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银纽扣
我叫塞勒,职业是教堂抄写员,工龄三年,手速全圣城第一,抄坏的神谕能绕护城河两圈。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写字快、嘴欠、记性差。
以及,我可能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只是我自己不记得。
这事我是从一个银纽扣开始知道的。
那天白冕降临第七天,全城钟声突然炸了。我正蹲在钟楼顶层啃干面包,诺亚翻窗进来,头发上沾着鸽子毛,笑嘻嘻说:“塞勒,你嘴角有渣。”我说:“滚,你头发上有屎。”他说:“那是鸽子毛。”我说:“鸽子毛和屎有区别吗?”他想了想说:“有道理。”然后凑过来亲我。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秒,全城钟声“咣”一声炸了。银白色的净化警报光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满城传音法阵循环播放:“检测到污染源,坐标:钟楼顶层。”
我推开诺亚,说:“你嘴里装了警报器?”
诺亚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发誓,我嘴里只有舌头和甜言蜜语。”
然后六个穿白袍的净化者从楼梯口冲上来,为首的是审判官维克多。这人脸像被门夹过的石板,永远板着,看谁都像看垃圾。他举起净化弩指着我:“塞勒,抄写员,编号四七二。你身边这人是谁?”
我说:“我男朋友。”
维克多说:“全名。”
我说:“诺亚。”
维克多说:“姓?”
我说:“不知道,他不肯说。我怀疑他没有名籍。”
诺亚在旁边举手:“我有,但我忘了放哪了。”
维克多眯起眼,净化弩的指示光从蓝变红:“你们刚才在接吻。白冕神谕第七条——非生育性爱欲为污染,同性爱欲为重度污染。你们这种要进净化炉。”
诺亚说:“那不行,我男朋友怕烫。”
我们跑掉了,过程不细说,总之诺亚用一根钢丝带着我从七层钟楼荡到对面塔楼,落地我腿软蹲地上干呕,他在旁边拍我背问晕车吗,我说晕你,他说那完了你天天晕。
我们钻进旧城区小巷子,他靠墙喘气的时候,我发现他右胳膊在流血,袖子红了一片。我说你什么时候伤的,他说跳窗刮的。我说刮了还笑得出来,他说你担心我?我说我担心你血滴地上被净化者闻到。他说哦那我擦擦。
他从口袋里掏手帕,掏出来一枚银纽扣,叮当掉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内侧刻着一行字——塞勒&诺亚,第零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我跟诺亚认识才三周,牵手三次,接吻两次,哪来的第零次?而且这纽扣的款式,跟失踪案现场留下的那些一模一样。教会说十三对失踪恋人“升华”了,现场只留一枚银纽扣,我没见过实物,但抄神谕的时候在附件图上见过。
我问诺亚:“解释。”
他抢过纽扣,表情第一次不笑了,嘴角的弧度收得干干净净:“纪念品。”
“谁的纪念品?”
“你送我的。”
“我什么时候送你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说:“你忘了。”
我说我记性差,但没差到这种程度。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又像在看他自己的伤口。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脑勺发凉的话。
“塞勒,你要真想救我,就别信我。”
我没来得及追问,巷子口传来脚步声,维克多的声音从传音法阵里炸出来:“四七二,你跑不了。交出非人存在,可以从轻处理。”
诺亚拉着我跑,边跑边回头喊:“长官,什么叫非人存在?你说他吗?”
维克多吼:“说你!”
诺亚喊回去:“巧了,我确实不是人——我是你爹!”
我边跑边骂:“你占谁便宜呢?”
他说:“占他便宜,不占你便宜。”
跑出三条街,我们钻进一家废弃裁缝铺蹲柜台底下。维克多就在街对面跟另一个净化者说话,声音隔着薄木板传过来:“那对污染源往旧城区跑了。上头说了,抓住诺亚,死的也行。塞勒要活的,他脑子里有神谕备份。”
另一个声音问:“塞勒不就是个抄写员吗?”
维克多说:“他不是普通抄写员。白冕每次重置神域,都有他的份。”
我蹲在柜台底下,后背贴着墙,诺亚就在我旁边,血滴在我鞋面上。我转过头看他:“重置神域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声音很轻:“意思是——你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塞勒。”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每次死,白冕就把你洗一遍。洗干净了,我再来找你。你重新喜欢我,重新跟我跑,重新被抓住,重新死。然后它再洗,我再找。一轮一轮,没完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第几次了?”
他说:“数不清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记得?”
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没有笑意:“因为白冕洗不掉我。我是它拆出来的一块碎片,它自己都不知道我还在。”
我说:“所以那枚纽扣——”
他说:“每次你死之前,我都留一枚。留了不知道多少枚了。刻‘第零次’是因为……我把每一次都算成同一次。”
我看着他,这人平时贫得要命,这会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忽然有点想骂他,但骂不出口,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你也不信。你每次都不信。”
我说:“这次我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你每次都说这次信了。”
“那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次我还没跑。前几次我都是说完就跑,你追不上。”
我说:“那你这次为什么不跑?”
他说:“因为我累了。跑不动了。”
我说:“那你靠着我歇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他身上凉丝丝的,像块玉。我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我说:“诺亚。”
“嗯。”
“你到底是啥?”
“白冕不要的那部分。”
“说人话。”
他沉默了几秒:“旧神管三样东西——秩序、混沌、可能性。白冕是我俩——不对,是你——许愿许出来的新神,专门管秩序。它嫌可能性太麻烦,把可能性拆了,拆成三块——‘如果’‘万一’‘也许’。我是‘也许’。”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是许愿的人。”
我说:“我许了什么愿?”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你许愿说——‘让我们永远有下一次’。”
我后脑勺开始发酸。
像那种你明明忘了某件事但有人提起来你会有反应的感觉。我说什么时候许的,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旧神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你是个抄经文的,我是个流浪变戏法的。瘟疫来了,咱俩都快死了,你握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要跟你在一块儿。旧神说只有一次没有下辈子,你就说那就永远有下一次。旧神说拿东西换,你说拿我换。
我说我这么大方?
他说你恋爱脑。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旧神把你填进去了,我不干也跳进去,结果填出来的东西是白冕,它把旧神吃了把你我吐出来,然后追着咱俩砍。因为你我是漏洞,只要咱俩还相爱,它就没法把可能性彻底删干净。每次咱俩亲嘴,它就多一个乱子。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柜台外面维克多的声音远了,大概去了别处搜。诺亚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凉丝丝的气喷在我脖子上。
我说:“诺亚。”
“嗯。”
“你说白冕每次洗我,你都能在我脑子里留后门?”
“对。”
“什么后门?”
他抬起手,在我太阳穴旁边虚虚点了一下:“一个念头。很小,藏在深处。让你看见我就想亲。”
我说:“所以你承认你在我脑子里装东西了?”
“对。”
“那你把后门关了,我看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他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最后放下来:“不敢关。”
“为什么?”
“关了你就真不喜欢我了。”
我低头看他。这人平时嘴炮连天,这会儿耳朵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我。我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说:“诺亚。”
“嗯。”
“你傻不傻?”
他瞪我:“你骂我?”
我说:“你后门不关我都不一定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那你现在喜欢我吗?”
我说:“喜欢。”
他说:“那你骗我。”
我说:“对,我骗你的。”
他笑出来了,把我往墙上一推,亲了一口。这回钟没响,因为裁缝铺离钟楼远,警报没触发。他舔了舔嘴角说距离够远,安全。我说你拿我测试警报半径呢,他说顺便亲你。
闹完了,我把那枚银纽扣翻出来,对着光看内侧那行字。塞勒&诺亚,第零次。刻痕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我问诺亚:“这枚是你刻的?”
他说:“不,这枚是你刻的。”
我愣住了:“我刻的?”
“你上辈子刻的。你每次死之前都刻一枚,刻完塞我兜里。这一枚是最近一次的。”
“那‘第零次’这个编号——”
“你上辈子刻的时候说,别管第几次,都叫第零次。你说这样我就不用数了,数多了心疼。”
我捏着那枚纽扣,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后脑勺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我说:“诺亚,我脑子里那个声音——白冕塞给我的那些——怎么分辨真假?”
他说:“分不了。你只能看字迹。”
“字迹?”
“白冕能模仿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气味,但它模仿不了你的字。它没见过你刻字。”
我把纽扣翻过来,背面光滑,没刻东西。我掏出随身带的刻刀,在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别信它,它也会说谎。
诺亚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上辈子也刻了这句话。”
“刻哪儿了?”
“刻在神域最深处的一面镜子上。我每次进去都能看见。”
“那这次为什么没看见?”
他看着我:“因为白冕把镜子挪了。它知道你会去找。”
我把刻好的纽扣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咱们去找那面镜子。”
诺亚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蔫蔫的劲儿收起来了,换成了那种亮得过分的光:“你不怕?”
“怕什么?”
“怕发现你死过太多次,已经不像人了。”
我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我本来也没多像人。抄三年神谕,正常人早疯了。”
他笑了,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塞勒。”
“嗯。”
“你这次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前几次你说完‘我信你’之后,眼神都是慌的。这次不慌。”
我说:“因为我还没完全信。我信一半,剩下一半留着等证据。”
他说:“那你要什么证据?”
我说:“带我去那面镜子。”
第二章 圣婚遴选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教会贴出告示,白冕要办圣婚遴选,全城适龄未婚者都得进神域候选。表面是赐福,实际是筛查情感污染源。我跟诺亚的名字都在名单上,编号挨着,连号,一看就是维克多安排的。
告示旁边还有条补充:候选者可以互相揭发污染行为,揭发成功者免于净化。
我看完对诺亚说:“这不明摆着让咱俩互相咬吗?”
诺亚啃着偷来的苹果含含糊糊说:“那你咬我呗。”
“咬哪?”
“随便,你高兴就行。”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正经起来怕你受不了。”
“你试试。”
他把苹果核一扔,正色道:“塞勒,遴选的时候你揭发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污染源。你揭发我,你就能进神域内部查你要查的东西。我跑。”
“你跑了谁给我当男朋友?”
“你查完再把我偷出来。”
“万一偷不出来呢?”
“那你找个更好的。”
“放屁。”
我不同意。要么一起进要么一起跑。诺亚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塞勒,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每次都会爱上我?”
“因为你帅?”
“正经的。”
“因为你贫?”
“再正经点。”
我想了想:“因为我记性差,每次都忘掉你有多烦?”
“不对。”他看着我,“因为我在你脑子里留了后门。每次白冕洗你记忆,我都偷偷塞一个念头进去。让你看见我就想亲。”
“所以你承认了?”
“对。”
“那你把后门关了。”
他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最后放下来:“不敢。”
“为什么?”
“关了你就真不喜欢我了。”
我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人平时嘴炮连天,说到这种话就怂。我说诺亚你傻不傻,他抬头瞪我说你骂我,我说你后门不关我都不一定喜欢你,他说那你现在喜欢我吗,我说喜欢,他说那你骗我,我说对骗你的。
他笑了,把我往墙上一推亲了一口。这回钟没响。
行吧,机会来了就得上。圣婚遴选当天全城未婚男女被赶进教会广场,队伍排了三里地。我跟诺亚排在中间偏后,他一路跟旁边老太太唠嗑把人家祖上三代都问出来了。我说你查户口呢,他说探探有没有净化者伪装。我说探出来了吗,他朝前面努嘴说第三个穿蓝裙那个手上有净化弩茧子。我看过去,是个年轻女人,走路姿势确实像练家子。
进了神域入口,里面是个白色大厅,四面全是镜子,天花板低得压抑,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儿。维克多站在正中间,旁边站着那个蓝裙女净化者捧着名册。维克多扫了我们一眼:“候选者两两配对,互相监督。发现对方有污染行为立即揭发。揭发者进入下一轮,被揭发者直接净化。”
诺亚凑我耳边说:“看见没,这就是白冕的套路,让恋人互相咬。”
“那咱咬不咬?”
“咬啊,咬完再亲。”
“你嘴里是不是有菜?”
“早上吃的韭菜盒子。”
“滚。”
配对结果出来,我跟诺亚果然分在一组。维克多宣布规则的时候盯着我俩看,嘴角带着笑,像猫看两只快死的老鼠。我小声说:“他是不是觉得咱俩死定了?”诺亚说:“他每次都这么觉得。”我说:“每次都?”他说:“对,你死过很多次嘛。”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提我死?”他说:“抱歉,习惯了。”
第一轮筛选是情感测试。我们被分别推进两个小房间,墙上有个传声筒。维克多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塞勒,诺亚对你隐瞒了什么?”
我说:“他韭菜盒子没给我吃。”
“正经回答。”
“他隐瞒了自己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脉搏。”
维克多沉默了三秒:“还有呢?”
“他胳膊受伤不流血。”
“他受伤了?”
“对,跳钟楼刮的。”
“你为什么帮他隐瞒?”
“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你知不知道包庇污染源也是重罪?”
“知道,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神挺闲的,管天管地管人亲嘴。”
传声筒那头换成诺亚的声音:“长官,我能说句话吗?”
维克多说:“说。”
诺亚说:“他骂得好,我补充一句——你们神是不是单身啊?管这么宽,肯定是母胎单身。”
维克多气得砸桌子:“你们俩给我等着!”
第一轮筛选结束,我跟诺亚被分到同一间等待室。他靠着墙冲我乐:“你刚才那些话够写三页神谕了。”我说我抄了三年神谕骂两句怎么了,他说不我是说你骂得真有文采,我说谢谢练过。他说练了三年?我说对每天抄白冕废话练出一手骂人不带脏字的绝活。他说那你再骂两句听听,我说你先把韭菜盒子吐了。
他笑完了,凑过来小声说:“塞勒,第二轮筛选的时候,你注意看祭坛底座。”
“祭坛底座怎么了?”
“下面有接口。白冕的‘眼睛’扫人的时候,底座会短暂断电。那就是你接线的时候。”
“接什么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巴掌大,金属面,上面刻着旧神文字:“逆祷匣。能把祈祷反向输出。我藏了三次才带进来。”
“你什么时候藏的?”
“刚才变魔术的时候。”
“你变鸽子的时候?”
“对,鸽子是假的,匣子是真的。”
我接过逆祷匣掂了掂,沉甸甸的。我说这东西接上去会怎样,他说会把白冕的逻辑冲乱,让它没法继续洗你。我说那它会不会崩,他说可能会,我说可能?他说你先接上再说。
第二轮筛选开始之前,维克多把我和诺亚叫到一边,单独谈话。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枚银纽扣。
“塞勒,”他说,“你旁边这位,是神域的头号通缉犯。他每次被抓,都会连累你死一次。你为什么不跑?”
“跑哪?”
“离开他。”
“离开他然后呢?活着?”
“对。”
“活着干嘛?”
维克多噎住了。诺亚在旁边咳嗽一声:“长官,你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维克多瞪他:“我没问你。”诺亚说:“你问的每个问题都在给他机会骂你。”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塞勒,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来告诉你——你旁边的这个,不一定是诺亚。”
诺亚的笑僵了半秒。我说什么意思,维克多把银纽扣放桌上:“你捡到的那枚刻着‘第零次’。但诺亚每次留纽扣刻的都是编号。你手里那枚没有编号,或者说,它比所有编号都早。它可能是白冕伪造的。白冕能模仿诺亚的笔迹、气味、脸。你确定你旁边这个是真的?”
我看了诺亚一眼。他脸上没表情,嘴角平着,眼睛里那点到处乱跑的光收得干干净净。
我说:“维克多,你抽屉里那枚纽扣是谁的?”
维克多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在告解室审我们的时候抽屉开了条缝,我看见了。”
“那是我爱人的。”
“他人呢?”
“被白冕吃了。”
“那你抓我们干嘛?”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被它吃。”
“那你抓诺亚干嘛?”
“因为他是白冕的碎片。”
“他是‘也许’。”
维克多愣住了。诺亚也愣住了,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碎片名字?”
“你刚才说的,你忘了?”
诺亚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刚说的,你管三样东西,白冕把可能性拆成‘如果’‘万一’‘也许’。”
诺亚看着我,表情很奇怪:“塞勒,我没说过。”
空气安静了三秒。维克多慢慢站起来:“塞勒,你脑子里有东西在给你塞信息。”
“什么意思?”
“你刚才自己说的,诺亚只说了‘我是白冕不要的那部分’。他没提过三样东西,没提过‘也许’。”
我张了张嘴,后脑勺又开始发酸。我脑子里确实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我说话,但我分不清那句话是从耳朵进来的还是从脑子里面冒出来的。
诺亚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手还是凉的,但很稳:“塞勒,看着我。你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你一些事情?”
“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刚才之前呢?”
我想了想:“一直都在,但很小声,我没注意。”
“那是白冕。”诺亚说,“它一直在你脑子里。你是它搭的台子,它借你的脑子算东西。你每次想起点什么,它就把你洗一遍。”
维克多插嘴:“所以他能直接跟你说什么?”
诺亚没回头:“对,白冕能通过他传话。你看他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白冕想让我们知道的。”
维克多说:“那‘第零次’那枚纽扣呢?也是白冕想让我们知道的?”
诺亚说:“多半是。”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桌前把那枚银纽扣拿起来对着光看。然后他把纽扣往地上一摔,踩碎。碎开的瞬间里面掉出一小片纸,诺亚捡起来,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跟我的抄写体一模一样——别信它,它也会说谎。
诺亚把纸递给我:“你看。”
我接过来:“我写的?”
“你上辈子写的。”
“上辈子我字这么丑?”
“你上辈子手抖。”
维克多凑过来看:“这什么意思?”
诺亚说:“意思就是——白冕在给塞勒塞假信息,但塞勒上辈子给自己留了真信息。白冕会说谎,但它不知道塞勒给自己藏了反制。”
维克多皱着眉:“那到底哪句是真的?”
诺亚说:“‘第零次’是真的,编号是假的。白冕想让我们以为有第一次第二次,让我们觉得塞勒死过很多次。但塞勒上辈子刻的是‘第零次’,意思是他把每一次都算成同一次。他根本没死过,他只是被洗了。”
我说:“那我到底死没死?”
诺亚看着我:“你没死。你只是每次都被洗到不记得。白冕杀不了你,你是它的地基,它拆你就塌。所以它只能洗你。”
维克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所以我抓了半天的,是地基和漏洞?”
诺亚说:“对,你抓得挺准。”
“那白冕为什么让我抓你们?”
“因为它想让你以为你在抓坏人,其实你在帮它洗塞勒的脑子。你每抓一次,塞勒就死一次,然后被洗一次,我就要重新追他一次。你当工具人当得挺称职。”
维克多脸都绿了。我从他脸上看见了迷茫愤怒委屈还有点想哭。这人三十来岁平时板得跟铁板似的,这会儿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他掏出自己那枚银纽扣放桌上:“这是我爱人的。他叫伊莱,净化者,编号三一七。半年前失踪,现场留了这枚纽扣。”
诺亚拿起来看了内侧又翻过来看背面:“这枚内侧刻的不是伊莱的名字。”
“刻的什么?”
“第三十一对。”
维克多脸白了。诺亚说:“你爱人没死。他在神域镜子里,白冕拿他当电池。”
维克多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次被抓进去都看见他。他还在喊你的名字。”
维克多手抖得厉害:“他喊什么?”
“喊‘维克多别信白冕’。”
维克多眼圈红了,憋了半天把净化弩掏出来拍桌上:“你们打算怎么干?”
我举起手:“我有疯主意。”
诺亚说:“多疯?”
“当着全城和神域传音,办一场反圣婚。”
维克多骂:“你疯了。”
我说:“我男朋友都不是人了,我疯点怎么了?”
诺亚在旁边乐:“这主意好。我当新郎,你当新郎,咱俩拜堂把神域拜塌。”
维克多说:“那十三对恋人呢?”
我说:“一起拜。反正都爱过,一起爱,爱穿它的神域。”
第三章 审判官的秘密
疯主意定了,接下来是执行。但我们有三个人:我、诺亚、维克多。人数少,各有用处。我抄了三年神谕,知道祭坛暗门和名册漏洞;诺亚会魔术手快能偷换神谕碎片;维克多是审判官能进神域外围还有净化弩。
维克多说:“我还有个条件——把我爱人伊莱救出来。”
我说:“救,能救的全救。”
诺亚说:“救出来你俩也拜堂?”
维克多脸红了:“拜你个头。”
诺亚说:“你爱人喊你名字喊得可响了,你别装。”
维克多把弩上弦:“再贫我射你。”
诺亚说:“你射我我就透明,你弩箭穿过去打塞勒。”
我说:“你们俩别吵,先把计划捋了。”
计划分三步:第一偷旧神遗物逆祷匣,第二在圣婚遴选第二轮混进祭坛下面进旧神地下墓穴找灰烬母神残像,第三在最终圣婚仪式上把逆祷匣接上祭坛扩音法阵用情感噪声把白冕的逻辑冲垮。
诺亚说第二步他去他熟,我说你熟什么,他说被抓好多次了地下墓穴跟回家一样。我说那我跟你一起,他说你去了容易被洗脑,我说我被洗了这么多次也没洗干净说明记性差是好事。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第一步偷逆祷匣选在三天后午夜。逆祷匣锁在教会圣器室,钥匙在维克多手里。问题在于圣器室有净化光栅,活人进去会触发警报。诺亚说他不是活人他进去,我说我跟你一起。他说你进去会被扫成筛子,我说那你抱着我进去。他说什么意思,我说你挡着光栅。他说挡了也会触发,我说触发就触发我手快拿完就跑。
维克多说:“你俩能不能别每次都搞得跟私奔似的?”
诺亚说:“这叫浪漫。”
维克多说:“这叫蠢。”
半夜十二点维克多把光栅关了三十秒。诺亚抱着我滚进圣器室,我落地就摸匣子,手速全开,三秒找到逆祷匣,五秒拆封条。诺亚在旁边望风嘴里还念叨慢点慢点你手抖,我说你手才抖,他说我手不抖我手凉,我说对,你手凉得像死人,他说谢谢夸奖。
拿到逆祷匣往外跑的时候出了岔子。光栅重启早了,维克多在外面喊有巡逻快出来。诺亚抱着我往外冲,光栅扫到他后背,他整个人闪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传影镜画面。我回头看,他后背那块皮肤变透明了,里面的光乱窜。我说诺亚你后背,他说没事死不了。我说你都透明了还死不了,他说我习惯性透明过会儿就好。
跑出圣器室他后背的透明果然慢慢恢复了,只是恢复得比之前慢。维克多看我们出来松了口气说没被发现,诺亚说发现了光栅扫了我一下。维克多脸又白了,诺亚说没事我皮厚。维克多看了看他胳膊说你透明面积变大了,诺亚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天热穿少点,我说现在入秋了,他说我体热,我说你体凉,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我说不能。
第二步进地下墓穴。圣婚遴选第二轮在三天后,地点是神域中殿。我跟诺亚按计划在第一轮筛选里互相揭发——我揭发他韭菜盒子没给我吃,他揭发我睡觉磨牙。维克多装模作样判我们证据不足进入观察期,把我们关进中殿侧面的反省室。反省室地板下面就是旧神墓穴入口,这个我抄神谕的时候在图纸上见过。
反省室没人,我跟诺亚掀开地毯撬开石板,底下是个黑黢黢的洞。诺亚先跳下去落地闷哼了一声。我说怎么了,他说脚崴了。我说你不是非人吗,他说非人也会崴脚。我说那你能恢复吗,他说能,你给我揉揉。我说滚先干活。
墓穴里全是银纽扣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墙壁上刻着旧神文字,诺亚一边走一边念:“爱不是秩序,爱是漏洞。”
“还有呢?”
“还有‘秩序是混沌的临时工’。”
“旧神挺贫的。”
“旧神是跟你学的。”
“我教的?”
“你上辈子天天在庙里骂神,旧神听多了就学会了。”
“那我这辈子继续骂。”
“白冕已经学会了,你看它神谕写得跟免责声明似的。”
走到墓穴深处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照出两个男人手牵手,脸是糊的,衣服跟我俩一模一样。诺亚往旁边挪了一步,镜子里的人没动。他说别靠太近这镜子照的是可能性分支。我说为什么脸是糊的,他说因为咱俩脸被白冕删了。我说那你现在这张脸是真的,他沉默了两秒说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说哪部分,他说你喜欢的那部分。我说我喜欢你整张脸,他说那你别盯着看看久了会失智。我说我理智早掉光了抄三年神谕不疯的都是天才,他说你是天才?我说我是天才他男朋友,他说那我是天才?我说你是天才捡的破烂,他说破烂爱你。
镜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我和诺亚站在这面镜子前面,诺亚手里拿着逆祷匣,我正在往镜子上刻字。刻的是——别信它,它也会说谎。画面里的诺亚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但没声音,我读唇语——“这次别忘”。画面消失了。
我指着镜子说这是上一次?诺亚说对,上一次你在这面镜子上留了字。我说字呢,他伸手摸镜子表面摸到一凹痕,凑近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跟我抄写体一模一样——别信它,它也会说谎。我说我刻的?他说你刻的。我说那这次为什么还在,他说因为白冕洗不掉物理刻痕。我说那我多刻几遍,他拉住我手说刻完就走这里待久了会被扫到。
我掏出刻刀在镜子角落又刻了一行——诺亚是我男朋友,白冕是逆子。诺亚看了笑得蹲地上,我说别笑快走。
往回爬的时候诺亚脚还没好利索,我托着他往上推。他一边爬一边说塞勒你摸哪呢,我说托你上去,他说你手放腰上行吗,我说腰太细怕折了。他说你——我说快爬上面维克多等着呢。
爬出洞口盖好石板,维克多在反省室外面敲门说时间到了出来。诺亚开门,维克多看他一身灰问挖煤去了,诺亚说对挖到你家伊莱了。维克多脸一下绷紧问在哪,诺亚说镜子里第三十一对,等我们接扩音法阵的时候一起放。
从墓穴回来之后诺亚变得不太对劲。他透明范围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晚上睡觉整个人间歇性闪一下,像烛火不稳的灯。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窗台上半边身子透明里面的光一明一暗地跳。
“你灵力不足?”
“差不多。”
“补补?”
“怎么补?”
“亲你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那不行。你亲我我就过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光在指缝间漏出来,“每次你亲我可能性就多一分,白冕就多盯我一分。我体内封存的‘也许’会往外漏。”
“漏出来会怎样?”
“会发光。”
“你现在就在发光。”
“对,漏着呢。”
“那我不亲你了。”
“不行,你不亲我更漏。”
“那亲?”
“你亲完别出声,让我缓一会儿。”
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很轻。他整个人亮了一下从胸口开始,光顺着胳膊往指尖窜,然后慢慢暗下去。他喘了口气说好了。我说确定?他说确定。我说那再来一口?他推开我脸说滚,你当我是灯芯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墓穴里那面镜子。我想起诺亚在镜子里说的那句“这次别忘”,想起维克多抽屉里的银纽扣,想起那十三对失踪恋人。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诺亚每次被抓进去,都能在镜子里看见伊莱。那伊莱有没有跟他说过别的?
我推了推诺亚:“诺亚,伊莱在镜子里除了喊维克多的名字,还说过别的吗?”
诺亚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他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白冕的弱点不在神域里。”
“在哪?”
“在神域外面。”
“外面?”
“对。白冕是秩序神,它只能管神域内部。神域外面它碰不到。所以它才要不断扩张、不断抓人。它怕外面的人不信它。”
我坐起来:“也就是说,只要外面的人不信白冕,它就没办法——”
“对。但光不信没用,得有人做点什么。”
“做什么?”
他看着我:“在神域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件白冕永远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爱。光明正大地爱。让所有人都看见。”
第四章 镜子里的囚徒
第三步之前,我们得先确认一件事——伊莱到底在不在镜子里,以及他有没有更多信息。
诺亚说每次遴选的时候白冕会把人关进神域中殿的镜厅,镜厅是白冕储存“可能性电池”的地方。十三对恋人都在里面,伊莱也在。但镜厅平时锁着,只有仪式当天才开。
“怎么进去?”我问。
“不用进去,”诺亚说,“镜厅的镜子是连通的。你在外面随便找面镜子,敲三下,伊莱就能听见。”
“敲三下?”
“对。他教的。”
当天晚上我找了面教会走廊的穿衣镜,敲了三下。镜面起了波纹,然后伊莱的脸从里面浮出来,瘦高脸白头发乱,跟维克多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第一句话是:“你谁?”
我说:“塞勒。诺亚的男朋友。”
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地基?”
“对。你就是那个电池?”
“对。你来找我干嘛?”
“诺亚说你让他带句话——白冕的弱点在神域外面。”
伊莱眼睛亮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说了。但没说完。外面具体怎么做?”
伊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白冕是秩序神,它的力量来源是‘服从’。只要有人服从它,它就强。但只要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件它管不了的事,它的逻辑就会卡住。卡住的时候它的眼睛会闭三秒。三秒够你干很多事了。”
“什么事?”
“诺亚没跟你说?”
“说了。但他说得含糊。”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白冕的眼睛闭上的时候,神域内部会断电。所有镜子会暂时失效。那时候你在外面敲任何一面镜子,都能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任何一面?”
“任何一面。但前提是——你得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面。你得让白冕管不过来。”
“怎么让?”
伊莱看着我:“你刚才说你是塞勒?”
“对。”
“诺亚的男朋友?”
“对。”
“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镜面又起波纹,伊莱的脸消失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转身假装在看墙上的神谕,维克多从拐角走过来。
“你在这干嘛?”
“看神谕。”
“神谕有什么好看的?”
“学习。”
维克多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了。
回去之后我把伊莱的话跟诺亚说了。诺亚听完点点头:“跟我猜的差不多。”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我不确定伊莱还活着。”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那第三步——”
“第三步就是反圣婚。当着全城的面,咱俩结婚。让白冕管不了。”
我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白冕会来阻止。它会派秩序神二号。”
“二号是什么?”
“白冕的备份。白冕如果碎了,二号会顶上来。比白冕更狠。”
“那怎么办?”
“在二号来之前把白冕弄碎。二号反应没那么快,它需要时间接管。”
我想了想:“那逆祷匣接哪里?”
“祭坛底座。扩音法阵的接口。接上去之后全城的声音都能灌进去。”
“那十三对恋人呢?”
“白冕碎的时候镜子会裂开。他们会掉出来。”
“伊莱知道吗?”
“他知道。他会在里面帮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诺亚。”
“嗯。”
“如果我这次又忘了——”
“不会忘。这次我在你脑子里留了双倍后门。”
“你他妈——”
“开玩笑的。这次你的记忆锚点不在脑子里。”
“在哪?”
他伸手按在我胸口:“在这。白冕能洗脑子,洗不了心跳。”
第五章 镜厅
圣婚遴选最后一轮之前,我们得把逆祷匣接到祭坛扩音法阵上。祭坛在中殿正中央,四周全是镜子,头顶悬着白冕的“眼睛”——一团拳头大的银白光球,会转动,扫到谁就记录谁的情绪。
维克多说扩音法阵接口在祭坛底座下面,平时锁着,只有仪式开始才通电。仪式开始前接来不及,白冕会提前扫三遍。那就仪式开始后接,但那时候所有人都盯着祭坛,需要一个人挡视线一个人接线。
我说我手快我接,诺亚说他挡。我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透明面积,问他挡得住吗,他说能变魔术挡住没问题。
仪式当天全城传音。我跟诺亚站在祭坛上,底下乌泱泱全是人。维克多站在祭坛侧面端着弩假装维持秩序,实际在等信号。白冕的“眼睛”悬在头顶转来转去,扫到谁谁就哆嗦一下。
主持仪式的是个老主教,念了半天废话。诺亚在我旁边站着西装笔挺,就是脸色不太好。他用粉底和遮瑕膏把透明的胳膊涂了一层,远看看不出来近看像面粉没揉匀。我说你脸涂太白了,他说遮瑕,我说遮瑕膏太厚了你一笑掉渣,他说那我不笑,我说你不笑更假,他说你管我你专心接线。
老主教念到“请候选者宣誓”的时候,诺亚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开始变魔术。他从袖子里变出白鸽彩带还有一盆金鱼,底下人看傻了。老主教问候选者你干什么,诺亚说热身活跃气氛,老主教说这是圣婚仪式,诺亚说圣婚也是婚结婚要热闹。底下有人笑了,白冕的“眼睛”转过来对准诺亚白光闪了一下,诺亚手一抖鸽子飞歪了差点撞到老主教脸上。
趁这工夫我蹲下去手速全开,拆接口盖插逆祷匣线拧螺丝。螺丝特别紧我拧了三圈手就酸了。诺亚在上面拖时间又变出一长串彩带绕祭坛转了一圈,边变边喊诸位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大变活神。底下人开始起哄,老主教脸都绿了。白冕的“眼睛”又转过来对准诺亚连闪两下,诺亚胳膊上的遮瑕膏裂开了露出一条透明缝,底下有人喊他的手怎么透明的。维克多立刻举弩对准喊话的人喝了一声安静。
我拧完最后一圈螺丝把线接上逆祷匣拍了拍底座。诺亚听见拍声立刻收了彩带退回我旁边。老主教黑着脸说候选者请宣誓,诺亚说宣。老主教念一句我愿服从神谕,诺亚念我愿服从男朋友。老主教瞪眼问什么,诺亚说神谕没说不能服从男朋友。底下人笑成一片。老主教看我,我说我愿服从我男朋友的男朋友。老主教把经书一摔,指着我们还没骂出来,维克多突然举弩朝天射了一箭。
“都别动!白冕是假的!”
全场安静了。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纽扣举过头顶,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城。他说他审判官维克多编号一一三实名举报白冕,白冕吞了旧神编造神谕抓走十三对恋人当电池还篡改神域记录,证据就在祭坛底下。说完他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按下逆祷匣的开关,祭坛底座嗡一声启动,扩音法阵把维克多的声音放大到全城都能听见——“白冕是假的!”
白冕的“眼睛”瞬间变大,从拳头大膨胀到磨盘大,白光变成红光,警报声炸响。老主教吓得往台下跑,底下观众乱成一团。神域开始碎,祭坛周围的镜子一片片裂开,每片裂开的镜子里都浮出一对恋人,十三对全在里面,眼睛睁着身上连着银色的线。第三十一对最显眼,一个瘦高男人悬在镜子里眼睛睁得最大嘴在动,看口型是“维克多”。维克多抬头看见手抖得弩差点掉了,然后他冲过去拿弩托砸镜子砸了三四下,镜子碎开伊莱从里面掉出来浑身冰凉但还有气。
维克多抱着伊莱跪地上,伊莱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来晚了。维克多说带了帮手,伊莱转头看我和诺亚问这俩谁。维克多说地基和漏洞,伊莱说听不懂,维克多说回头解释。
白冕的“眼睛”还在膨胀,整个中殿开始震天花板往下掉渣。诺亚站到我旁边胳膊上的遮瑕膏全裂了整个人半透明里面的光乱窜但他站得很稳。他转头看我:“塞勒,下一步。”
“全城传音,把咱俩的情感噪声灌进扩音法阵。”
“怎么灌?”
“你站我旁边,我亲你,扩音法阵收音。”
“亲多久?”
“亲到它崩。”
“那可能得亲挺久。”
“你不行?”
“我行,我怕你嘴酸。”
“我抄了三年神谕手腕都不酸嘴酸什么。”
“那你来。”
我转头对着扩音法阵喊了一嗓子——全城的人听着,想救自己对象就跟着亲,不管男的女的活的死的,只要你们相爱就亲,把你们的声音全灌进来。底下愣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亲。第一对第二对第三对,跟传染似的台下亲成一片。白冕的“眼睛”开始乱转红光乱闪,扩音法阵里灌进来的声音五花八门,有亲嘴声有我爱你有去你的有回家再亲。白冕的“眼睛”转得越来越快,最后砰一声炸成银屑。
诺亚在这时候转头看我:“塞勒。”
“嗯。”
“这次别忘。”
“忘什么?”
“我。”
“你这么大一坨我忘得掉?”
“你每次都忘。”
“那这次我刻脑门上。”
“刻吧。”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就凑过来亲了我。亲的时候他整个人亮透了从里到外像玻璃瓶里点了灯。光顺着我嘴唇往脑子里钻,我后脑勺那个一直发酸的地方突然通了。
我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够用了。我想起来旧神时代他穿着破袍子在庙门口变戏法骗小孩糖吃。想起来瘟疫来了他躺我腿上咳血我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还要跟你在一块儿。想起来旧神说没有下辈子我说那就永远有下一次。想起来他把自己拆了填进神域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塞勒别忘。想起来每一次被洗记忆之前我都往镜子上刻字,刻的都是同一句——别信它,它也会说谎。
白冕碎干净了。神域塌了一半,镜子里的人全掉出来了,十三对加伊莱加我和诺亚。城里到处是警报声哭笑声骂街声。维克多抱着伊莱哭得跟小孩似的,伊莱一边翻白眼一边给他擦眼泪说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诺亚还挂在我身上,亮劲儿过了人有点虚,半透明着靠我肩膀。我问没事吧,他说有事饿。我说你还会饿?他说非人也会饿。我说吃什么,他说韭菜盒子。我说你——他说开玩笑的吃面就行。
我架着他往外面走,脚底下踩着碎镜子和银纽扣嘎吱嘎吱响。走到中殿门口他忽然说塞勒你想起来多少。我说该想起来的都想了。他说那你还喜欢我吗。我说你这个问题问了多少遍了。他说每辈子都问。我说那答案改过吗。他说没改过。我说那你还问。他说听你说不腻。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他半透明着头发乱着脸上遮瑕膏掉了一半,丑得很有特色。我说诺亚。他说嗯。我说我喜欢你。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喜欢我吗。他说我每个辈子都在回答这个问题。我说那这辈子的回答呢。他说你猜。我说不猜。他说喜欢。
第六章 二号
白冕碎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圣城乱了一个礼拜。有人囤粮有人跑路有人倒卖银纽扣发横财,还有人成立了个“神他妈教”。我跟诺亚路过看见牌匾上写着“塞勒与诺亚神之双亲”,底下画了两个火柴人手牵手。诺亚看了半天问这画的谁,我说咱俩,他说我头发没这么少,我说你头发确实少,他说你头发更少。
但伊莱从镜子里带出来一个消息,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白冕碎之前往城外发了三十七条神谕,全是“新神即将降临”。
“还有新神?”我问。
伊莱说有,白冕不是唯一一个从祈祷里生出来的东西。你们俩在旧神时代许的愿太大了,永远有下一次这个愿望本身就会不断生新神。白冕是老大,后面还有老二老三老四,一共三十七个。
诺亚说那怎么办,伊莱说继续亲,亲到你们俩把永远耗完。诺亚说那耗不完,伊莱说对耗不完所以你们得一直亲。维克多说这什么破解决方案,伊莱说你问他们俩去他俩是许愿的。
我说先别管三十七个,眼前这个二号什么时候来?伊莱说白冕碎的时候二号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三天内到。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
维克多说要不跑吧,伊莱说跑不了,二号是秩序神,它来了全城都得被洗。维克多说那怎么办,诺亚说老办法,反圣婚。我说上回才十三对,这回得全城一起上。
伊莱说全城好几万人组织起来麻烦,我说麻烦什么,发通知说今晚八点全城接吻不吻的罚金。维克多说教会没这规定,伊莱说现在有了你是审判官你改规定。维克多说不能乱改,伊莱说你不能改我改,他抢过维克多的印章在告示上盖了个章——全城接吻吻者免罪不吻者罚扫茅房。维克多脸都绿了,伊莱说我是你爱人我有权替你盖章,维克多说谁给你的权,伊莱说你刚才说的以后天天喊我名字,维克多说那是两码事,伊莱说一码事。维克多憋了半天说行吧。
反圣婚当天全城张灯结彩。教会广场搭了个大台子,我跟诺亚站台上,底下乌泱泱全是人。维克多站在台侧端着扩音法阵喊,全城注意今晚八点统一接吻时长不限。底下有人喊亲嘴能治神?维克多说能信就完事。底下又喊那我跟谁亲,维克多说爱跟谁亲跟谁亲别亲别人对象就行。
八点整我跟诺亚先亲。他凑过来的时候嘴里含了颗薄荷糖,我说你干嘛,他说怕你嫌我味儿,我说你刚才吃蒜了?他说没有就薄荷,我说那亲吧。他亲上来底下跟着一片亲嘴声,扩音法阵把声音放大嗡嗡的像几万只蜜蜂在飞。神域残骸开始冒光,然后天空裂开一道缝,缝里探出个脑袋,白花花一团长得跟白冕差不多但胖一点。伊莱在台下喊秩序神二号跟白冕一个模子刻的。那团白光往下压,嘴里发出声音说塞勒诺亚你们违约。我说违什么约,它说你们许愿永远有下一次现在又阻止下一次降临。我说我们许的是爱有下一次不是让你来管我们,它说爱需要秩序,我说爱需要个屁秩序你懂什么叫爱吗,它说我懂爱是秩序的一种,我说那你亲过嘴吗,它噎住了。诺亚在旁边喊它没嘴你看它连嘴都没有,底下人笑成一片。
秩序神二号恼了白光炸开化成无数条光带往下抽。维克多举弩射箭穿过去没用,伊莱喊它没实体射不着。我说那怎么办,诺亚说继续亲,用噪声冲它。我转头对着扩音法阵喊全城听着亲大声点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底下亲嘴声瞬间放大三倍,有吹口哨的有鼓掌的有敲盆的,还有个老太太举着扩音法阵喊我跟老伴亲了五十年了还怕你个小兔崽子。她拽过旁边老头当众亲了一口亲得响亮,扩音法阵把声波放大,秩序神二号被震得晃了一下。
诺亚说塞勒咱俩也得加把劲。我说加什么劲,他说亲个大的。我说多大,他说亲到它崩。我说那你得配合我亲你的时候你别漏光,他说尽量,我说尽量不行得保证,他说保证。我说那你张嘴,他说张了。
我亲上去使劲亲。他嘴里薄荷糖化了凉丝丝的我尝到甜味。他整个人亮起来光从嘴唇往外冒顺着扩音法阵线灌进神域残骸。秩序神二号开始抖光带乱抽抽到台下自己人身上,底下人亲得更起劲了边亲边骂你个破神还敢抽你爹。
秩序神二号撑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砰一声炸成银粉从天上飘下来跟下雪似的。底下人欢呼,有对情侣当场求婚,还有对老头老太太开始跳广场舞。诺亚松开我舔了舔嘴角说薄荷糖没了,我说再买,他说你买?我说我买,他说那你真好,我说废话。
二号碎了之后剩下三十六个新神没来。伊莱说可能是看见二号的下场不敢来了,我说那它们在哪,他说在城外转悠估计在开会。诺亚说开什么会,伊莱说讨论怎么对付俩神经病。我说它们才神经病,诺亚说对我们正常人,伊莱说你俩哪正常了,诺亚说我们正常谈恋爱,伊莱说你们谈恋爱把神谈崩了,诺亚说那是神的毛病。伊莱想了想说有道理。
第七章 三十七个逆子
反圣婚结束全城免罚。维克多累得瘫椅子上,伊莱给他捏肩膀捏着捏着俩人亲一块儿去了。我跟诺亚站台上看底下人狂欢,他说塞勒这次没忘,我说嗯记得。他说记得什么,我说记得你是我男朋友。他说还有呢,我说记得白冕是逆子。他说还有呢,我说记得二号也是逆子。他说还有呢,我说没了。他说那你记得我喜欢你吗,我说记得。他说那你喜欢我吗,我说喜欢。他说那再说一遍,我说喜欢你。他说再说,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我说喜欢你。他说够了。我说那下去吃面?他说吃面。我说吃完呢,他说回家。我说回家干嘛,他说睡觉。我说你睡地板,他说你又说地板,我说逗你的,他说那你真好,我说废话。
半年后圣城改名叫接吻城,教会改名叫接吻管理处,维克多当处长,伊莱当副处长兼司账。我跟诺亚开了家面馆,招牌菜是韭菜盒子。诺亚死活不让上菜牌说丢人,我说你上次说想吃,他说那是开玩笑,我说我当真了,他说那你真买?我说买了在冰窖里。他说那我吃,我说自己热,他说你热,我说你吃不吃,他说吃你热。我说叫爹,他说爹,我说乖。
城外的新神消停了。伊莱说它们还在开会,但会议主题从怎么弄死塞勒和诺亚变成了怎么跟塞勒和诺亚和平共处。因为二号的下场太惨,三十六个新神里有二十个投了赞成票,剩下十六个在观望。我说观望什么,伊莱说观望你俩什么时候分手,我说那它们得观一辈子。
但伊莱后来又补了一句:“它们观望是观望,但有一个没观望。”
“哪个?”
“老三。可能性神。它跟其他三十五个不一样,它不觉得你俩是神经病。”
“那它觉得我俩是什么?”
“它觉得你俩是它爹妈。”
我手里的面碗差点掉了:“它要来认亲?”
伊莱说:“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下个月到。”
诺亚从后厨探出头:“老三长什么样?”
伊莱说:“不知道。但它从你们许愿里生出来,可能会长成你俩的崽。”
诺亚看着我:“塞勒咱俩有崽了。”
我说滚,我还没准备好当爹。
他说你已经是了白冕就是,我说白冕是逆子不算。他说那这个呢,我说来了再说。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跟诺亚坐店里数纽扣。一麻袋银纽扣倒桌上哗啦啦响。他一个一个翻内侧,有的刻着编号有的刻着第零次有的刻着乱七八糟的话。他翻到一个刻着塞勒是笨蛋的举起来问这谁刻的,我说你刻的,他说我什么时候刻的,我说上辈子,他说我上辈子这么幼稚,我说你哪辈子都幼稚。他说那你呢,我说我比你成熟,他说那你刻一个我看看。我拿过纽扣翻过来在内侧刻了四个字——诺亚是狗。他抢过去看,看完乐了说你更幼稚,我说彼此彼此。
他又翻到一个刻着永远有下一次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是我刻的。我说什么时候,他说旧神时代你填进去那天,我刻完扔井里了怎么在这。我说白冕给捞出来的,他说那它挺孝顺,我说逆子的孝顺,他说对。他把纽扣揣兜里说这个留着,我说留着干嘛,他说当传家宝。我说传谁,他说传崽。我说咱俩没崽,他说白冕算半个,我说白冕碎了,他说碎了也是崽。我说那二号呢,他说二号也是。我说那三十六个呢,他说全是。我说那你一下有三十八个崽,他说对够开学堂了。我说你开?他说你开你当校长,我说你当什么,他说我当吉祥物。
数完纽扣快半夜了,诺亚打了个哈欠靠我肩膀上:“塞勒困了。”
“上楼睡。”
“你背我。”
“你腿断了?”
“没断,就想你背。”
“你一个非人让我背?”
“非人也会撒娇。”
“你撒什么娇?”
“你背我我就撒。”
“不背。”
“那我不撒。”
“那你走。”
“走不动。”
“你刚才还数纽扣数得挺欢。”
“数纽扣用脑子走路用腿,我腿累了。”
“你腿什么时候累的?”
“刚才。”
“刚才你坐着的。”
“坐着也累。”
“你——塞勒。”
“又怎么了?”
“背我。”
“不背。”
“那我抱你。”
“你抱得动?”
“抱得动。”
“那你抱。”
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扛肩上跟扛面袋子似的。我说你放我下来,他说不放。我说你扛麻袋呢,他说对扛我对象。我说你对象是麻袋?他说对塞勒牌麻袋。我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说那你背我。我说你先放我下来。他放我下来我转身把他背起来。他趴我背上下巴搁我肩膀上说你真好,我说闭嘴,他说闭了。走了两步又说塞勒,我说又干嘛,他说我喜欢你,我说知道了。他说再说一遍,我说喜欢你,他说够了。我说那你下来自己走,他说不你背到楼上。我说你事儿真多,他说你惯的。
背到楼上他赖床上不肯起来,我给他脱鞋,他脚凉,我把他脚揣怀里捂着。他说塞勒你像我妈,我说滚。他说我妈也给我捂脚,我说你妈是谁,他说旧神。我说旧神给你捂脚?他说旧神不捂脚旧神只管秩序。我说那你哪来的妈,他说我编的。我说你编得挺像,他说我练过。我说练这个干嘛,他说哄你。我说哄我干嘛,他说让你心疼。我说我心疼你什么,他说心疼我没妈。我说你有白冕是你崽你是它妈,他说那我不亏。我说亏什么,他说白冕管我叫爹,我说那它管我叫什么,他说也叫爹。我说咱俩都是爹?他说对双爹家庭。我说那它挺幸福,他说它都碎了还幸福,我说碎了也是幸福过的。他说那倒也是。
关了灯躺床上他缩我旁边凉丝丝的像抱了瓶冰水。我说你往那边点,他说不你热我凉中和。我说中和什么,他说中和温度。我说你物理谁教的,他说旧神。我说旧神教得挺歪,他说歪就歪能睡就行。我说那你睡,他说你先睡。我说为什么,他说我看着你睡。我说你看我干什么,他说看不够。我说你天天看,他说天天看不够。我说那你看吧我睡了,他说睡吧。闭了会儿眼他又说塞勒,我说又怎么了,他说明天吃面还是吃韭菜盒子。我说韭菜盒子,他说那你热,我说你热,他说爹,我说乖。他说你——我说睡觉。他说睡了。
过了五秒他又说:“塞勒。”
“你再叫我一声我就踹你下去。”
“那你踹。”
我踹了一脚,他抱着我腿笑:“踹不着。”
“你松手。”
“不松。”
“你松不松?”
“不松。”
“那你抱着睡。”
“抱着就抱着。”
然后他抱着我腿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胳膊上的透明又冒出来一点但不漏光,只透出里面暖暖的亮。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胳膊往被子里塞了塞。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听,他说的是:“下辈子别忘。”
我说:“忘不了。”
第八章 老三来了
老三是在一个月后到的。
没有警报,没有神域裂缝,没有天降白光。它就那么出现在面馆门口,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袍子,头发乱蓬蓬,脸上脏兮兮,站在门口仰头看招牌。
我正擦桌子,抬头看见他,问:“小孩,吃面?”
他说:“不吃。”
“那你干嘛?”
“找你。”
“找我干嘛?”
“你是我爹。”
我手里的抹布掉地上。
诺亚从后厨探出头:“谁来了?”
我说:“你儿子。”
诺亚走出来看见门口那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三?”
小孩点头:“老三。”
诺亚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找到这的?”
老三说:“闻着味来的。你俩身上有旧神时代的气味,跟导航似的。”
诺亚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三说:“没名字。我是‘也许’被拆出来的那块——可能性。我没名字。”
诺亚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这小孩。他眼睛很亮,跟诺亚那种亮不一样,诺亚的亮是往外冒的,这小孩的亮是往里收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来找我们?”我问。
老三说:“因为我不想当神。”
“那你想当什么?”
“当你们儿子。”
我跟诺亚对视一眼。
老三又说:“其他三十五个想弄死你们。我不想。我觉得你们挺好的。”
“好在哪?”
“你们把白冕亲崩了。白冕是我大哥,但它太烦了。整天秩序秩序秩序,我受不了它。”
诺亚笑出声:“所以你是来投奔我们的?”
老三点头:“对。而且我能帮你们。”
“帮什么?”
“老三说,剩下三十五个新神在城外开会,商量怎么对付你们。但它们有个弱点。”
“什么弱点?”
“它们都是秩序神,只会按规矩办事。只要你们不按规矩来,它们就没辙。”
我说:“我们本来也没按规矩来。”
老三说:“对,所以它们拿你们没办法。但它们准备了一个大招。”
“什么大招?”
“它们准备把旧神复活。”
诺亚脸上的笑收了。
“旧神复活是什么意思?”
老三说:“旧神没死透。它还有一块碎片在神域最底层。三十五个新神准备把碎片拼起来,让旧神复活。旧神一复活,你们俩许的愿就算还完了。愿望还完了,你俩就没用了。没用了就会消失。”
我看向诺亚。他脸色很难看。
“旧神复活的话,诺亚会怎样?”
老三说:“他是‘也许’。旧神复活,秩序回归,可能性就不需要了。他会消失。”
面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诺亚说:“那咱们得在它们拼完之前把碎片拿走。”
老三说:“拿不走。碎片在神域最底层,只有秩序神能进去。你们进不去。”
“那你呢?”
“我也进不去。我是可能性,不是秩序。”
诺亚想了想:“维克多能进吗?”
“维克多是审判官,算半个秩序神。但他只能进前三层。最底层需要完整秩序神的权限。”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白冕是秩序神。它碎了,但碎片还在。能不能拼一个白冕出来?”
老三看着我:“你会拼吗?”
“不会。”
“我会。”
诺亚瞪他:“你会你早说。”
老三说:“我刚想起来。”
诺亚说:“你这小孩怎么跟你爹一样贫?”
老三说:“哪个爹?”
诺亚说:“两个都是。”
老三说:“那没办法,遗传。”
那天晚上我们仨蹲在面馆后厨商量对策。老三说他能拼出一个简化版白冕,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拼出来的白冕就会彻底消失。诺亚说一次够了。我问怎么用,老三说让简化版白冕带一个人进神域最底层,把碎片偷出来。我说偷出来之后呢,老三说碎片离开神域就会失效,旧神就复活不了了。
“但有个问题,”老三说,“简化版白冕只能带一个人进去。而且进去的人得是秩序神认可的。”
“谁?”
老三看着我:“你。你是白冕的地基。你进去它不拦你。”
诺亚说:“不行,他进去被洗了怎么办?”
老三说:“洗不了。白冕都碎了,谁洗他?”
诺亚想了想:“那我跟他一起。”
老三说:“你进不去。你是可能性,最底层是秩序核心区,你进去会被绞碎。”
诺亚脸白了。
我说:“那就我一个人去。”
诺亚说:“不行。”
我说:“你刚才还说你累了跑不动了。这回换我跑。”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三在旁边说:“你俩别争了。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把简化版白冕带进去,在神域最底层再亲一次。”
“又亲?”
“对。你俩亲的时候会产生可能性噪声,把最底层的秩序搅乱。搅乱之后碎片就暴露出来了。然后塞勒把碎片拿走。”
诺亚说:“那你呢?”
老三说:“我在外面接应。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会把简化版白冕引爆,把追兵挡住。”
“爆炸范围多大?”
“不大。炸一个神域底层差不多。”
诺亚说:“那叫不大?”
老三说:“跟白冕崩的时候比,不大。”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老三用白冕碎片拼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光球,说这就是简化版白冕。诺亚看了一眼说这玩意儿长得像鸡蛋,老三说鸡蛋也能打人。
进神域底层之前诺亚拉住我。他说塞勒你记住,这次别忘。我说忘不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老三在外面等着我们出去,我要是忘了他是谁他得饿死。诺亚笑了,说你真会找理由。我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说有。
“什么?”
“出来之后吃面。韭菜盒子。”
“你上次说韭菜盒子丢人。”
“这回不丢人。”
“为什么?”
“因为这次是我儿子拼的命换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认他了?”
诺亚说:“认了。就是有点皮。”
我说:“你小时候不皮?”
他说:“皮。”
“那不就得了。”
我俩进了神域底层。简化版白冕在前面飘着带路,四周全是黑黢黢的石头。走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一块发光的水晶,拳头大,里面困着个老头,白胡子白头发,闭着眼。
旧神的碎片。
诺亚说:“这老头比我想的丑。”
我说:“你别对旧神不敬,它当年还帮过咱俩。”
诺亚说:“它帮咱俩的条件是把咱俩填进去。”
我说:“那也是有条件的帮。”
诺亚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我胳膊肘往你这边拐。”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你亲我。”
“现在?”
“对,现在。把秩序搅乱,碎片暴露出来。”
我看了看那块水晶,旧神在里面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我凑过去亲了诺亚。他嘴唇凉丝丝的,很快就热起来。光从他身上冒出来往四周扩散,水晶开始抖,旧神的眼睛动了一下。诺亚说快拿,我伸手把水晶从石头缝里抠出来,旧神眼睛睁开了。
“塞勒,”旧神说,“你又偷我东西。”
我说:“你当年把我填进去,我拿你块碎片怎么了?”
旧神说:“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
诺亚说:“你俩别吵了,快跑。”
我把水晶揣怀里,旧神说等等。我俩停下来,旧神看着我:“塞勒,你这次会死。”
我说:“哪次不会?”
旧神说:“这次是真死。水晶拿走了我就没了,你许的愿也就到头了。愿望到头了,你俩就得散。”
我回头看了诺亚一眼。他脸上没表情,但手攥得紧紧的。
我说:“散不了。”
旧神说:“凭什么?”
我说:“凭我出去之后还要吃韭菜盒子。”
旧神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俩真是我见过最烦的。”
诺亚说:“你当年不烦?”
旧神说:“我当年也烦,但我烦自己。你俩烦别人。”
我说:“那你可以放心烦了。”
旧神笑了,然后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把光屑散了。
我们跑出神域底层的时候三十五个新神已经在外面堵着了。老三站在它们前面,手里举着简化版白冕,嘴里喊:“爹!快跑!”
诺亚拉着我跑,老三把简化版白冕往地上一摔,轰一声炸了。三十五个新神被炸得往后退,有几个直接散成银屑。老三跑过来跟我们会合,三个人钻小巷子跑回面馆。
维克多和伊莱在面馆门口等着。维克多看见我们回来,松了口气:“成了?”
我掏出水晶碎片:“成了。”
维克多说:“旧神呢?”
我说:“走了。”
伊莱说:“走了好,那老头太烦。”
老三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招牌,忽然说:“我能吃面吗?”
我说:“能。”
他说:“加韭菜盒子吗?”
诺亚看了我一眼。我说:“加。”
老三说:“那行,我认你俩当爹。”
诺亚说:“你之前不认?”
老三说:“之前是口头认,现在是真认。”
我说:“有区别吗?”
老三说:“有。真认了就得给你俩养老。”
诺亚说:“你一个小孩给我们养老?”
老三说:“我长得慢,但我活得长。等你们老了,我给你们端面。”
我看了诺亚一眼。诺亚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俩同时伸手揉老三的脑袋。
第九章 接吻城的日常
半年后,接吻城开了家新面馆,招牌菜是韭菜盒子。老板是两个男的,跑堂的是个小孩。小孩管老板叫爹,管另一个老板也叫爹。客人问小孩你两个爹?小孩说对,双爹家庭。
面馆隔壁是接吻管理处,处长叫维克多,副处长叫伊莱。俩人天天吵架,吵完上楼亲嘴。面馆两个老板蹲门口嗑瓜子看热闹。
有一天老太太来吃面,坐下就问:“小伙子,你俩啥时候办事?”
诺亚说:“办什么事?”
老太太说:“结婚啊。”
诺亚说:“结过了。”
老太太说:“什么时候?”
诺亚说:“上辈子。”
老太太说:“那这辈子呢?”
诺亚说:“这辈子在办。”
老太太说:“办几桌?”
诺亚说:“全城都办过了,反圣婚那次。”
老太太说:“那不算,没吃席。”
诺亚说:“那您说怎么办?”
老太太说:“摆席,我随份子。”
诺亚说:“随多少?”
老太太说:“一枚银纽扣。”
诺亚说:“您攒着吧,我收了一麻袋了。”
老太太说:“那你分我几个,我回去刻着玩。”
诺亚说:“您刻什么?”
老太太说:“刻‘白冕是逆子’。”
诺亚转头看我,说塞勒她学你。我说我教的,老太太说对,我跟你学的,你上回在广场喊的我听见了。我说那您随便刻。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跟诺亚坐店里数纽扣,老三在旁边写功课。诺亚翻到一个刻着“塞勒是笨蛋”的举起来问这谁刻的,我说你刻的。他说我什么时候刻的,我说上辈子。他说我上辈子这么幼稚,我说你哪辈子都幼稚。他说那你呢,我说我比你成熟。他说那你刻一个我看看,我拿过纽扣翻过来刻了四个字——诺亚是狗。
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爹,你俩能不能成熟点?”
诺亚说:“不能。你爹就这样。”
老三说:“哪个爹?”
诺亚说:“两个都是。”
老三说:“那我没救了。”
我说:“你有救。你比我们强。”
老三说:“哪强?”
我说:“你会拼简化版白冕,我俩不会。”
老三说:“那是我遗传的。”
诺亚说:“遗传谁?”
老三说:“遗传你们啊。你俩一个许愿一个填坑,配合得挺好。我遗传了配合。”
我看了诺亚一眼。诺亚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俩同时伸手揉老三的脑袋。
老三说:“别揉了,头发乱。”
我说:“你头发本来就乱。”
他说:“那不一样。自己乱和被人揉乱是两码事。”
诺亚说:“你跟你爹一样贫。”
老三说:“哪个爹?”
诺亚说:“两个都是。”
那天晚上关了灯躺床上,诺亚缩我旁边凉丝丝的。我说你往那边点,他说不你热我凉中和。我说中和什么,他说中和温度。我说你物理谁教的,他说旧神。我说旧神教得挺歪,他说歪就歪能睡就行。
闭了会儿眼他又说:“塞勒。”
“嗯。”
“老三来了之后,你记性还差吗?”
“差。”
“那你忘没忘什么?”
“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以前那些糟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是我男朋友。记得白冕是逆子。记得二号也是逆子。记得老三是我儿子。”
“还有呢?”
“还有——我喜欢你。”
他没说话。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嘴角翘着,胳膊上的透明又冒出来一点,但不漏光,只透出里面暖暖的亮。
我说:“诺亚。”
“嗯。”
“下辈子别忘。”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抢我台词。”
我说:“对,抢了。你怎么办?”
他说:“那我下辈子换一句。”
“换什么?”
“换‘塞勒,你嘴角有渣’。”
“滚。”
“不滚。”
“那你抱着睡。”
“抱着就抱着。”
钟楼半夜敲了一声,不报警就报时。城里安安静静的,有人亲嘴有人睡觉有人半夜起来偷韭菜盒子吃。白冕碎了二号碎了旧神走了,剩下三十五个新神在城外开会,讨论怎么跟两个神经病加一个小孩和平共处。
老三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爹,韭菜盒子热了吗?”
诺亚在我怀里笑了一声。
我说:“睡觉。”
他说:“睡了。”
来一个亲崩一个。
来一群,亲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