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废人冷眼观红颜
我天生废人。
心力不足而身体残缺,这样的人,似乎无论怎样,都得不到一个好的结局。
更何况,帝国政局混乱,如乱世刀锋火焰般的开场。
阴谋诡计纷至沓来,刀枪锋鸣浸寒风雪,各种王侯将相粉墨登场。
而我不幸卷入其中,成为这斗争的一环。
看着他们警惕的样子,我都有些想笑。
我这样的人,怎么就让这些天之骄子视为大敌。
看着他们的目光,我都想直接告诉他们。
没必要这么着急。
我之将死。
时候到了,我自然就去死了。
只是在此之前,我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们都觊觎的人。
他们为她而争斗。
用古话说,这叫做雄竞。
为倾世倾国的美玉而争斗,向惊才绝艳的美人来追求。
在这争乱纷繁的局势中,出现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得到她,又如何不代表着成为胜利者的姿态?
她只是出现,就让这些强者燃起争抢之心。
我冷眼看着,心里泛起了同情。
他们说着喜欢她爱她,强悍骁勇的桀骜将领为她折下头颅,美如天神的帝国第一指挥为她舍却洁癖;阴冷阴郁的毒蛇甘心为她一心从善。
似乎这就是爱。
只是我冷眼看着,在她垂手抚摸红发将领头颅时,冰冷若雪的指挥官垂下目光如利箭钉住她的手;恶心的毒蛇缩在一旁露出毒牙朝向她脆弱柔软的脖颈。
她与虎谋皮,却又毫不自知。
这一幕犹如圣洁与乖戾并生的画,充满了荒诞的张力来。
我预知到她的命运,却不愿为此费神。
毕竟,我之将死。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我捂着手帕低声咳嗽起来,这具不中用的身躯泛起痒意,隐隐有血腥味弥漫腥喉。
瞧啊,谁会将目光放在废人身上?
我不以为意,于是离开,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盈盈的目光。
这令我后悔许久。
2 囚中伸手揽娇人
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已过了许久。
我忙着处理我死后帝国接任的事宜。
而这时,一桩震惊古今帝国的事情发生了。
这桩事极具血腥和诡艳,犹如一枝纯白花枝生出猩红的蕊,因此,发生后的数日,就被广为热议。
那被人极其艳羡追求者众多的美人面对追求她的将领、指挥官和政客,用极其狠厉和毫不留情的手段伤害了他们,致各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重伤。
而据传,当她用刀刺进他们的肋骨后,在门口守卫的保镖匆匆赶来时,就目睹着这样一幕。
她仍用着纤白如雪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砸进他们泛出肉糜的身体,血溅的血落在她纤浓的睫毛,月光照得她霜白的面容平静而漠然,身形却如玫瑰灼灼怒放,这一幕形成色彩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都为此惊愣住了。
那美丽的姑娘砸下的拳头沉重的砰砰声清晰可闻,但所有人只听到自己心口砰砰的跳声。
但这只是传言,并没有让她得到宽恕。
很快,将领不治身亡。
整个帝国愤怒了,要求审判她。
帝国法律规定审判一位帝国公民死刑时,要超过60%的公民投赞同票。
可帝国的直播开启着,可惊世绝伦的美人勾唇一笑,只是一笑,勾魂夺魄的美丽绽放在她的面庞中,所有人为她的美丽疯狂了。
他们不舍得杀了她,即使她谋害了帝国位高权重的将领。
当然,这种说法有种童话般荒诞又离奇的色彩,让外人津津乐道。
但实际上,是帝国最高法院院长发现证据不足,经过查验证明,是将领连带两位大人物追求不得,恼羞成怒,想要强奸她。
她一时反抗,才造成了血腥的场面。
虽然我仍不得知,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是如何被她的拳头砸死的。
但出于舆情的困扰,我还是决定亲自下令释放了她,并带她回了皇宫。
带她回皇宫完全是意外的事情。
但没办法,外面民意沸腾,尽管能够证明她的清白,但疑点重重,难保有三位的拥护者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而另一点则是,三位大人物背后的家族已经有人疯了,将领执着不休,执意要求她为赤炎将领配冥婚。
而指挥官和政客说既往不咎,还是想要让她嫁给他们,他们说,共妻也可。
我心中生起淡淡的无语。
但这不足以让我亲自领走这个大麻烦。
真正令我生出庇护之意的是,在我走近监狱亲自释放她时,她正蹲着身,低垂着眼眸,用一种毫无安全感的姿势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比起传言中的嬉笑怒骂皆令人疯魔,此时的她,月亮撒光倾倒在她身上,却更让人想到一种心生同情不惹攀折的白花。
月色静静,光华灼灼。
我整理着自己的手套,叹了一口气,向她伸手:
“跟我走吧。”
她盈盈水眸的眼抬头望我,似闪过一丝涟漪波动:
“你也要让我做你的妻子吗?”
我想了想,这样确实有误解。
于是,我说:
“你这样不行,”
三家围剿之下,她迟早要玩。
我想了想,真诚道:
“这样吧,当我的女儿可以吗?或者,当我的妹妹……”
她的嘴角抽了抽,环抱手臂的手却轻轻抖了抖,我道:
“你冷吗?”
我拿着手帕轻轻捂着嘴,她莹亮的眸子充满光地看着我,我道:
“你可以先叫我一声父亲吗?”
不是我不想,只是男女有别,需要避嫌。
何况,她才刚刚经历这样的事,我也体谅她的心情。
只是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就能诙谐地让她放松心情,何乐而不为呢?
果不其然,她的嘴角抽动,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瞬。
我心甚慰。
不枉我抽空来了那么一场。
但我说的想要认她当女儿的话不是假的。
我是将死之人,哪有功夫可怜别人呢?
只是她需要人庇护,而在三家压力下,只有皇家保得住她。
但这样,不清不楚又实在不好。
认女儿最为妥当的。
但她似乎不这样想。
我遗憾,但不好强求。
只是每隔几年,就真诚发出一问。
她完全当作耳旁风,自顾自地抱起自己,说些自影自怜的话。
我叹气。
不就是借着皇室的势想要做些什么吗?
我也理解她需要安全感。
反正我也快死了,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给你给你都给你。
只是她似乎索要得更多了。
在又一次见她环抱双膝在宫殿高悬的窗前看月时,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下来。”
这又是在做什么?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每次她委婉地向我要什么的时候,就坐在窗台那么一晃。
我被清冷冷的月亮晃得头晕,脑海都缺氧了,每次都答应她。
只是这次,她要的我久久不应。
“不下”
她随意道:“把我摔死吧。”
把她摔死,我头疼地想,明天帝国舆论能将整个皇宫淹死。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是可怜的小白花了。
在最高法庭查明证据为她翻案无罪释放后,整个帝国人民为她的遭遇所同情,而对几位加害者所痛骂。
连指挥官和政客都坐了几年牢。
而她很擅长利用这种同情,不同于锋利灼灼的美貌,她扮乖时这种乖巧可怜的魅力如月光流转在她整个人身上,吸引着所有人不得不为她让步。
靠着这样的魅力,她想要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我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给人下了不听她的话就会心痛的毒药。
就如现在,我内心呵呵一笑,知道我不抱她,她是不会下来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又深刻领悟到,不要跟她辩论,不然受指责的也是你。
当然,不说话也可能受指责。
如同现在这样,她躺在我怀里,肌肤莹白得像在发光,缩在我怀里显得又娇又懒,轻声的话语却是指责:
“你知道吗,第一次我被他们威胁,我是想向你求救的,可你一眼也没看我。”
天地良心,时日愈久,我可能想不起来她是如何被威胁的,毕竟她长得好看,即使是威胁,几位老哥也不愿对她动粗。
但我绝心保证,不管是我,还是哪位帝国公民,在看向所有人时,第一眼看到的绝对是她。
还是那句话,她长得好看。
站在中间,衬得身旁不好看的人都不丑了。
比如那只阴暗嘶嘶的毒蛇和满嘴喷冷箭的清冷指挥官。
有她在,谁看得见那两只癞蛤蟆。
我深刻地想,被他们追求,她还是太受委屈了。
我想得出神,却没注意到她。
在又一次察觉到我走神后,她出奇地愤怒了,她一拳砸向我。
怒道:“你也没有听我说话?”
我不以为意:“怎么会,全天下就没有人舍得不听你说话……”
她敏锐地指责我:“你在敷衍我?”
我说没有。
好吧,我确实在敷衍她,而她,一位玩弄情绪的高手,又岂会察觉不到这一点。
可她绝对想不到,我是在为什么而忧虑。
我快要死了,可我需要忧虑的事情太多。
帝国的继承者、权力交接后的事宜和我死后岌岌可危的帝国,这些都是我要忧心的事。
而除此之外,我更忧心
——她!
她的气性是如此大,脾气是如此暴躁,稍有不顺就不满忽视她,咣咣给人两拳,再配上天生神力。
额……,好像该忧心的应该是旁人。
但没办法,我就是偏心她。
这么些年,我都快把她当作女儿养了。
这样想,想起她的过去,越想越心酸。
她在跟那些人虚与委蛇时该是多么的不开心。
她在向我遥遥送来一眼,向我求救时,又是多么的无助?
而我漠然不理,平白让她遭遇了许多本不该遭遇的事。
这样想着,我又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发现我被她pua成功了。
不仅成功产生了愧疚之心,还会思考。
她现在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另一种虚与委蛇呢?
这事不能常想,想想就心尖一颤,鼻尖都酸起来。
但我想着,这样也没关系,幸好我能给她想要的。
给吧,给吧,我无奈地在寒风中低头看她,除了你我能给谁呢?
她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粉,抓着我的衣袍一角,捂着自己的眼,几乎一点也没有看我。
但我发现,她在偷瞄我。
我古怪问:“怎么不看我?”
作为她某种意义上第二个爹,实至名归猫主子的养育者,我还能不给她看不成?
但她咬着牙,掩面中挤出几个字:“闭嘴。”
好吧,我委屈道。
不看就不看,但她捂着不透气怎么办?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粉色脸颊转红了,正小口地呵着热气。
我后知后觉感到急速的砰跳声,不知是从谁哪里传染来的。
砰砰砰砰,满树的花都开了。
天也太热了。
我还是说:“要不你当我女儿吧?”
“宴乘之”她勃然大怒。
怒砸我三尺地。
皇宫中的宫女侍卫们怒视着我,我对此表示十分无辜。
我是真心的。
真心希望,在我死后,这座皇宫依旧能够平静又宽容地庇护她。
这就要求她拥有足够的地位或者身份。
然而,情爱关系哪有血脉关系坚固呢?
就算是假的血脉关系也好过飘渺无依的情爱关系。
3 逼婚惊变露真心
但又一次撞见她的追求者时,她点破了我。
这世上美是有目共睹的,而无人掠取的美挂在枝头谁不想采摘呢,除非,极强的权力会让这些伸出的手被剁掉。
我恍然大悟,又觉得双重保险最好不过
她可以是权力的受庇护者,也可以是权力本身。
我要她做我的王后。
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教导她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
我很着急,雷厉风行为她安排从早到晚的课程。
但她并不着急,徐徐地试图勾引我。
我看着她,那眉目中的风情夺目非人,像是惊艳了整个霜雪回春,寒梅怒放。
可我心凉如水。
我确实下定决心给她王后的权利,但我不想伤她的心,因此只打算快战快决,在我死之前,安排好直接推她上位就好了。
至于这样会不会伤她的心。
我只能说,我确实心狠,但她也不赖。
我一次又一次拒绝。
在某一日,她哦了一声,无动于衷地收拾着笔记课本,等待下一次上课,看起来郎心似铁,不为所动。
我观察她良久,喜不自胜,以为我的大计终于成功了。
一切都很完美。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不识好歹的人拒绝她,而她最后却得到一切的完美结局。
而我乐呵呵,目光带着一抹慈爱地看着她。
再一次问出那熟悉的句式:
“你要不要做……”
我的王后。
天地可鉴,她误会了,我其实应该解释的。
但她当时冷笑连连,上课上得头晕脑胀,怒气增生,我讪讪一笑对着甩飞的大门,只想着等着明天再提一次。
也就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而她迫不及待,逼婚了!
我一觉醒来。
就看见整座皇宫皇宫喧嚣嚷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每一位来往的侍女侍卫都祝我们订婚。
我才知道,就是这么巧。
在我准备提出迎娶她时,她直接向我逼婚了。
我一时苦笑,不知是高兴计划圆满进行,还是苦涩她执着的心思。
但我最终只是默许了这件事。
等到订婚后,我才知整个事情的经过。
原来昨晚她踩着黎明肚白方才出来,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暴露了她的野心而我一无所知,睡得天昏地暗。
待我醒来,我们早已被编排得掉进黄河也洗不清,而她不时眼眶红红作泣泪状,又支吾着道,怕惹我生气,恐我不愿负责这些惹人非议的话。
这还了得?经过有人递话一传,长老院婚书一下,皇宫就如一台四平八稳的机器突然加速运行。
皇宫侍卫立马行动起来,把整个皇宫装饰得的张灯结彩;大臣立马草拟请柬,火速发往帝国各个星际,宣告帝国公民;
而她就在旁边泣泪涟涟,乖巧地任由我的首席侍女安慰着她。
待我醒来,木已成舟。
她被水洗得潋滟的眸子才露出一抹笑,得意洋洋看着我。
我心中啼笑皆非。
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弄得可笑又心软。
这当然是皇宫诸位内臣的失职,我却也深知是我太过纵容她。
不知不觉间,她所说我无所不应,侍女侍卫早已不用请示我,任凭皇宫内部由她一手作主。
而除了这个,长老院能那么迅速同意,是因为在我的教导下,她早已炉火纯青地运用自己手中的资源。
借着她遍布星际的粉丝和畅通无阻的各方势力支持下,她的财富如云累积,在多次自然灾害下踊跃捐款捐物,打下坚实的群众基础,在几次帝国公开议政提出好几项可实行的建议。
而我又恰好打着让她参政的主意,长老院可不认为这是在为自家人铺路,认为我们结婚理所当然,甚至太晚了些。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享有所有王后该享有的权利和便利。
想明白了所有事,我心中一时惭愧,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是如此期待,而我却欺骗了她。
我早该是个死人。
而她即将跟一个行将枯木的人进入婚姻。
我有心反悔,但最后,看着她一身白色丝绸礼服,露出一截如玉冰凉的脖颈,手比脑先动,下意识先把手捂在她的后颈上,问:
“冷不冷?”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一拳攮死自己。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确实认为天这么凉,她穿得还是低颈装,她肯定很冷。
但她不知道啊。
在我自认为平平无奇的关心下,在此时此景,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而她明媚的眼露出从没见过的惊喜亮光,华灯结彩,她望着我,满怀期冀。
而我……一时难言。
我要拒绝她吗?
不说我原先的计划。
就说从理性来看,没有了皇家,外面的人会吃了她。
可如果她有了皇太子妃这个身份就不一样,作为皇太子的遗孀,没有人会逼迫她,长老院不会允许。
可是,她那么希冀地望着我。
此时,感性压过了理性。
我又该怎么说,我命不久矣的事实。
我该怎么让她承受丧夫之痛。
我命不久矣是必然的事,死去一个心上人和死去一个丈夫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得到皇室的庇护有千百种方法,我胡思乱想,大不了我临死前下一道敕令,封她为侯。
所以她本不应遭受这些。
遭受我左右摇摆当断不断的后果。
我一时心痛。
静静地看着她,屏蔽乱动的心跳和酸涩的感性,心如乱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要我庇护你,你不用这样,无论你我什么身份,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我试图挽救,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我说的话很重,因为身份这个缘故,我从不说永远这个词,假如有人录下我的一句话,身为太子,皇室就要为我买单。
假如她真的答应了这句话,恐怕她就算愿意找几个就找几个,找一院子男宠,我都没法说什么,还得心甘情愿为她买单。
我一时不知该期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这样的人,一生颠沛流离,被情爱所裹挟,不该厌倦带着浓烈情欲的情爱吗,如果只是得到庇护,索要权利,这就可以了。
我希望她答应的。
我希望的。
我望着她,不敢想自己的想法变换得如此快。
我果然无耻。
成为皇太子的遗孀,就算享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可她必须为皇太子守节,服缟素,食冷食,不可佩戴华丽珠宝,不可彩妆华服。
她爱这些东西,就算为此更让觊觎她的美丽,给她带来过麻烦。
她的性格热烈,即使一再遭遇不幸,也有信心再追求爱。
在这一瞬间,我仿佛与她的灵魂共振。
因此,电光火石间,想通的下一秒,我几乎毫不犹豫开口:
“我要死了!”
抱歉,无奈地看着她。
我要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的循环往复,却拉进她走向悲伤的溺海。
她这样子,我怎么能放下得心?
即使是我,也会给她造成伤害啊……
我悲伤地,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先是惊愕,随后像是遭受到重创般踉跄后退,端庄美丽的眸子却闪过恍然大悟,最后是如珠雨的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的眼神变幻得很快。
可我知道,她必定知道,我要死了。
再高超的医疗技术也挽救不了我的生命,再高贵威严的权利也阻止不了我走近死亡的深渊,再如歌如泣的爱情也带离不了我远离死亡的灾厄。
因为死亡,即使我贵为整个帝国的主人,也没法登基。
因为一位皇太子的死亡与帝王死亡的分量不同。
因为死亡,那些身负权势的贵族敢挑衅,明目张胆宣示帝国将起纷争。
因为死亡,在众人的祈求下,我不得不早早准备退位的事宜,尽早挑选继承者的人选。
这确实是一个纷乱争霸的时代,可帝国尚且安稳,因为我还未死。
而我的死亡,注定要拉开各方诸侯粉墨登场的序幕。
我无可奈何,又决心不拖累任何一个人。
可是,最后,还是连累了她。
我有些忧心地看着她眼眶里滚落的泪珠。
我试图安慰她,她却冷冷一笑: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为了你要死要活,你想多了”她狠狠拭去眼角的泪珠:“你死了才好,我…我当皇太子妃当得不知道有多顺心,我自由自在,养十个八个男宠,你算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狠,极咬牙切齿。
但我忍受了这锥心之痛。
毕竟我是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小人。
死了还得伤她的心。
4 婚典染血诉衷肠
但比不过无耻的长老院,他们听见我们要结婚,竟然催促我们快弄个孩子出来。
我心中无语,知道他们的想法。
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帝国皇室并不缺人,而孕育一个子嗣的时间漫长,我还要把她捧上高位,哪有空搞这些?
而巧合的是,她的想法与我不言而喻。
她也很忙,忙着筹备我们的婚礼,又忙着跟各方的人接触。
我知道我要死了,她肯定要寻一个新的靠山,这是必须的,但对她如此的做法还是愤愤不平,这不是给我戴绿帽子吗?
于是我原本提议婚礼简办的想法咽了下去,心中痛快地看着她为我们的婚礼四处忙碌着。
好吧,我好卑劣,但真的好幸福。
这是我一生见过最美丽的婚礼。
光华耀眼到了极致,极盛的光彩收敛在宝石里,四处奢华用尽了皇室的一半流动资金,长老院是慷慨的,见我将死,为我的新娘送上了最美丽的华服和点缀的宝石。
我一开始是欣喜的,但反倒是愧疚
这跟古时送美丽年轻的新娘给垂垂老矣的老头作新嫁娘有什么两样,把她当作礼物,把她当成一件物品。
我深深望着她,像是要记住这一幕,又像是注视着遥远希冀的未来:
“我希望你不会再有今天……”
似乎要为了什么不惜要牺牲一切的样子,太紧绷,太痛苦了。
我差点咬了舌头,我都是在说些什么。
可没办法,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婚礼,第一次哎,我有些稀奇,手指都在抖,我声音发颤地说:
“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快乐一点”
第一次见你时,被人威逼着摸头却不开心的样子不要再见。
“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做最耀眼的存在”
权利加身,所有人仰望着你的美丽,却无人敢对你的美丽不敬。
“我希望你一如既往,勇敢,自由……”
这句话我说得很小声,几乎是耳语,这大概寄托了我所有的希冀,而人饱含希望的时候,往往说得很小声,就怕它被偷走一样。
她流着泪望着我,美丽潋滟如宝石的样子轻闪着被洗濯得耀眼,像是蝴蝶轻轻落在你的指尖。
它却不是属于你的,你要张开手掌,不是抓获,是放手。
好遗憾啊,我要死了。
好开心啊,我们结婚了。
我轻声吻了吻她的额头,心跳如擂鼓,热泪盈眶压得人几乎不能喘息,一下又一下,在司仪宣布我要戴戒指时,我颤颤巍巍手抖得厉害,为她戴上那一枚合乎尺寸的戒指时。
而后,乐极生悲,一口鲜血从我嘴里吐了出来。
所有人大惊。
我紧皱着眉头,遗憾又后悔,怎么不能再忍忍。
这样子毁了我们的婚礼!
而我一开场说得那句话成了诅咒的存在。
不,也许,两相抵消,反倒是幸事。
我咬啮着唇间鲜血起身,想说继续。
流泪的人却率先露出一个微笑,微笑地望着我。
在水流瀑布哗哗声中,她眸子生出水汽,却像是说着永恒不变的誓言,亘古苍老。
她为我戴上戒指,手颤着比我还抖,似怕似痛,哆哆嗦嗦像是有人割着她的血吃着她的肉,泪似乎流不干了,我还想向她笑笑。
她只是抬头拥吻住我染血的唇,紧紧攥住我戴着璀璨戒指的手,向我说了些什么。
周围一片哗然,我听不清。
可她大概说了些什么大不了的话,因为两位已经出狱的指挥官和政客勃然大怒说不。
可她向来美丽迤逦的脸冰冷如铁,跟那晚她亲手用刀杀了那位将领的神情一摸一样,她已决心这样,不可阻止。
我心中无可奈何生出担忧。
可一切皆无法挽回,我晕了过去。
5 反目剜心泪成血
我的病情在众目睽睽恶化。
几乎立刻,贵族躁动,百姓忧心忡忡,陷入一片恐慌中。
长老院请我立刻选定继承人,以安定民心。
可我不愿,一是皇室的人我已精心考察过,哪一位都不足以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保全帝国,而在混乱的局势下随便扔个人进来如同进入屠宰场,除了枉费一条生命没有任何用。
二是帝国大势已不可阻挡,除非那些贵族失心疯放下武器就地求饶,否则一场争斗不可避免,选继承人有用吗?
有用,可我们都知道,重要的不是继承人,而是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
三来,则是我的一点私心。
我之将死,我的妻子怎么办?
没有身份,那群人顷刻就能吃了她。
而婚礼场上指挥官和政客的表现更令我忧心。
他们被撤职了,但他们还有家族。
我闭目思考,纷乱的思绪如雪,睁眼时,我做了决定:
“我要立刻向帝国宣布皇帝已死,由我来继位。”
长老院骇然地望着我,以为我疯了。
可是,我是有理由的,私心不用说,自然是她可以由太子妃变成皇后。
而更现实的原因则是,以我来继位更能让消息虚虚实实,为风雨飘摇的帝国再撑一段时间。
我与长老院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可是在我拿出那份皇室子弟合格率和未来发展潜力考察书后,长老院认同了我的决定。
我要称王了。
有生之年,我曾年轻气盛认为王位如囊中之物,也曾意气风发等待登基后挥斥天下,可时日愈久,我那份心气已消磨得几不可见。
我没想过我不会称王,也没想过我会在这时候称王。
在此时登基,意味着我要负担更多更重的压力。
先前已分散出去的政务变得更繁重,而我必须强撑着一幅强悍不可击倒的姿态,来保全我的帝国和我的妻子。
皇室的人时常夜夜洗面,可她只是漠然站在一旁看着我。
她穿着代表王后的衣冠服饰显得高傲清冷如雪,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心都剜出来。
你会离开我吗?
她飘渺又遥远,我心中绝望地升起锥血的祈求。
然而面上我只表现得并不在乎她的冷淡,抹掉唇边的血,抓住她的手,温和地说:
“你是我的妻子,我知道,你可以的,对吗?”
我可以给你一切,别离开我,好吗?
我当然不足以负担这忙碌的政务,但我的王后代替我的职责更是天经地义,帝国早有王后参政代行皇帝权利的情况。
她做得非常好,出乎我的意料,在她的手腕压制下,帝国一时间竟出现蒸蒸日上的态势,我欣喜于我的规划齐头并进地进行,一切皆很完美。
可是,这时,一件被我一直忽略的事情突然被爆出,给皇室造成一重击。
王后被指控与指挥官私相授受,有监控拍到二人出入同一房间,而指挥官在视频爆出的第一刻,承认她的私心,更惹帝国公民非议。
长老院抨击我立刻停止王后职责,进行废后。
她一时被千夫所指。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能说我不在意她与别人有私情,还是说我就是想要她有着权利?
可这一切,都基于她是个有着责任心的好人的基础上。
而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就是这样温柔且柔软的人。
我曾见过她在高悬的窗前对月抱臂哀伤泣泪,也曾看见她坐在窗台前月光柔软地划过她皎洁无暇的侧脸,她美好柔软如同窗前一台昙花。
而我始终不肯认为她就是一个那样与之相悖的人。
我撑着呕血的身体,戴着国王的冠冕问她真相,她坐在枷锁遍身的土地,哀伤地望着我,轻声嗤笑:
“你让我失去爱慕泣血的爱人,失去温暖如巢的庇护所,失去了我与爱一生相守的权利,失去了追逐太阳的勇气,你让我如何不恨你呢?”
我如遭雷击,心像被剜出,一口血当即从唇间喷涌而出。
面色灰败,我无可挽回地向后倒去。
正如她纷繁的泪如簌掉落,如那血一般,坠进泥土。
6 携药归来共白头
这一次,她被长老院指控婚外情之罪进了监狱,只是再无同情,帝国公民纷纷怒骂。
法院审理很快,层层递进,几乎是不肯给我阻拦机会的快。
我心有叹气,他们眼中我是怎样的爱慕她,才会连这样的事都原谅?
我一时心如死灰,连偌大的帝国都不想管,但又能如何不管,我强撑着身体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这次帝国必须选出一位继承人。
皇室暗嘲涌动,我却置若罔闻,在众候选人中,我手中握着代表他们命运的簪花长枝,却只是手撑着头,似望着我无边无际的过去和未来。
潮涌如海,我闭了闭眼,该做出决定了。
“这是你们的时代……”我咳嗽两声说。
他们暗藏激动又强行压下,毕竟我的身体已经不是秘密。
我俯视着他们,轻声走来,那朵簪花长枝即将放进他的主人手里。
可这时,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朝我汇报,泣声如血:
“陛下,指挥官劫狱,带走了王后……”
我一时惊讶,但随后意兴阑珊到麻木,这不是可预见的事吗?
她没有了一切,但也舍弃了我。
想想这个念头,就让我软弱到想要流泪的冲动。
不知道他们为何震惊,我将他们的话视为耳旁风,但喧杂的吵闹声终于响起:
“……王后竟然反杀劫掠她的贼人,埃索了和安素里奥家族所有财产充公,为陛下夺得了治疗丹!”
王后被平反了,尖叫声传来,我仿佛听错了话。
可当王后出现时,我震动如许,一时间浑身被战栗得头发发麻,满堂大殿鸦雀无声。
我慢慢朝她走来,我的王后长身染血,站在门口,持一宝剑,美丽的脸庞因为染血而带上无与伦比的魅力,就这样朝我微笑。
她美丽,端庄,即使手中宝剑仍紧紧握在她手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置喙。
她终于握住了手中的权利,却要我伴她终身。
“陛下,你想要退位”她唇角噙着笑问。“我却还想做这个皇后呢?”
那群小崽子一时躁动,我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想得什么,但此时,我只是浑身震动地问:
“那你想要什么?”
兴奋和战栗裹挟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她想要我的命,我都毫不犹豫。
她朝我走过来,打开一个盒子,我任由她为我献上不知是宝物还是毒药的东西,嘴唇微张,丹药丝滑地进了口中。
但幸运的是,我的王后从不舍得要我的命。
我的病好了,我感受到身体前所未有的健康和活力充沛。
王后喟叹了一声:
“我们将飨享权利永远,”她唇角微微翘起:“爱,自由紧握手中。”
我爱你啊,她浓郁风情的眼如此说。
“我也爱你。”
我终于可以卸下任何负担地说出那句话。
泪几乎要涌动下来。
帝国喧哗如潮。
但一切终归于皇帝和皇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