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没出阁,却有了身孕。
她生产那天,我匆匆赶来,一心想替她遮下这桩丑事。
我抱起刚落地的孩子,哑声哄她:
“别怕,姐姐带他走。”
“往后他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护他一辈子。”
可妹妹却拖着血淋淋的身子,跪在我脚边。
“他是姐夫的孩子。”
满室寂静。
夫君沈砚辞满脸不忍扶起她,
“云君怕你难过,一直不肯告诉你。”
“当初我要娶的,本身就是你妹妹。若不是皇上赐婚,我不会娶你。”
“如今孩子已经生了,你去请旨,就说自己不能生育,让她入府做平妻。”
父亲气得脸都白了,一巴掌扇在妹妹脸上。
母亲也哭着说没有这个女儿,不顾她产后虚弱,当夜便将她赶出家门。
可最后,还是我替他们求来了那道旨意。
他们一家三口,恩爱美满。
我却郁结在心,日渐憔悴。
恍惚间,我听见母亲抹泪叹息。
“都怪咱们一味纵容云君,瞒着阿宁,才把她害成这样。”
父亲也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她这么撑不住事?”
“云君是她妹妹,阿宁做姐姐的,本就该担下这些。”
眼泪淌进颈窝,凉得刺骨。
我半生期盼,不过至亲一场欺瞒。
这牢笼,我不要也罢。
01
我再醒过来,妹妹正泪眼婆娑看着我。
见我睁眼,她立刻扑过来,握住我的手。
“姐姐,你终于醒了。”
“太医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下意识抽回了自己的手。
妹妹愣了一瞬,眼泪当即滚了下来。
“我知道姐姐怪我,等你好了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再气坏了身子。”
“砚辞哥哥这几日也一直守着你,都憔悴了不少。”
她姿态卑微又体贴,和幼时寸步不离黏着我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不知有几分真心。
我没吭声,
她抹掉眼泪,递过来一碗汤药。
“姐姐,先把药喝了吧。”
“你身子好了,我们也能安心些。”
我没有接那碗药,只静静看着她。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鬓边却簪着一支繁复华丽的步摇。
这东西我认得,是沈砚辞去年生辰,特意向太后求来的。
所有人都当,这是他送给我的心意。
人人都羡我得夫君偏爱。
原来,是为她而求。
沈砚辞见我不动,皱了皱眉。
“赶紧把药喝了,云君身子都没养好,还日日来照顾你,你该记着这份情。”
我依旧没吭声,只扭过头去。
沈砚辞攥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
“楚云宁,你没资格摆这副脸色给人看!”
“孩子已经满月了,云君的名分不能再拖,你尽快随我进宫请旨,补办入府仪式。”
我怔怔看着他,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这才是他急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正原因吧?
也对,我若死了,谁来替他们圆这桩丑事?
楚云君忽然跪了下来。
她眼底含着泪。
“姐姐,我知道对不起你。”
“可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能一辈子没有名分。”
“我也不想同你争什么,只要能留在砚辞哥哥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
汤药的热气扑在我脸上,苦味直往喉咙里钻。
看着梨花带雨的她,我心口愈发寒凉。
我从不知,从小古灵精怪的妹妹竟这样会演戏。
下巴一阵刺痛,我回过神来。
沈砚辞抿着唇,手指死死扣着我的下颌。
“怎么?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们对不起你?”
“你扪心自问,真的问心无愧吗?”
我眼珠动了动,声音嘶哑:
“你什么意思?”
沈砚辞松开手,嫌恶似的甩了甩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嫁给我之前,也有个姘头。”
“那个姓谢的少年将军,是不是?”
我的心口骤然一缩。
谢长渊这个名字,我从未在沈砚辞面前提过。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母亲。
当年赐婚圣旨下来,我哭着求母亲,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母亲抱着我,也跟着落泪。
她说阿宁,楚家不能抗旨。
女子这一生,总要为家族让一步。
我只能把年少时的心思压下去。
成亲之后,内宅大小事我用心打理。
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过完这一生。
从前对谢长渊的那点念想,早就埋进了旧事里。
可现在,母亲竟然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砚辞。
沈砚辞见我发怔,眼底多了几分胜券在握。
“谢长渊如今在北境,刀剑无眼。”
“若你不肯配合,战场上出点什么意外,也没人能说清。”
我死死攥住被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沈砚辞,你卑鄙。”
曾几何时,他也牵着我的手,陪我在庭院看花,月下闲谈。
那时我以为,即便没有年少情深,日久也能生出一点真心。
可原来,他始终不信我。
沈砚辞直起身。
“你病着,我不逼你。”
“可请旨的事,最迟三日。”
门合上,屋内彻底静了。
我瘫在床上,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生,为了父母的体面,我嫁给不爱的人。
为了妹妹的名声,我让出自己的夫君。
真是可笑。
我颤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枚令牌。
乌木为底,银纹缠边,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沈砚辞以为我只能任他摆布。
可我也不是全无退路。
02
醒来第三日,沈砚辞已经等不及了。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的婆子便来催了两回。
第三回来的,是沈砚辞身边的随从。
他话里透着催促。
“夫人,侯爷说宫门前不好久等,若误了时辰,太后娘娘那边也不好交代。”
我看着镜中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从前我最怕让旁人为难。
怕父母失望,也怕云君受委屈。
所以一道赐婚圣旨下来,我明明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还是穿上嫁衣,嫁进了沈家。
头上的白玉簪,是我及笄时母亲送我的。
出嫁那日,她红着眼嘱咐我,
“阿宁,往后你就是沈家的主母,要端庄,要大度,要顾全大局。”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教我的每一句大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给所有人让路。
我收拾妥当出去时,沈府门前已经停好了马车。
车帘垂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楚云君的声音带着不安。
“砚辞哥哥,姐姐真的会去请旨吗?她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我总觉得害怕。”
沈砚辞低声哄她,
“她最在意楚家的名声,还有那个姓谢的旧人。”
“只要这两样还攥在我们手里,她就不敢不听话。”
云君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
“可我们这样逼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姐姐从小最疼我,小时候我病了,她整夜守着我,连自己发热都不肯说。”
“如今我和她共侍一夫,还要她亲自替我求名分,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我的手指蓦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比起她假意愧疚,我更盼她干脆忘了往日我待她的情分。
沈砚辞轻叹了一声。
“云君,别这样说自己。若不是当年皇上赐婚,今日沈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你的。”
“是她占了你的名分三年,如今不过是把该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
云君哽咽道:
“可她毕竟是你的正妻。”
沈砚辞眼眸深沉。
“正妻又如何,她爱的人又不是我。”
“别想那么多了,你刚为我生下孩子,又即将嫁我为妻,往后我一定护着你。”
我站在车外,呼吸一点点窒住。
明明已经知道他不信我。
可亲耳听见他的冷漠,心口还是疼得发颤。
三年里,我操持沈府内宅,替他奉养母亲。
他夜归时,我为他留灯。
他生病时,我守在榻边喂药。
我以为日久见人心,他能明白我的真情。
可现实却是,他宁愿相信旁人随口说出的“实情”,也不信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楚云君的哭声压得很低。
“若姐姐以后一直恨我怎么办?我不想失去姐姐,可我也舍不得你和孩子。”
沈砚辞的声音透着温柔。
“她会想通的,你不必总觉得亏欠她。”
“她若识趣,我便给她一分体面;她若不识趣,我也不会由着她闹。”
楚云君像是终于安心了。
她低声说:
“砚辞哥哥,这辈子能同你在一起,哪怕背负骂名,我也认了。”
沈砚辞笑着把她拥进怀里。
“傻姑娘,有我在,谁敢骂你?”
我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相守三载的夫君,
像一对历经磨难,终于等来圆满的有情人。
而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成了横在他们之间,棒打鸳鸯的恶人。
守门的小厮看见了我,吓得脸色一白,慌忙喊了一声:
“夫人来了。”
车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沈砚辞猛地掀开车帘。
我看着他们故作镇定的模样,哑声开口:
“不是要进宫请旨吗?”
“走吧,别让宫里等久了。”
03
太后答应了沈砚辞求娶楚云君的请求。
她正式入沈府的仪礼,定在月底。
尘埃落定之后,太后单独留了我。
她出身谢氏,也是少数知道我和谢长渊渊源的人。
我屈膝跪在她面前,声音颤抖却笃定。
“还请太后赐我一颗归宁丹。”
“我不愿再困在这侯府牢笼里,耗到油尽灯枯。”
太后神色动容,眼眶慢慢泛红。
她伸手将我扶起,良久,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釉小瓷瓶,轻轻搁进我的掌心。
“你若是真的想清楚了。往后,就别回头。”
入府礼前一日,母亲来了沈府。
她红着眼眶安慰道,
“阿宁,她毕竟是你妹妹。”
“以后进了府,你还是……”
我看着她熟悉的眉眼,轻声打断她。
“母亲若这么舍不得她,当初又何必连夜将她赶出家门?”
母亲的手僵了一下。
“那时你父亲正在气头上,我……”
我攥了攥手心,哑声开口:
“母亲有没有真的心疼过我?”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接着又变成了无奈。
“阿宁,你如今已经是侯府正妻,又有太后撑腰,何必还同她计较?”
“她毕竟是你亲妹妹,我们楚家的孩子……”
我抬头看着她,不死心得问了一句:
“如果我今日去找太后,说我后悔了,不让云君入府了,会怎样?”
母亲脸色骤然变了。
“你胡说什么?”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云君要入沈府。你现在反悔,是要逼死她吗?”
我喉间发涩。
“那我呢?母亲真的替我想过吗?”
母亲怔了一瞬,很快又露出温柔的笑。
“当然了,世上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事到如今,我只能劝你想开些……”
我彻底死心,低头掩住眼底的苦涩。
“知道了。”
母亲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把我劝服了。
她起身离开前,还温声叮嘱我:
“明日礼上,你是正妻,要体面些,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我会体面。
我会给他们所有人,一个终身难忘的体面。
04
第二天沈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得遍地都是。
声势竟比我当年嫁进来时还要热闹几分。
我坐在妆镜前,吞下了归宁丹。
这是我向太后求来的。
服下半个时辰后,就会气息断绝,脉象全无。
如果七天之内没有解药,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恐惧自然是有的。
可比起困在这侯府日复一日的煎熬,这点恐惧算不得什么。
我换上正妻的服制,动身往前厅去。
今日我必须在场。
沈砚辞说,云君入府,若没有我这个正妻点头,外人终究会说闲话。
所以他要我端坐主位,要我受云君敬茶。
以示姐妹和睦,共侍一夫。
多么荒唐。
前厅里宾客满座。
云君一身红衣,被喜婆扶着进门。
沈砚辞按理应该同我坐在一处,
此刻却径直走向了她身侧。
有人低声夸他们般配。
也有人议论,我这个姐姐大度,竟能容下亲妹入府。
我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云君走到我面前,跪下奉茶。
“姐姐,请喝茶。”
她仰头看我,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往后我一定会敬你重你,绝不让姐姐为难。”
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了,大概又要夸她懂事。
我垂眸看着那盏茶,没有接。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沈砚辞皱眉,压低声音提醒我:
“楚云宁,别在这个时候闹。”
母亲也在旁边急得攥紧帕子。
“阿宁,快接茶。”
我抬起眼,苦笑着看向母亲。
“我若不接呢?”
这句话说出口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药效开始发作了。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强行咽下去,慢慢看向沈砚辞。
他终于察觉到我脸色不对,眉心微皱。
“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拿起桌上那盏云君敬来的茶。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
父母脸色变幻不定,楚云君也怯生生看着我。
沈砚辞眼底第一次有了不安。
我端着茶,脸上是释然的笑意。
“你们不是都要我成全吗?”
“沈砚辞,楚云君,父亲,母亲。”
“从今日起,我再也不会碍你们的眼了。”
话音落下,我猛地吐出一口血。
鲜红溅在楚云君的喜服上。
满堂惊呼骤起。
05
茶盏从我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我听见母亲尖叫着喊我的名字,也听见楚云君的哭声。
沈砚辞一脸惊慌地冲过来接住我。
他的手臂很紧,紧到像是终于怕我会从他怀里消失。
可太迟了。
我靠在他臂弯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喉间的血腥味压都压不住。
他声音发颤:
“阿宁,你怎么了?”
成亲三年,我无数次盼过他这样抱我。
盼他眼里有我,盼他为我慌一次,盼他信我一次。
可直到我要“死”了,他才终于肯露出一点不安。
我想笑,却又吐出一口血。
沈砚辞的脸色彻底白了。
“叫大夫!快叫大夫!”
宾客乱成一团,喜婆吓得跌坐在地,楚云君身上沾着我的血,哭着往后退。
她那身大红喜服被血浸开,像一朵烂在泥里的花。
我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沈夫人怕不是被逼急了……”
“亲妹入府,夫君还亲自迎人,换谁受得住?”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
我却觉得很平静。
原来让他们所有人难堪,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父亲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母亲扑过来握我的手,哭得妆都花了。
“阿宁,你别吓娘。”
“娘不是这个意思,娘只是想让一家人都好好的……”
一家人。
她到现在还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我艰难地转过眼,看了她最后一眼。
我张了张唇,很轻地说:
“娘,我累了。”
母亲僵在原地。
沈砚辞抱着我的手臂一颤,低头凑近我。
“阿宁,你撑住。”
“你起来,你有什么委屈可以打我骂我,你别吓我!”
我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只觉得讽刺。
他们伤我,是更改不了的事实。
打骂又有什么用?
我慢慢闭上了眼。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沈砚辞几乎失控的怒吼。
归宁丹的药性漫上来,我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呼吸断了,脉象也断了。
沈府的喜事,彻底变成了丧事。
06
我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归宁丹奇就奇在,它能让人陷入假死,连最老道的太医也摸不出脉。
可人的魂魄像是被困在身体里,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我听不见全部声音,只能在漫长的黑暗里,偶尔捕捉到几句。
有人说沈侯夫人是被活活逼死的。
人们议论,沈家这回丢尽了脸,平妻还没入门,正妻就吐血而亡,往后楚云君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一辈子洗不干净。
沈砚辞似乎一直守着我。
我能感觉到有人握着我的手,一遍遍摩挲我的指尖。
成亲三年,我也曾在冬夜里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笑着说好冷。
那时他只是淡淡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
如今我的手已经冷透了,他却不肯放。
我听见他哑声问太医:
“她只是昏过去了,对不对?”
“她从小身子弱,气血不足,脉象探不到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医跪了一地,声音颤抖。
“侯爷,夫人已经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沈砚辞怒道:
“胡说!”
“她怎么会死?她昨日还好好的,她还能同我说话,她还能同我置气。”
“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没人敢回答他。
过了很久,楚云君哭着进来。
她声音哑得不像样。
“砚辞哥哥,姐姐已经走了,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沈砚辞沉默片刻,忽然冷声道:
“出去。”
楚云君像是愣住了。
“砚辞哥哥……”
“我让你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却冷得吓人。
“我让你先出去!”
楚云君的哭声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她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怪我?砚辞哥哥,我也不想这样的。”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像是终于找不到可以怨的人。
母亲也来过。
她哭得很厉害,伏在我的棺前一声声唤我。
“阿宁,娘错了。”
“娘只是想着云君已经这样了,不能让她一辈子没名没分。”
“娘没想逼死你,娘真的没想……”
父亲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哭。
可他声音苍老了许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们终究,是欠了她的。”
母亲哭声一滞,随后哭得更厉害。
我听着这些迟来的悔意,只觉得疲惫。
人活着时得不到的一句心疼,死后再多,又有什么用?
第三日,我被装进棺里。
沈府撤下红绸,挂起白幡。
前日还喜气洋洋的院子,一夜之间变得阴冷萧索。
宾客散尽,京中流言却没有停。
有人说沈砚辞宠妾灭妻。
有人说楚家父母偏心小女儿,把长女活活逼死。
还有人说楚云君命硬,刚入府就克死亲姐。
这些话若放在从前,我大概会难过,会想替楚家遮掩。
可如今我躺在棺中,只觉得痛快。
他们不是最在意体面吗?
那我便用这条命,把他们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
07
我的葬礼办得仓促。
沈砚辞执意要以侯夫人的礼仪为我发丧。
楚云君的入府仪式自然办不下去了。
她穿不得红,也进不了主院,只能带着孩子住在偏院里。
听说沈砚辞一次都没有去看她。
这些都是后来谢长渊告诉我的。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那日葬礼上,他并不平静。
我被停灵在沈府前堂。
白幡垂落,香火呛人。
沈砚辞一身素服,跪在棺旁,眼底青黑,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像是几日没有合眼。
有人上前劝他节哀,他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外面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很急,穿过整条长街,最后停在沈府门前。
紧接着,府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听见铠甲碰撞的声音,也听见满堂宾客倒吸冷气。
有人失声道:
“是谢小将军!”
谢长渊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穿着边关赶路的玄色披风,肩头落着未化尽的霜。
他大概是连夜从北境赶回来的。
堂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到我的棺前。
沈砚辞终于抬起头。
两个男人隔着一具棺木对视。
一个憔悴狼狈,一个满身寒霜。
谢长渊声音很低。
“开棺。”
沈砚辞缓缓站起身,眼神阴沉。
“谢长渊,这是我夫人的灵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谢长渊看也没看他,只重复了一遍。
“我说,开棺。”
沈砚辞冷笑一声。
“你凭什么?”
“她生是我沈家的人,死也是我沈家的鬼。”
这句话落下时,谢长渊终于看向他。
他眼里没有怒火,只有冷到极致的恨。
“你也配说这句话?”
“她活着的时候,你护过她吗?”
“她被亲妹欺辱,被父母逼迫,被你拿我的性命威胁,你可曾把她当过妻子?”
沈砚辞脸色骤变。
周围一片哗然。
楚云君也从后堂跑出来,脸色惨白。
“谢将军,你别胡说,姐姐是病重才……”
谢长渊猛地看向她。
“你闭嘴。”
他声音并不高,却让楚云君当场僵住。
“你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说她的死与你无关?”
楚云君嘴唇颤抖,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有想让姐姐死……”
谢长渊冷笑。
“可你们每个人,都在逼她死。”
满堂死寂。
沈砚辞攥紧拳,额角青筋跳动。
“谢长渊,这是沈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谢长渊上前一步。
“沈砚辞,你逼死她一次,还想困住她第二次?”
沈砚辞红着眼,忽然抬手按住棺木。
“我不准。”
“谁也别想带走她。”
“谢长渊,你活着的时候抢不走她,死了更别想。”
谢长渊的手按上腰间佩剑。
堂中气氛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到——”
太后亲自来了。
所有人跪了一地。
她扶着宫人的手走进灵堂,脸色冷得骇人。
满堂白幡被风吹起,像一片压下来的雪。
太后看了一眼我的棺木,眼眶微红。
再看向沈砚辞时,眼神已只剩冷意。
“沈侯爷,哀家竟不知,皇上赐给你的正妻,是让你这般糟践的。”
沈砚辞跪在地上,声音艰涩。
“太后,臣知错。”
“可云宁是臣的妻,臣想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太后冷笑。
“她活着时,你没有送她一程。”
“如今她死了,你倒想做情深义重的夫君了?”
沈砚辞脸色惨白。
太后一字一句道:
“沈氏砚辞,纵容妾室,逼迫正妻,致楚氏云宁郁结而亡。念其祖上功勋,暂不夺爵,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楚氏父母教女无方,偏私失德,责令闭府自省。”
“楚氏云宁生前曾向哀家陈情,不愿葬入沈氏祖坟。谢氏长渊与其少时有约,情深不改,愿扶灵守丧。”
“哀家念其一片赤诚,准楚氏云宁尸身归谢长渊收殓,不入沈氏祖坟。”
太后语毕,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砚辞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
他抬头看向太后,眼底猩红。
“太后,您不能这样。”
“她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
太后淡淡道:
“她也是被你逼死的人。”
沈砚辞身形一晃,险些跪不稳。
谢长渊却没有迟疑。
他走到棺前,亲手推开棺盖。
冷风涌进来。
我的身体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唇边血迹已经被人擦净。
谢长渊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一下红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我。
“阿宁。”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来迟了。”
我困在黑暗里,忽然很想回答他。
不迟。
谢长渊,你来得刚刚好。
08
谢长渊带走我时,沈砚辞疯了一样要拦。
他冲过去抓住棺木,声音嘶哑。
“不许走。”
“楚云宁,你不能跟他走。”
他明明知道我听不见,却还是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你不是怨我吗?”
“你起来骂我,打我,怎么都行。”
“你别跟他走。”
谢长渊一拳砸在他脸上。
沈砚辞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渗血。
堂中惊呼声四起。
谢长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你现在装什么舍不得?”
“她吐血倒在你怀里的时候,你才知道怕?”
沈砚辞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
谢长渊松开手,像是嫌脏。
“沈砚辞,你记住。”
“她不会要你了。”
这句话让沈砚辞彻底僵住。
我被抱出沈府时,满院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听见母亲哭着追出来。
“阿宁,娘再看你一眼。”
可太后身边的嬷嬷拦住了她。
“楚夫人,娘娘说了,既然生前护不住,死后也不必再扰她清净。”
母亲哭倒在地。
父亲扶着她,脸色灰败,却再没有说一句“顾全大局”。
楚云君抱着孩子站在廊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孩子在她怀里哭,她却像听不见。
沈砚辞站在门内,没有再追。
后来谢长渊告诉我,那日之后,沈砚辞在我的灵堂里坐了一整夜。
沈府的红绸还没撤干净,白幡已经挂满。
他一盏一盏烧我从前写过的账册、诗稿和信笺。
烧到最后,发现我留给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三年夫妻,我事事替他周全,却从不敢向他索要什么。
他这才想起,我嫁进沈府的第一年,也曾小心翼翼问他:
“沈砚辞,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那时他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安分些就好。”
从那以后,我便真的安分了三年。
安分到最后,连死都选在最体面的日子。
这些话,是谢长渊后来转述给我的。
他说沈砚辞找到他时,已经是我被带走后的第二日。
那时谢府上下挂着白灯笼。
谢长渊正在替我挑嫁衣。
沈砚辞一进门,就被谢家护卫拦住。
他脸色很差,声音也哑。
“我要见她。”
谢长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不想见你。”
沈砚辞眼底一痛。
“她已经死了,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谢长渊道:
“凭她临死前把令牌交给太后,凭她宁愿服下归宁丹,也不愿留在你沈家。”
沈砚辞怔住。
“归宁丹?”
谢长渊眸色微变,很快冷声道:
“与你无关。”
沈砚辞到底聪明,几乎立刻察觉了不对。
他往前一步,声音发抖:
“她没死,对不对?”
“谢长渊,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没死?”
谢长渊没有回答。
沈砚辞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忽然亮起来。
“我就知道,她不会死。”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舍得就这么死了。”
“我要见她,我只见她一面。”
谢长渊缓缓走下台阶。
“沈砚辞,就算她没死,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让她回去,继续看你和楚云君一家三口?”
“还是继续做你沈家的正妻,替你们遮丑?”
沈砚辞脸色煞白。
他急声道:
“我可以不要云君。”
“我可以把她送走,孩子也可以记在云宁名下。”
“我会补偿她,我以后只对她一个人好。”
谢长渊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所谓的补偿,就是把她不要的东西,再施舍给她一次?”
沈砚辞僵在原地。
谢长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沈砚辞,她曾经想和你好好过。”
“是你亲手把她推开的。”
“现在她终于走出来了,你最好别再脏了她的路。”
沈砚辞那天没有闯进谢府。
因为太后的懿旨很快又到了。
太后命他闭门思过,没有懿旨不得擅自出府。
他被宫中禁卫带走时,还一直回头看谢府的大门。
可那扇门从头到尾没有为他打开。
09
谢长渊要和我成婚。
准确来说,是办一场世人眼中的冥婚。
谢家上下无人反对。
谢老夫人亲自替我选了嫁衣,红着眼说:
“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总该风风光光嫁一回自己想嫁的人。”
我那时仍在昏睡。
归宁丹要七日后才能服解药,提前唤醒,会伤及心脉。
所以谢长渊只能把我当成一个真正亡故的人,亲手替我安排所有事。
他没有把我放进冰冷的灵堂。
而是把我安置在谢家最暖的院子里。
屋中燃着银丝炭,窗边摆着我从前喜欢的梅枝。
他每日都会来看我。
有时他不说话,只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坐就是半宿。
有时他会低声同我说北境的风雪,说他这些年打过的仗,说他每次回京都想见我,却又怕坏了我的名声。
我在黑暗里听得断断续续。
有一晚,他的声音很哑。
“阿宁,我以为你过得好。”
“他们说沈砚辞待你相敬如宾,说你是侯府主母,风光体面。”
“我便不敢回来扰你。”
“早知所谓体面是把你逼成这样,我当年就该带你走。”
他的手很热,握得我冰冷的指尖慢慢有了知觉。
我想告诉他,不怪他。
当年是我自己不敢走。
我怕楚家被牵连,怕父母伤心,怕他前程尽毁。
我用所谓懂事困住自己,也困住他。
如今能重来这条路,已经很好了。
成婚那日,谢府没有请太多人。
太后派人送来了凤冠霞帔,也送来了一道懿旨。
旨意上说,楚氏云宁虽亡,然生前贞静贤淑,受尽委屈,特准谢长渊以正妻之礼迎其入谢氏门庭。
京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谢长渊痴情。
也有人说我命好,死了还有人这样惦记。
这些话传进沈府时,沈砚辞砸碎了一整套茶盏。
听说他不顾禁足,冒雨跪在宫门前求见太后。
他跪了一夜,太后也没有见他。
第二日,他昏倒在宫门外,被人抬回沈府。
楚云君去看他,哭着说自己愿意离开,只求他别再折磨自己。
沈砚辞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云君,我从前以为我爱你。”
“可云宁死后,我日日梦见的都是她。”
“梦见她刚嫁进沈府时,站在廊下等我。”
“梦见她病着还替我缝护膝。”
“梦见她问我,能不能信她一次。”
楚云君哭得脸色惨白。
“那我呢?我和孩子算什么?”
沈砚辞闭上眼。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羞辱都伤人。
可他们之间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真正的婚礼,在谢府举行。
那日,谢长渊一身喜服,抱着我拜了天地。
他动作很稳,从头到尾没有让我的手垂下去。
司礼官声音发颤:
“一拜天地。”
他抱着我俯身。
“二拜高堂。”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夫妻对拜。”
谢长渊低头看着我苍白的脸,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他轻声说:
“阿宁,我终于娶到你了。”
那一刻,我困在昏沉的梦里,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能任由他抱着我,走过满堂红烛,走进新房。
外面宾客的声音渐渐远了。
屋中安静下来。
谢长渊将我放在喜床上,替我整理好衣袖和裙摆。
我能感觉到他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夜深,他才低声开口:
“阿宁,今日是第七日了。”
“过了子时,你便可以服解药。”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打过那么多仗,从来没怕过。”
“可这几日,我每天都怕。”
“怕药是假的,怕你醒不过来,怕我又晚了一步。”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我手背上。
谢长渊哭了。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哭。
少年时,他总是意气风发。
骑在马上,笑得张扬又明亮。
他说阿宁,等我立了军功,就去你家提亲。
后来圣旨下来,我们连道别都不能太久。
他把令牌塞给我时,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
“别哭,哭了我就走不了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一直疼。
子时到,谢长渊扶起我,将解药小心送入我口中。
那药很苦。
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火烧进四肢百骸。
我胸口猛地一疼,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被拖出来。
第一口气吸进肺里时,我疼得浑身发颤。
谢长渊立刻抱住我。
“阿宁?”
“阿宁,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费力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红烛。
还有谢长渊通红的眼睛。
他瘦了许多,眼下全是青色,下巴也冒出胡茬。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亮得像失而复得。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长渊。”
只三个字,他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他把我抱进怀里,力道克制又颤抖。
“我在。”
“阿宁,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也红了眼。
我真的走出来了。
从沈府那座牢笼,从父母的偏心,从妹妹的眼泪,从沈砚辞迟来的悔意里。
我活下来了。
10
我醒来的消息,被太后压了下来。
对外,我仍是已经亡故的楚云宁。
谢府办完冥婚后,便闭门谢客。
太后派来最信任的女医替我调养,说归宁丹虽保住一命,却到底伤了根本,至少要静养半年。
谢长渊便真的守了我半年。
他白日处理军务,夜里回房陪我用药。
我起初身子虚,连多走几步都喘。
他就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
春雪融尽时,院里的梅花谢了。
他又让人种了海棠。
我笑他折腾。
他说:
“你从前说过,喜欢春日海棠。”
我怔了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还未嫁,他也还没去北境。
我们在谢家别院里躲雨,我随口说了一句,海棠开得好看。
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我低头看着脚边新翻的泥土,心里酸得厉害。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
不是要我懂事,不是要我退让,不是要我顾全大局。
只是我随口一句喜欢,他便记了很多年。
我与谢长渊真正圆房,是在我醒来半年后。
那天他从宫里回来,带回一封新的旨意。
太后怜我遭遇,准我改名换姓,以谢氏远亲女的身份重新入籍。
从此世上再没有楚云宁。
只有谢云宁。
我看着那封旨意,眼眶微热。
谢长渊却有些紧张。
他坐在我对面,难得像个毛头小子。
“阿宁,当初那场婚礼,是我趁你昏迷时办的。”
“虽然太后准了,可若你醒来后不愿意,我可以……”
我抬头看他。
“可以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
“可以放你自由。”
“你若想一个人过,我便做你的兄长,护你一世安稳。”
“你若仍怨我当年没有带你走,我也认。”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
“谢长渊。”
“你是不是傻?”
他愣住。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若不愿嫁你,醒来那晚就该跑了。”
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却仍不敢置信。
“阿宁,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
“想清楚了。”
“我前半生一直在为别人活。”
“为楚家,为父母,为妹妹,为沈府。”
“往后,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顿了顿,轻声道:
“而我想要的,是你。”
谢长渊眼眶又红了。
他俯身抱住我,声音哑得厉害。
“阿宁,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那一夜,红烛重新点起。
这一次,我清醒地穿上嫁衣,清醒地坐在他身边,也清醒地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没有逼迫,没有成全,没有旁人的眼光。
只有我和他。
后来,沈砚辞还是知道了我活着。
那是第二年春日。
我随谢长渊入宫谢恩,在宫道上遇见了他。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往日矜贵端方的侯爷,如今眼底全是疲惫。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宁……”
谢长渊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我却轻轻按住他的手。
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沈砚辞一步步走近,眼眶红得吓人。
“你真的还活着。”
“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死。”
我平静地看着他。
“沈侯爷慎言。”
“楚云宁已经死了。”
他脸色一白。
“阿宁,你别这样。”
“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信你,不该逼你请旨,更不该拿谢长渊威胁你。”
“云君已经带着孩子离开沈府了,我没有再娶她。”
“只要你愿意回来,我可以……”
“沈砚辞。”
我打断他,语气很轻。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楚云君走不走,也不是因为你以后娶不娶别人。”
“是因为我不想要你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碎掉。
我看着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恨。
大概真正放下一个人,就是连怨都淡了。
“从前我盼你回头,盼你信我,盼你对我好一点。”
“可我等到最后,只等来你让我成全。”
“现在我已经成全你们了。”
“也请你,成全我。”
沈砚辞唇色惨白,许久才问:
“你爱过我吗?”
我沉默片刻。
“爱过。”
他眼中骤然泛起一点微弱的亮。
可我接着说:
“所以才疼。”
“但沈砚辞,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一次次辜负。”
“我已经疼够了。”
说完,我转身握住谢长渊的手。
谢长渊低头看我,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们并肩从沈砚辞身边走过。
他没有再拦。
只是我走出很远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我没有回头。
宫墙很长,春风吹过来,带着新开的花香。
谢长渊握紧我的手,低声问:
“难过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难过。”
只是觉得,终于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旧路。
谢长渊笑了笑。
“那回家吧。”
家。
这个字从前对我来说,总是很沉重。
楚家要我让,沈家要我忍。
可如今谢长渊牵着我,说回家。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也可以这样轻,这样暖。
我抬头看他。
“好。”
“我们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