿觉得这主意靠谱。物理距离拉开,缘分自然就淡了,鱼线总不能隔空拽人。
她往西走了大概四十步,手腕突然震了一下 —— 不是消息,是脚下一滑。地铁出口的台阶被洒了水,她一个趔趄磕在棱上,疼得眼前发黑。
同一瞬间,五十米外的沈辞被一个骑共享单车的逆行大哥撞了肩膀,公文包又开了,文件二次起飞。
“我收回刚才的话。” 林小鹿揉着膝盖一瘸一拐走回来,“五十米不够远。”
“不是远近的问题。” 沈辞从地上捞起最后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你往西走的时候,我手腕上的线在拽我。你走得越远,拽得越狠。我差点没忍住跟上去。”
林小鹿低头看自己手腕。透明的鱼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确实有种细微的拉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把她往沈辞的方向扯。
“所以分开也没用?”
“分开五十米以上不倒霉,但鱼线会把我们拽回去。” 沈辞把文件塞进已经拉不上拉链的公文包,“等距离拉近,又开始倒霉。死循环。”
“这鱼线是狗皮膏药转世吧。”
“换个思路。” 林小鹿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拿裂屏手机查百度,“缘尽的反义词是有缘,有缘的反义词是…… 互相讨厌?”
沈辞站在旁边,没坐,理由是石墩子太脏。“你的意思是,咱俩互相讨厌,缘就尽了?”
“逻辑上说得通。月老牵的是姻缘线,姻缘的基础是好感。好感归零,线就该断。”
“行。” 沈辞点头,“那我先来 —— 你这个人,走路不看路,手机拿不住,捡东西僵得像树懒,而且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你袜子破了个洞。”
林小鹿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我袜子破洞关你什么事?”
“大脚趾露出来了,很丑。”
“你公文包拉链都拉不上,文件散了两次,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至少没破洞。”
“你破的是脑子!”
两人站在地铁口对骂了五分钟,从袜子吵到发型,从公文包吵到手机壳,火力全开,路人纷纷绕道。
然后林小鹿的鞋带断了。
沈辞的皮带也断了。
两人同时低头看各自的惨状,又同时抬头对视,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字:草。
“越吵越倒霉。” 沈辞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攥着文件,脸色铁青,“鱼线不但没松,还紧了。”
林小鹿摸了摸手腕,白印比刚才更深了,鱼线几乎嵌进皮肉。“我懂了。吵架不算互相讨厌,吵架是互动。越互动,缘越深。”
“所以咱俩刚才那五分钟不是在互相讨厌,是在加深感情?”
“你再说‘加深感情’四个字,我把你另一条皮带也扯断。”
“物理距离不行,互相讨厌也不行。” 林小鹿掰着手指头算,“那就反着来 —— 缘尽的前提是互不相欠,那咱俩就互相还债。做好事,积德,把欠的缘分还掉。”
沈辞表示怀疑:“做好事能断姻缘线?你哪本言情小说看的逻辑?”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沈辞看了看自己提着裤子的手,沉默了。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正好看见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斑马线前,犹犹豫豫不敢过马路。
“机会来了。” 林小鹿小跑过去,笑容灿烂,“奶奶我扶您过马路!”
沈辞跟在后面,腾出一只手虚扶老奶奶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护送老奶奶稳步过马路。
走到一半,老奶奶突然打了个喷嚏。
假牙飞出来了。
弹射起步,划出一道完美抛物线,精准命中沈辞的公文包。沈辞手一抖,公文包又开了,文件第三次起飞,和假牙一起在斑马线上铺了一地。
老奶奶一摸嘴,急了:“我的牙!你们把我牙撞掉了!”
“奶奶,是您自己打喷嚏喷出来的……” 林小鹿话还没说完,老奶奶拐杖一跺,嗓门提高三度。
“就是你们!过马路非要扶我,我不让你们扶你们非要扶!我牙摔坏了,赔钱!”
路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林小鹿和沈辞站在斑马线中央,一个提着裤子,一个举着断鞋带的脚,中间地上散着 A4 纸和一副假牙,红绿灯在他们头顶交替闪烁。
最后两人凑了三百块私了。
“做好事,倒霉翻倍。” 沈辞蹲在路边,把最后一张文件塞进已经彻底报废的公文包,“帮老奶奶过马路,假牙掉了,被讹三百。你那本言情小说还教了你什么?”
林小鹿把断了的鞋带系了个死结,咬牙切齿:“它还教你日久生情。但我觉得咱俩是日久生情。”
三次实验全部失败,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精疲力竭。
林小鹿拿裂屏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实验结果一条条记下来。沈辞凑过来看了一眼,被屏幕上的裂纹刺得眼睛疼。
“你总结一下。” 沈辞说。
“第一,物理距离越远,倒霉暂停,但鱼线会拽人回来。第二,互相讨厌 —— 也就是吵架 —— 不但没让线松,反而更紧了,因为吵架也是一种情感互动。第三,做好事时两人配合默契,亲密度飙升,倒霉直接翻倍。”
“所以规律是 ——”
“倒霉程度跟咱俩的物理距离成反比,越近越倒霉。跟情感亲密度成反比,越亲密越倒霉。” 林小鹿放下手机,“你发现没有,这是个死循环。想断线得缘尽,缘尽的前提是得先有缘,可越有缘就越倒霉,倒霉就活不到缘尽那天。”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设计这个 bug 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是有病,是故意的。” 林小鹿揉着手腕上的勒痕,“月老说鱼线是临时的,最终变成什么取决于我们俩。他没说错 —— 这线根本不是让我们断的,是让我们选的。”
“选什么?”
“选认命还是死扛。”
沈辞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鱼线,透明得几乎不存在,但勒痕清清楚楚。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路口的红绿灯又换了一轮,车流声填满了沉默。
林小鹿忽然觉得,沈辞这个人虽然嘴贱,但该靠谱的时候还真靠谱。至少被讹三百块的时候,他二话没说掏了一百五,没跟她 AA 到小数点后两位。
沈辞也在想,林小鹿这个人虽然毒舌,但心不坏。帮老奶奶过马路的时候她是真跑过去的,没犹豫。刀子飞出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去捡,不是躲。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
“别看我。” 林小鹿说,“越看越倒霉。”
“我没看你。” 沈辞说,“我在看你手腕。”
“我手腕怎么了?”
林小鹿低头。
手腕上那圈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颜色。原本是透明的白印,现在透出一层淡淡的粉红,像被热水烫过,又像血色从皮肤底下慢慢洇上来。
她愣住了。
沈辞也看见了。他伸手拉过林小鹿的手腕,凑近了看,指腹蹭过那道淡红色的痕迹。
“别动。”
“你轻点 ——”
“你看这颜色。” 沈辞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认真,“红线断货三个月了。”
林小鹿心跳漏了一拍:“你什么意思?”
“月老托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沈辞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勒痕上,“鱼线是临时的,它最终会变成什么,取决于你们俩。”
“所以…… 鱼线在变成红线?”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各自手腕上那圈淡粉色的勒痕。风从路口漫过来,吹散了地上最后几张 A4 纸。
如果鱼线真的在变红,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真正的姻缘。可变成红线之后呢?能不能修成正果,倒霉会消失吗?还是会变成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林小鹿的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三、月老的库存
林小鹿盯着自己小指上那根鱼线,已经连续三分钟没眨眼了。
“沈辞。”
“嗯。”
“你看看这个。”
沈辞凑过来,也盯着那根鱼线看了三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变色了?”
“变色了。”
昨天还是透明偏灰的鱼线,今天早上起来,整根线隐隐透出一股粉色。不是那种少女心粉色,是那种 “你完了” 的粉色。
林小鹿把手指怼到沈辞眼前:“你确定这是鱼线?鱼线会变色?”
沈辞沉默了两秒:“我钓鱼十年,没见过鱼线变粉的。”
“那你说这是什么?”
“我觉得……” 沈辞斟酌着措辞,“我们得去找那个绑线的人问清楚。”
林小鹿往后一靠:“行,你去找月老吧,我等你消息。”
“你不去?”
“我怎么去?我给月老打电话?发微信?还是烧香?” 林小鹿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拜月老庙。”
沈辞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你昨天踩我脚的时候,你小指上有线吗?”
“没有。”
“我也没有。线是凭空出现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月老局管理混乱,到处乱连线。”
“说明这不是普通的物理现象,” 沈辞无视她的吐槽,“所以普通的办法可能联系不上,得用不普通的办法。”
林小鹿不喜欢他这个 “不普通” 的语气。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城南那座据说最灵的月老庙门口。
“我为什么要在周六早上八点来月老庙?” 她问沈辞。
“因为周末人少。”
“你确定不是因为工作日你要上班?”
沈辞没回答这个问题,推着她进了庙。
庙不大,香火倒是旺。林小鹿被熏得直咳嗽,沈辞去买了把香递给她。
“烧香,拜月老,心里默念你的问题。”
“我心里默念的是‘这什么破庙香这么呛’。”
“你认真点。”
林小鹿不情不愿地接过香,在蜡烛上点着。火苗蹿得老高,她低头拜了一下,香灰掉下来,正好落在她刘海前面的碎发上。
“你头发着了。” 沈辞说。
“什么?”
“你眉毛也着了。”
林小鹿尖叫一声把香扔出去,疯狂拍自己的脸。沈辞手快,直接拿手里的宣传单往她眉毛上糊。
“你轻点!你把我眉毛拍没了!”
“你刚才就已经快没了。”
林小鹿冲到庙门口的玻璃前一看,左边眉毛确实少了一截,剩下半截还卷了边,像被熨斗烫过的草皮。
“月老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几乎要哭了。
“可能是你心不诚。” 沈辞一本正经。
“我心诚不诚跟眉毛有什么关系?”
“你去求签吧,我看看月老什么意思。”
林小鹿气哼哼地去签筒那边,抱着签筒摇了三下,掉出来一支签。她捡起来一看,上面四个大字:下下签。
“还能更差吗?” 她问。
话音刚落,签筒冒烟了。
不是香的那种烟,是着火的那种烟。竹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烧起来了,火苗从筒口往外蹿,旁边排队的大妈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你干了什么?” 沈辞冲过来。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摇了一下!”
“你摇了三下。”
“那也不至于着火吧!”
沈辞脱了外套把签筒捂住,火灭了。竹筒烧得焦黑,签灰散了一地。庙里的师傅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很复杂。
“你们…… 以后能不能别来了。” 师父说。
林小鹿和沈辞对视一眼,灰溜溜出了庙。
“所以你说的不普通的办法,就是烧眉毛加放火?” 林小鹿蹲在庙门口台阶上,摸着自己残缺的眉毛。
“我觉得月老已经注意到你了。”
“注意到我什么?注意到我是个纵火犯?”
话音刚落,她小指上的鱼线突然亮了一下,粉光一闪即逝。然后她面前空气凭空裂开一道缝,像有人拿刀划开了空间,露出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贴了张 A4 纸,打印的:月老办事处。
“走。” 沈辞拉她起来。
“等等,就这么进去?不用敲门?”
“你刚才都把人签筒烧了,还敲什么门。”
门推开,里面是个办公室。
不是那种仙气飘飘的办公室,是那种退休返聘老教师被塞进杂物间盖的那种办公室。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在闪。桌子是铁皮的那种,上面堆着文件和线团。
林小鹿看了一圈架子上的东西,愣住了。
架子分了好几层,每层贴了标签。最上面一层标着「正品红线」,但架子是空的,只摆了一个样品瓶,里面一小截红线孤零零地躺着。第二层标着「替代品鱼线」,堆了满满一架子透明线轴。第三层是「风筝线」,第四层「缝纫线」,最下面一层是「毛线」,各种颜色,还分了粗细。
“你这库存…… 挺杂的。” 林小鹿说。
桌子后面的老头抬起头,瞅了一眼。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穿着格子衬衫配卡其裤,胸口别了个工牌,写着:月老(返聘)。
“没办法,正品断货了,拿替代品顶着。”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你们就是那两个被鱼线绑的?”
“您怎么知道?”
“鱼线变粉了是吧?”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林小鹿,沈辞,鱼线绑定,编号七千三百八十一。对,我记得。”
“您还记得?”
“绑了这么多人,就你们俩来投诉了,想不记住都难。”
沈辞往前一步:“月老,我想问一下,这鱼线为什么会变色?”
老头放下本子,摘了老花镜,叹了口气:“你们先坐。”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两把折叠椅,示意他们坐。林小鹿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歪了一下,差点把她摔地上,沈辞扶了她一把。
“这椅子也有 bug?” 她吐槽。
“椅子没有 bug,就是老了。” 老头说,“跟我的红线系统一样。”
“红线系统怎么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那个空荡荡的红线架子前面,指着样品瓶里那根红线:“你们知道红线是怎么来的吗?”
“您搓的?” 林小鹿猜。
“我搓的那叫手工品,正品红线不是搓出来的,是人有姻缘自然生成的。” 老头转过身,“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真正的心动,真正的心意相通,天地之间就会自然生成一缕红线。我负责收集、登记、分配。这是原材料。”
“所以红线是可再生资源?”
“对。几千年来都是这样,从没断过。但是最近 ——” 老头走回桌前,翻开一个报表,“三个月前开始,姻缘生成量暴跌。不是少了一点,是断崖式下跌。上个月,全人间新生红线数量,四十七根。
“四十七根?全人间?”
“以前一天都不止这个数。” 老头把报表合上,“库存见底了。正品红线用完,我只能上替代品。鱼线是我第一批用的,弹性好,拉力够,但有个致命 bug。”
“什么 bug?”
“它分不清姻缘和霉缘。” 老头看着他们,“红线只绑姻缘,但鱼线不管那么多,它只绑‘缘’。好缘坏缘,它都绑。你们俩就是被鱼线绑的霉缘。”
林小鹿和沈辞对视一眼。
“那鱼线变粉是什么意思?” 沈辞问。
老头沉默了几秒,从架子上取下那个样品瓶,对着日光灯管照了照:“红线变色的原理,是缘的浓度。两个人之间的缘越深,线反应越剧烈。鱼线本来不会变色,但如果绑在它上面的缘开始变化,从霉缘变成姻缘 ——”
“等等,” 林小鹿打断他,“您是说我们之间从霉缘变成姻缘了?”
“我在说你们的鱼线变粉了,这是姻缘的颜色。”
“不可能。” 林小鹿说。
“绝对不可能。” 沈辞也说。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林小鹿缓了缓,问出另一个问题:“那姻缘生成量为什么暴跌?大家不谈恋爱了?”
“不是不谈,是谈不了了。” 老头坐回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身边的人越来越难心动了?不是没有喜欢的人,是心动这个动作本身,变难了。”
林小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身边的朋友,单身的越来越多,不是不想找,是真的提不起兴趣。相亲像走流程,聊两句就觉得累,见一面就想回家。
“这是正常的?”
“不正常。” 老头摇头,“人间的孤独感在异常增长。不是社会原因,不是心理原因,是有人在系统层面干扰姻缘生成。”
“系统层面?” 沈辞皱眉,“什么系统?”
“姻缘生成的底层系统。” 老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画了个流程图,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人间心动产生情感波动,情感波动触发姻缘生成,姻缘生成凝结为红线,红线进入分配系统。这条链路运转了几千年,从没出过问题。但三个月前,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心动产生不了情感波动?”
“不是产生不了,是被过滤掉了。” 老头用白板笔敲了敲流程图的第一步,“有人在人间的情感波动到达生成层之前,就把它截断了。心动还是会产生,但信号传不上去,姻缘就生成不了。”
“谁干的?”
“不知道。” 老头放下笔,“但我知道这不是天灾,是人…… 有人故意破坏了姻缘生产线。”
林小鹿后背有点发凉:“目的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目的,就不用坐在这儿返聘了。” 老头走回桌前,翻看本子,“我只知道结果:如果红线库存彻底归零,人间不会再有新的姻缘产生。已经绑了红线的还能维持,但新的心动,新的姻缘,全部归零。”
“那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老头说,“就是人间会越来越孤独,孤独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然后连最后一点心动的能力都退化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光又闪了两下。
林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指上那根鱼线,粉色比早上更深了一点。
“所以我们的鱼线变粉,是因为我们之间真的产生了姻缘?”
“对。”
“但我们是霉缘绑的。”
“鱼线绑的是缘,缘会变。” 老头说,“你们从霉缘变成姻缘,说明你们之间自然生成了真正的红线。不是鱼线绑的,是你们自己生的。”
沈辞看着自己手上的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小鹿,表情变得很微妙。
“都是。”
“什么叫都是?”
“好事是,你们之间产生了真正的姻缘,这说明姻缘生成系统还没有完全瘫痪,至少你们俩还能生成。” 老头顿了顿,“坏事是,你们的姻缘恰恰是那个破坏者想要消灭的东西。”
林小鹿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鱼线变红的那一刻,相当于在一片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破坏者在系统层面截断姻缘生成,所有新生的姻缘都是异常信号。你们的鱼线变粉,就是异常信号。”
“所以它注意到我们了?”
“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林小鹿站起来:“那我们怎么办?把线弄断?”
“弄断线容易,但你们之间已经生成了真正的姻缘,姻缘不是鱼线绑的,断鱼线断不了姻缘。” 老头摇头,“而且你们现在弄断鱼线,反而更危险。鱼线虽然是个替代品,但它至少还绑着你们,让你们的姻缘有个物理载体。鱼线一断,你们的姻缘就变成裸信号,更容易被追踪。”
“那我们就这么绑着?”
“先绑着。” 老头说,“我查查破坏者的情况。你们最近低调一点,别到处烧庙了。”
“那是签筒自己着的!” 林小鹿条件反射反驳。
老头没理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小鹿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月老,那个破坏者,它到底是什么?”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文件,转过身来。日光灯正好闪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显得很陌生。不是害怕,是那种面对远超自己认知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凝重。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说,“我只知道,它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人。”
林小鹿等着下文。
老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它是比这三者都更早的东西。”
四、缘尽的形状
月老的话像一粒石子,沉下去了。
“你们俩的鱼线在变红,” 月老蹲在庙后院的柴火堆旁,手里还拿着那根烧了一半的签筒,“这说明你们之间产生了真正的姻缘。”
林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线。确实,原本透明的鱼线现在带着若有若无的粉色,像草莓牛奶里搅开的那圈颜色。
“这不是好事吗?” 她问。
“当然是好事,” 月老苦笑,“但问题是,这恰恰是那个破坏红线生产线的人要消灭的东西。”
沈辞站在旁边,公文包夹在腋下,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整颗柠檬。“等一下,您是说我们俩好不容易自然产生的姻缘,反而成了被针对的目标?”
“对。”
“那我们有什么选择?”
月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鱼线尽快断掉,也就是缘尽。好处是安全,破坏者不会盯着一条断了的鱼线。坏处是 —— 你们彻底切断彼此的联系,再也不会碰面,再也不会心动。”
林小鹿心里暗咯一下。
“第二,” 月老继续说,“让鱼线继续变红,成为真正的姻缘。但这样你们就暴露在破坏者的视野中,后果未知。”
“未知是多未知?” 沈辞问。
“我也不知道,” 月老摊手,“我又没被破坏者针对过。”
林小鹿看着手腕上那根草莓牛奶色的线,忽然觉得它比早上地铁里被踩脚那会儿好看了不少。她没想过自己会对一根鱼线产生感情,但人生就是这么充满惊喜。
“所以要么分手要么等死,” 她总结,“这选择题做得真有意思。”
沈辞瞥她一眼:“我们还没在一起,分什么手。”
“你闭嘴。”
沈辞沉默了大概三十秒。林小鹿认识他这些天以来,知道他沉默的时候是在想事情,不是在发呆。
“我有个问题,” 沈辞开口,“鱼线绑的是缘,对吧?”
月老点头。
“但我们的缘是自然产生的,不是鱼线创造的。鱼线只是把我们绑在一起,缘是我们自己长出来的。”
“理论上是这样。”
“那如果 —— 我们主动让鱼线断掉,但保留彼此之间的缘呢?”
月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理论上可以,但操作上几乎不可能。鱼线断和缘断是绑定的,就像你让水流但不让河道存在。”
“河道可以换,” 沈辞说。
“你说什么?”
“河可以改道,” 沈辞重复了一遍,“水还在,只是换条路走。鱼线是月老的工具,但缘是我们的东西。如果鱼线断了,我们的缘还在,只是不再通过鱼线连接 —— 而是通过我们自己。”
月老盯着他看了半天,表情从否定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思索。
“你小子,” 月老说,“脑子转得很快。”
“被鱼线逼的,人在面对天灾时,倒霉得多了总会想出路。”
林小鹿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复杂。沈辞说的第三条路听起来很美,但月老说几乎不可能。她低头看鱼线,粉色和透明交错着,像一根被染了一半的糖丝。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等一下,” 她凑近看,“你们看这个 —— 变红的部分和透明的部分,分布不是随机的。”
沈辞也凑过来。两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谁也没道歉。
“你说得对,” 沈辞盯着鱼线,“变红的部分集中在……”
“集中在我们一起的时候,” 林小鹿说,“你看,这段最红的,是我们在便利店一起吃关东煮那回。这段浅粉的,是你在地铁上帮我捡手机那回。透明的部分是鱼线本身绑的,红色的是我们自己产生的。”
月老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你发现了关键,” 月老说,“鱼线里混入了你们自己的东西。如果能消解掉鱼线本身的部分,只留下你们自己产生的红色……”
“那鱼线就不再是鱼线了,” 林小鹿接话,“是我们的红线。”
月老在柴火堆旁坐下来,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刚烧了自己眉毛的老头。
“你们说的方法叫‘认主’,” 月老说,“鱼线是我的工具,有它自己的属性。但如果你们之间的缘足够强,强到能覆盖鱼线的原始属性,鱼线就会被你们的缘同化,变成你们自己的红线。”
“听起来不难,” 林小鹿说,“我们就使劲产生好感不就行了?”
“你把问题想简单了,” 月老摇头,“你们的缘如果不够强,覆盖失败,鱼线不会乖乖断掉 —— 它会暴走。”
“暴走是什么意思?”
“不是断掉,而是把你们的霉缘放大到极限,” 月老说,“你们之前经历的倒霉只是开胃菜。暴走之后,你们会倒霉到什么程度,我自己都不敢想。”
林小鹿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手机摔碎、文件撒满地铁、在庙里烧到眉毛、签筒着火、分开超过五十米就被拽回去…… 这些已经够她受的了,放大到极限是什么概念?
“比如?” 沈辞问。
“比如你出门被陨石砸,” 月老说,“她走路掉进下水道。你们同时倒霉到连活着都费劲那种。”
“您真会举例,” 林小鹿干笑。
沈辞没说话。他看着林小鹿,林小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林小鹿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
“赌吗?” 沈辞问。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这些天的鸡飞狗跳,想起沈辞那张欠揍的脸,想起便利店关东煮的萝卜味,想起地铁里他帮她捡手机时手指碰到手背的那一下。
“反正倒霉也习惯了,” 她说。
沈辞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月老站起来,退后两步:“你们确定要赌?”
“确定。” 两个人同时说。
林小鹿伸出手。沈辞也伸出手。两只手十指相扣,指尖交错,扣得紧紧的。
鱼线从手腕处开始发光。
先是红色 —— 那种草莓牛奶变成浓缩草莓酱的深红,从他们手指相扣的地方蔓延开,沿着鱼线向两端扩散。林小鹿觉得手腕发烫,不是疼,是热,像冬天捧着一杯刚煮好的热可可。
然后是白色 —— 红色褪去,白光亮起来,亮得刺眼。林小鹿下意识闭上眼,但手没有松开。沈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也收紧了一下。
月老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白光达到最亮的瞬间 ——
鱼线断了。
不是崩断的那种,是像冰化成水一样,从中间开始消融,一截一截地变成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
林小鹿睁开眼,看见沈辞也在看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只有十指还扣在一起。
“成功了吗?” 她小声问。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不知道。”
月老走过来,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看两个人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啊,” 月老慢慢说,“把线同化了。”
“同化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条鱼线不再是月老的鱼线了,” 月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变成了你们自己的红线。”
林小鹿愣住了。“所以我们现在……”
“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红线,” 月老说,“不需要月老绑,不需要鱼线绑定。你们的缘足够强,强到把工具变成了你们的一部分。”
沈辞没说话,但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月老转身往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鱼线架。那个架子上原本挂满了备用鱼线,现在最下面一排空了一个位置。
月老喃喃自语:“红线库存…… 好像多了一条。”
他没再说什么,拐进了庙门。
林小鹿和沈辞还站在柴火堆旁边,十指相扣。晚风吹过来,带着庙里烧香的烟火气。
“你说,” 林小鹿开口,“我们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 沈辞说,“但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你嫌我麻烦?”
“我嫌倒霉麻烦。”
“那你松手啊。”
沈辞没松。
林小鹿也没松。
庙里的钟响了一声,沉沉的,像在替谁敲一个句号。但林小鹿总觉得这不是句号,是省略号 —— 因为月老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红线库存多了一条。多出来的那条,是他们自己造的。
那个破坏红线生产线的人,会怎么看这条多出来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