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厉鬼!专门把人活活吓死的厉鬼!
首富千金:“大哥,我天生就瞎,你瞪我也没用啊。”
“你等着,今天非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不是?我怎么能看见了?”
“眼睛给你治好了。看清楚,我把脑袋摘下来了!”
她当场尖叫着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看见鬼了!”
“别怕,怎么会有鬼呢……等会儿,你看见了?!”
1.
大学毕业那年,我刚拿到中医院实习证明,就碰上车祸送了命。
我心里憋着怨气,在城郊这栋废旧洋楼里耗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我没闲着,专门琢磨怎么吓人。
尤其是摘脑袋,我闭着眼都能摘。
当然,摘完以后眼睛也不在脖子上,闭不闭区别不大。
今天清晨,脑子里突然响起地府考核办的动静。
【考核任务:宿主需展现厉鬼凶威,将一名生人当场吓至极度恐慌、休克昏厥。】
【考核奖励:发放还阳复活卡,重返阳间恢复肉身。】
【失败惩罚:魂飞魄散。】
【时限:七十二小时。】
我苦等七年,总算盼来了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盯着奖励看了好几遍。
能吃饭,能睡觉,还能站在太阳底下骂这份破考核。
就冲最后一条,我也得过。
天黑透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推开铁门,握着盲杖走进来。
我飘在二楼往下瞧。
姑娘二十出头,穿得挺讲究,身边连个陪同的人都没有。
我都替她着急。
来废楼散步,多少带个能认路的啊。
但着急归着急,考核不能耽误。
我贴到她身后,对着她的后颈吹了口凉风。
姑娘缩了缩脖子。
“谁家排风扇坏了,这穿堂风吹得人脖子难受。”
她敲着盲杖继续走。
我倒挂到她面前,把脸凑到她鼻子跟前。
嘴已经咧开了,牙也露了。
她停下来听了听,盲杖正好顶在我心口。
“大哥,别费劲喘了。”
“我天生失明,你就算把眼珠子抠出来甩,我也瞧不见啊。”
我整只鬼悬在半空。
白练了。
我苦练七年的表情,她一个没看着。
“你看不见,跑这儿来干什么?”
“想找个清静地方坐会儿,司机停在外头。”
她偏了偏头。
“你也来躲清静?”
我差点让她问客气了。
谁跟你躲清静,我来交成绩的。
我看了一眼脑子里的考核面板,又看了一眼她。
不行。
今晚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我不能连正式表演都没开始就认输。
她看不见,那就先让她看见。
我按住她的太阳穴,把积攒的魂力灌了进去。
这本事能救人,也费我自己。
一次下去,大半年的积攒就没了。
姑娘手里的盲杖落了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亮……怎么这么亮……”
她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敢从指缝里往外看。
“我怎么能看见东西了?!”
我没给她继续感动的工夫,摘下脑袋,直接端到她面前。
“来,先认认这个!刚才还在我脖子上的!”
姑娘盯住我的脑袋,尖叫着跌坐在地。
我心里一喜。
对,就是这个反应!
她摸出手机,按下紧急呼叫。
“爸!这里有个男鬼!他的头掉了,还在冲我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灵竹,别自己吓自己,世上哪有鬼,肯定是有人恶作剧……”
他忽然停了。
“等一下,你看清他的脸了?”
姑娘哭着说看清了。
听筒里当即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你站着别动!爸爸马上来!”
2.
电话那头的姜怀山喘了好一会儿,声音还是抖的。
“灵竹,你再看看,还能看见什么?”
“破吊灯,地上好多砖,还有个穿破大褂的男鬼。”
姜灵竹往墙边缩了缩。
“他正在装脑袋,爸,你别光问,你快来啊!”
我把脑袋扣回脖子,伸手拿走她的手机。
她总共就一双眼睛,再让她东看西看,注意力全散了。
“老头,听好了,你闺女现在归我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要多少钱?只要别碰她,我都给!”
“少拿阳间的钱侮辱我。”
我冷笑一声。
“我是索命恶鬼,出来吓人的,收你钱算怎么回事?”
姜怀山马上改口。
“那您要香火?要什么我都准备,您先把灵竹放出来。”
“我要她昏过去!”
“我刚把她眼睛治好,总得让她把我的表演看完吧?”
这回,电话那头好久没出声。
姜灵竹拽住我的裤腿。
“鬼大哥,我刚能看见,连我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能不能等他来了再昏?”
我低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泪,手却拽得挺牢。
“还跟我商量上了?你当我这儿能预约?”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您真治好了她的眼睛?”
“废话!她看不见,我刚才折腾半天,她说我是排风扇!”
我越说越气。
“我一个有脑袋有手的厉鬼,能受这个委屈?”
姜怀山的声音忽然客气起来。
“神医,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叫谁神医呢?”
“那……鬼先生?”
“厉鬼!”
“好,厉鬼先生,我马上到,求您先别吓她!”
我看了眼缩在墙边的姑娘。
她本来吓得直打哆嗦,听见她爸这一声称呼,嘴角居然动了一下。
我更气了。
“你们父女严肃点!我这边要考核的!”
姜怀山连声答应。
“我亲自过去,您要吓就吓我,我年纪大,经得住。”
这话听着就不太聪明。
不过愿意主动送上门,我也没必要嫌弃。
“二十分钟。你不来,我接着演。”
我把手机还给姜灵竹。
姑娘确认父亲已经出发,才敢抬起脸,四处打量。
“原来烂砖头是暗红色的。”
“看我!”
我龇牙瞪她。
“我这么大一只鬼站这儿,你研究砖头?”
“看着呢,看着呢。”
她赶紧把脸转回来,随后又迟疑着抬起手。
“鬼大哥,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说。”
“你脑袋装反了。”
我抬手一摸。
坏了。
刚才光顾着接电话,后脑勺朝前了。
怪不得总觉得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把脑袋拧正,冷着脸看她。
“生前被车撞坏过,偶尔卡一下,很正常。”
姜灵竹点了点头。
“那你慢点拧。”
“用你教?我专业的!”
3.
不到一刻钟,姜怀山就带着保镖赶到了。
车灯全对着门厅,照得我有点烦。
他一进门就喊女儿的名字,姜灵竹循声抬起头。
“爸?”
姜怀山站住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真能看见了?”
“能。”
姜灵竹端详了他一会儿。
“你头顶怎么没什么头发啊?”
姜怀山嘴唇直抖。
“爸爸岁数大了。”
“以前摸着还挺多的。”
“爸以后不梳那么蓬松了,行不行?”
父女俩抱在一块儿哭了起来。
后头几个保镖也在擦眼睛。
我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越等越不对劲。
我是来吓人的。
现在全场都哭了,却没有一个是被我吓哭的。
“差不多行了。”
我抱起胳膊。
“老头,你电话里答应得挺痛快,现在人也来了,什么时候开始?”
姜怀山赶紧擦了把脸,把女儿护到身后。
保镖队长往前一步,又被他拦住。
“都别动,这位救了灵竹。”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我当场往后飘了一截。
“你干什么?”
“谢您让小女重见光明!”
“谢早了,我还没吓完呢!”
姜怀山仰着头,态度特别诚恳。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放过灵竹,初一十五,我亲自来供奉。”
“我要供奉有什么用?你给我烧一屋子钱,我能还阳吗?”
他顿了一下。
“您想还阳?”
“考核过了就能回去,过不了,我就彻底没了。”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姑娘。
“所以别耽误工夫,你们赶紧定好谁来。”
姜怀山马上接话。
“我来,刚才就说好了,我替她。”
他说得干脆,姜灵竹却急了。
“爸,你都这么大岁数了!”
“爸爸什么没见过,吓一下能有多大事。”
他转回来,挺直腰背。
“大人,您动手吧。”
我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你先别挺了。”
“怎么了?”
“你有重病,还敢接这个活?”
姜怀山的脸一下白了。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
“肺里都坏成什么样了,自己不知道?喘气都费劲,还想被我吓昏?”
姜灵竹猛地抓住父亲的袖子。
“爸,他说什么?”
姜怀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赶紧往后退。
“先说清楚,你这病发作了可不能赖我。”
“考核写得明明白白,人要是死于自己的重病,我一分成绩拿不着,还得挨罚。”
姜灵竹盯着父亲,眼圈又红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姜怀山低下头。
“我连你都没敢说。医生说,只剩三个月了。”
4.
姜灵竹转头就来求我。
“你能治好我的眼睛,一定也能救我爸,对不对?”
我没吭声。
倒也不是不能治。
就是刚才那一次,已经用了我不少魂力。
我眼睛治好了,脑袋摘了,成绩还没拿到,现在又得加一个人。
地府到底招厉鬼,还是招夜间坐诊的?
姜怀山拍了拍女儿的肩。
“别难为人家,能让你看见,爸爸已经很知足了。”
“谁说我为难了?”
我最听不得这个。
尤其是他还补了一句。
“那么多医生都没办法,这病怕是……”
“他们没办法,关我什么事?”
我飘到他跟前。
“你可以嫌我长得吓人,别质疑我会不会治病。”
姜灵竹马上点头。
“会,你肯定会!”
“你也别抢着替我答应!”
我嘴上骂着,还是把仅剩的两枚化生符拿了出来。
这东西攒了五年,用完就没有了。
姜怀山看见我的表情,试探着问了一句。
“很难办?”
“闭嘴,站好。”
我把符按进他胸口,连同自己的魂力一起送了进去。
三分钟后,他的病治好了,我也淡了不少。
姜怀山扶着柱子咳了几声,随后慢慢站直。
“我胸口……不疼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眼睛越睁越大。
“也不憋了!”
姜灵竹紧张地看向我。
我没好气地点头。
“干净了,病全没了。”
“那我爸以后还能活很久?”
“只要他别天天往鬼跟前凑。”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还指望他凑呢。
姜怀山在原地走了两步,忽然抬手捂住脸。
他肩膀直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我都半年没这么痛快地喘过气了。”
姜灵竹拽着他问了好几遍疼不疼,他每次都笑着摇头。
我咳了一声。
“高兴完了吧?”
父女俩一起看我。
“现在没病了。老头,你刚才答应替她受吓,不能说话不算数。”
姜怀山连忙点头。
“算,当然算!”
我稍微满意了点,正准备把眼珠子摘下来,他已经拉住了女儿。
“灵竹,快谢谢恩人!”
姜灵竹马上冲我鞠躬。
“谢谢鬼大哥!”
我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先别谢,看我眼睛!”
姜怀山看得特别认真。
“您是不是累了?要不先歇一会儿?”
我瞪着他。
他脸上刚才那点害怕,已经一点不剩了。
“灵竹,快给老祖宗磕头!”
我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5.
“谁是你老祖宗?少乱认亲戚!”
姜怀山赶紧改口。
“神医,神医!”
“厉鬼!要我说几遍?”
他连声答应,脸上还带着笑。
我越看越来气。
刚才还肯替女儿送命,现在倒好,我凶他,他都怕我累着。
这病白治了。
不对,病没白治,成绩白等了。
我沉着脸,把四肢反折,眼珠挂到了肚子外头。
这回我连声音都配齐了。
阴司教材里写过,这套动作能让多数活人当场失控。
我特意在他们面前停了一会儿,保证谁都看清楚。
姜怀山眯起眼睛,认真打量。
“妙啊,这柔韧度,杂技团都少见。”
姜灵竹也不往后躲了。
她甚至凑近了半步。
“鬼大哥,眼睛放在那里,你还能看见我们吗?”
“能!”
“那你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吗?”
“你管我后脑勺干什么!”
姑娘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第一次见这个,好奇嘛。”
姜怀山在旁边替她赔笑。
“孩子以前什么都看不见,您别见怪。”
我不见怪。
我想发疯。
保镖队长也放下了防备,凑到姜怀山跟前说话。
“姜董,这位连您的病都能治,咱们刚才确实冒犯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着,我还得谢谢你终于放心让我吓你?
我把自己装回去,蹲到了横梁上。
耻辱。
从业七年,没这么丢过人。
费尽心思又是治眼又是治癌,最后成了免费义诊的杂技演员。
连个赏钱都没有。
虽然赏了我也用不上,但他们至少该吓一下。
姜怀山走到横梁底下,仰头跟我商量。
“大师,要不换个人?我们父女心里只有感激,再怎么演,也怕不起来啊。”
我低头瞪他。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有病,也没法给您试啊。”
我让他说得没了脾气。
姜灵竹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得找身体健康,又不知道你救过我们的人,对不对?”
我看向她。
“总算说句有用的了。”
“我爸有个安保训练基地,那里的队员刚做完体检,没什么隐疾。”
她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他们还不知道今晚的事,鬼大哥过去,肯定把他当真鬼。”
“我本来就是真鬼!”
“对,当特别吓人的真鬼。”
这回接得还算像话。
姜怀山也点头。
“基地的总教官叫雷震,身体好,胆子也大,应该经得住。”
“我要把人吓昏,你给我找胆大的?”
他顿了顿。
“胆子太小,我又怕出事。”
我想了一会儿。
身体没病,还不知道我会治病,确实值得试试。
“行,带路。”
姜灵竹立刻捡起地上的盲杖,跟着往外走。
我看她一眼。
“你还去?”
“我出的主意,总得跟着看看。”
“先说好,到了那儿不许替我报名字,更不许逢人就说我会看病。”
她认真点头。
“知道,你是专业的。”
6.
半小时后,我搭着姜怀山的车,到了西郊的安保训练基地。
基地里还亮着灯,门口有人值守。
姜灵竹一路没闲着,坐在后座跟我搭话。
“鬼大哥,待会儿你收着点。”
“怕了?”
“怕你又装反脑袋,耽误正事。”
我当场不想理她了。
这姑娘眼睛一好,嘴怎么也利索了。
姜怀山下车,把总教官雷震叫了过来。
人确实壮,站那儿就把车门挡住了大半。
我在车顶上看了两眼,心里很满意。
这回总不能又有什么瞒着家里人的绝症。
姜怀山还特意问了一遍体检情况。
雷震拍着胸口保证。
“上周刚查完,全队都没问题。”
“你挑三个人,今晚地下靶场加一场演练。”
姜怀山的表情特别严肃。
“情况特殊,提前别问,进去以后守住位置。”
雷震答应得干脆。
“您放心,什么场面我们没见过。”
我听得很高兴。
就喜欢这种没见过又非说见过的。
姜怀山走回来,悄悄朝车顶看了一眼。
我正要进去,姜灵竹叫住了我。
“吓昏就行了,别动手啊。”
“我用你提醒?动手不算成绩!”
她这才松开手,往旁边让了让。
几分钟后,雷震带着三名队员进了靶场。
大门一关,我从通风口飘了进去。
靶场只留了两盏灯,四个人站在中央,手里握着防暴器械。
雷震站得最靠前,确实没一点害怕的样子。
我绕着他们转了一圈。
气息稳,身体也没毛病。
总算碰上合格的了。
我压下心里的高兴,先把周围的温度降了下去。
两名队员立刻回头,看向没有关严的通风口。
“教官,怎么这么冷?”
“稳住,别乱动。”
雷震抬手示意他们靠拢。
我把灯弄灭,直接现身在他们面前。
死人头一露,离我最近的队员当场叫出了声。
“我操!”
另外两人也往后退,防暴叉碰在了一起。
好听。
这动静比刚才那两声谢谢好听多了。
我特意往前凑了凑,让他们看清我的脸。
有个队员抖着手开了设备,随后抖得更厉害了。
“教官,没温度……他没有体温!”
雷震盯着我,脸色也变了。
我咧开嘴。
“现在知道怕了?”
“装神弄鬼!”
他突然扔开盾牌,冲着我的脸就是一拳。
我连躲都没躲。
我是鬼,他还能把我打疼?
拳头直接穿过我的脑袋。
雷震没碰到东西,身体猛地往前栽去。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前头有根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柱。
“你倒是看路啊!”
7.
雷震撞在柱上,右腿当场折断,裤腿很快被血浸透了。
他倒在地上,疼得喊出了声。
旁边三名队员彻底慌了,拍着门让外头的人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骂人,脑子里的警告先响了。
【目标因外伤失血,不能计入惊恐成绩。】
【若因本次外伤死亡,将判定考核违规,扣除阴德。】
我盯着那两行字,气得眼前发黑。
好不容易挑个没病的,他自己撞伤了。
人没吓昏,事倒是全归我了。
真让他失血死在这儿,我这趟就彻底白忙了。
救人!除了救人老子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我按住雷震的伤口,用寒气冻住了往外流的血。
警告声停了,他却还疼得直吸气,手紧紧攥着地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
都伤成这样了,谁还顾得上吓人。
“别乱动,我给你接好。”
我把最后一缕本源送进断腿,两分钟后,伤口合上,骨头也长好了。
雷震的叫声停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脚,随后撑着地坐起来,低头看了半天。
“我的腿……”
我没力气接话。
这一下,比给姜怀山治病还费劲。
大门从外头打开,姜怀山带着女儿赶了进来。
“手下留情!大师,我们听见……”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
雷震已经站起来了。
腿好好的,我反而快站不住了。
姜灵竹第一眼就看向我,随后又看见地上那一摊血。
“怎么回事?”
雷震动了动右腿,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我眼皮一跳。
又来?
“仙长!刚才是我不懂事!”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我这条腿,明明已经断了,您两下就给我治好了!”
姜怀山的嘴慢慢张大。
姜灵竹却只往我跟前走。
我往后躲了一点,没让她看出自己已经撑不住。
“站远点,恶鬼吃人。”
雷震接得特别快。
“您哪是恶鬼,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
我闭上眼。
今晚算是过不去了。
来之前特意叮嘱,不准宣传我会治病。
结果还没等姜家父女开口,我自己全演示完了。
雷震还在下面说要拜师。
我在上面飘着,连骂他都嫌费力气。
再这么认下去,我活人没吓昏一个,徒弟倒要收齐一屋。
8.
“起来,别跪了。”
我挥了挥手,衣袖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雷震还想说话,我赶紧打断。
“我不收徒,你跪到天亮也没用。”
“那我给您跑腿。”
“你刚把腿撞断,还跑?”
他低头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这不让您治好了嘛。”
我差点又把脑袋摘下来。
算了,没力气装回去。
姜怀山走过来,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尴尬。
“大师,体检确实没问题,谁知道他会……”
“别解释了,我都看见了。”
我看向雷震。
“你这么大个人,打人之前不看脚底下?”
雷震老老实实低头挨训。
“是我的错,劳烦您先止血,又把整条腿接好。刚才我都疼糊涂了。”
他越客气,我越不想听。
止血的时候,我还惦记着那条警告。
等他腿接好,考核这事都差点让我忘了。
我坐到地上,想想又觉得丢人。
七年没救过人,今晚接连救了三个。
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专程来复诊的。
姜灵竹蹲在我面前,试着伸手扶我。
她的手从我肩膀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别抓了,抓不着。”
“你刚才还有那么清楚的轮廓。”
“魂力用完了呗。”
我想挤出个凶点的表情,没挤出来。
“考核时限还没到,我自己先快耗没了。再来一次,可能连等考核结束都省了。”
姜怀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怎么行,您是为了救我们才……”
“知道就少说两声,让我歇会儿。”
他闭了嘴,没过多久又忍不住。
“我再找人,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他已经拿出手机,要联系别的训练场。
我赶紧叫住他。
“雷震来之前,你也说肯定合适。”
姜怀山看了眼地上的血,手停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已经只剩个淡淡的影子。
“找来的人再出事,我拿什么救?我也就攒了七年,不够你这么找的。”
这话一说,雷震也不吭声了。
姜灵竹盯着我看了很久。
“鬼大哥,你平时也这么救人吗?”
“想得美,我平时专门吓人。”
“那今天怎么……”
“今天倒霉。”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跟父亲说回家。
姜怀山不太明白。
“回家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让他一直坐在这里,外面也快亮了。”
姑娘又看向我。
“家里有个清静地方,你先待着,我们慢慢想。”
我抬了抬眼皮。
“去吃散伙饭?”
“先别说散伙。”
她把自己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我面前。
“你愿意的话,就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9.
回到姜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门口停着好些医疗车,家属正推着病人往里挤。
我在车窗边现了个影,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怎么到哪儿都是病人。
一个坐轮椅的老头先看见了姜怀山的车,抬手就拍起扶手。
“老姜,你总算回来了!”
“肺癌治好了也不说一声,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旁边有人接话。
“雷震那条腿都能治好,我们的病总能看看吧?”
姜怀山坐在车里,脸色很难看。
他转过头,小声跟我解释。
“雷震伤好以后,联系了熟悉的医生,说想再检查一下。那边多问了两句,消息就传出来了。”
我没吭声。
我现在连生气都得省着点。
外头有人报了价,后面马上有人往上加。
姜灵竹听得皱起眉头。
“爸,他们根本不知道鬼大哥现在怎么样。”
姜怀山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都停下,别再喊了!”
声音总算小了点。
我借着车窗往外看。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人,这会儿正在吸氧,扶着他的家属一直替他顺气。
坐轮椅的老头也不拍扶手了,低头捂着肚子,半天没抬脸。
我原本还想骂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钱没钱,疼起来都好看不到哪儿去。
姜灵竹看了我一眼。
“鬼大哥,他们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我知道。”
“可你也没力气了。”
我抬头看她。
姑娘没继续替外头的人求情,只把玉佩往衣领里收了收。
“你先歇着。”
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刚认识的时候,她求我放过她。
后来求我救她爸。
现在外头这么多人等着,她倒知道先把我藏起来了。
姜怀山让保镖把人请去偏厅,随行医生也跟了进去。
有家属追着问,神医到底什么时候来。
“先让医生看,别堵门。”
姜怀山挡住对方,没把车里的我说出去。
一个跟车的医生过来交代情况,说这几位眼下还算稳定,安排休息以后再商量。
姜怀山听完,才回来替女儿开门。
“你先带大师上去,我在这里处理。”
姜灵竹应了一声,带着我避开人群,直接上了三楼。
她推开家里祠堂的门,把玉佩放到案上。
我飘出来,看看门,又看看她。
“怎么,提前让我挑个位置?”
姑娘没笑。
“鬼大哥,你刚才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10.
祠堂里很清静,外头的说话声传不进来。
姜灵竹关上门,站到我面前。
我先调出考核面板。
任务还是没完成,行医警告已经记了三次。
底下还有一行新提示。
【当前魂力不足百分之七,请注意魂体消散风险。】
我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它还提醒我注意。”
“我注意有什么用?早知道这么费,我给雷震腿上留点伤,慢慢养去。”
姜灵竹接了话。
“那你为什么没留?”
我顿了一下。
姑娘往前站了点。
“雷教官刚才说,你先止了血,然后才把腿接好。”
“警告说的是他失血死了,你要受罚。血已经止住,你等外面的医生进去,不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本源用完,让他当场就不疼了?”
我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怕麻烦,仔细一想,替人接腿显然更麻烦。
想说赶时间,可把他留在地上,我转身就能走。
姜灵竹没催我,只等着。
我让她看得有点烦。
“他疼成那样,我都站跟前了,总不能装看不见。”
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后来救他,已经不全是为了考核了。”
我想反驳,没找着合适的话。
半晌,只憋出一句。
“你眼睛刚好,就这么会盯人?”
“你治的。”
行。
这话也怪不到别人头上。
我坐到案边,没再端着恶鬼的腔调。
“七年前,我是中医院的实习医生,姓赵。”
“那天刚从急诊出来,想去买碗热豆浆,就让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
姜灵竹没插话。
“司机跑了。我躺在路边,想喊人,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再睁眼,就剩魂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想,救人有什么用,最后自己连口热的都没喝上。”
“所以就不想救了,光练怎么吓人。”
这几句话,说出来倒没我想的那么难。
姜灵竹眼睛红了,却没说什么大话。
“那碗豆浆,你还想喝吗?”
我愣了一下。
“想啊。”
“那咱们再想想办法。”
“办法都试了。”
她看向我面前的面板。
“你一直只看最上面的任务?”
“奖励和处罚我也看了。”
“底下呢?”
我皱起眉。
“底下还能有菜单?”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认真。
“可它只说不能让人死于重病和外伤,没说你把人治好以后会怎么样。你救了三个人,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我盯着那块面板。
刚开始光顾着看还阳奖励,后来每次打开,全是警告。
还真没往下翻过。
我抬起手,把面板拉到了最底下。
那里有两行灰字。
我看清第一行,整只鬼都不动了。
11.
【地府还阳司·医者还阳考核。】
【救治所得功德可用于恢复肉身,须由本人主动选择。】
我又看了一遍。
姜灵竹见我不说话,紧张起来。
“怎么了?”
“这破东西,正经内容放最底下。”
我继续往下看。
【助失明姑娘重见光明,奖励功德两百点。】
姑娘的眼睛真没白治。
【治愈重疾,挽回姜怀山性命,奖励功德三百点。】
老头那声恩人,也没白喊。
【止血后继续耗费本源,彻底治愈雷震,奖励功德三百点。】
我看着最后这一条,半天没挪开眼。
它连这都记着。
【累计功德八百点,距离还阳所需一千点,尚差两百点。】
我把那行字指给姜灵竹看。
姑娘先是愣住,随后抬手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还有办法。”
她又看了一遍。
“鬼大哥,你还能活。”
我骂了句脏话,眼睛却跟着发酸。
“阎王那帮人,早说救人也算啊!”
姜灵竹擦了擦脸。
“早说,你还救吗?”
“救啊,给还阳我肯定救。”
话说完,我自己也停了。
刚才雷震的血已经止住,我却还是把他整条腿治好了。
哪顾得上有没有奖励。
我扭过头,抹了把脸。
“别看了,鬼流眼泪有什么好看的。”
“我刚能看见,什么都想看看。”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嘴倒没闲着。
我终于笑了出来。
身上的黑气散了,脸也恢复成生前的模样。
姜灵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
“原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按活过的岁数算,确实没大多少。后面七年我可没吃过你家一口饭。”
门外响起敲门声。
姜怀山进来,看见我的脸,站住了。
姜灵竹把考核的事告诉他,他听到还差两百点,立刻往外指。
“偏厅就有病人,我马上安排,您先救两位。”
我却没马上答应。
“刚才跟车的医生说,他们眼下还稳定,对吧?”
姜怀山点头。
“那先让他们歇着。”
我看向他。
“城北临终关怀院,你能联系上吗?先问问,有没有现在就等不起的人。”
姜怀山没多问,出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时,他的声音压低了。
“有。值班的人说,今晚有几位情况很不好,转去医院也没有合适的办法了。”
我从案边下来。
“去那边。”
姜灵竹看了眼我还不太清楚的手指。
“来得及吗?”
“所以别站着聊了。”
我往门口走,又回头看向他们。
“先说好,救完得请我吃早饭。”
姜怀山赶紧点头。
“您想吃什么都行!”
“别整太贵的,我七年没吃,得先看看自己还认不认得味儿。”
12.
凌晨五点,我们到了城北临终关怀院。
值班的人在门口等着,身后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姜怀山留在外头跟人说明,我先去了最急的那间病房。
床上的老汉喘得厉害,话也说不完整。
我把手按在他胸口,送进最后那点魂力。
他慢慢停止咳嗽,过了一会儿,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
我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有了点金光,轮廓也稳了些。
老汉盯着我,忽然抓住床单。
“你……你脚没挨地。”
我低头一看。
忘了。
还飘着呢。
“先别管我的脚,你胸口还难受吗?”
老汉深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不难受了。”
他说完,眼圈慢慢红了。
我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去了隔壁。
那边的老妇人常年卧床,腿已经伸不直。
我治好以后,她自己把腿放下床沿,坐着不敢动。
“能站了,试试。”
她扶着床边站起来,随后又赶紧坐回去。
我吓了一跳。
“还疼?”
“不疼。”
她抬手擦着脸,笑了出来。
“太久没站,忘了该先迈哪条腿。”
姜灵竹在门口听见,赶紧过去扶她。
“慢慢来,不着急。”
我往下一间走,身形越来越稳,终于不用担心说着话就散了。
等第三间病房里的人能自己开口喊家属,脑子里响起了提示。
【功德累计一千一百二十点,已达到还阳条件。】
【准予即刻恢复肉身,赐寿八十载。】
我站在走廊中间,半天没敢动。
脚底先有了感觉,随后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我低头按住胸口,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疼。
真疼。
我笑出了声。
姜灵竹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我站在地上,脚步一下停了。
“鬼大哥?”
“以后别这么叫,影响我找工作。”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子,这次没穿过去。
姑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我的胳膊攥紧了。
“爸!他真的回来了!”
姜怀山赶过来,张嘴就要喊神医。
我先拦住他。
“别跪,刚长出来的腿,我也不知道经不经得住你们这么折腾。”
他又笑又擦眼睛,站了好几秒才说出话。
“赵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那几家医院……”
我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声音挺大,三个人都听见了。
我低头摸了摸,心里高兴得不行。
饿了。
我终于知道饿了。
姜灵竹也笑,抬手指了指外头。
“街角有早点摊,已经出摊了。”
“走,先喝豆浆。”
我往外迈了一步,又回头叮嘱姜怀山。
“偏厅那些人也别忘了,先听医生安排。我吃完饭,得把自己这七年的事处理好,再说后面的。”
姜怀山连忙答应,又问医院院长的位子要不要留。
“不急,我还得补办正经的行医资格证。”
姜灵竹挽住我的胳膊。
“以后不能摘脑袋吓病人了。”
“我又不傻,这回摘了可装不回去。”
她笑得停不下来,姜怀山也跟着笑。
我看见早点摊冒着热气,赶紧催他们走。
“两碗热豆浆,五根刚出锅的油条。”
“姜总,说好了你请,别趁我七年没花钱,骗我说现在吃饭不要钱了。”
第一碗豆浆端上来,我没急着喝。
等热气散了点,我尝了一口。
还是记得的那个味儿。
这回,总算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