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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4:16:01

01

将军府后院,宾客散尽。

沈昭昭坐在铜镜前,抬手去拆发间的赤金点翠簪。发髻挽得紧,扯得头皮发麻,但这不妨碍她复盘今日的战果。今儿是她的及笄礼,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来了大半,正是她物色未来夫婿、顺便检验自身魅力的绝佳时机。

“今日前院坐着的那些公子,少说有五个在偷看我。”沈昭昭把拆下来的耳坠丢进首饰匣,发出清脆的声响,“尤其是兵部侍郎家那个,席间看了我三次,脸红了两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暗恋我,且暗恋得颇为辛苦。”

站在身后的丫鬟翠屏正在收拾散落的珠花,闻言翻了个白眼。自家郡主什么都好,唯独这脑回路跟旁人不太一样。满京城谁人不知将军府大公子是个混世魔王,前几日刚因为一点口角把旁人的马给废了。兵部侍郎家的小公子那是暗恋吗?那是怕得要命。可看看郡主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翠屏暗自琢磨,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把旁人的惊惧解读成爱慕,郡主这份心理素质,怕是连老爷都比不上。

“郡主,人家那是被您瞪的。”翠屏把木梳递过去,“您席间端着酒杯,直勾勾盯着人家看了一刻钟,换谁谁不脸红?那是憋的。”

“你懂什么。”

“奴婢是不懂,但奴婢瞧着那位公子离席时腿都在抖。”

“腿抖怎么了?情难自禁,见了我激动得站不稳,这不很合理吗?”沈昭昭接过木梳,顺着长发往下梳,动作慢条斯理,“满京城的年轻男子,但凡看我一眼,就没有不脸红心跳的。要我说,本郡主这张脸,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她得趁着这股风头,赶紧挑个最顺眼的定下来。至于哥哥那边,只要她喜欢,哥哥总不能把未来妹夫也给收拾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后窗的支摘窗发出一声轻响。

沈昭昭回头。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的动作极轻。沈昭昭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喊护卫,而是迅速打量来人的身形——肩宽腰窄,是个练家子。她刚张开嘴打算问对方是哪家派来的死士,一块带着药味的帕子已经捂上了她的口鼻。

余光里,翠屏正扑过来救驾,被另一个从房梁上跳下来的黑衣人伸手拦住,一掌劈在后颈上。

药劲上头极快,沈昭昭四肢发软,顺着妆台往下滑。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大晚上的,翻窗入室,还用上了迷药,却不伤人性命。求娶不成,改用强取豪夺了?也是,将军府门槛太高,正常提亲怕被哥哥打出去,只能出此下策。就是不知这幕后主使,到底是兵部侍郎家的,还是户部尚书家的。

本郡主这该死的魅力。

沈昭昭醒来时,后颈有些发酸。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先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厢房,陈设不算繁复,但件件都是上品。身下是黄花梨木的拔步床,案几上摆着定窑白釉瓷瓶,角落里的鎏金香炉正往外吐着白烟。

有钱人。这是沈昭昭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她抬手摸了摸头顶,昨日及笄礼上戴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全被收走了,发间只剩下一根素银簪子勉强挽着头发。这是怕她拿金簪子刺人,还是怕她吞金自尽?绑匪倒是心细。既然如此大费周章把她弄到这种金贵地方养着,那她眼下的处境不仅没有危险,反而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对方图她这个人,就得顺着她的脾气来。

沈昭昭下床,踩着绣鞋走到门边,伸手一推。

纹丝不动,门从外面落了锁。她又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扇被木条钉死了,只留了上面一排透气的小格。

“有人吗?”沈昭昭拍了拍门板,力道适中,既能传出声音,又不会拍疼自己的手,“绑匪呢?把人请来了又不露面,这就是你们待客的规矩?出来谈条件啊!”

喊了两声,外头没动静,只有几声鸟叫。沈昭昭也不急,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打算先倒杯水润润嗓子,结果拎起茶壶一看,里头是空的。

正准备再去拍门,外头的院门响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子迈得很大。紧接着,厢房门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被打开,门扇向两侧推开,逆光走进来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量极高,眉目深邃,进屋时带起一阵风。

沈昭昭看清来人的脸,愣了一下。

萧临渊。当朝摄政王,大权独揽,在朝堂上跟她哥哥斗了整整五年的死对头。昨日及笄礼前,哥哥还在饭桌上骂过这人狼子野心。

萧临渊停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她昨晚戴过的那支赤金点翠簪,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簪头的翠羽,转着圈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昭,试图从这位娇生惯养的郡主脸上找出惊慌失措或是哭天抢地的神情。毕竟昨晚沈家那位大公子干出那种混账事,把他的汗血宝马给骟了,他连夜把这罪魁祸首的亲妹妹掳来当人质,按理说,这丫头现在应该吓得魂不附体才对。

“沈郡主,醒了。”

沈昭昭看着那支在萧临渊指尖打转的簪子,脑子转得飞快。

萧临渊。摄政王。年近二十七,至今未娶妻,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平时在朝堂上跟哥哥水火不容,今日却冒着跟将军府彻底撕破脸的风险,大半夜派人把她掳到这处私密别院,还随身带着她的贴身发簪把玩。

懂了。全都通了。

朝堂上斗不过她哥哥,又拉不下摄政王的脸面登门求娶,只能走这种迂回路线,先把她这个小姑子搞定,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表面上恨沈家入骨,背地里却对她暗生情愫,甚至到了强掳入府的地步。呵,男人,嘴上说着政敌,身体倒是诚实。

既然是求爱,那这谈判的筹码可就全在她手里了。

沈昭昭抬手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坐好,下巴抬起:“萧临渊,本郡主明白你是什么心思了。都是聪明人,绕弯子没意思,直说吧,是不是想求娶?”

萧临渊拨弄簪子的手指一顿。

这丫头被迷药伤着脑子了?还是沈家兄妹俩全都是疯子?一个半夜跑去他马厩里行凶,一个被绑来做人质还敢大言不惭谈求娶。他审视着沈昭昭,怀疑这是沈家设下的某种缓兵之计,可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又不似作伪。这沈家郡主的城府,难不成比她那个莽夫哥哥还要深?

“可以谈。”沈昭昭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戳破心事后恼羞成怒,大度地摆了摆手,“虽然你年纪大了点,平日里名声也不太好,但看在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本郡主给你个机会。不过我有言在先,本郡主平日里娇惯,只喝明前龙井。你既然想讨好我,先把茶备上,用茶表表诚意。”

萧临渊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古怪得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你说什么?”

“我说,明前龙井。”沈昭昭敲了敲空荡荡的桌面,“雨前的不行,陈茶更不行,拿那种次品来糊弄,咱们这门亲事就免谈。”

萧临渊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他上过战场,审过细作,跟朝堂上的老狐狸周旋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上完全接不上话的对手。跟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女人计较,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把那支赤金点翠簪往袖袋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步子,头也没回:“郡主若敢在别院里寻死觅活,本王明日就让你哥来收尸。”

话音落下,房门被重重关上,外头重新落了锁。

沈昭昭坐在桌边,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手指摸了摸下巴。

“……还要亲自盯着收尸?”她对着紧闭的门板自言自语,“连死都不准我死在别人手里,这男人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强了些。”

别院假山后的暗处,管事赵全缩在石缝里,直到萧临渊的身影彻底离开院子,才敢大喘气。

他是太后安插在摄政王身边的眼线,专门负责盯梢萧临渊的一举一动。昨晚王爷突然下令绑人,他吓得半宿没睡,生怕王爷是要对将军府动手,引发朝局动荡。结果今早蹲在这儿一听,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一出。

赵全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又拔开炭笔的帽,借着假山透进来的光,在纸页上飞快记录:

十月十八,沈家郡主及笄当夜,被摄政王秘密掳入城郊别院。早间王爷亲自探视,手持郡主贴身金簪,态度强硬,亲口威胁“若敢寻死,让你哥收尸”,足见其强取豪夺之心。另,郡主面对强权,索要明前龙井以作试探,王爷虽面露不悦,却并未拒绝,并将金簪贴身收好。

写罢,赵全吹了吹纸上的炭粉,合上册子塞回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后老人家成日里操心摄政王不近女色、权势过重,如今有了这强抢臣子之妹的铁证,既能拿捏王爷的把柄,又能坐实他荒淫霸道的名声。这差事办得漂亮。

别院里安静了两天。

到了第三日清晨,紧闭的院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进院子,直接停在了厢房门口。

门锁打开,沈昭昭披着外衫走出来,低头一看,木箱的封条上清清楚楚写着“明前龙井”四个大字。

她蹲下身,伸手拍了拍结实的茶箱木板,唇角往上扬了扬:“本郡主就知道,才晾了他两天,这就忍不了了。”

02

箱子撬开,茶叶的清香飘出来。沈昭昭抓了一小撮看了看,成色极好,是顶级的贡品。

既然萧临渊把姿态摆足了,她也不能不知好歹。但这求娶的过程,总得再考验考验。直接答应,显得沈家女儿太好追,往后嫁过去容易受气。得趁着现在他上赶着讨好,把规矩立起来。

茶箱抬进屋的第二天,贴身丫鬟翠屏也被人五花大绑扔进了院子。主仆二人一碰头,沈昭昭的底气更足了。

她在别院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变着法子折腾。

第一天,她端着茶盏嫌弃水不行,非说明前龙井得用虎跑泉的水来泡才出味。第二天,她嫌院子里的厨子手艺糙,指名要吃城南徐记刚出炉的桂花糕。到了第三天,她又挑剔起屋里的铺盖,说粗布被子磨皮肤,非得换上江南进贡的蚕丝被。

萧临渊隔三差五过来一趟。每次进门都板着脸,听完她的要求也不搭腔,转身就走。但到了第二天,她要的东西准能摆在桌案上,半点不打折扣。

翠屏一边帮沈昭昭铺蚕丝被,一边犯嘀咕。这摄政王平日里在京城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怎么到了自家郡主跟前,跟个账房管事似的,要什么给什么?莫非沈家手里真捏着摄政王什么要命的把柄,让这位爷不得不低头?

沈昭昭嗑着瓜子,把瓜子皮扔进盘子里。

“你看,我提什么他给什么。这不是宠是什么?就是嘴硬。”

“郡主,他说了,是怕您死了他不好跟沈将军交代……”

“借口。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哥哥沈烈要是知道她在这儿,早提着大刀杀过来了,萧临渊明显是在瞒着沈家金屋藏娇。

住满半个月的那天早上,沈昭昭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眉头皱得老高。她对着刚进院子的萧临渊抱怨,说这木板床硬得硌人,睡得她腰酸背痛,连将军府的柴房都不如。

萧临渊站在院子里,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吭声,甩袖走了。

他心里憋着火。把这祖宗绑来是为了引沈烈投鼠忌器,结果沈烈那边还没动静,他倒先成了伺候人的苦力。万一这娇生惯养的郡主真在别院里睡出个好歹,人质废了不说,还得落人口实。主卧里就他那张紫檀木床还能凑合,干脆搬过来堵她的嘴,省得天天听她念叨。

第二天晌午,四个壮汉抬着一张雕花大床进了沈昭昭的屋子。

沈昭昭绕着床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床头的雕花,倒吸一口凉气。

“紫檀的?他把自己睡的床给我了?”

当晚,沈昭昭躺在这张宽大的紫檀床上,滚来滚去。萧临渊办完差事回来,直接拐进了隔壁的书房凑合一宿。

沈昭昭抱着蚕丝被,把脸埋进去又抬起来。

“翠屏!他把他床给我了!这是什么?这是爱啊!”

翠屏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子。

“郡主,他睡书房是因为主卧只有一张床。”

“你闭嘴。”

沈昭昭把被子蒙过头顶。把贴身睡的床让给女人,这在话本子里就是私定终身的信号。萧临渊这人,闷骚到了骨子里。

院子外头的假山后面,管事赵全借着月光,又摸出了那个小册子。他看着主卧熄灭的灯火,心里直犯嘀咕。摄政王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偏偏栽在政敌的妹妹手里?连睡了多年的紫檀床都搬过去了,这得是迷恋到了什么地步?

赵全舔了舔笔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摄政王将自己的紫檀床搬入郡主房中。二人同院而居,夜宿何处不明——但紫檀床仅一张。

第二天一早,这本册子就递进了慈宁宫。

太后捏着佛珠,看完最新的一页,笑出了声。萧临渊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抓不到他的错处,没想到他自己把刀把子递了过来。强抢功臣之女,在别院里胡天胡地,这事要是捅破了,看他怎么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好。再盯。等京城传遍了,哀家再动。”

太后宫里放出的风,传得比野火还快。

不过两三天工夫,京城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就换了新词儿。头一天讲的是《摄政王夜夜宿别院,紫檀为证》,第二天就变成了《郡主索茶三日内贡品到门》,到了第三天,干脆把《搬床事件始末》编成了全套的段子。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唾沫横飞地往外传。传到第三个版本的时候,彻底变了味,满大街都在议论摄政王与沈郡主同寝紫檀床,夜夜笙歌,连床板都睡塌了两回。

早朝散后,萧临渊走在宫道上。迎面走来的几个老大人纷纷避让,眼神却往他腰间和眼底下瞟,互相递着眼色,挤眉弄眼。

萧临渊黑着脸回到王府,进门就摔了三个茶杯。瓷片碎了一地。

“本王睡的是书房!”

侍卫长站在台阶下,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王爷向来洁身自好,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他更想不明白的是,那沈家郡主到底有什么本事,把王爷逼得有家不能回,有床不能睡,还得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王爷,要不您跟外头的管事说一声,去坊间澄清一下……”

“说什么?说本王没睡她?那掳她来做什么?”

萧临渊反问了一句。

侍卫长张了张嘴,接不上话。

这也是个死结。要是承认没碰沈昭昭,那就等于昭告天下,摄政王绑架朝廷命官的家眷是为了政治要挟,这罪名比风流韵事可重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风流债,他还非认不可。

萧临渊闭上嘴,脸色阴沉得吓人,转身又去了城郊别院。

别院里,沈昭昭并不知道外头的风雨。她吃饱喝足,闲得发慌,干脆铺开宣纸,拿着毛笔开始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

既然床都睡了,成亲就是早晚的事,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萧念昭、萧慕昭、萧思昭。

房门被人直接推开。萧临渊最近进她的屋子已经不敲门了,沈昭昭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小节。

萧临渊大步走到桌边,原本是想警告她安分些,结果低头就看见了纸上的三个名字。他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萧念昭——你写本王名字做什么?”

沈昭昭放下毛笔,仰起脸,理直气壮。

“我儿子名字。你有意见?”

萧临渊盯着“念昭”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绑在别院里,不仅不哭不闹,还天天琢磨着给他生儿子。这是沈家新的攻心计,还是她真缺心眼?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伸手把那张宣纸拿起来,折成小块揣进袖袋里。

“字太丑。重写。”

“……所以你同意了?”

萧临渊没回头,迈步走出房门,临跨过门槛时丢下一句。

“念昭还行。”

脚步声一远,沈昭昭一把拽住旁边翠屏的袖子,直接叫出了声。

“他同意了!翠屏!我儿子叫萧念昭!翠屏你听见了吗!”

翠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叹了口气。

“郡主,他没收了那张纸。”

“收了我儿子的名字,就是收了我儿子——收了我儿子就是收了我。他完了。”

沈昭昭拍着桌子,底气十足。

翠屏看着自家主子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欲言又止。她在将军府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家郡主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郡主,您有没有想过——他说不定真没那个意思?”

“不可能。本郡主的直觉从不出错。”

沈昭昭斩钉截铁地挥了挥手。

窗根底下,赵全猫着腰,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响声。他听着屋里的动静,额头见汗。连孩子的名字都定下了,这两人发展得也太快了些。

他低下头,在册子上奋笔疾书:摄政王与郡主议定子嗣名讳“萧念昭”——关系已至议婚议嗣阶段。

03

赵全合上册子,摸着黑翻出了别院的院墙。外头刚传遍同寝的风言风语,里头连孩子叫萧念昭都定下了。这沈家郡主的手段,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路数还野。

同一时刻,将军府内。

沈镇岳从床榻上坐起来,按着太阳穴,宿醉未醒,脑仁生疼。

小厮端着醒酒汤站在床边,支支吾吾。

“世子,郡主好几天没回府了。”

沈镇岳接过碗,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去自家庄子玩了吧,她常去。”

“不是自家庄子,是在摄政王的城郊别院。”

手里的瓷勺掉进碗里,溅起半碗汤水。

“谁的别院?”

小厮不敢抬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沈镇岳一把抓过来拆开,宣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是萧临渊的亲笔:沈将军,令妹在寒舍小住。你骟我马,我请令妹,礼尚往来。何时来领罚?

沈镇岳捏着信纸,断片的记忆全回来了。

前几日及笄宴上他喝多了,跟几个纨绔打赌,非要弄清楚摄政王那匹宝贝汗血宝马是不是阉过的。他趁着酒劲提刀摸进王府马厩,掀开马肚子验明正身。当时手滑,刀起马嘶。王府侍卫提着刀追出来,他连滚带爬翻墙跑了,回来倒头就睡了过去。

沈镇岳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完了。我把摄政王的马骟了,他把昭昭抓了。”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抓起墙上挂着的佩刀就往外冲。

守在门外的副将伸手拦住他。

“世子!那是摄政王别院!您提着刀去,这不是去送死吗?”

这位摄政王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连太后都要让他三分。世子单枪匹马闯过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沈镇岳眼眶通红,一把推开副将。

“那是我亲妹!爹娘走的时候让我看住她,我把人弄丢了。今天哪怕把命根子赔在那儿,我也得把昭昭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半个时辰后,城郊别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萧临渊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鹿皮擦拭长剑,头都没抬。

“沈将军,比约定的时辰晚了两个时辰。”

沈镇岳双手握刀,喘着粗气。

“我妹呢!”

萧临渊往正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镇岳提着刀冲过去,撞开房门。

屋里,沈昭昭正盘腿坐在软榻上嗑瓜子。桌案上摆着好几盘点心,手边放着新沏的明前龙井。才几天不见,下巴都圆润了一圈。

沈镇岳停下脚步,愣在门口。

沈昭昭看清来人,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跳下软榻扑了过来。

“哥!”

沈镇岳丢下刀,一把抱住自家妹子,扯开嗓子就哭了出来。

“妹啊!是哥喝多了混账,把萧临渊那匹汗血宝马给骟了!他说要拿你,换我那玩意儿!”

沈昭昭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的肩膀。

“什么?”

沈镇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往沈昭昭肩头蹭。

“他说一命换一命!你在他手里押着,我那玩意儿就在刀口上悬着!妹啊,哥对不起你——”

廊下传来擦剑的动静。萧临渊站起身,提着剑往正房走。

“沈将军,叙完旧了?咱俩的账,你打算怎么结?”

沈镇岳把沈昭昭往身后一塞,闭上眼睛,脖子一梗。

“你来!要割就割!割完了放我妹回家!”

沈昭昭一听这话,急了。她哥还没娶媳妇,真让萧临渊动了刀,沈家就绝后了。她刚给儿子起好名字,不能让两家结下这种死仇。

“萧临渊你敢!”

萧临渊走到门口,抬起手里的长剑。

沈昭昭脑子一热,冲上去伸手一把攥住了剑刃。

皮肉被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萧临渊瞳孔一缩,手腕翻转撤掉力道,把剑抽了回来。

“你疯了?”

沈昭昭举着流血的手,挡在沈镇岳身前。想保住她哥,还得把萧临渊彻底绑在一条船上,眼下只能下一剂猛药。

“你阉了他,咱俩的孩子以后喊谁舅舅?”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镇岳睁开眼,扭头看着自家妹子。

“孩子?”

萧临渊眯起眼,盯着她的肚子。

“孩子?”

沈昭昭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只要她咬死不松口,这黑锅萧临渊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对。我怀了,你的。”

萧临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丫头为了护短,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沈镇岳也盯着她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妹才来这儿三天,连孩子都有了?摄政王到底是个什么禽兽?

墙角的灌木丛后头,赵全手里的炭笔差点折断。他在册子上飞快记下一笔:郡主亲口认孕,摄政王未否认。

萧临渊把长剑扔给旁边的侍卫,上前一步抓住沈昭昭流血的手腕,从怀里掏出帕子,直接按在伤口上。要是现在拆穿她,他绑架朝臣家眷的事就得摆上台面。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找死,那就顺水推舟。

“沈将军,令妹说怀了本王的骨肉。这事比骟马严重。你先回府,本王查清楚再说。”

沈镇岳还没回过神。

“查清楚?查什么?”

萧临渊垂着眼皮,用帕子将沈昭昭的手掌缠紧。

“查清楚是不是本王的。万一是别人的,你骟马的账咱们另算。”

沈镇岳被那句“万一是别人的”砸懵了,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捡起地上的刀,晕乎乎地往大门外走。跨出院门前,他猛地回过神,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妹!哥这就回府凑钱!给你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保胎!”

沈昭昭伸出没受伤的手尔康手挽留。

“哥你回来——”

人已经跑没影了。

萧临渊拽着沈昭昭的胳膊,把人拎回屋里,反手带上房门。

“沈昭昭,你刚才胡说什么?”

沈昭昭坐在桌边,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这男人虽然嘴上凶,包扎的手法倒还算利索。

“我那是救你大舅哥的命根子,你还凶我?”

萧临渊被她气笑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要阉他?本王信上写的是礼尚往来,吓唬他罢了。”

沈昭昭眨了眨眼。

“那你现在明白什么叫吓唬人了吧。我刚才也是吓唬你的。”

萧临渊低头看着她渗血的帕子。

“手上的口子是真的。吓唬人,你徒手攥剑刃?”

沈昭昭缩了缩手,理直气壮。

“你的剑是真家伙,我不下狠手能镇住你?”

当晚,一只信鸽从别院后墙飞出,直奔皇宫。

慈宁宫内,太后捏着字条,就着烛火看完。字条上写得清清楚楚:郡主当众宣称怀有摄政王骨肉,摄政王未否认,且亲手为郡主包扎。另,摄政王称“万一不是本王的”,属下断定此乃欲盖弥彰之词。

太后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真是好得很。强抢民女、日夜同寝、珠胎暗结,如今还当众认下子嗣。哀家倒要看看,萧临渊这次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众口。”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传旨太监就到了城郊别院。

“太后娘娘口谕:听闻沈郡主千金之躯有恙,特遣太医署院判前往别院诊脉安胎——”

送走传旨太监,沈昭昭捏着那道明黄的旨意,脸都白了。太后这是要借着诊脉的名头,把萧临渊强占臣女的罪名钉死,顺便把她也锤进泥里。

“完了。太医一上手,我怀没怀,一把脉就得穿帮。”

房门被推开,萧临渊从外头走进来,解下身上的披风扔在架子上。

“那就别让太医把脉。”

沈昭昭转过头看他。

“太后的旨意,你也敢硬拦?”

萧临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太后想看喜脉,本王偏让她看点别的。”

04

萧临渊手里的茶还没喝完,外头传旨的动静又来了。这回不是口谕,是实打实的圣旨,两道。

第一道,太后懿旨,赐婚摄政王萧临渊与当朝丞相千金柳含烟,择吉日完婚。第二道,念及沈昭昭有孕在身,太后体恤,特命太医署院判明日进驻别院,常驻安胎。

太后这算盘打得响。一边塞个丞相女儿过来当正妃,堵死沈昭昭的名分;一边派太医死盯她的肚子,只要查出是假孕,欺君加私通的罪名直接扣死,沈家和摄政王府都得脱层皮。

前院接完旨,萧临渊拿着两卷明黄的绸缎回屋,抬脚就把桌边的圆凳踹翻了。圆凳滚出老远,磕在墙角。

沈昭昭盘腿坐在那张雕花紫檀大床上,左手还缠着白布,右手抓着把瓜子,咔吧咔吧嗑得正欢。眼下这局面,慌也没用,太后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她要想活命,就得把萧临渊彻底拖下水,让他跟自己绑死在一块儿。

“恭喜啊,要娶丞相千金了。”沈昭昭吐掉瓜子皮,拍了拍身下的床板,“这紫檀床要不要找人搬回你主院去?我统共睡了几天,正好腾出来给你新夫人铺红枣花生。”

“你闭嘴。”

“我闭嘴也行,主要是我儿子刚才问我,他爹要娶小妈,他往后见了柳含烟,是不是得规规矩矩磕头叫二娘?”

萧临渊转过头,盯着她:“你再说一遍,谁问你?”

“儿子啊。萧念昭,昨儿我随口提了一嘴,你不是没反驳吗?没反驳就是点头认了。”沈昭昭把瓜子皮拢成小堆,“名字都定了,总不能连爹都不认吧。”

萧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胸口起伏两下:“……那名字还行。”

沈昭昭乐了,刚想再占两句便宜,萧临渊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别高兴太早。太医署院判明天一早就到,带着药箱和铺盖卷住进来。你今天夜里最好仔细想想,怎么从肚子里变出个孩子来。”

“大活人我肯定变不出来。”沈昭昭拍掉手上的碎屑,“不过脉象这东西,全凭一张嘴。你可以让太医对外头说,月份尚浅,脉象不稳,不宜声张。”

萧临渊看她一眼:“你倒是会作弊。”

“跟你学的。我骟你的马,你绑我的人,咱俩凑一块儿,天生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太医要明天才到,丞相府的那位倒是沉不住气,当天下午就杀过来了。

柳含烟排场不小,前呼后拥带了八个丫鬟、四个粗使婆子。一进别院大门,她先掏出丝帕捂住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风:“这就是摄政王别院?怎么满院子都是狐媚子味儿。”

紫檀床太重搬不出屋,沈昭昭干脆让萧临渊的侍卫去街上新买了一把竹躺椅,这会儿正搁在院子正当中晒太阳。

柳含烟带着人堵在躺椅前头,挡住日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个被掳来的玩物,无名无分,也配住摄政王的别院?”

柳含烟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太后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眼前这个沈昭昭,不过是萧临渊用来拿捏武将沈镇岳的筹码,趁着还没过门先把这女人踩进泥里,日后进了王府才好立威。

沈昭昭眯起眼,慢吞吞吐出一片瓜子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跟这种骄纵千金讲道理纯粹费吐沫,直接戳她肺管子最省事。

“柳小姐,你那位未婚夫,每晚都自个儿睡书房,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含烟脸皮一紧:“你胡说什么——”

沈昭昭撑着扶手坐起来,仰头看着她:“因为他不敢跟我同房。怕自个儿把持不住,伤了我的身子。你猜猜看,他为了我,硬生生忍了几个月了?”

“你、你不要脸!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满嘴荤话!”柳含烟退后半步,拿手指着她。

“我要脸干什么?脸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床睡?我要紫檀床就够了。”沈昭昭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不信你回头去问问萧临渊,看他肯不肯把屋里那张紫檀床搬去你们丞相府?”

柳含烟气得浑身直抖,手指头都在哆嗦。

沈昭昭还不算完,慢悠悠补了一刀:“对了,我肚子里这儿子叫萧念昭,摄政王亲自定的名字。等你日后嫁进来,记得先敬茶叫我一声姐姐。等孩子生下来,我大方点,抱给你玩两天。”

柳含烟哪受过这种挤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跺了跺脚,捂着脸哭着跑出了院子。八个丫鬟四个婆子手忙脚乱地在后头追。

旁边的侍女翠屏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咽了口唾沫:“郡主……您这么糟践丞相千金,万一她过阵子真嫁进来当了正妃,给您穿小鞋怎么办?”

翠屏心里直打鼓,这位沈郡主胆子也太大了,没名没分住在别院,连太后赐婚的正主都敢正面硬刚,这要是没点真本事,哪敢这么横?莫非摄政王私底下真把整个王府的实权都交她手里了?

沈昭昭重新躺回竹椅上,晃悠着脚尖:“她嫁不进来。我这个孩子娘都没嫁呢,哪轮得到她排前头?”

翠屏小声嘟囔:“……可您也没嫁啊。”

“快了。我儿子连大名都起好了,他爹还能跑了不成?”

天擦黑的时候,萧临渊从衙门回来,进院子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显然是丞相府那边已经去告过状了。

他大步走到躺椅边,低头盯着沈昭昭:“你今天跟柳含烟说什么了?”

沈昭昭眼皮都没抬:“也没说什么,就说你那方面不行,劝她早点死心,别抱太大希望。”

萧临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沈、昭、昭——”

沈昭昭转过头看他,算盘打得啪啪响。太医明天就到,她必须逼萧临渊今天晚上就拿出准主意来,不能让他继续拖着。

“你最好是真的有办法对付明天来的太医,否则我明天一早就在别院门口敲锣,满京城嚷嚷你其实喜欢男人,抓我来纯粹是为了打掩护。”

萧临渊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撑住竹躺椅的两侧扶手,直接把她圈在椅子里,低头逼近:“本王今晚就让你亲自试试,到底行不行。”

两人离得极近,沈昭昭呼吸一滞,心跳直接飙到了嗓子眼,连抓着躺椅竹篾的手都收紧了。这男人玩真的?

萧临渊垂眼盯着她看了数息,看着她绷紧的下巴和乱眨的眼皮,突然撤回手,直起身子:“……先欠着。等把太后的事应付过去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往书房走。

沈昭昭躺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冲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是等事完了再商量,还是等事完了直接办那个事啊?”

前头的人步子没停,推门进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太医署院判背着药箱到了别院。

请安行礼之前,萧临渊先把沈昭昭叫进书房,关严了门窗。

“听着,外头候着的是太后的人,在太医署熬了三十年,诊脉的本事不小。”萧临渊站在桌案前,盯着她,“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没怀孕?”

沈昭昭急了:“真没有啊!我连男人都没碰过——不是,我连你都没……哎呀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没怀就行,那本王今天就赌一把。”萧临渊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沈昭昭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么糊弄,太后那么精明的人能信?”

“太后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萧临渊整理了一下袖口,“她要的是能摁死本王的把柄。本王今天就顺着她的意,亲手递给她一个她根本没法往外捅的把柄。”

片刻后,厅堂内。

老院判拎着药箱走进来,屋里就萧临渊和沈昭昭两个人。沈昭昭坐在椅子上,把没受伤的右手搭在脉枕上。萧临渊没避嫌,大马金刀地坐在她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只手直接按在沈昭昭的小臂上,冷眼看着老太医。

“诊吧。她胆子小,本王在这儿扶着。”

老院判额角见了汗。摄政王这架势,手就按在郡主胳膊上,跟按在刀柄上没区别。他要是敢诊出个“无孕”,那就是当面拆穿摄政王和郡主的谎话,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别院都两说;可要是实话实说回禀太后,摄政王照样能找由头弄死他。这位爷手段狠辣,连朝堂重臣说办就办,自个儿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

老院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沈昭昭的寸口脉上。

数息之后,老院判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王爷,郡主这脉象……滑而无力,往来流利,似是……”

萧临渊直接截断他的话头:“是什么?太医署院判连话都说不利索?”

老院判把头磕在地上:“似是喜脉!只是……只是月份尚浅,胎气未稳,微臣不敢轻易断定。”

“似是,那就是有了。”萧临渊收回按在沈昭昭小臂上的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收拾你的药箱,现在就回宫去告诉太后——郡主肚子里怀的是本王的骨肉,只是月份太浅,禁不起半点折腾。太后要是体恤,就让郡主清静养着。往后这别院,除了你定期来请脉,太后若是再派旁的人来,本王一概当他窥探王府内闱,直接乱棍打死。”

老院判后背全是冷汗,连连磕头:“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回宫复命!”

等老院判拎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出了别院大门,沈昭昭才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提前派人拿银子买通他了?”

“没有。”萧临渊吹了吹茶沫子,“那是太后的心腹,给多少银子都没用。”

“那他怎么顺着你的话说?”

“你刚才手一直在抖,心慌气短,脉象自然又滑又快。再加上本王就坐在旁边盯着他,那老东西在宫里混成精了,两头都不想得罪,给个台阶自然就顺水推舟了。”

沈昭昭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所以你刚才在书房吓唬我,就是为了利用我紧张?”

萧临渊喝了口茶,瞥她一眼:“你紧张起来脉象乱,正好跟滑脉差不多。不用喂药,省事。”

05

萧临渊茶杯还没放下,前院管事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进门直接跪倒:“王爷,宫里来人了!”

太后根本不信老院判的回话,懿旨直接砸到了别院大门上:“着沈郡主入宫觐见。摄政王陪同一并来。”

半个时辰后,皇宫长街。

沈昭昭换上了繁复的郡主朝服,走一步裙摆晃三晃。这身衣服重得压人,她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保住小命,顺便把家里人摘干净。

萧临渊走在她半步外,目视前方:“大殿上,太后会当众让太医再诊。本王拦不住第二次。”

“那怎么办?”沈昭昭脚下差点绊蒜。刚才在别院那是关起门来吓唬一个老头,待会儿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本王刚才说了,你紧张起来脉象乱,跟有孕的滑脉差不多。”萧临渊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待会儿上去,你就当太后要砍沈镇岳的脑袋。越紧张越好。”

沈昭昭转头看他:“……那我要是吓哭了呢?”

“哭也行。孕妇爱哭。”

“萧临渊,你是不是哄过别的女人怀孩子?这么熟练。”

萧临渊看都没看她一眼:“本王只有跟人质斗智斗勇的经验。”

“人质?你终于承认我是你抓来的人质了?”

萧临渊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快走吧。再磨蹭更紧张。”

慈宁宫正殿,人齐得跟早朝没区别。

太后坐在最上头。底下左边站着丞相和几位内阁老臣,丞相身后还跟着捏着帕子的柳含烟;右边站着被特意传召来“做见证”的沈镇岳。

沈昭昭一进殿,就对上自家亲哥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沈镇岳脑子里现在全是浆糊:妹子怎么真跟这杀神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还揣了崽?这要是假的,今天沈家满门抄斩;要是真的,他现在去提刀砍了萧临渊还来不来得及?

萧临渊带着沈昭昭站在大殿正中。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语气温和:“沈郡主,哀家听说你有了身孕。这是喜事,但事关皇家血脉,马虎不得。哀家特意请了太医院院正过来——院正的医术,哀家信得过。”

沈昭昭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头都在发颤。她得紧张,为了沈镇岳的脑袋,也为了她自己不露馅。

站在旁边的萧临渊垂着宽大的袍袖,借着衣摆遮挡,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沈昭昭吸了口气,在脑子里把沈镇岳被五马分尸的画面过了三遍,心跳快得直接撞着胸口。

太医院院正拎着袍角上前,跪在垫子上,三根手指搭上沈昭昭的手腕。

这老头比早上那个院判难糊弄多了。他闭着眼,诊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丞相盯着院正的脸,心里直盘算:只要这老东西吐出个“无”字,他立马上前参萧临渊一个欺君罔上、强掳命妇的罪名,把这权臣的嚣张气焰彻底按死。

院正终于睁开眼,收回手:“回太后——”

“院正。”萧临渊突然开口,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本王问你,诊脉需几息?”

院正愣在原地:“这……因人而异,体虚者脉象繁杂……”

“那本王告诉你。她,你诊不了。”萧临渊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直接把沈昭昭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伸出手,一把按住院正还悬在半空的手腕,顺势往外一推,把人隔开。

萧临渊转过身,正对着高座上的太后:“本王的孩子,轮不到外人诊。”

满殿鸦雀无声。

丞相脸都黑透了,这疯子竟然敢在慈宁宫当众掀桌子!柳含烟手里的帕子差点扯烂,死死盯着沈昭昭的后脑勺。沈镇岳嘴巴张得老大,脑子里就剩一句话:摄政王护犊子护到太后脸上了?

沈昭昭躲在萧临渊背后,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完了完了完了,萧临渊你疯了吗!那可是太后的人,你直接动手推开,不等于承认咱们心里有鬼吗!

高座上的太后停了三息,手里的佛珠不转了,重新扯开嘴角:“摄政王这话,是认了沈郡主,还有她肚子里这孩子?”

萧临渊站得笔直,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他今天进宫就没打算靠脉象过关,把水搅浑、逼太后做选择题,才是他的目的。

“太后既然赐婚柳氏女给本王,又这般关心本王的子嗣。”萧临渊盯着太后,“本王倒想问问太后,您是希望本王认,还是希望本王不认?”

一句话,直接把太后架在了火上。

太后捏紧了佛珠。要是让萧临渊认了,那就等于皇家承认他和沈昭昭名正言顺,她前脚刚下的赐婚柳含烟的懿旨就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可要是不让他认,那就是她这个太后亲口承认“摄政王的血脉不重要”,往后还怎么拿子嗣和婚事去拿捏萧临渊?

丞相急得往前迈了半步:“太后!这于理不合——”

太后抬起手,压下丞相的话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既如此,皇家血脉自然要紧。摄政王当尽快迎娶沈郡主过门,以全名节。至于柳家姑娘的事,容后再议。”

“谢太后。”萧临渊连腰都没弯一下,“婚期本王自己定。”

说完,他转身拉起沈昭昭的胳膊,带着人直接往殿外走。

一路出了慈宁宫,穿过长街,直到看见停在宫门外的摄政王府马车,沈昭昭那口吊着的气才彻底卸下来,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青石板上。

萧临渊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把人提溜起来:“站直。还没出宫门,暗处全是一双双眼睛。”

沈昭昭咬着后槽牙,硬撑着两条面条腿爬上马车。

车帘一放,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她直接顺着车壁瘫在软垫上:“萧临渊你吓死我了!你当众按太医的手,万一太后当场翻脸叫侍卫呢!”

萧临渊扯松了领口,大刀阔斧地靠在对面的软榻上:“翻脸?她不敢。她手里原本捏着的那张牌,叫‘摄政王强掳大臣之妹、欺君罔上’。现在被本王自己掀了,变成了‘摄政王与沈郡主两情相悦、珠胎暗结’。她要是敢翻脸,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沈昭昭愣了愣,从软垫上撑起半个身子:“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故意不让院正把话说完,直接把‘强掳’变成‘认爱’?”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不然你当本王为什么让你进宫前自己承认怀了?”

“等一下。”沈昭昭脑子转过弯来,“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在太后面前认下这事?”

萧临渊别开脸,看向车窗外:“本王没计划。是你自己先说漏嘴的,本王顺水推舟。”

沈昭昭从座位上挪过去,凑到他跟前:“那你顺水推舟,推到太后之前赐婚柳含烟的时候,你也没拒绝啊。”

萧临渊转过头,伸手一把将她按回原来的座位上,倾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戏要做全套。今晚补上。”

沈昭昭往后缩了缩脖子:“……又补?补什么?”

“太后今天吃了瘪,嘴上退了一步,背地里肯定会派更多的人盯着别院。”萧临渊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袍,“从今晚起,本王睡主卧。前院的管事和婆子半夜去查房送水,必须看见本王在床上。”

沈昭昭眨了眨眼:“床上……是哪个‘上’?睡在床板上,还是睡在我身上?”

萧临渊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沈昭昭,你再多问一句,本王现在就在车里给你补。”

沈昭昭立马把嘴闭严实了。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她又忍不住抠着坐垫开口:“那——我哥那边怎么办?他今天也在殿上。”

“你哥今天在大殿上,听见本王护着你,差点当众喊出‘我外甥’,你没看见?”萧临渊眼皮都没抬,“他那个人一根筋,只要本王给足你体面,他就已经站你这边了。”

沈昭昭回想了一下沈镇岳在大殿上憋笑憋到脸皮抽筋的蠢样,抬手捂住脸:“……完了,我哥是不是觉得我们真怀了?”

“全京城现在都这么觉得。包括太后,包括丞相。”萧临渊睁开眼,“除了你和我。”

沈昭昭放下手,看着对面的人,小声嘀咕:“那咱们天天这么捆在一块儿,万一哪天真怀了呢?”

萧临渊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得沈昭昭准备挪屁股躲开,他才开口:“那就生。名字昨天不是起好了吗。”

当天晚上,萧临渊说到做到,真让人把他的日常用度全搬进了主卧。

贴身丫鬟翠屏怀里抱着原本属于沈昭昭的薄被往外走,路过屏风时,停下脚步冲沈昭昭挤了挤眼,压着嗓子问:“郡主,奴婢今晚去耳房睡,要不要给您留门?”

沈昭昭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留什么门!出去!他睡地上!”

里间床榻边,萧临渊正拿着两个软枕往床中间摆,闻言头也没回:“本王睡床。你睡里面,本王睡外面。中间摆三个枕头。”

沈昭昭走过去,看着那道用三个枕头垒起来的分界线:“……你倒安排得挺明白。”

萧临渊拍了拍最上面的那个枕头,掀开被子坐上去:“本王在北境打过仗。行军扎营的时候,八个人睡一个帐篷,比这挤多了。”

06

沈昭昭没别的招。现在她和萧临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太后盯得紧,今晚这戏要是穿了帮,明天慈宁宫的懿旨就能把她和沈家一块儿打包送进大牢。为了保住沈家满门的脑袋,别说一张床,就是一口棺材她也得先躺进去。

她磨磨蹭蹭爬上紫檀木拔步床,跨过中间那道枕头墙,缩进最里侧。

萧临渊吹熄了床头的宫灯,掀开外侧的锦被躺下。

两人全都穿着白日里的中衣,谁也没脱。中间隔着三个软枕,沈昭昭面朝里侧的雕花床板,萧临渊面朝外侧的帐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动静。过了一刻钟,外侧的人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沈昭昭心里犯嘀咕,这人真拿这儿当北境军帐了?可她脑子里全是白日里太后那张脸,还有柳含烟那个赐婚的茬,翻来覆去根本合不上眼。不把这人的底细摸清楚,她这颗心就得一直悬在嗓子眼。

“萧临渊,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沈昭昭翻了个身,隔着枕头堆看他的后脑勺:“我问你个事。你当初掳我,真是因为我哥骟你马?”

“不然呢?”

沈昭昭手指抠着身下的锦缎床单:“就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外侧的人没吭声。

沈昭昭心跳快了两拍,耳朵竖得老高。这人今天在慈宁宫连名声都不要了,非把假孕的锅往自己身上背,难不成之前在宫宴或者哪家花会见过她,早就暗恋她?要真是那样,以后她在摄政王府岂不是能横着走?

过了好半天,萧临渊才开口:“你哥骟的是本王最喜欢的一匹马。汗血宝马,西域进贡。本王骑了三年。”

沈昭昭一口气堵在胸口:“……所以你抓我就是为了马。”

“嗯。一开始是。”

“一开始?那后来呢?”

萧临渊没回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睡觉。明天太后的人来查房,寅时。你最好别把枕头挤过来。”

沈昭昭伸手把中间的枕头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你放心,本郡主睡觉老实得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贴身丫鬟翠屏端着铜盆,轻手轻脚推开主卧的房门。绕过屏风往床上一看,翠屏脚步一顿,铜盆里的水晃了晃。

床上那三个用来分界的枕头早就掉在了脚踏上。沈昭昭整个人横过来,两条腿全搭在萧临渊腰上,脑袋埋在人家颈窝里,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萧临渊身上。

萧临渊平躺着,连姿势都没变,一只胳膊被压在沈昭昭脖子底下,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后腰上,免得她滚下床。听见动静,萧临渊睁开眼,冲翠屏摆了摆手。

翠屏把铜盆放在外间矮几上,倒退着出了房门,顺手把门带上。她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太后派来的管事赵全正探头探脑往里瞧。

这位摄政王连上朝的时辰都快耽误了,居然还陪着沈郡主赖床?翠屏心里盘算着,王爷这哪是做戏,分明是动了真格,她这做奴婢的必须把门看死,绝不能让宫里这帮眼线坏了主子的好事。

翠屏一步跨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院门口:“赵管事,郡主还没起。”

赵全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紧闭的雕花木门,缩回脑袋。这位摄政王在北境杀人不眨眼,连太后的面子都敢当众驳回,手段深不可测。要真是做戏,以摄政王的性子断不会在女人房里留宿到这个时辰,看来这两人是真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赵全转身走到廊下,掏出小册子记上一笔:日上三竿,郡主未出房门。摄政王亦未出。

早饭刚过,前院就传来了吵嚷声。

沈镇岳在家里筹了三天“买命钱”,把库房里的古董字画全折腾了一遍。今天一早听见满京城都在传他妹妹珠胎暗结,他越想越不对劲。按日子算,妹妹被抓进别院才几天?哪门子的神仙速度能诊出喜脉?肯定是他妹被姓萧的逼着认下的!

沈镇岳提着佩刀一路闯进后院,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主卧的门开了。萧临渊从里头走出来,外袍还没系好,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头一块被指甲抓出来的红印子。

沈镇岳脑子嗡的一声,手直接按在刀柄上:“姓萧的!你——你睡我妹?!”

萧临渊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又理了理袖子:“太后的人天天查房。本王不睡这儿,她更麻烦。”

“那你也不能——我妹还没嫁你!”

“快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沈镇岳瞪圆了眼:“……谁定的?”

“本王。太后准了。”

沈镇岳气得一把拔出佩刀,刀刃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我砍了你——”

主卧的门哗啦一下被推开,沈昭昭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绣花鞋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萧临渊面前:“哥!哥你冷静!”

沈镇岳要是真在别院动了刀,太后那边正好借题发挥治沈家一个刺杀摄政王的罪名。沈昭昭心里清楚得很,她哥这脑子根本玩不过宫里那位,这时候千万不能让他犯浑。

沈镇岳拿刀指着萧临渊,气得手抖:“妹你让开!他占你便宜!”

“他没占!他睡地上!”

沈镇岳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地上?”

沈昭昭看了一眼身后没吭声的萧临渊,硬着头皮改口:“……不,床上。但是分了枕头。”

“分了枕头?分了几个?”

“三——不对,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临渊站在沈昭昭身后,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慢悠悠开口:“昨晚她把我当枕头抱了一夜。本王胳膊现在还是麻的。”

沈昭昭猛地转头瞪他:“你闭嘴!”

沈镇岳看看妹妹红透的耳朵根,再看看萧临渊活动手腕的动作。这姓萧的连兵权都握在手里,真要是强迫他妹,他妹哪敢当面骂人?当当的一声,沈镇岳手里的佩刀掉在青石板上:“……妹。你跟哥说实话。到底怀没怀?”

沈昭昭张了张嘴,正琢磨着怎么编。

萧临渊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下月初八成亲。到时候有没有,都姓萧。”

沈镇岳喘着粗气:“……所以现在没有?”

“你管得着吗?”

沈镇岳弯腰把刀抄起来:“姓萧的你耍我——”

萧临渊连眼皮都没掀,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到沈镇岳鼻尖前:“马钱。连本带利,本王列了清单。你赔完,本王既往不咎。”

沈镇岳一把夺过单子,低头看清上头的一长串零,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去抢?”

“本王在抢。你妹。抢一送一,送个外甥。”

沈镇岳捏着那张单子,手里的刀彻底提不动了。这摄政王压根就是个土匪,连人带钱全算计进去了,偏偏他还打不过,理也占不着。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

赵全跪在地上,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上去:“摄政王与沈郡主同寝属实。但据前院婆子偷听到的话,郡主曾与沈将军言及‘分了枕头’。老奴以为,此事或有假孕之嫌。”

太后手里拨着佛珠,眼皮耷拉下来:“假孕?好啊。哀家再试一次。”

太医署的人全被萧临渊吓破了胆,再去诊脉也是白搭。太后转动佛珠,叫来贴身女官,吩咐让丞相之女柳含烟去别院探望,再从宫里拨一个专门看妇人孕相的积年老嬷嬷跟着一块儿去。

到了下午,萧临渊去内阁议事不在府里。

柳含烟带着一盒点心二次登门。她一进正厅就拉起沈昭昭的手,满脸堆笑:“沈姐姐,我今天是特来赔罪的。上次在府里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姐姐。今天我带了个嬷嬷来——这是太后老人家赏的,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专看妇人身子,最会调养安胎。”

站在柳含烟身后的老嬷嬷往前迈了半步,行了个礼,那双眼睛跟尺子似的,直往沈昭昭平坦的肚子和腰身上刮。

翠屏站在旁边,急得直搓衣角。这老嬷嬷一看就是宫里的老手,妇人怀没怀胎,走路姿势、盆骨宽窄,她们一眼就能看穿。王爷不在,这下可怎么糊弄过去?

沈昭昭一见那嬷嬷看人的架势,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太后这是还不死心,趁着萧临渊不在,派人来验货了。要是让这老虔婆看出破绽回宫报信,她前头受的罪全白搭。既然柳含烟自己送上门来当靶子,那就别怪她顺杆爬,直接把水搅浑!

沈昭昭手腕一翻,抽回自己的手,双腿一软就往旁边的太师椅上倒,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哎哟——”

柳含烟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姐姐怎么了?”

沈昭昭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声音发虚:“肚子疼。翠屏,快扶我一把,可能是——昨天吃了柳小姐送来的燕窝,这会儿犯了恶心。”

柳含烟脸都绿了:“沈姐姐别胡说!我什么时候送过燕窝!”

沈昭昭捂着肚子,手指直接指向那个老嬷嬷:“没送燕窝?那就是你带来的这个嬷嬷有问题!她刚进门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子麝香味。我肚子里这孩子要是今天有个好歹,柳小姐,太后和王爷那边,你解释得清吗?”

老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得邦邦响:“郡主明鉴!老奴身上绝无麝香!老奴出门前刚换的衣裳!”

柳含烟也慌了神。摄政王是什么脾气她昨天在宫里见识过了,真要扣上谋害王府子嗣的罪名,她爹是丞相也保不住她。这位沈郡主看着娇弱,怎么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沈昭昭根本不听她们的辩解,扶着翠屏的胳膊就往内室走:“翠屏,去拿王爷的对牌,进宫请太医。再去内阁给王爷递话,就说柳小姐好心上门探望,带了个身上有麝香的嬷嬷,我已经见红了。”

一听要去内阁找萧临渊,柳含烟哪还敢留,一把拽起地上的老嬷嬷,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连带来的点心盒子都扔在了桌子上。

听见院门外马车远去的动静,翠屏把房门一关,转过身。

里间软榻上,沈昭昭早就坐直了身子,正盘着腿,手里抓着一把葵花籽咔吧咔吧地嗑:“跑了?”

翠屏咽了口唾沫:“跑得比兔子还快。郡主,您刚才是演的?”

沈昭昭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废话。快,把南北两边的窗户全支开,散散味。谁知道那老虔婆身上是不是真揣着脏东西。”

傍晚时分,萧临渊从内阁回来。

前院的暗卫把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报了上去。萧临渊走进主卧的时候,沈昭昭刚喝完一碗甜汤。

萧临渊站在桌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讹她?”

沈昭昭放下瓷勺,拿帕子擦了擦嘴:“她带宫里的老嬷嬷来验我的肚子,我吓唬她一下,这叫礼尚往来,扯平了。”

“太后那边——”

“太后不是一直想要证据抓咱们假孕的把柄吗?”沈昭昭摊开手,“她要是敢再派人来,我就直接躺床上不起,一口咬定是柳含烟今天把我吓流产了。你看太后敢不敢接着往下查。”

真要查出个没怀孕,太后还得先替柳含烟背一个谋害皇嗣的锅,到时候萧临渊正好借题发挥把丞相一脉连根拔起。

萧临渊看着坐在灯下的沈昭昭,忽然笑了一下。

他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这一笑,眉眼间的煞气散了个干净。沈昭昭举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呆呆地看着他。这还是她被抓进别院以来,头一回见这活阎王笑。

萧临渊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把她圈在椅子里:“沈昭昭。本王有点后悔了。”

沈昭昭往后缩了缩后背:“后悔什么?后悔跟太后扛上了?”

“后悔一开始没真要你。”萧临渊盯着她的嘴唇,“掳来那天,就该直接把这事坐实。”

沈昭昭耳朵腾地烧了起来,抬手推他的胸膛:“……你、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在说太后的事!”

萧临渊没躲,任由她推了一把,随后直起身子,转身往外走:“下月初八。本王等得到。”

当天夜里,京城彻底乱了套。

沈镇岳下午拿着那张天价马钱清单回府,还没捂热乎,就听手下人来报,说丞相家的千金带着宫里的嬷嬷去别院闹事,害得他妹妹动了胎气。

沈镇岳气得把清单往桌上一拍,第三次提起大刀冲出将军府,直接带人堵了丞相府的大门:“姓柳的!你闺女带麝香欺负我妹!给老子滚出来挨打!”

丞相府大门紧闭,整条街的百姓全跑出来看热闹。

而皇宫慈宁宫里,太后听完柳含烟哭哭啼啼的回禀,气得一巴掌把桌上的青花茶盏扫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蠢货!让你去探虚实,你倒把把柄递到人家手里!哀家的牌全被你们这群蠢货打烂了!”

话音未落,门外太监捧着一份加急奏折连滚带爬地进来:“太后,摄政王刚刚从别院递进来的折子。”

太后一把抓过奏折掀开。

上头只有寥寥两行字,笔锋力透纸背:“臣请太后为柳氏女另择良配——臣与沈氏女已有夫妻之实,恐委屈柳氏女。”

太后双手发抖,嘶啦一声把奏折撕成两半,狠狠摔在地上:“夫妻之实——他倒会拿沈家那个丫头来堵哀家的嘴!”

07

太后在慈宁宫摔了八个茶盏,也没能拦住礼部筹备大婚的进度。

沈镇岳把丞相府大门堵了三天,丞相告病不出,太后党彻底哑火。转眼就到了下月初八的前三天。

别院卧房里,沈昭昭在床前走来走去,裙摆甩得呼呼作响。

她得把所有漏洞堵死。假孕这事能瞒过太医,全靠萧临渊拿刀架在太医脖子上。大婚当晚满朝文武都在,太后肯定会出阴招。

沈昭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坐在桌边擦剑的萧临渊:“萧临渊,万一大婚当晚太后派人在合卺酒里下药,让我当场出丑怎么办?孕妇喝不得酒,我不喝就是心虚,喝了要是滑胎药,太医当场验出我肚子里没货,咱们都得完蛋。”

萧临渊拿布巾擦过剑刃:“合卺酒本王换了。”

“换了什么?”

“换成你爱喝的明前龙井。”

沈昭昭眨了眨眼:“……你认真的?拿茶水拜堂成亲?”

萧临渊把剑收入鞘中,随手搁在桌上:“大婚走个过场。本王不在乎那些虚礼。”

沈昭昭走过去,双手撑在桌面上:“那你在乎什么?”

萧临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在乎你什么时候真让本王补上。”

沈昭昭脑子里嗡的一声,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一个摄政王,天天脑子里就想着补——”

萧临渊站起身,绕过桌子朝她走过来:“本王二十六了。等了三个月。够久了。”

这人走路没声,个子又高,一靠近就把灯火全挡住了。沈昭昭后背抵住床柱,退无可退,咽了口唾沫:“……你等什么了?咱们三个月前还不认识呢!”

萧临渊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柱上:“你说呢?”

沈昭昭脑袋往后仰,恨不得缩进木头里:“我、我可没说——”

“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怀了本王的孩子。”萧临渊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全京城都信了。本王要是不做,对不起你撒的谎。”

三天后,摄政王府张灯结彩。

这场婚礼办得相当敷衍。礼部尚书站在喜堂上唱礼,眼睁睁看着喜娘端上来的合卺酒里飘着几片绿油油的茶叶。

满堂宾客伸长了脖子。礼部尚书擦了把冷汗,心想摄政王果然深不可测,连大婚喝茶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这莫非是给太后立的某种新下马威?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全都端起酒杯陪着干笑。

沈昭昭端着温热的明前龙井,跟萧临渊挽着胳膊喝了个干净。茶水入肚,她松了口气。这关总算混过去了。

前厅喜宴开席,沈镇岳喝了三大坛烈酒,抓着萧临渊的袖子就开始嚎:“姓萧的!我妹就交给你了!她从小脾气大,挑食,爱记仇,你多担待!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子拿大刀劈了你这王府!”

周围的官员吓得筷子都掉了,纷纷低下头假装吃菜。敢在摄政王大婚当晚说劈了王府的,全天下也就沈镇岳这个莽夫。

沈镇岳打了个酒嗝,拍着萧临渊的肩膀:“还有——我外甥名字定了没?叫念昭是吧?我外甥叫念昭——”

萧临渊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袖子从沈镇岳手里拽出来,偏头看向旁边的副将:“送回将军府。他今晚不能出现在新房方圆三里之内。”

副将领命,带着四个侍卫上来,架起还在嚷嚷着找外甥的沈镇岳就往外拖。

皇宫慈宁宫里,太后称病没去喜宴,坐在榻上捻着佛珠。

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太后,摄政王与王妃入洞房了。灯熄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住:“……真熄了?”

“真熄了。守夜的暗桩贴在墙根底下,听见王妃在里头喊‘萧临渊你压我头发了’。”

太后盯着手里的佛珠,半天没说话。她算计了几个月,派嬷嬷、塞柳含烟、查太医,全被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给挡了回来。太后把佛珠往桌上一扔:“……算了。哀家累了。”

摄政王府,新房内。

红烛还没熄的时候,沈昭昭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喜被。

得稳住。今天是排卵期,她特意算过的。既然假孕这事迟早要圆,不如趁着今天直接怀上,到时候太医再来请脉,也能把月份糊弄过去。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落了锁。

萧临渊迈步走过来。沈昭昭看着他抬手解开喜服的盘扣,手心全是汗:“你、你说了是补戏——”

“嗯。补。”萧临渊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

沈昭昭往床里头缩了缩:“补到什么程度?”

萧临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去解腰间的玉带:“补到怀上为止。你不是会算日子吗?”

玉带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昭昭看着他宽阔的肩膀,闭上眼睛,小声嘟囔:“……那你轻点。我怕疼。”

萧临渊解里衣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沈昭昭,忽然笑了。这是沈昭昭第二次见他笑。

他倾身压下来,伸手拔掉她头上的凤钗:“本王会注意。”

红帐落下,挡住了屋里的烛光。

三个月后。

王府书房里,萧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太医刚刚开具的脉案,足足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书房门被人推开,沈昭昭提着裙摆跑进来,喘着气问:“怎么样?张太医怎么说?是不是有了?”

萧临渊把脉案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她:“沈昭昭。你当初在金銮殿胡说八道的时候——是不是算过日子?”

沈昭昭眼神往旁边飘,抠了抠手指:“……就、就那几天嘛。成亲那天正好赶上好日子,谁知道你憋了三个月真能一击即中——”

萧临渊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圈在桌沿和自己胸膛之间:“所以你是故意的?”

沈昭昭被他堵得没处躲,梗着脖子喊:“我我我真是顺嘴胡说!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当天就把我扔进护城河喂鱼了!”

萧临渊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胡说得好。”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沈镇岳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书房大门冲了进来:“我外甥呢!”

萧临渊直起身,挡在沈昭昭前头,顺手抓起桌上的脉案甩了过去。

沈镇岳一把接住脉案,低头看清上头的“喜脉”二字,张了张嘴,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脉案叠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向萧临渊:“……那五万两的马钱,不用赔了?”

萧临渊冷笑一声:“赔。双倍。当外甥满月礼。”

沈镇岳瞪大眼:“双倍?十万两?!姓萧的你抢钱啊!那你外甥满月,我还送什么?”

萧临渊拉着沈昭昭往书房外走:“送一匹没骟过的马。这次别认错。”

沈镇岳在后头跳脚:“……姓萧的你记仇记一辈子?”

萧临渊头也没回:“嗯。一辈子。”

入夜,主卧内。

沈昭昭盘腿坐在紫檀大床上,怀里抱着个小笸箩,咔吧咔吧地嗑着葵花籽。萧临渊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本奏折在批。

沈昭昭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拿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哎,问你个事。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拿我当人质的?”

萧临渊翻奏折的手停了停:“你写‘萧念昭’那天。”

沈昭昭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笸箩里:“所以你是先看上我儿子名字,才看上我?”

萧临渊合上奏折,搁在一旁,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本王是先看上你——才勉强接受你起的名字。”

“那你还嫌我字丑。”沈昭昭哼了一声。

萧临渊没接话,伸手进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递给她。

沈昭昭接过来展开。还是她当初在别院书房写的“萧念昭”三个字,墨迹都干透了。不过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旁边,多了两行苍劲有力的小字——女名萧慕昭。

沈昭昭瞪大眼睛,举着纸凑到他跟前:“你什么时候补的?”

“你睡着的时候。”萧临渊伸手替她擦掉唇角沾着的一点瓜子皮,“本王想着——万一是个女儿,总不能叫念昭。”

沈昭昭把纸收回来,翻来覆去地看:“萧慕昭……一个念昭,一个慕昭,你这摄政王的起名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萧临渊伸出长臂,把她连人带怀里的瓜子笸箩一块捞进怀里:“将就。反正没你起的名字将就。”

窗外的大树上,接替了赵全位置的暗卫趴在树杈间,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怀里的小本子上奋笔疾书:

七月十五,晴。摄政王与王妃日常拌嘴。王妃嗑瓜子,王爷批奏折。今日王爷又笑了。这是第三次。

第二天一早,这份密折递进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榻上,翻开折子看了一眼,随后合上折子,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哀家知道了。以后这种事,不用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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