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表妹每日最爱做的事,就是撕毁我的衣裳,让我在人前出丑。
我不但要花银子重做衣衫,还常常临出门才发现新做的衣裳又破了。
每回不是误了宴席时辰,就是只能穿旧衣过去,平白受人笑话。
我去找她理论,她就眼睛一红:
“表嫂,我也不想的。”
“可这是老毛病了,我就喜欢听衣料被撕开的声音,根本控制不住。”
婆母和夫君也都劝我大度:
“她从小就这样,又不是故意针对你。”
“不过几件衣裳,你做嫂嫂的,何必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我忍了。
可没想到,她却变本加厉,专挑我出门赴宴前下手。
还在婢女面前炫耀:
“还是撕表嫂衣裳的声音最好听。”
我看着满地碎布,笑了。
第二天,我转头就把长公主出席赏花宴要穿的华服,放到了我平日搁衣裳的位置上。
1.
刚用完早膳,青禾就白着脸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
“表姑娘把您今日要穿的那件月白绣海棠春衫,剪了。”
我手里的茶盏一顿。
那件衣裳,是我昨日刚让绣娘送来的。
价格算不上多贵,可那料子是江南来的软烟罗。
我光等料子,就等了半个月。
想到这,我起身往东厢房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这声音真好听。”
“刺啦一下,又脆又响,听着就让人舒坦。”
我停在门口。
屋内,表姑娘柳月棠正坐在我的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银剪。
地上全是碎布。
我的月白春衫被剪成一条一条的。
袖口上的海棠花,也被她扯烂了。
她见我进来,脸上半点慌张都没有,反而眨了眨眼。
“表嫂,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满地碎布。
“谁准你动我的衣裳?”
柳月棠放下剪子,脸上立刻露出委屈。
“表嫂,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路过,看见这料子垂在架子上,手就不听使唤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好像我欺负了她似的。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我一听见好料子被撕开的声音,就舒服。”
我看着她,觉得荒唐无比。
“所以为了你舒服,我的衣裳就该遭殃?”
柳月棠嘴角微微一僵,随即又低头拧帕子。
“表嫂,你别这么凶。”
“我也不想的,可我控制不住呀。”
控制不住?
她一句控制不住,那我好好的衣服被毁就成了活该吗?
我走到她面前,从地上捡起一片碎布。
那料子被她剪得极碎,连补都补不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下来。
“这件衣裳,料子二十八两,绣工十二两,裁缝赶工费六两,合计四十六两。”
“你打算怎么赔?”
听到这话,柳月棠猛地抬头。
“四十六两?我哪有这么多银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寄住在姑母家,平日吃穿都是姑母照应,我哪有钱赔你?”
我笑了。
“没钱?”
“那你剪之前,怎么不想想?”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只一个劲的哭:
“表嫂,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寄人篱下,所以才处处拿银子压我。”
“要是今日撕坏你衣服的是姑母,你敢这样说话吗?”
又是这套。
只要她哭,她就可怜。
只要我算账,我就刻薄。
从前我顾着裴家的脸面,也顾着裴景行。
总想着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可我的退让,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
青禾忍不住开口:
“表姑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柳月棠猛地瞪她。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我看向青禾。
“继续说。”
青禾立刻挺直背。
“夫人上月赴王夫人宴,原本备好的新衣被您剪破,只能穿旧裙去,席上却几位夫人当众笑话,说咱们府上连件体面衣裳都没有。”
“这月初侯府贺寿,夫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查,外衫袖口被您划开一道口子,到了侯府门前被人当场指出,人家以衣衫不整为由连门都没让进,平白受了好一通嘲笑。”
“还有夫人的披风、罗裙、腰封,不是断线就是沾了茶渍报废,这些衣裳银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二百两。”
“可夫人丢的脸面,又岂止这二百两?”
“只让你赔些银钱,真真是便宜你了!”
柳月棠脸色变了。
“你们主仆合起伙来欺负我?”
我淡声道:
“没人欺负你。”
“你毁了东西,就该赔。”
2.
我让青禾去找账房先生。
正打算一件件核算这些日子的损失时,大门突然被推开。
夫君裴景行走了进来。
一进来就是劈头盖脸的问:
“沈容,你闹够了没有?”
我抬眼。
看到他身后跟着柳月棠的婢女,心里便明了了。
“我闹?”我放下算盘。
只见他皱眉看我,不悦道:
“月棠不过是剪坏你一件衣裳,你竟逼她赔钱?”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事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柳月棠红肿着眼睛,走到裴景行身前,低声抽泣。
“表哥,算了,都是我的错。”
“表嫂要我赔,我赔就是了。”
“哪怕我去当首饰,也会赔给她。”
看似劝说,实则拱火。
裴景行一听便心疼了,忙说:
“你胡说什么。”
“有我在,谁敢逼你当东西?”
他说完,转头看我。
“沈容,你也是嫂嫂,何必和她斤斤计较?”
后面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也跟着低声劝。
“是啊,少夫人,表姑娘年纪小,不懂事。”
“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您有铺子有嫁妆,宽容些就是了。”
我听得想笑。
难不成我有钱,就活该受委屈。
“她剪坏我的衣裳,我让她赔,叫斤斤计较。”
“那她一次次毁我东西,又叫什么?明知故犯吗!”
裴景行脸色沉了沉。
“她有旧疾,从小就爱撕料子,这又不是今日才有。”
“何况母亲都说了,她控制不住,不是故意的。”
我抬头看向他:
“控制不住,那怎么只撕我的?”
“怎么不撕婆母的?怎么不撕你的?怎么不撕她自己的?!”
柳月棠肩膀一抖,泪珠又落下来。
“表嫂,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我只是觉得你的衣料最好,声音也最好听,所以才……”
我差点被她气笑。
“所以被剪衣服就是我活该?出门被人嘲笑是我活该?”
“行了!”
裴景行不耐烦地打断我。
“不就是银子吗?”
“我替她赔。”
柳月棠立刻红着眼拽住他的袖口,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表哥,别……”
“都是月棠不好,你可千万别为了我,和表嫂生了嫌隙……”
裴景行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
“无妨。”
“她要钱,我给便是。”
听到这话,我不禁笑了:
“你给?”
他皱眉。
“怎么,我堂堂七品主事,还拿不出几百两?”
我放下茶盏。
“裴景行,你每月的俸禄,是三十两。”
“除去你请同僚吃酒,给婆母买参,给柳月棠置办首饰,还剩多少?”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继续道:
“府里如今吃穿用度、你母亲的药钱、你的应酬钱、表姑娘的月例和衣裳,哪一样不是从我的嫁妆铺子里出?”
“你说你给,你拿什么给?”
“拿我铺子赚来的银子,赔我被她剪坏的衣裳?”
屋内一下安静。
裴景行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方才劝我的婆子也低下了头。
就连柳月棠的哭声都停了。
“沈容,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裴景行脸色难看。
我反问:
“你们毁我东西时,可曾给我留过余地?”
柳月棠像是被我的话吓住,一边哭一边往裴景行身后缩。
“表嫂别跟表哥生气,都是月棠不好。”
“我本就是个外人,寄在府里讨口饭吃,表嫂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一听到这话,几个丫鬟义愤填膺:
“表姑娘都哭成这样了,少夫人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不就是几件衣裳,何至于逼得表姑娘连体面都不要了。”
“到底是一家亲戚,少夫人这样算得清清楚楚,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抬眼扫过去。
“谁觉得她可怜,谁替她还。”
“我不拦着。”
众人立刻闭了嘴。
裴景行盯着我,眼里压着怒气。
我继续拨打算盘:
“银子必须补,一分也不能少。”
“从今日起,她每毁一件,我便记一笔。”
“谁也别想拿我的钱,替她装大方。”
3.
那日之后,柳月棠不躲了。
反倒像是拿准了我不能拿她怎样,每日都要到我院里转一圈。
不是摸摸我的首饰,就是翻翻我的料子。
嘴上还笑着说:
“表嫂娘家的绣坊再有名又如何?”
“做出来的衣裳再金贵,最后不还是让我撕着玩?”
我没说什么,只让青禾把衣服收好。
第三日,我要去城西查铺子。
早上换衣时,青禾刚拿出一套藕粉色春裙。
柳月棠便掀帘进来了。
见我正要更衣,她眼睛一亮。
“表嫂今日又要出门?”
我淡声道:
“与你无关。”
她却像没听见,慢悠悠走到衣架前,指尖落在那件春裙上。
“这料子可真软,颜色也好看。”
“表嫂穿出去,定然很体面。”
“就是瞧着薄,也不知结不结实。”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
“表姑娘你小心着点,这可是夫人今日要穿的。”
柳月棠侧眼看她。
“我不过看一眼,你急什么?”
她话音刚落,手指忽然一扯。
刺啦一声。
春裙袖口裂开一道长口。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月棠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用帕子掩住唇。
“呀,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眼看我,眼底却藏着笑。
“表嫂不会怪我吧?”
“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谁知道这衣裳这么不结实。”
青禾气得上前。
“表姑娘,你分明是故意的!”
柳月棠脸色一冷,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一个丫鬟,也敢这样同我说话?”
“你主子还没开口,轮得到你叫嚷?”
青禾踉跄两步。
我伸手扶住她。
但这一次,我并没有上前阻拦柳月棠。
柳月棠反倒不习惯了。
“表嫂不说话?”
我坐回椅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捏着那片裂开的袖口,笑意更深。
“我还以为表嫂又要跟我算账。”
我转头看向青禾:
“青禾,记。”
青禾一愣。
我又重复了一遍:
“把她刚才撕毁的衣裳记上。”
“藕粉织金春裙一件。”
“料钱三十二两,绣工十六两,赶工六两,合计五十四两。”
青禾立刻反应过来,拿出随身小册子写下。
柳月棠脸色一僵。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我淡淡道:
“那就按不小心损毁来记,反正银子不会少。”
柳月棠眼里的笑彻底没了。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表嫂果然是商户出身,什么都要算银子。”
“连一家人的情分,也能算得这样清楚。”
我没接话,只看向青禾。
“记清楚了吗?”
青禾点头。
柳月棠被我这副模样激怒。
她索性抓住那件春裙,又往下一扯。
刺啦。
这一次,从袖口撕到了腰身。
“既然表嫂爱记,那就记个够。”
柳月棠撕得兴起。
一边撕,一边笑。
“还是表嫂的衣裳好,料子贵,声音脆。”
“都说你们商户人家有钱,随便一件衣裳,都够寻常人吃半年。”
“不过有钱又如何?”
“嫁进裴家,就该知道规矩。”
“你一个商户女,能做官家夫人,已经是高攀。”
“平日里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偏你还总端着主母架子,真以为这府里姓沈?”
青禾气得脸色发白。
我只拍了拍她的手:
“继续记。”
听到这话,柳月棠更是得意:
“记啊,有本事都记。”
“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青禾忍着怒意一笔笔写。
“云锦披风一件,六十八两。”
“缂丝腰封一条,二十一两。”
“合计八十九两。”
柳月棠被气得胸口起伏。
可她见我不闹,反而有些没趣。
最后,她把剪子丢在地上。
“没意思。”
“你除了记账,还会做什么?”
说完,她便扬长而去。
我换了旧衣出门。
刚走到前厅,便遇见婆母。
她瞧见我身上的旧裙,眉头一皱。
“怎么又穿成这样?”
“让外人看见,还以为裴家亏待了你。”
我淡声道:
“新的坏了。”
听到这话,婆母脸色微微一变。
显然已经猜到了其中原委。
可她也只是叹了口气:
“月棠年纪小,性子是娇纵了些。”
“可她自幼没了爹娘,在我身边长大。”
“你做嫂嫂的,总该多包容包容。”
我还没搭话。
婆母突然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一前一后的按住了青禾,将其怀里的账本拿了出来。
我看向婆母:
“婆母这是要做什么?”
婆母拿过账本,将青禾记录的关于柳月棠的账目全部撕了下来。
“一家人过日子,哪能事事计较?”
“你既嫁进裴家,就该以裴家的和气为重。”
“这些账目……不该记的别记。”
明白她是在为柳月棠撑腰,我咬牙道:
“婆母说的是,和气最要紧。”
婆母见我没争辩,神色缓了不少。
“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依旧点头。
可她不知道。
我不是想明白了。
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柳月棠再也哭不出来,让裴家上下都再不能装瞎的机会。
4.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五日后,昭阳长公主府来人。
说下月赏花宴上,长公主要穿一件新制华服,点名要我名下的锦绣阁来做。
消息传到府里时,婆母高兴得差点从榻上坐起来。
裴景行更是满脸喜色。
“容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长公主素来得圣宠,若她在宴上夸你一句,咱们裴家也跟着长脸。”
他说着,眼里全是盘算。
“我近日正好想往上动一动。”
“若能借此在长公主面前露脸,对我仕途大有益处。”
我垂眸一笑。
“夫君说得是。”
裴景行满意地点头。
“你明白就好。”
“这衣裳务必要做好,千万不能出差错。”
我自然比他更清楚。
给长公主制衣,不是寻常买卖。
做好了,是赏。
做坏了,是罪。
我立刻去了锦绣阁,亲自挑料,最后选了压箱底的霞影纱,日光下流金,灯下泛月白。
又让四个最好的绣娘赶工,裙摆绣百蝶穿花,外衫用银线勾云纹。
每一寸针脚,我都亲自看过。
衣服做好那日,我照例将其放到了西厢库房里,专门让管事婆子做了登记。
东西入库后,我又吩咐守门的婆子:
“这几日库房里的东西贵重,不管是谁进出,都要记清楚时辰和姓名。”
婆子应了声,拿了册子守在门口。
回房时,我在廊下遇见柳月棠。
她瞧见西厢门口站了人,随口问了句:
“今日怎么还守上了?”
我淡声道:
“新衣刚送来,怕底下人手脚不稳,照例记一记。”
当着众人的面,我又特意叮嘱:
“表姑娘,西厢里那件衣裳至关重要,你最好别碰。”
柳月棠瞧了我一眼,随口敷衍道:
“知道了知道了。”
说罢,转身便走了。
第二日。
昭阳长公主亲自来了。
裴景行连忙迎到门口,腰弯得比谁都低。
“殿下能来寒舍,实在蓬荜生辉。”
长公主淡淡应了一声。
“听闻沈夫人制衣极好,本宫便来看看。”
我上前行礼。
“衣服已备好,请殿下移步。”
裴景行也陪笑。
“殿下放心,内子为此衣费尽心思。”
“府里上下也都仔细看着,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特意换了新官服,显然是盼着在长公主面前留个好印象。
婆母也由丫鬟扶着出来,连声说:
“沈氏这些日子,确实辛苦。”
“我们裴家,都盼着殿下满意。”
长公主没多说,只让我们带路。
一行人刚走到西厢外。
突然,屋里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冲出来,脸白得像纸。
一见长公主,扑通跪下。
“殿下恕罪!”
“夫人恕罪!”
裴景行脸色骤变。
“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抖得话都说不稳。
“长公主那件……那件衣服……被人剪毁了!”
5.
裴景行的脸一下白了。
婆母扶着丫鬟的手,也猛地收紧。
“胡说什么!”
裴景行厉声喝道:
“那可是长公主的衣裳,谁敢动?”
小丫鬟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奴婢不敢胡说。”
“衣裳就在里头,已经……已经碎了。”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一步。
“带路。”
裴景行额角冒汗,急忙看向我。
“容儿,怎么回事?”
我垂下眼。
“夫君问我,我也不知。”
“衣裳入库时,婆子登记过。”
“我还特意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去。”
长公主看了我一眼。
“进去。”
西厢门被推开。
屋内一片狼藉。
那件霞影纱华服被扔在地上。
裙摆上的百蝶穿花,被剪得稀碎。
外衫从肩头裂到腰间。
银线云纹被一寸寸挑断。
最显眼的是衣襟处。
被剪出一个大大的口子。
像是故意撕给人看。
长公主停在门口,一时没有说话.
屋内的空气冷得吓人。
婆母腿一软,险些摔倒。
裴景行脸上再没有半分喜色。
他猛地转身,冲守门婆子吼:
“谁进来过?”
婆子扑通跪下。
“回大人,今日辰时三刻,表姑娘来过,她说奉少夫人的命……”
裴景行看向我,眼里又惊又怒。
我平静地说:
“我没有吩咐过她。”
婆子连忙磕头:
“奴婢也觉得不妥。”
“可表姑娘说,她是老夫人的亲外甥女,谁敢拦她。”
“奴婢拦了一下,她还打了奴婢一巴掌。”
说着,婆子撩起脸。
半边脸还红肿着。
婆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替柳月棠说话。
可长公主就在眼前。
她到底没敢开口。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弯腰捡起一片碎布,脸色阴沉.
“殿下,这料子确是霞影纱。”
“宫里今年也不过得了三匹。”
“这件衣裳,是殿下赏花宴要穿的。”
长公主终于开了口。
“人呢?”
裴景行咬紧牙。
“去把柳月棠带来!”
很快,柳月棠被两个婆子带了过来。
她似乎还不知道长公主亲临。
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不耐烦。
“拉我做什么?”
“不过就是……”
话还没说完。
她看见长公主,脸色瞬间变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
“表姑娘。”
“你不是说,撕衣裳的声音最好听吗?”
“今日这件,可还满意?”
柳月棠猛地看向我。
眼里全是慌乱。
“你……你什么意思?”
我指向地上的华服。
“这件,是昭阳长公主赏花宴要穿的。”
“你剪的时候,没看见登记册吗?”
“没看见箱上的封条吗?”
柳月棠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是长公主的衣裳。”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姑母,表哥,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看见料子好看。”
“我控制不住。”
“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何其熟悉。
从前她也是这样。
撕我的衣裳时,说控制不住。
害我出丑时,说不是故意。
众人只要听她哭几声。
便都来劝我大度。
可这一次。
没人敢劝长公主大度。
长公主冷冷看着她。
“控制不住?”
柳月棠跪在地上,哭着点头。
“殿下明鉴。”
“臣女自幼便有这毛病。”
“听见好料子被撕开的声音,便心里舒服。”
“实在不是有意冒犯殿下。”
长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一个毛病。”
“既然有病,便该治。”
“来人。”
“把她那双控制不住的手,先按住。”
柳月棠吓得尖叫。
“殿下饶命!”
“姑母救我!”
婆母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息怒。”
“月棠年幼无知,求殿下看在她是个孤女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
裴景行也白着脸跪下。
“殿下,此事是裴府管教不严。”
“臣愿担责。”
长公主扫了他们一眼。
“管教不严?”
“本宫的衣裳还在她手里碎着。”
“你们一句管教不严,就想揭过去?”
裴景行额头贴地。
不敢再说。
柳月棠哭得更厉害。
“表嫂,你帮我说句话啊。”
“我平日里只是撕了你几件衣裳。”
“你不能这样害我。”
我看着她。
“我害你?”
“今日是我拿剪子塞进你手里的?”
“是我逼你冒充我的吩咐进库房?”
“还是我按着你的手,让你剪了长公主的华服?”
柳月棠被问得一噎。
随即又哭:
“可你明知道我有毛病。”
“你还把这么贵重的衣裳放在府里。”
“你就是故意的!”
我笑了。
“我提醒过你别碰。”
“守门婆子也拦过你。”
“封条也贴着。”
“登记册也写着。”
“你哪一步,是不知道?”
屋内安静得只剩她的哭声。
长公主看向守门婆子。
“登记册拿来。”
婆子立刻双手奉上。
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辰时三刻。
柳月棠入西厢。
理由是奉少夫人命取衣。
辰时五刻。
柳月棠离开。
怀中无物。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又道:
“殿下,奴婢方才在隔间等候时,听见有人在里头说话。”
柳月棠浑身一僵。
嬷嬷继续道:
“那人说,‘沈容不是爱记账吗?今日我便剪个她赔不起的。’”
“还说,‘只要我哭一哭,姑母和表哥自然会护着我。’”
“声音,正是这位表姑娘。”
柳月棠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瘫坐在地上。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景行猛地抬头看她。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月棠,你真说过?”
柳月棠慌乱摇头。
“没有!”
“我没有!”
可她的辩解,已经没人信了。
长公主冷声道:
“毁本宫华服,冒主母之名,欺瞒府中下人。”
“还敢事后狡辩。”
“裴家,好规矩。”
这最后一句。
像一巴掌。
狠狠扇在裴家所有人的脸上。
6.
裴景行跪在地上,背脊都在发僵。
他平日最重脸面。
如今当着长公主的面,被这样斥责。
比打他还让他难堪。
婆母哭着磕头。
“殿下饶命。”
“裴家愿意赔。”
“多少银子,我们都赔。”
长公主淡淡道:
“霞影纱难得。”
“绣娘赶工,也费心力。”
“照价赔偿,八百两。”
八百两。
屋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婆母的哭声顿住。
裴景行也僵住了。
八百两对裴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更要命的是。
裴家的银钱,向来靠我的嫁妆铺子撑着。
他们哪里拿得出来?
婆母下意识看向我。
“沈氏……”
我迎上她的目光。
“婆母看我做什么?”
“华服是柳月棠毁的。”
“长公主问的是裴家。”
“不是问我的锦绣阁。”
婆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裴景行压低声音:
“容儿,先把银子垫上。”
“回头我再还你。”
我轻轻笑了。
“夫君拿什么还?”
“三十两俸禄吗?”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这事闹大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我看着他。
“我若拿钱替她赔。”
“这事就又成了我该忍。”
“从前她毁我衣裳,你们说不过几件衣裳。”
“如今她毁了长公主的衣裳,你们还想让我来收拾烂摊子。”
“裴景行,我不是裴家的钱袋子。”
他的唇紧紧抿着。
眼里有怒,也有狼狈。
长公主坐到椅上,慢慢饮了口茶。
“沈夫人说得有理。”
“谁闯的祸,谁担。”
她一句话,把裴家最后的退路堵死。
婆母不敢再求我。
只能颤声吩咐:
“去,去开库房。”
“把我那套红宝头面取来。”
“还有景行屋里的玉摆件。”
“先凑银子。”
柳月棠一听,立刻哭喊:
“姑母,那是您压箱底的首饰啊。”
婆母猛地瞪她。
“你还知道!”
“若不是你,我们何至于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见婆母对她动怒。
从前不管柳月棠闯什么祸。
婆母都说她可怜。
说她年幼。
说我该让。
可当这祸要她自己掏银子时。
她终于知道疼了。
柳月棠被吼得愣住。
随后又看向裴景行。
“表哥……”
裴景行却避开了她的眼神。
他从前最吃这一套。
只要柳月棠叫一声表哥,他便心软。
可今日不同。
他的仕途,他的脸面,他裴家的名声。
都被柳月棠踩在了地上。
长公主身边的人很快清点了赔偿。
首饰、玉器、字画。
折算下来,仍少了二百两。
婆母急得眼泪直流。
裴景行咬牙,取下腰间玉佩。
“这是先帝赏给家父的旧物。”
“可抵剩下银两。”
长公主看都没看。
嬷嬷接过后,淡淡道:
“勉强够了。”
柳月棠哭得几乎晕过去。
那块玉佩,是裴景行最看重的东西。
他曾说,日后要传给长子。
如今却因她被拿去赔罪。
她怕了。
是真的怕了。
可长公主还没打算放过她。
“赔银,是赔衣裳。”
“冒犯本宫,又该如何?”
婆母身子一软。
裴景行连忙叩首:
“殿下,求殿下从轻发落。”
长公主看向柳月棠。
“她既说自己有病,本宫便成全她。”
“城外静安庵清净。”
“最适合养病。”
“送去一年,抄经悔过。”
“无令不得回京。”
柳月棠猛地抬头。
“不!”
“我不要去庵里!”
她爬向婆母,死死抓住她衣摆。
“姑母,您救救我。”
“我不要离开裴府。”
“我不要去那种地方。”
婆母眼里也有不忍。
可长公主的命令已经下了。
她不敢违逆。
最后,只能闭上眼。
“月棠,听殿下安排吧。”
柳月棠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姑母,你不要我了?”
婆母别过脸。
裴景行也沉默不语。
那一刻,柳月棠终于明白。
她以为永远会护着她的人。
也会在权势面前松手。
她疯了一样挣扎。
却被长公主府的人按住,拖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瞪我。
眼里满是怨毒。
“沈容,是你害我!”
我看着她,轻声道:
“不是我害你。”
“是你终于撕到了不该撕的人。”
7.
长公主离开前,单独见了我。
她坐在花厅里,神色淡淡。
“今日这局,是你布的?”
我跪下。
“臣妇不敢欺瞒殿下。”
“是。”
长公主看着我。
“你胆子不小。”
我低声道:
“臣妇也是无路可走。”
“府中上下皆知她毁我衣裳。”
“可他们都说,她不是故意。”
“臣妇说疼,无人信。”
“说委屈,无人听。”
“只能请殿下亲眼看看。”
长公主放下茶盏。
“你不怕本宫也迁怒你?”
我抬头看她。
“怕。”
“可我更怕往后的日子里。”
“我的衣裳、我的名声、我的嫁妆。”
“都这样被他们一点点撕碎。”
长公主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
她身边嬷嬷奉上一只锦盒。
长公主道:
“本宫那件衣裳,你另备了一件,对吧?”
我心口一松。
“是。”
“臣妇不敢误殿下赏花宴。”
“毁掉的那件,是先前试针的样衣。”
“料子和绣工都与正衣相同。”
“正衣已让锦绣阁掌柜连夜送去了公主府。”
长公主点头。
“所以你既没有误事,又让该受教训的人受了教训。”
“很好。”
她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玉牌。
“以后锦绣阁可接公主府的单子。”
“本宫不喜蠢人,却喜欢有手段的聪明人。”
我俯身行礼。
“谢殿下。”
长公主起身时,忽然又说:
“沈容。”
“你有本事,不该被困在一座破宅子里。”
我心头一震。
等她离开后。
我站在原地很久。
破宅子。
这三个字,像是把我心里那层窗纸捅破了。
从前我总想着。
嫁进裴家,便要做个好妻子。
要孝顺婆母。
要体谅夫君。
要撑起府里体面。
可我越撑,裴家越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吃着我的嫁妆。
花着我的银子。
却一口一个商户女。
一口一个我高攀。
我忽然觉得疲惫。
很疲惫。
裴景行找来时,我正让青禾收拾账册。
他脸色难看。
却难得没有发火。
“容儿,今日的事……”
我没抬头。
“夫君想说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
“月棠确实过分。”
“我从前……也许是偏信了她。”
我拨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偏信吗?”
裴景行皱眉。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抬眼看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说没关系?”
“说我不委屈?”
“说她撕了我几十件衣裳,害我在宴席上被人笑,也没什么?”
“裴景行,你今日只是丢了一次脸。”
“就已经受不了了。”
“可我受了这么多次。”
“你有一次站在我身边吗?”
他眼神闪了闪。
“我以为只是女子间的小打小闹。”
我笑了。
“所以在你眼里。”
“我被人当众嘲笑,是小打小闹。”
“我辛苦做的衣裳被毁,是小打小闹。”
“我的嫁妆被你们花着。”
“我的委屈也要被你们吞掉。”
“这也是小打小闹吗?”
裴景行说不出话。
我把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
“这是成亲三年来。”
“我的嫁妆铺子替裴家支出的所有银钱。”
“婆母药材,一千三百两。”
“府中月例,二千两。”
“你打点同僚、请客吃酒,一千八百两。”
“柳月棠衣裳首饰,七百六十两。”
“合计五千八百六十两。”
他脸色变了。
“你算这些做什么?”
“因为从今日起。”
“这些银子,不会再出了。”
8.
裴景行猛地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
我平静道:
“我的嫁妆铺子,从今往后,只归我自己管。”
“裴府的开销,按你的俸禄来。”
“婆母的药钱,你做儿子的出。”
“下人的月钱,也由裴家公中出。”
“至于我名下的锦绣阁。”
“赚一文,亏一文,都与你们无关。”
裴景行脸色铁青。
“沈容,你要分家?”
“不是分家。”
我看着他。
“是分清楚。”
“我嫁进来,是妻子。”
“不是填补裴府窟窿的账房。”
他咬牙道:
“夫妻之间,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这话我听得耳熟。
每次柳月棠毁我东西。
他们也是这么说。
一家人,何必算清楚。
可每次该我受委屈时。
他们算得比谁都清。
我淡声道:
“夫君说得对。”
“夫妻之间本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可你们没把我当妻子。”
“我只能把账算明白。”
裴景行盯着我。
眼中渐渐升起怒意。
“你今日仗着长公主撑腰,便这样同我说话?”
我笑了笑。
“不是仗着谁。”
“是我终于知道。”
“我不靠你,也能站稳。”
这句话像刺到了他。
他冷声道:
“沈容,你别忘了。”
“你虽有钱,可你是商户女。”
“若离了裴家,你还能有什么体面?”
我合上账册。
“那就试试。”
裴景行怔住。
“你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句道:
“我要和离。”
屋内瞬间静了。
青禾眼眶一红,却没劝我。
裴景行像是听见了笑话。
“和离?”
“就为几件衣裳?”
我看着他。
“不是几件衣裳。”
“是你从来不把我当人。”
“是你的亲戚伤我,你护着。”
“你的母亲压我,你沉默。”
“你们花我的银子,却嫌我商户出身。”
“裴景行,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他脸色彻底变了。
“我不同意。”
我点头。
“那便去官府。”
“我的嫁妆册子在。”
“支出账目也在。”
“长公主今日亲眼见了裴家如何待我。”
“夫君觉得,官府会怎么判?”
裴景行的手一点点握紧。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慌乱。
“容儿,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今日是我不好。”
“以后我会约束母亲,也会约束月棠。”
“她已经被送去庵里了。”
“你何必还要闹到和离?”
我看着他。
“迟了。”
他唇动了动。
“什么迟了?”
我说: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我穿着被剪坏的旧衣去赴宴时。”
“你让我别计较。”
“我被侯府拒之门外时。”
“你说我小题大做。”
“柳月棠当着我的面炫耀时。”
“你说她年纪小。”
“我每退一步,你们就逼我再退一步。”
“如今我退到墙根了。”
“你才说以后会改。”
“裴景行,迟了。”
他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说:
“你当真要走?”
“当真。”
他忽然冷笑。
“好。”
“你要走便走。”
“我倒要看看。”
“离了裴家,你一个商户女能走多远。”
我没有争辩。
只是让青禾拿出早就备好的和离书。
裴景行看到那张纸,眼神一震。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点头。
“从婆母撕掉账册那日开始。”
“我就知道。”
“这个家,没有我容身的地方。”
他的手微微颤了颤。
最后,他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痛快。
而是因为他怕我真的闹到官府。
更怕长公主府再过问此事。
和离书落印那一刻。
我心里没有难过。
只有一片空。
像憋了许久的气。
终于吐了出来。
9.
我离开裴府那日。
只带走了嫁妆和青禾。
婆母坐在正厅里,脸色灰败。
她看着一箱箱东西被抬走。
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氏,你当真这样狠心?”
我停下脚步。
“婆母说错了。”
“我的东西,我带走。”
“不叫狠心。”
她眼圈发红。
“裴家养了你三年。”
我笑了。
“这三年,是我养着裴家。”
婆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裴景行站在廊下。
没有看我。
只冷冷说:
“走了就别后悔。”
我点头。
“放心。”
“我不会。”
马车驶出裴府那一刻。
青禾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夫人,咱们以后去哪?”
我掀开车帘。
看着街上热闹人声。
轻声道:
“回锦绣阁。”
从前锦绣阁只是我的嫁妆铺子。
交给掌柜打理。
赚来的银子,大半流进裴家。
如今,我要亲自接手。
我要把它做成京中最好的绣坊。
长公主赏花宴那日。
她穿着我做的百蝶穿花裙出席。
宴上许多夫人都问起衣裳出处。
长公主只淡淡一句:
“锦绣阁,沈容。”
这五个字。
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三日之内,锦绣阁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我忙得脚不沾地。
挑料,改样,见客,查账。
日子辛苦,却踏实。
再没人把我的银子拿去填无底洞。
也没人一边花我的钱,一边骂我商户女。
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女子不困在后宅里。
也能活得这样畅快。
两个月后。
裴家的消息传来。
没有了我的银子支撑。
裴府很快捉襟见肘。
婆母的参汤停了。
下人的月钱拖了。
裴景行请同僚吃酒,也不再阔绰。
从前围着他奉承的人。
渐渐少了。
更糟的是。
长公主那日一句“裴家好规矩”,传了出去。
不少人都知道了裴家纵容表姑娘毁衣的事。
裴景行在衙门里被人暗地里取笑。
原本要往上动一动的差事,也没了他的份。
他来找过我一次。
那日,锦绣阁正忙。
我在楼上核账。
掌柜上来说:
“东家,裴大人在外头等着。”
我手里的笔没停。
“说我不得空。”
掌柜犹豫。
“他说有急事。”
我这才放下笔。
“让他进来。”
裴景行进门时,瘦了许多。
身上的官服洗得发旧。
再没有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
“容儿。”
我纠正他:
“裴大人,该称我沈东家。”
他脸色一僵。
“你一定要这样生分?”
我看着他。
“我们已经和离。”
“本就生分。”
他沉默片刻。
“母亲病了。”
“太医说,需用好药养着。”
我没有接话。
他艰难地开口:
“能不能先借我五百两?”
“我写借据。”
我轻轻笑了。
从前他替柳月棠赔我的衣裳时。
说他堂堂七品主事,不缺几百两。
如今几百两,却要来向我借。
我问:
“裴大人的俸禄呢?”
他脸上有些难堪。
“府中开销太大。”
“你也知道……”
我打断他。
“我不知道。”
“那是裴家的事。”
他眼里闪过一丝痛色。
“沈容,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看着他。
“我念过。”
“所以忍了三年。”
“如今不念了。”
裴景行站了许久。
最后低声道:
“我以前确实对不住你。”
“若我现在说后悔,你还愿不愿意……”
“不愿意。”
我没有让他说完。
他愣愣看着我。
我平静道:
“裴景行。”
“你不是爱我。”
“你只是发现。”
“没有我,你们过不好日子。”
“可那不是我的错。”
他脸色惨白。
良久,他转身离开。
背影落寞。
可我心里再没有一丝波澜。
10.
半年后,柳月棠从静安庵回来了。
听说她在庵里并不好过。
长公主发了话。
庵中没人敢纵着她。
每日天不亮便起。
洒扫,抄经,吃素斋。
她那双惯会撕衣裳的手。
磨出了厚厚的茧。
刚开始,她还闹。
说自己是裴家表姑娘。
说她姑母不会放过这些人。
庵里的师太只回她一句:
“既然有病,就该静养。”
“若还控制不住,便多抄十卷经。”
后来她不敢闹了。
因为闹一次,就要抄到半夜。
回京那天。
她没有回裴家。
因为婆母不肯见她。
裴景行更不许她进门。
裴家如今自身难保。
再养不起一个只会闯祸的表姑娘。
柳月棠站在裴府门前哭了一场。
可门始终没开。
最后,她被送回了柳家旁支。
那家人不富裕。
见她惹过长公主,也不敢给她好脸。
听说她后来许了一门亲。
对方是个鳏夫。
家中有两个孩子。
她不肯嫁,闹着要死要活。
可没人再哄她。
她曾经最擅长的哭。
终于不管用了。
成亲前,她偷偷来找过我。
那日下着雨。
她站在锦绣阁后门。
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裙。
头上连支像样的钗都没有。
和从前那个娇纵得意的表姑娘,判若两人。
青禾见到她,脸色立刻沉了。
“你来做什么?”
柳月棠没有理她。
只看着我。
“沈容,我错了。”
我淡淡道:
“你该去同长公主说。”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剪你的衣裳。”
“不该害你出丑。”
“不该仗着姑母和表哥疼我,就欺负你。”
“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句话?”
“我不想嫁。”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帮?”
她急忙道:
“你如今认识长公主。”
“只要你求求殿下,柳家就不敢逼我。”
“或者……或者你收留我。”
“我可以在锦绣阁做事。”
“我会改的。”
我几乎笑了。
“你来锦绣阁做什么?”
“继续撕衣裳吗?”
她脸一白。
“我不会了。”
“我真的不会了。”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袖。
忽然想起从前。
她坐在我的妆台前。
拿着银剪笑。
说我的衣料声音最好听。
她那时那么得意。
得意到以为所有人都该让她。
如今她终于知道怕了。
可那不是悔过。
只是她发现没人再护着她。
我说:
“柳月棠。”
“你不是不会撕了。”
“你只是撕不起了。”
她浑身一颤。
眼泪滚得更凶。
“表嫂……”
我打断她。
“我不是你表嫂。”
“你我之间,也没有情分。”
“你今日的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不推你,也不救你。”
“你走吧。”
她站在雨里,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绝情。
最后,她忽然尖声道:
“你现在得意什么?”
“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罢了!”
“你以为自己真能一辈子风光?”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
“至少我风光,是靠自己。”
“你从前风光,靠的是别人偏心。”
“偏心没了,你也就什么都没了。”
柳月棠脸色惨白。
青禾直接关上了门。
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
青禾还有些气。
“她怎么还有脸来求您?”
我笑了笑。
“她不是来求我。”
“她是还以为,全天下都该让她。”
青禾点点头。
“那她这回,总该明白了。”
我望着窗外的雨。
没有说话。
人能不能明白。
从来不看别人说多少。
只看她疼得够不够。
又过了一年。
锦绣阁在城南开了第二家分号。
我亲自教绣娘制样。
也收了几个家境贫寒的女孩子做学徒。
她们手巧,肯学。
只是刚来时,总怯怯的。
怕做错,怕挨骂,怕被赶走。
我看见她们,便像看见从前的自己。
于是我定了规矩。
铺子里不许随意打骂学徒。
谁损坏东西,照价赔偿。
谁受了委屈,也可以来找我说。
青禾笑我:
“东家如今越来越像个大掌柜了。”
我说:
“掌柜不好吗?”
她连忙点头:
“好。”
“比当裴家少夫人好多了。”
我也笑了。
确实好多了。
从前在裴家,我每日醒来,先想的是今日会不会又出什么事。
柳月棠会不会毁我的衣裳。
婆母会不会拿孝道压我。
裴景行会不会又让我大度。
如今我醒来,想的是新花样如何改。
哪家夫人喜欢什么料子。
学徒们的工钱该不该涨。
日子忙,却有盼头。
再后来,裴景行又远远见过我一次。
是在长公主府的宴上。
我随长公主府的嬷嬷去送新衣。
他则站在外院,等着拜见某位大人。
我们隔着一条游廊。
他看见我时,明显怔住。
我穿着自己绣的烟青长裙。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
不算华贵,却清爽端正。
长公主府的嬷嬷对我十分客气。
“沈东家,殿下说了,今日留下用茶。”
我点头应下。
裴景行看着这一幕。
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若是从前。
他大概会觉得,我一个商户女,能嫁给他已是高攀。
可如今。
他站在廊下等人传召。
我却被长公主请去用茶。
他忽然开口:
“沈容。”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
认真想了想。
“很好。”
不是赌气。
也不是故意让他难堪。
我是真的很好。
裴景行眼眶微微发红。
“那便好。”
我没有再多言。
转身跟着嬷嬷走了。
身后再没有人叫住我。
阳光落在长廊上。
风吹过花树,带起一阵清香。
我忽然想起那件被剪碎的月白春衫。
那时我站在满地碎布前。
只觉得自己也像那件衣裳。
被人扯得破破烂烂。
还要听他们说:
不过几件衣裳。
何必计较。
可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事必须计较。
因为你不计较,别人就会当你没有痛。
你不喊疼,别人就会以为可以继续撕。
衣裳破了,可以重做。
心被伤透了,也可以重新养。
只是那个曾经一味忍让的沈容。
我不会再要了。
我会做自己的衣。
也会护住自己的人生。
谁再想撕碎我。
先问问他。
赔不赔得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