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托梦科,工号074
我的故事得从半年前说起。
我叫秦妙妙,死于......是的,我死了。更可笑的是我的死因——熬夜改PPT,一口气没上来,猝死在了工位上。
那天是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在改一份标书的汇总页,第三十八版,文件名叫“最终版_打死不改版”。改完最后一页,我想伸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胸口像被人抽走了电池。
我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桌上那杯冰美式还剩三分之二,工位上那盆绿萝是入职第一周买的,九块九,我养得很好。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阴间了。这里没有牛头马面,没有奈何桥,只有一座灰扑扑的“阴曹地府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
不说鬼话,那栋楼长得跟我们公司所在的产业园一模一样。玻璃幕墙,刷卡闸机,一楼大厅还有取号机。区别是取号机吐出来的纸条上印着:
【业务类型:投胎。您前面还有184732位。预计等待时间:约两百年。】
大厅里坐满了鬼。
有穿着病号服的,有穿着围裙的,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手里攥着公文包,眼圈比我还黑。大家都不说话,齐刷刷仰头看大厅正中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投胎摇号的中签公示,跟阳间购车摇号一个界面,连背景音乐都是同一首。
阴间也内卷,投胎要摇号,排队排到两百年后。
排两百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期间你只能在大厅游荡,没有宿舍,没有食堂,没有身份。老鬼们管这个叫“黑户”。黑户鬼飘够三十年,会被清收办统一收走,去向不明。
我不想去向不明。
为了不变成孤魂野鬼,我加入了考编大军。
招聘公告就贴在大厅公告栏,红头文件,落款盖章是一朵鲜红的彼岸花,印泥里掺了荧光粉,在灯下转着圈地亮。招聘岗位包括:勾魂执行、文书档案、香火物流、投胎窗口,以及,托梦科。
凭着我生前做PPT的过硬本领,我成功上岸,考进了“托梦科”。
流程是这么个流程:笔试三门。《生死簿速录》,要求每分钟三百字不串行;《梦话听力》,给你放五十段阳间方言梦话,有几段还是哭腔混着磨牙,让你听写;《托梦条例与案例》,全是规章制度。面试那天,主考官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科长。他问我:“托梦对象迟迟不睡,你怎么处理?”
标准答案是“等待”或者“申请延时”。我脱口而出:“先挂机,再回拨。跟人间客服一个道理,反正他睡着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就知道。”
科长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后来他跟我说,那一笔就是我的编制。
录取之后还有三个月的岗前培训。培训班的同学是一起上岸的三十七个新鬼,来自各行各业:有我这样的加班族,有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有一位跳广场舞time到一半心梗的大妈,还有一个高中生,是熬夜打游戏猝的,来报到那天还在念叨他上礼拜的月考。
培训内容比我想象的严肃。托梦员上岗证考三门:话术、变装、梦境维护。最狠的是实操,考官亲自扮演客户申请人,坐在你对面提刁钻需求。我抽到的题目是“申请人要求托梦给前夫,内容是他自己在婚内出轨的全过程,希望他愧疚一辈子”。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考的是条例第十二条:不得恐吓,不得人格侮辱,不得干预阳间决策。我答:驳回申请,退回香火,附一句温馨提示:您托的不是梦,是二审。
考官给我打了九十一分,扣的九分是“话术语气欠柔和”。地府的评分标准,柔性沟通占三成。我们班那个货车司机大哥实操考了五十九,补考三次,最后被调剂去了香火物流科。
所谓香火物流科,就是专门负责接收阳间烧下来的东西,纸钱、供品、衣物,还有家属随手烧的零食。
他现在是我“备零食”的收货人:我在这边托梦时顺带给家属递个话,让他们烧点我爱吃的,东西到了地府就经他签收。这大哥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经手的件从来不会送错、不会搞混,比阳间快递靠谱多了。
还有一门课叫《孟婆概论》,讲孟婆汤的历史沿革。老师说,孟婆汤是地府唯一有味道的东西,因为它是给记忆用的,无味的汤,谁肯喝?全班记笔记,只有我盯着那碗课间发的试饮装发呆。那是我死后第一次喝出味道,薄荷味,很凉。
我当时想,有味道的东西,都跟记忆有关。
入职第一天,我领到了工牌、一双手套、一瓶孟婆汤和一只保温杯。工牌上印着:托梦科,秦妙妙,工号074。保温杯上印着:爱岗敬业。
我们科室的业务很明确:阳间的亲属给死者烧纸、上香,即完成充香火额度。死者拿着这笔额度,向我们递申请、提诉求,我们负责审核。审核通过后,由我们托梦员去给指定的活人托梦,完成死者的遗愿或者亲属的诉求。
烧纸不是白烧的。阳间亲属烧来的每一笔香火,进入地府账上,都折算成死者名下的可受理申请额度。申请写得情真意切,额度充裕,工单就派得快;申请写得敷衍,就进排队队列慢慢等。受理窗口有块牌子,写着“民有所烧,我有所应”。
我,秦妙妙,工号074,入职三个月,零差评。
零差评是什么概念?同期入职的新人,少则两三个投诉,多则被申请人举报“托梦态度恶劣”。而我经手一百一十七单,一百一十七个好评。我的秘诀很简单:把活人当客户,把死者当甲方,把自己当客服。
我经手过几个至今想忘都忘不掉的单子。
【工单编号51207】。申请人李秀兰,七十八岁,肺癌走的。托梦对象是她孙子。诉求:告诉他麻将桌下面第二块地砖缝里,你爷爷藏了八万私房钱,是给他付首付的,别让他奶奶的白事花掉。
我照着模板去了,孙子听完嗤笑一声,翻个身继续睡,醒来只当是日有所思。李奶奶立刻追加申请:“麻烦把梦做得吓人一点。”
我把梦做吓人了。第二天孙子撬了地砖,八万块用塑料袋裹着,里面还有一张字条:“孙子,爷爷就这个本事了。”
李奶奶从自己账上划了整整一刀纸的香火额度给我,附言:好评。
【工单编号53441】。申请人王建国,八十一岁,两个月前走。托梦对象:他老伴。诉求就一句:问问她,腌菜缸的石头压得够不够,天热了,怕坏。
这单我飘在他家厨房,陪他老伴把那口缸检查了半个钟头。石头压得很好,缸沿的水封也没干。他老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抹了下眼睛,笑了:“老头子,还是那么轴,酸菜又不会跑。”
我回来写了一千字工单报告。报告结尾我补了一句:委托人补充,缸里是酸菜,她腌了四十年,什么天该压石头、什么天该添水,她比谁都清楚。他惦记的是她。
科长看报告的时候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工单编号55109】。申请人: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托梦对象:劈腿的前男友。诉求:让他梦见自己裸奔上热搜。
不符合《托梦条例》第十二条,不得恐吓,不得人格侮辱。驳回。
姑娘第二天改了申请:“让他梦见自己改了一夜的PPT没保存。”
通过。我照做了。据说那位第二天请了年假,直奔心理诊所。
【工单编号55333】。申请人:一位教了四十年书的退休教师。托梦对象: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当中的一位,今年三十五岁,正在准备辞职。诉求:让学生梦见自己当年在老师的教案上画的小人儿。告诉他,老师看见了,画得真好。
那个学生第二天把辞职信改成了请假条,请了三天假,进山写生。
教师又追加了一份申请:“麻烦转告系统,我这辈子没什么功德,就是个教书匠。但如果可以,下辈子还让我遇见他们。”
这单香火额度不足,按流程该排队。我垫了我当月的绩效额度。科长知道了,骂我一句“乱用职权”,然后把自己当月的额度也垫了进去。
你看,这就是我的日常。专业,克制,零差评。
科长在季度总结会上点名表扬我,说074同志“虽然资历浅,但业务稳,有当年孟婆老师的风范”——孟婆是我们科室的创始人,她的画像,挂在墙上,慈眉善目,手里一碗汤。
我的职业规划本来很清晰:干满三年评先进,干满五年竞聘副科,干满十年,争取调去香火物流科当个轻松的库管,给后来的新鬼讲讲“如何优雅地上岸”。
直到今天早上,系统“叮”的一声, 弹出来我的一笔香火入账。
我点开,是一笔小额烧纸,附言栏里写着:【秦妙妙收。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他每晚喊你名字,喊了八九十次了。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他这样下去,这辈子就走不出来了。你要是能听见,就托个梦劝劝他,让他好好过。就当我求你。——张萌萌】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差点把手里的孟婆汤保温杯捏碎。
周野,我那青梅竹马的前男友。我死后,他哭得死去活来,我还以为他多深情。结果这才多久啊,就另结新欢了。好上了就算了,大半夜喊我名字算怎么回事?诈尸啊?
我往下翻附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收到了,就当我求你。」
地府的规矩我清楚:活人烧纸带了话,死者收得到,但接不接随你。接了,就得自己拿这笔额度递申请。申请人是自己,执行人也是自己。
我本来可以关掉。
八成的附言,前辈们看完都是不吭声的。有些话,死人也没法替活人说。
可我盯着“我是担心”那四个字……
我把那笔香火收了,打开工单系统,自己填了一张申请表:申请人,秦妙妙。托梦对象,周野。香火来源,张萌萌。诉求:转告周野,别再半夜喊前女友的名字,好好过现在的日子。
填完我看了两遍。申请人是我,执行人也是我。地府大概没几个人接过这种单——自己去劝自己的前男友放下自己。
工位的隔板后面,工号088的老唐探过头来。老唐在托梦科干了六十年,是茶水间钉子户,地府八卦中心。他一眼就瞄到了我的屏幕,然后整层楼都知道了。
工号003的赵姨也凑了过来。赵姨是白无常转岗的,现在管档案,顺带负责夜班突袭检查。她嗓门大,路过看见谁没关屏幕就先嚎一嗓子,再踹上一脚。她把工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拍隔板:“绝了。074,这单接了,回头再写个复盘,咱们科里的内网正好缺爆点。”
“复盘你个头。”我说。
老唐压低声音:“要不,我替你跑一趟?我艺名多,扮谁都行。”
我说不用。
说不用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按我的性格,这种单子应该第一时间打回,理由充分:利益相关,影响业务中立性。可是我的手放在“接单”按钮上,就是没挪开。
我死了半年。他半夜喊我名字,喊了无数次。张萌萌烧纸的附言里写着,她数过。凌晨3:12,他又坐起来了,这次喊的是“妙妙别走”。这是第89次。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记住了这个数字。
“074,发什么愣?工单接了赶紧去啊!”科长在玻璃隔间里敲了敲桌子,“地府有规定,托梦必须在午夜十二点准时进行,延误扣绩效。”
我咬了咬牙,去找科长:“科长,这单我申请换人。托梦对象是我前男友。”
科长眼皮都没抬:“单子是你自己接的,申请是你自己填的,香火也是你自己收的。这会儿来跟我申请回避?”
“我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你填什么申请?”科长把笔一放,“地府规矩,谁收的香火谁执行,谁递的申请谁负责。你当这是阳间公司呢,接完还能甩锅?你要是觉得尴尬,就变个模样去托。记住,不能泄露地府机密,不能吓出人命,托完就撤。”
科长的意思是,地府不讲“回避”这套。你自己收的香火、自己递的申请,白纸黑字,赖不掉。
地府的规矩,比你讲的伦理大。给我前男友托梦,用哪一档?条例没写。地府立法的人没想过这种事。
行,变个模样是吧。
我领了装备:一套“黑白无常同款”夜行衣,一台工作机,一小瓶梦境稳定剂。赵姨临走给我塞了颗话梅,说是去年某个家属烧多了,香火物流科内部处理时她留下的。
“含着,稳心神。”
我说谢谢姨。
她说:“去吧。也别太稳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去之前,我踩了两天点。
第一天我跟着张萌萌。她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中午跟同事吃饭,同事问她:“你男朋友现在好点没?”
“快了。”张萌萌说,“快好了。”
这个词扎了我一下。等的人说“快了”,是一种认命。
下班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让摊主剁成小块。回家做了一锅糖醋排骨,还特意挑了个带蓝边的白瓷盘盛好,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周野十一点到家,菜还温着。他夹了两块,尝了说谢谢。她笑了一下,说今天菜场打折。
菜场没打折。我在旁边看着,鬼看物价一清二楚。
吃完饭她坐在客厅陪他待了一会儿,他敲代码,她翻设计稿,谁都没说话。十二点半,她回卧室,睡前把阳台的花浇了,把他玄关的鞋摆正了。
我看着看着,就不嫉妒了。就是有点酸。看见别人在替你养你养过的那盆花,养得比你好,你还说不出谢谢。
第二天我跟着周野。他下了班没回家,开车去了城郊的寺庙。
我没跟进去。地府规矩,寺庙三里之内,鬼要持证出入。我有工牌,但那晚我没进去。
我只看见他进去的时候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手里多了一串手串。
午夜十二点,我套着地府统一发的“黑白无常同款”夜行衣,隐了身,飘进了周野的卧室。
这套六十多平的小两居,是他当年在城东贷款买的,我们俩一起看的房。售楼小姐说恭喜恭喜,他说还早还早,我说这就很好。最后房子买了,人没了,这话不能细想,我掐了自己一把,鬼掐自己不太疼,但有用。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两双拖鞋并排摆着,女的那双是新的,粉色,一次都没穿过。旁边鞋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盒一次性鞋套。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圆滚滚的:“胃药在第二层,饭后吃。粥在锅里,别吃外卖了。——张萌萌”
字很圆,人也很甜。
客厅茶几上摆着外卖盒,三个,都没吃完。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代码,注释写得很密。
周野是做后端的,生前我在阳间的时候,他改bug也爱熬夜。我死在PPT上,他还在bug里熬着,隔了半年,隔着一个世界,像约好了似的。
这个联想不吉利,我把它掐灭了。
阳台上晾着衣服,男式的居多。有一件女式卫衣,灰色,洗得发白。我认得那件卫衣,我生前常穿。他把它洗了,肩上有块咖啡渍没洗掉。晾在那里,一直没扔。
阳台角落还有一盆绿萝,长势很好,藤都垂到地上了。栽它的盆是办公桌上常见的那种树脂盆。有些眼熟。我没多想。
卧室里,半年没见,这小子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的。正感慨着,周野冷不丁翻了个身,眉头紧锁,嘴里嘟囔了一句:
“妙妙……别走……”
这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隔壁客房传来一点动静。张萌萌听见了,起来,走到主卧门口。先站了一会儿,进去把被子给他掖好,又轻手轻脚退回去,带上了门。
我飘在床尾,看着她掖完被子退出去,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这个动作里没有爱,我看得出来,这是习惯,是一个好姑娘最后的体面。
我看着这张半年没见的脸。第一反应:他瘦了。第二反应:我死了,他睡了。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这算头一回同床。
黑色幽默这东西,我生前靠它活着,死后靠它保命。再想下去要哭了,我按住蔓延的情绪。
管理情绪这个活儿我熟,加班的时候天天干。
我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进入周野的梦境。
梦境是灰蓝色的,边缘毛毛的,像没对上焦。地府培训的时候讲过:梦的质量取决于睡眠质量。
他睡得不踏实,梦就糊。
梦境里,还是我们以前租的那个一居室。四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冬天水凉得扎手。我们在这儿住了两年半,房租从两千三涨到两千六,涨的那三百块,他跟我吵了一路,最后是我赢的,我说搬家更贵。
一居室里都是我们的东西。冰箱上贴满了冰箱贴,有一半是我出差顺手买的;窗边那只懒人沙发塌了一个坑,是我的坑;玄关的鞋柜上立着一张合照,是我们的,相框被面朝下扣着放。
扣着,但没收走。
周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枚戒指盒发呆。
我按照地府的标准模板,变了个穿着白裙子、长发遮脸的女鬼形象,飘到他面前。
女鬼模板二档,惨白,遮脸,裙长及地,夜风自带。我飘的高度按教材是离地十公分,贴地而行,气势拉满。
“周野……”我用机械的声音喊道,“我乃地府托梦使者。受你现女友张萌萌所托,前来警告你:从今天起,不准再在半夜喊秦妙妙的名字。人家已经有新生活了,你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周野吓了一大跳,抬头盯着我看了,突然笑了。
“妙妙,你别装了。你这件白裙子,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我:“……”忘了这茬了。
那条裙子是前年生日他送的,商场橱窗里挂着,我多看了两眼,他就记下了。买回来还嘴硬,说打折,我后来查了订单,原价,一分没折。
我保持着女鬼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还有,”他指了指我的脸,“你变成鬼了,耳根子后面那颗痣都还在。而且你飘着的时候,脚尖是不自觉地往下点,跟以前踮脚够柜子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一米五八的个子,家里的柜子顶层永远是我的禁区,我够东西要踮脚,脚尖往下绷。死了以后不用够柜子了,这个习惯居然跟着灵魂一起过了户。
我张了张嘴,想说“绝了”。职业操守让我憋了回去。可这两个字没散,换个途径,从我脑门里冒了出来。
“你的口癖也没改。”他继续说,“你紧张的时候会说‘绝了’,从高中到现在,一次没变过。”
他还是不放心,继续验证:“我问你个事。我妈的手机,我把她备注改成什么了?”
“戏精本精。”我说,“因为她每次打电话来都是三分钟一个,比闹钟还准时。”
“我们第一次约会,电影散场我说送你回家,你为什么绕了三站地?”
“因为你住东边,我住西边,我想让那段路长一点。”我说,“这句话我到死都没跟你说过。你要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现在就回地府举报你私藏我的聊天记录。”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是你。”他说,“真是你。”
我恼羞成怒,直接撤了伪装:“周野你有病啊!我死了半年了你天天喊我名字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在地府也是有编制的,你这样会影响我年底评优!”
夜行衣一撤,白裙子一收,我站在我们那个一居室里,跟他隔着一米五,谁都没说话。
梦里的空调还是那个声音,滴答滴答,制冷比制热勤快。
周野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妙妙,真的是你。”
“不然呢?你以为你做梦呢?”我冷哼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吧,为什么半夜喊我?”
他没直接回答。他低头,把那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我们当年逛街时,我多看了两眼的那个素圈戒指,有点贵,但我很喜欢。
三年前,我们在这个房子附近那个商场闲逛,我隔着柜台看了它两眼,就两眼。他当时说:“等发了年终奖。”我说好,说完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五千多的戒指,要等到年终奖,这跟让他卖血差不多。原来他真的等到年终奖发了,偷偷去买了。可惜我到死都没等到。
梦里的戒指盒被他的手捧着,盒子的绒面磨旧了,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那种旧。
“我还没来得及向你求婚,你就走了。”他声音有点哑,“张萌萌是我妈逼着相亲认识的,我没碰过她。但她是个好姑娘,我也不能一直这么耽误人家。”
我怔住了。地府系统里明明显示张萌萌是他现女友啊。
我这时才想起来,地府里“现女友”是按香火附言自动生成的,谁烧纸写“我是他女朋友”,系统就认谁——比阳间民政局还草率。
“昨天她跟我提分手了。”周野苦笑,“她说她受不了我每天晚上总是喊着一个死人的名字。她说我心里有个拔不出来的人,她挤不进去。”
我在梦里坐着,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有些事,阳间视角和地府视角是不一样的。我在地府看到的周野,是工单上“现女友张萌萌”的周野,是头七没过就另结新欢的周野。我现在坐在他的梦里,看到的是另一个版本:一个人抱着戒指盒,在自己亲手布置的旧家里,日复一日,等一个死人。
“你到底怎么过的这半年。”我问。
他讲了。讲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头七那天他去火化场,领了我的骨灰。回去的路上抱着盒子在出租车上哭,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陪他抽了根烟,说小伙子我以前拉过你,那天你女朋友在后面坐着,一直低头给你削苹果。他说那不是我女朋友,那是我媳妇,我还没来得及跟她求婚。
然后他开始烧纸。纸扎手机、纸扎电脑、纸扎别墅,一样一样烧。烧到第三个月,他妈拦不住了,托人安排了相亲,姑娘就是张萌萌。
第一次见面,张萌萌问他:“你手机屏保为什么是个空相框?”
他说因为原来那张照片,每次点亮屏幕都要看,看到后来不敢点亮了,就把照片删了,相框没删。
张萌萌听完,把咖啡放下,说:“那我能陪你说说话吗?不是那种陪,就是陪你坐坐。”
她就真的只是陪着。陪他吃饭,陪他上班,搬来照顾他,一直睡客房。
他半夜喊我的名字,刚开始她还劝,说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得往前看。他听着,不吭声,第二天照旧。
后来她也不劝了,只是在他喊完之后起来,进屋把被子给他掖好,再轻手轻脚退回去。
她买了一支录音笔放在主卧床头,想等哪天他愿意说了,录给他自己听。
周野一次也没用过。倒是她,半夜听见他喊我名字,就摸黑按一下。小半年下来,录了八十九条。
她生日那天,他忘了。她没闹,第二天自己买了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说补的。他站在旁边看她吹蜡烛,说不出话。她把蛋糕分了他一半:“许个愿吧,你最近运气不好。”
她跟着他妈学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学废了三回,第四回才像样。她把他的白球鞋刷了,晾在阳台上,鞋带在栏杆上打了个蝴蝶结。她做了很多很多小事,每一件都想让他看到,每一件他都没看懂。
直到分手那天,她把这些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她说:“我知道我没走进去。可我不想让你觉得,这半年你是一个人过的。分手是我提的,我要搬回自己那边了,钥匙给你留在鞋柜上了。这半年,就当我替她照顾你了一阵子。这支录音笔给你,里面存了八十九条。是你每晚喊妙妙。”
我死后的第一个月,他还找过“大师”。城隍庙后街,一个穿道袍的,收了他八千八,说可以开坛引魂,让他再见我一面。周野跪了一整夜,香灰都跪出坑了。
那晚我在地府加班,审核一份香火物流的错发工单。地府没收到任何预约。那八千八,买了个寂寞。
“大师后来进去了。”周野说,“诈骗,判了三年。”
“活该。”我说。
说完这句,我在梦里沉默了许久,然后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我以为死了就带走了、再也没机会说的事。
我死前一晚,跟他打过电话。
我在公司改PPT,第三十七版,改到眼睛发花。
他打电话来叫我吃饭,说我已经三周没好好吃饭了,那破PPT能让同事搭把手就搭把手,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冲他吼:“你烦不烦?我不吃饭会死啊?”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说得多混账。
我准备回拨的时候,组长在群里艾特我,说甲方又要改配色。我想,算了,明天再哄他。
没有明天了。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别什么都自己扛。”我说,声音有点抖,“我挂了电话,就没再打回去。我本来想第二天哄你的,结果没机会了。”
他没说话。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我说,“我以为死了就带走了,没想到还能当面说。”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说:“我后来打了很多次。没人接。”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找了。头七那天。”他说,“再后来,我就只能等做梦了。”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那块死去的地方,有点发酸。
“行了,别搁这儿演深情了。”我站起来,拍拍裙子,“我这次来就是走个过场,回去我就把工单结了,跟张萌萌说任务已完成。”
周野猛地站起来:“你这就走了?你都死了,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这是骂我呢,还是咒我呢?
我看着他。
梦里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软。
“十分钟。”我说,“就十分钟。我回去要写超时说明的。”
他手忙脚乱地去开冰箱。梦里的冰箱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打开的时候灯闪了两下。他从里面拿出番茄和牛腩——梦里的食材当然也是记忆里的,三年来我做过一百多次的那道番茄牛腩。
他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忙。切葱的时候切到了手,梦里不会疼,他自己倒是吓了一跳,甩了甩手。我坐在沙发上看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很多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厨房,也是这个背影。我改PPT,他做饭,做好了喊我,我总说“马上马上”,然后“马上”到十一点。
汤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就放在懒人沙发旁边。
“尝尝。”他说,“不知道梦里做得对不对味。”
我舀了一勺。
我尝到了。
番茄炖得发酸,牛腩一抿就散,葱花浮在汤面上,还是我生前爱的那种粗葱花。
半年来我在地府吃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孟婆汤是唯一有味道的东西,因为它是给记忆用的。而这一碗,每一个细节都照着我生前的做法:牛腩先焯水,番茄去皮,糖放半勺,起锅前撒的那把葱花要粗切。
他记了这么多年。
我低着头喝汤,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砸出小小的坑。
“咸了还是淡了?”他慌了。
“都不是。”我说,“味道很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喝完了整碗汤。十分钟到了,我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
“走了。”我说,“下回想吃,你自己练。我可不一定哪天有空。”
周野拉着我的手。
“大哥,我是地府公务员,有打卡的。”我白了他一眼,“而且你阳寿还有四十多年呢,好好活着不行吗?”
“四十多年。”他重复了一遍,点头,“行,你等等。”
我打了个响指,准备退出梦境。
就在这时,地府的工作机毫无预兆地疯狂震动起来,亮起刺眼的红光:
【紧急警报!工号074,系统检测到托梦对象周野,于今日19点28分在阳间某寺庙许愿:自愿折寿十年,换取前女友秦妙妙还阳。该愿力已生效,因果链对接中……】
我倏地转头看周野。
他站在原地,冲我笑了笑,像个得逞的混蛋:“我今天在庙里许的愿,你们地府认了吗?”
“周野你疯了吧!折寿十年!十年!”我急得在梦境里直跺脚,“你就为了让我复活,你连命都不要了?”
“十年而已,我活到六十岁跟活到七十岁有区别吗?”他看着我,“但如果你不回来,我活到一百岁,每天都像今天这样,有什么意思?”
“地府系统有bug的!我那是误勾!我阳寿未尽!”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地府同事里,只有赵姨知道。
我入职第二个月,管档案的赵姨让我帮忙核对个人资料,我亲眼看到的:生死簿电子卷宗,秦妙妙,A市人,阳寿余额四十七年零三个月。死亡原因那一栏,盖着一个灰色的小章:提前执行,待复核。
我当时问赵姨这是什么意思。赵姨把屏幕关了,说:“系统问题,与你无关,别问。”
与你无关。地府最擅长说这四个字。
“我就知道。”他眨眨眼,“我的妙妙不可能这样就离开我了。所以我许愿的时候跟菩萨说了,你们要是搞错了,就把她原原本本还回来。我不求她长命百岁,只求你们讲点道理。要是没搞错,那我也认了——我愿意折十年阳寿,换她回来。”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地府在哪儿,不知道生死簿长什么样,不知道我是被误勾的。他就是不信,不信一个熬夜改PPT的人说没就没了,所以拿自己的十年去赌一个“说法”。
我真的要被他气死了。我都已经死了,居然还能再被他气死一次。
我当场给科长打了电话。
“科长!愿力能退吗?我男友许了折十年的愿!”
“不能。”科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系统无法拒收,公告看过没有?”
“那我申请用功德抵!我这半年攒了两千功德!”
“愿力不是功德。”科长说,“功德是你干出来的,愿力是他心甘情愿的。心意这个东西,充不了公,退不回去。”
“那我多干五百年行不行!”
“你先想想怎么跟他交代。”科长说,“还有,你超时了,回来写说明。”
我挂了电话。梦里的周野全程听得清清楚楚,他伸了个懒腰:“这个什么科长挺关心你。”
“闭嘴,”我说,“谁要跟你二十年后还一起过打卡的日子。”
就在这时,梦境破碎,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我往外扯。
梦崩的时候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一居室开始像沙画一样往下滑,他站在滑落的客厅中央,朝我挥手,嘴型说的是:等我接你回来。
我在阳间的身体,一直存放在地府医院的“因公殉职(划掉)误勾人员冷冻库”里。系统bug修复,强制召回灵魂,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而周野折寿的十年,刚好补上了系统召回的能量缺口。
回到地府,我才知道这单“召回”折腾出了多大的动静。
地府医院那边连夜解冻,解冻流程要五个科室会签,勾魂科的值班主任让人从被窝里薅起来,头发都没梳。能量结算科打了一张单子,我瞟了一眼:本次召回,消耗愿力折算阳寿十年,计三千六百五十天,来源:周野,自愿,渠道:正规寺院许愿,公证:菩萨签收。
条子末尾有一行小字:系统无法拒收。
会签要等。等待室里,我把那张单子看了三遍。三千六百五十天,被周野像充话费一样,一把充进了一个不通往任何地方的号码里。
我想去看看自己。
赵姨陪我去的。地府医院地下二层,冷冻库,白雾从门缝里往外渗。管理员核了工号,领我们往里走,一排排金属柜,每排上面挂着号牌。我的那格在B区07,“074(暂存)”,字是手写的。
隔着观察窗,我看见了我自己。
躺着的那个人脸色很平静,像睡着了。指甲上还有一点豆沙色,是我猝死那晚剩的,第三十七版PPT改到一半,我说等交完再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姨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她看起来不疼。”我说。
“她看起来已经不归你管了。”赵姨说,“走流程吧。三天,对身体好,也对你好。”
我最后看了那格柜子一眼,转身出去的时候,把工牌翻了个面。我不想让“074”对着她。
会签的第二天,勾魂科有人来找我。
一个很年轻的鬼,胳膊上别着“实习”的袖标,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我出来,深深鞠了一躬。
“074师姐。”他说,“那晚是我看串了单子。抢救期复核,我看成了确认执行。对不起。”
他叫什么我没问。他工号2024,入职比我晚。脸嫩得很,一看就是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年纪。确实也是刚毕业就出了车祸。
他保持鞠躬的姿势等我的回应,等了很久。
“你把道歉留着吧。”我说。
他一下子抬起头。
“以后你勾每一单魂,都多核一遍名字,多看一眼阳寿。”我说,“这比给我道歉有用。你道歉了,我还是躺了半年,我对象少活十年。这笔账道歉抵不了,但你可以用未来抵。”
他直起身,眼圈通红,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我看见他在走廊里抹了一把脸。
赵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看了眼那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行啊074,”她说,“来的时候是个新人,这会儿倒像个老前辈了。”
我笑笑,没接话。有些账就是这样,讨不回来,就把它变成规矩。
规矩很快有了落实的动作。第三天,我收到一张《事故听证通知书》,落款“阴曹地府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安全生产与因果审查办公室”。
地府的部门名字跟阳间一样,又长又没人记得住。
听证会在地府三号会议室召开。长桌,矿泉水。地府的矿泉水喝不出味道,摆着纯属流程。
我坐在“当事人”席,对面一溜坐了七个部门的代表。勾魂科来了值班主任,系统运维科来了俩,后勤科、法务科、工会,还有一个我至今没搞清是哪个科的,全程在吃瓜子。
会议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各部门开始汇报。
系统运维科说,那晚系统例行升级,名单接口延迟了四秒,实习生的终端没刷出来“抢救期复核”的标记,属“偶发性接口延迟,非人为责任”。
后勤科说,冷冻库容量紧张,事故人员存放超过六个月的,要收仓储费,问工会这笔钱能不能报销。
法务科说,参照《因果管理条例》第八十一条,误勾属于“过失型提前介入”,当事人可申请一次性抚恤——香火三千贯,或等值阳间纸品。
我听到这儿,举手:“我打断一下。”
全场安静。吃瓜子的那位也停了。
“第一,”我说,“我不要抚恤。香火和纸品对我没有意义,我现在挂在托梦科领工资,抚恤金充公,捐给投胎摇号池,给排队两百年那位老哥减两年。”
记录员飞快地记。
“第二,接口延迟四秒,四秒后面是四十七年零三个月。”我看着运维科的代表,“你们该修的不是那四秒,是‘人命标记’在延迟时必须置顶显示。这个不改好,延迟多少秒都没用。”
运维科的俩人低头翻材料,翻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技术上,可以做。”
“那就做。”我说,“第三,我要一个东西。”
主持人问:“你说。”
“以后所有勾魂执行,加一道人工复核:复核员跟执行员必须两个人,必须念出死亡原因和剩余阳寿,念完对方复述,才能按按钮。”我说,“不用处分谁,实习生我见过了,处分我不关心。我要的是以后的流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勾魂科的值班主任咳嗽了一声:“这个……增加人力成本。”
“人力成本?”我指了指自己,“我在这儿躺了半年,仓储费你们算过没有?召回会签五个科室连夜折腾,勾魂科实习生停职调岗,这些是不是人力成本?你们算算这笔人力成本,再算算我说的双人复核,哪个贵。”
没人说话了。
最后主持人敲了敲桌子:“记录:当事人提议,采纳,纳入《勾魂执行规程》修订版。第八十一条,按当事人意见处理。散会。”
散会的时候,吃瓜子的那位凑过来,低声说:“074,我在阳间是给人事做绩效的,死后来这儿接着干。你刚才那三分钟,比我们公司年度述职都值。”
我说:“谢谢。你们那儿的瓜子是阳间的吗?”
“废话,”他说,“阴间的瓜子没味儿。”
科长在走廊里拦住我,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是:“那小子还说了什么?”
我说,他让我等他。
科长顿了两秒,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档案你不用查了,误勾那单,勾魂科实习生的责任,系统卡顿,名单错位,把你的‘抢救期复核’看成了‘确认执行’。地府内部通报批评过,就瞒着你一个——怕你闹。”
怕我闹?
“现在呢?”我问,“不怕我闹了?”
“现在?”科长指了指结算单,“账都平了,你闹给谁看。去签召回确认书吧,签完抓紧走流程。你的身体在冷冻库里躺了半年,就算是地府冷冻库有肌肉电刺激维护着,但也别到时候站都站不起来,吓唬阳间群众。”
我走到召回窗口,签字,按手印。窗口的鬼递给我一份《重返阳间注意事项》,第一条: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地府存在。第二条:阳间档案将统一修正为“深度昏迷后苏醒”。
第二条下面还有一行加粗小字:阳间物价自您上次停留以来有所变动,本科温馨提示:现制饮品均价已涨至十五元上下,请谨慎消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半响。地府对活人最大的关怀,居然是奶茶预警。
第三条:祝你顺利。
第三条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窗口那位说,这行字每张单子上都有,是老规定,写了八百年了。
“八百年,有几个人顺利?”我问。
“你是有记录以来第二个。”他说,“第一个回来以后又回去考了编,现在在投胎窗口上班,脾气特别差。”
我没理他。我想起梦碎前最后的那一眼。周野站在往下滑的客厅中央,朝我挥手。我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喊的话,对着空气补了一句:“周野你个傻子!等我复活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拔你氧气管!”
他当时嘴型回的是:行,我等你。
三天后。A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亮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我活了。
这个念头一点点上来,等我反应过来,监护仪已经响了。然后是杂沓的脚步,有护士在喊:“醒了醒了!8床家属!快叫医生——”
床边趴着一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满头黑发里硬生生熬出了一撮白。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周野噌地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黑猫警长,看了我足足十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两百个月的孩子。
接下来的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医生说,体温、心率、脑电,每一项指标都在往回走,就是人不清醒。他就守在床边,一根一根看监护仪上的线,看饿了啃面包,啃完了接着看。
“秦妙妙你个王八蛋!你终于活了!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吼完一咕噜躺地上去了。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脱水,守了三天,没怎么吃没怎么睡。
护士把他安排在我旁边的病床上,挂了瓶葡萄糖,勒令他躺着。他不肯,护士说你再不躺,你女朋友醒了你也没力气抱。他这才躺下。
我再次醒的时候,他刚拔了针,扒在我床边,手上还贴着胶布。
我想骂他,但插着管子发不出声,只能用口型说:“你……折……寿……了……你……傻……逼……”
他握住我的手,哭着笑了:“嗯,我傻逼。但我赚了。”
我的主治医生后来管我叫“那个奇迹”。死亡记录修正手续是地府办妥的,阳间档案上写的是“深度昏迷半年后苏醒”,医学上讲不通,医学界决定不讲。
对了,还有骨灰。
地府档案科修正记录的时候,火化证、公墓证一并处理了,公墓那边把我的墓位改成了绿地。手续是周野去办的,公墓管理员盯着系统看了老半天,说小伙子,明年这块地要涨价。
周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脸复杂。他说他领过我的骨灰,守过头七,现在我坐在他对面喝他做的汤,他一时不知道该管这叫什么。
“叫久别重逢。”我说,“别叫诈尸,难听。”康复科的主任查房的时候拿着我的片子看了十分钟,说了句“命硬”,就走了。
命硬。命不但硬,命还是我对象拿十年阳寿换的,你们医学可解释不了这个。
住院第三天,护士站转来一个果篮。卡片上没有抬头,就一行字:
“对不起,也谢谢。让我知道了我喜欢的那个人值得喜欢。各自好好的。——张萌萌”
周野说,我回来后那三天,她来过一次,隔着门看了一眼就走了。分手是她提的,提完后她把客房收拾成原来的样子,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她说她不是输给一个死人。”周野转述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她是输给一个她亲眼看见的奇迹。她让我别有负担,说下回见面,还能做朋友。”
我说:“这姑娘,地府工单都替她写好了,下辈子摇号,给她安排个靠前的位置。”
周野没听懂。没听懂就对了,地府机密,泄露扣功德。
我妈来的时候在医院走廊哭了一场,然后去寺庙还了愿,三根高香,比胳膊还粗。她现在逢人就说她闺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不知道后福是我对象拿命换的,我也不能说,说了她能把周野的腿打断——十年呢,谁能同意。
出院那天我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平安符,红绳都磨毛了边:“庙里求的,贴身戴,不许摘。”
我拆开看了眼里面。一张红纸,写着两个名字,我的,和周野的。
“妈,这也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我妈瞪我,“解签的居士说了,你们俩这缘分,长着呢。”
我在心里说:大师这回的账,算得挺准。比城隍庙后街那位强多了。
出院前一天,我干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我拎着护士站顺来的剪刀,面无表情地走进病房,走到他床边,盯着他的输液管看了半天。
周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一点一点变白:“你、你要干什么?”
“还愿啊。”我晃了晃剪刀,“我说过的,复活第一件事,拔你氧气管。”
“这是营养液!不是氧气管!”
“哦。”我凑近,“那你猜猜,营养液能不能拔?”
他往后缩,缩到墙角,喊护士。护士来了,看见我手里的剪刀和床单上笑成一团的病人,默默把剪刀没收了,顺便给我补了一针镇静。
这就叫地府法律法规教育的缺失。阳间连拔个输液管都这么麻烦。
出院之后,我花了一个月重新学着当个活人。
第一顿正经下馆子,周野带我去了当年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火锅店。老板娘一眼认出我,端着毛肚的手停在半空:“姑娘?!你多久没来了!你男朋友每周五都来,就坐你这个位子,点两个菜,一份没动,坐俩钟头。”
周野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
我说老板娘,毛肚麻烦再加一份,今天我们庆祝他还清了心理上的房租。
那顿饭我哭了三回,一回是因为辣,两回不是。
老板娘最后免了单,说是店里的规矩:“能坐回来的客人,都算久别重逢。”
手机密码忘了,试了二十七次才对——是我生日倒过来,他设的,理由是“这样你永远猜不到”。社保断了半年,补缴窗口的大姐看我的《档案修正说明》看了三遍,问了三遍“你确定你要继续交”。
外卖软件登上去,弹出来一个横幅:“老用户回归礼包”。我点开一看,是一张五块钱的券。
我人生第一次觉得五块钱这么亲切。
还有一部手机,我自己的那部。它躺在周野的抽屉里。他试了两个月,试到第七十三次才解开,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我设的,逻辑跟他一样:这样你永远猜不到。
锁屏壁纸还是我们俩。相册里最后一段视频,是那晚第三十八版PPT的投屏演示的录屏。他说他从来不敢点开看,就是留着。
手机里我的购物车、我的收藏夹、我写给自己的备忘录,他全看了一遍。看完他才发现,他对我了解得那么少。原来我在备忘录里写“等忙完这阵,带周野去看海”;原来我收藏了一条老爷车模型的视频;原来我连他爸妈下年度的体检套餐都挑好了,链接存在备忘录里,标题是“叔叔阿姨,别嫌贵”。
他说:“我总以为来日方长。”
我说:“所以说,你们阳间的时间管理有缺陷,不考核当下,只考核未来。”
“那你们地府考核什么?”
“考核当下。”我说,“每一单,午夜十二点,准时执行。延误扣绩效。”
他说:“好制度。”
原来的公司我不敢回。听说我工位第二天就被行政清了,第三十八版PPT永远停在了保存键上。清工位的时候周野去过一趟,抱回来了两样东西:那盆绿萝,和我抽屉里没吃完的半包软糖。
现在绿萝在我家阳台上,就是那盆,树脂盆,藤垂到了地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它很久。它比我先知道我会回来似的,把根扎得那么深。
一年后。
地府,托梦科。
对,这一年我还在地府挂职。召回人员的工作关系保留,凭工牌周末进出。这是地府给误勾事故的补偿方案之一。我每周五晚上去地府打卡,顺便给同事背阳间零食。周日晚上回来。
你可能不知道阳间零食在地府是什么地位。我第一次带了一包薯片上去,整个科室排队来尝,老唐吃完把袋子翻过来,把渣也倒进了嘴里。第二周我带了三包,第三周八包,现在我是地府香火物流体系之外最大的零食进口商。赵姨管这个叫“民间贸易”。
后来周野知道了这事。他问我地府的同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随口说了句“她们馋阳间的膨化食品馋死了”。
第二天,他跑去城隍庙,烧了整整一箱。
纸箱上贴着他自己写的物流单,字很用力:“托梦科赵姨、唐师傅、科长台启:谢谢照顾我家秦妙妙。另:薯片要原味,她们没吃过黄瓜味的。”
科长亲自签收,转运单走了加急。我周五下去的时候,赵姨正在给全科室分,见我就说:“你家那口子办事,比正编还靠谱。”
那一箱薯片,同事吃了半个月。老唐说这是他六十年职业生涯里收到的最高规格的慰问品,比表彰还稀罕。
也是因为这个薯片箱子,我终于去了一趟香火物流科。
老唐带我去的。说是“科”,其实是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库房,铁架子一排排顶到天,货架上全是阳间烧上来的东西。地府对祭品的分类极其严格:衣物类、纸品类、电子类、车辆类、房产类,每个类目下面再分“可发放”和“暂扣”。我一眼就看到了“暂扣”区。
我那台纸扎iPhone,就在B区第三排。
半年来它一直在那儿。盒子上贴着标签:违禁电子类祭品,暂扣,处理意见——待复核。落款日期就是我死后的第二个月。
“这是周野烧给我的。”我跟管理员说,“我是机主,我来领。”
管理员翻了翻台账:“机主领取需要死亡证明和亲属委托。”
“我就是死亡证明本人。”
管理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话没有任何毛病,在“发放”一栏盖了章。
我抱着那台纸扎手机走出库房,老唐在门口等我,问我抱着个纸手机干什么。
“给他看。”我说。
周日晚上回到阳间,我把纸扎手机摆在了电视柜上,挨着我们俩的真手机。周野下班回来,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没反应。纸做的,当然没反应。
“你点什么呢?”我问。
“解锁啊。”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们俩对着那台永远开不了机的纸扎手机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就都不笑了。他把它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摆正,然后说:“下回烧个充电器过去。”
“不用了。”我说,“它待机时间长。”
挂职这一年,我的工单照做。死人的事,不因为托梦员结了婚就有变化。这一年里也有几个单子,我想记下来。
【工单编号81206】。申请人,男,二十八岁,车祸。托梦对象:同居女友。诉求分三条:冰箱第二层猫粮别换牌子,煤球挑食;阳台的花周三浇水;别告诉煤球我不在了,它胆小。
我去了。梦里煤球照旧趴在沙发上,姑娘伸手过去,摸到的毛是有温度的。她抱着猫哭了很久,猫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我退出梦境的时候,阳间是凌晨四点。我去看了一眼客厅,猫没睡,蹲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的方向,盯了一整夜。
我在工单报告的备注栏写:托梦完成,委托人诉求全部执行。另:梦外时间,猫等了一夜。它知道的,比条例以为的多。
【工单编号82557】。申请人,男,六十一岁,心梗。托梦对象:年轻时的同班同学。诉求就一句:告诉他,那年我把他的永久牌自行车骑丢了,赔的那辆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不是原来那辆。告诉他,对不起,我记了一辈子。
我做完这单,在等待室坐了好一会。老唐路过,问我怎么了。
我说,唐师傅,阳间的人是不是都在等一个道歉的机会?
老唐想了想,说:“所以我们这个科才存在。烧纸的人,十个里有三个,烧的不是钱,是没说出口的话。”
还有一单是搞笑的。一个大妈申请给老伴托梦,诉求:跟他讲,降压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别老找借口说找不到。
我照做了。第二天大妈追加申请:“再做一次,他梦里答应得挺好,醒了又忘了。”
我说大妈,托梦条例有规定,同一对象三十天内不能连续托梦,影响梦境生态。
大妈回了一句话,我看了半天,最后给她通过了加急:“那就告诉他,我数着日子呢,还有二十九天。”
这一行里还有一个单子,我必须写。它编号84771,是我挂职期接的最后一个单,也是我整个地府职业生涯里,唯一一个让我在工位上哭出声的单。
申请人:李秀兰,51207那单的委托人,让孙子撬地砖找私房钱的那位。
她第二次申请,是因为她重孙子出生了。她孙子给娃起名,中间一个字用了爷爷的。烧纸的时候,孙子在附言里写:“奶奶,娃的名字里给爷爷留了个字。那八万块,是娃的第一笔教育基金。”
托梦诉求:让我以她的本相入梦,告诉孙子——“我收到了。让娃他爹妈好好过日子,别学我,话都留到最后才说。”
我去了。梦里,孙子坐在老屋堂屋门口,手里抱着娃。我按流程说明来意,以李奶奶的本相,把话转告给他。
他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说:“奶奶,你听见了就好。”
委托完成。我退出梦境。
回地府交工单的时候,李秀兰在等待室等我。看见我朝我走过来。
“见着了?”她问。
“见着了。”我说,“娃很胖,脸圆,哭起来像打鸣。”
她笑了,笑完慢慢地说:“我活了七十八年,烧了六十年纸,才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钱是带不走的,话也带不走。我孙子给娃起名,记着他爷爷,这就够了。话留在最后才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
那天的工单报告,我的备注栏写了四十分钟,最后只有一行:
“委托人无遗留诉求。执行完毕。个人备注:本单无差评,也不接受好评。老太太不是托我办事,是托我看看她孙子过得好不好。”
科长在办公室看到了这份报告,把我叫过去。我以为要挨批——报告带私人备注,违反格式规范。
他指了指报告,又指了指我,半天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然后他把报告打印了一份,自己留了。
我再讲讲地府茶水间这一年。
勾魂科那个实习生,后来被调去香火物流科搬货。老唐的八卦是最灵的,他说那孩子现在搬每一箱香火都要扫码核对三遍,箱子码得跟检阅似的,物流科长逢人就夸,说2024是全司最稳的手。有一回老唐把这事讲给全科室听,讲到我那句“把道歉留着”,茶水间安静了好几秒。
赵姨最后总结:“074,你那句话,比勾魂科的年终培训管用。”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账摆在那儿。三千六百五十天,谁看了都得手抖。
对了,说起来那个投胎窗口的怪前辈,就是召回窗口的鬼提过的,除了我以外唯一那个回去、又回来考了编、现在脾气特别差的那位。挂职期我去投胎窗口帮同事代交材料,窗口里坐着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工牌上的“074”,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隔着窗口递给我。
“新人礼。”她说。
“前辈,我入职两年了。”
“我说的是‘回来的人’这一行。”她说,“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糖吃完,别学我脾气差,学我的点:好好活着,就是不给他们添二次工单。”
她摆摆手让我走,叫号机在响,她背后的大屏上滚动着两百年后的排队名单。
我含着那根棒棒糖走出大厅,不由得想起召回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祝你顺利”。
八百年,每张单子都写,也不知道她写废了多少支笔。
直到离开的这天我才觉得,这份工作熬人的地方和迷人的地方是同一处:你经手的每一单,都是别人的一辈子。
还有,地府投胎摇号今年出了新政,中签率从万分之一调到了万分之三点五,大厅电子屏换了个更喜庆的背景音乐。孟婆汤涨了两块钱,据说是原材料涨价,老鬼们在大厅拉了横幅,写“孟婆汤不是汤,是文化遗产,不得涨价”,后来横幅被清收办收走了,理由是影响窗口秩序。
这些事琐碎、荒唐、日复一日。但这一年我在两个世界之间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阳间和阴间其实过的是同一种日子——都在排队,都在等号,都怕黑户,都盼着有人在窗口那头,把自己的单子往前挪一挪。
我在那边还有个工位,工号还是074,就是桌上多了一张周野的照片。同事路过都要笑一下,笑完问我:“这就是那个折寿的?”
“对,”我说,“折寿的,别惹他,他连菩萨的账都敢算。”
科长看着我的离职申请,叹了口气:“074啊,你这一走,咱们科的KPI谁扛啊?”
“科长,我也是没办法。”我一脸沉痛,“阳间有个傻逼折了十年阳寿把我换回去了,我不回去看着点,他估计能把自己折寿到负数。我这叫‘阳间代练’,属于特殊人才引进。”
离职流程比入职还繁琐。三百一十七个长期工单移交赵姨,移交文档我写了四十页,赵姨翻完说:“你写工单比写小说还细。”
欢送会设在食堂,加了个鸡腿,老唐送了我一包“新鬼安神香薰”,说是地府特产,让我送人用。我说我有阳间户口了,用不上。他说:“留着。万一哪天你又上来了呢?”
“呸呸呸。”赵姨替我啐了他一脸。
科长签了字,扔给我一个纸箱:“行吧。离职前最后交代你一件事,关于你离职的原因就当是你托梦违规,被地府开除,记得回去给那小子带句话。”
“什么话?”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但他这十年阳寿,菩萨没收。”科长点了根烟,“系统算他‘情深义重’。召回完成后,因果审查科认定,愿力标的,就是你,秦妙妙,还阳已完成,十年超额部分无对价,依《因果管理条例》第三十条予以返还,特批返还。让他好好活着,别老想着走捷径。”
烟灰缸旁边压着那份红头文件,《关于同意周野同志阳寿返还的批复》,落款的彼岸花签章转了三圈才停下来,像是在犹豫。
“科长,”我抱着纸箱,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科长。”
“谢什么。”他摆摆手,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辈子投胎,别考编了,直接走快速通道。工号074我给你留着。”
临走,他另外批给我一件离职赠品:一次非公务托梦,限本人使用,有效期一年。
“什么时候用?”
“你自己想。”他头也不抬,“提醒一句,地府对托梦时效有明确规定——延误扣绩效。”
我说科长你会不会说话。他说不会,托梦科的都不太会,说得好听的话都让活人说了。
回到阳间,周野正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敲代码。他头上那撮白头发还没变黑,但我已经看习惯了。
我把纸箱放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周野。”
“嗯?”
“地府领导说了,你这十年阳寿,特批返还。以后好好活着,别老想着折寿。”
周野怔了一下,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以后还回地府吗?”
“回个屁。”我翻了个白眼,“我工号074,因长期挂职、托梦违规,被地府开除,转为阳间户口。现在是无业游民,你养我啊?”
周野一把将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养!我养一辈子!”
放下我的时候,他从键盘旁边摸出一个东西,扔到我怀里。
戒指盒。绒面磨旧的那个。
“这次不等年终奖了。”他说,“也不挑日子了。就用这个素圈,委屈你了,回头补个大的。”
我打开盒子,素圈在台灯底下亮着,跟三年前柜台里一模一样。
“我愿意。”我说,然后把盒子合上,“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半夜不许再喊我名字了。”
“就这?”他笑了,“那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了想,“我打算考个编。阳间的。”
“为什么啊?”
“习惯了。”我说,“上岸上瘾。”
我趴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偷偷笑了。
对了,离职那天还有个尾巴。赵姨送我到安检口,往我兜里塞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婚礼那天再看。”
我说看什么,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废话真多”。
婚礼是那年秋天办的。人不多,两桌亲戚,两桌朋友,酒店就在我们租过房的那个老城区,走路能到当年卖素圈的那个商场。
我这辈子第一次穿婚纱。以前只是在手机上试过,收藏夹里存了十七条试婚纱视频,人没了,收藏夹还在。这次试纱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看新款,我说不看了,就这件——最简单的那件,没拖尾,没钻,裙子紧得刚好显出我胖了四斤。
周野在隔壁间换西装,换好出来看我,站了半天,说:“值了。十年没白折。”
“闭嘴,”我说,“当着新娘子的面提阳寿,不吉利。”
婚礼上第一支舞排练了一个月。程序员学跳舞,效果堪比让打印机绣花。彩排那天他踩了我三次脚,最后一次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每次踩完他都趁机把腰给我扶一下。婚礼当天,音乐一响他迈了两步,第三次踩脚之前,他干脆弯腰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台下掌声雷动。
后来他跟我说,婚礼的KPI是开心,不是流程。
“你少拿工作术语糊弄我,”我说,“你们组的季度OKR写了吗?”
他把我放下来,凑到我耳边说:“写了。OKR第一条:让你笑。KR1:今晚的洞房笑话,不打断点。”
我推了他一把。全场的长辈没听懂,年轻人全笑了。
周野把三年前欠的都补上了。他租了一辆复古老爷车当婚车,理由是他翻我的收藏夹,发现我收藏过一辆同款模型,收藏时间是四年前。我从来没点过购买,他连收藏夹都给我圆梦。
仪式上,司仪问他:“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
司仪后半句还没出口,他已经喊完了。声音大得隔壁宴会厅都静了一秒。司仪吓了一跳,转头问我是否愿意,我瞪了周野一眼,说:“我愿意。另外婚内补充条款一句:以后不许喊别的女人的名字。”
周野举起三根手指,对着全场发誓:“苍天在上,我这辈子只喊一个人的名字,就是她——秦妙妙!”
全场哄堂大笑,我妈笑得最大声,笑完又抹眼泪。
敬酒敬到主桌,两位妈妈已经喝到脸红了。我妈妈拉着周野妈妈的手说:“孩子苦过一场,往后咱们两家并一家,孩子们的日子,让他们自己过。”周野妈妈握着她的手直点头,转头又拉住我,眼圈红着:“囡囡,阿姨对不起你,那场相亲,是我硬逼的。”
“妈,”我说,“他还我了。”
“还了?”
“连本带利。”
她大概以为我说的是周野这段时间的醒悟。我没解释。这笔账只有地府的账本清楚:三千六百五十天,进去过,又原路退回来了,附赠一句“特批”。
打开赵姨那张纸,是婚礼前一夜。我实在没忍住,拆了。
方块的纸展开,里面是一张卡片和一沓香火券。卡片上一长排签名。礼金数额我数了两遍,不多不少,尾数正好是074。
卡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赵姨的:
“新婚快乐。全科托我带话:零差评的女婿,配得上零差评的媳妇。——本件未走物流渠道,系手工作业,查无实据,勿上交。”
我把卡片和那张纸压在冰箱贴底下,冰箱贴里露出一个角,像大厅电子屏的红色。
周野问卡片上写了什么。我说,单位发的慰问金,对象是“零差评员工家属”。
“那我是什么编制?”他问。
“临时工。”我说,“干得好就续聘,干不好——”
“干不好呢?”
“干不好你就等着被折寿到负数吧。”
婚礼之后,素圈旁边多了一枚大的。周野非要两个叠着戴在我手上,说这叫排期管理:素圈是MVP,先上线验证;正式版跟上,平稳运行,永不回滚。
我笑他程序员没救了。笑完把手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两只圈,一只旧素面,一只新亮面,中间隔了三年多,和一场生死。
新婚那晚,我干了票大的。
科长批的那次非公务托梦,我攒了小半年,用在了今夜。没有工单编号,没有女鬼模板,没有午夜十二点的死线。梦里还是那个一居室,我穿着那条白裙子,这次没遮脸。音响里放着婚礼上没跳完的那支舞。
我们把它跳完了。他还是会踩我的脚,但这次他边踩边笑:“踩到了,赔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盯着我看了许久,问:“昨晚你来过?”
“地府机密。”
“我梦见你穿那条裙子了,”他说,“这次没有遮脸。”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非公务违规一次,功德扣两百。
值。
后来有熟人问我,在两个世界都待过,到底哪边好。
我说,阳间好。阳间的风是热的,粥是有味道的,人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你的眼睛。
哦,还有,在阳间许的愿,真的有活人会拼了命替你兑现。
有些人的报应,是下地狱。
有些人的报应,是活该幸福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