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框上的裂口
我死过一次。
二〇一九年腊月,县城,二十六岁,胃癌。
最后一夜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护士过来问,家属呢。我说没有。她把一张纸递过来,说那你自己签。
我签了。字歪得厉害,手抖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没想别的,只想一件事。想一九九三年冬天,我出生第七天,被人裹进一个花布包袱。
我一直想,那天我要是没松手,会不会不一样。
然后我睁开眼,看见的是房梁。
黑瓦,细椽子,一根横梁上悬着玉米棒子,一串一串,皮都剥开了,露出金黄的粒。
我动了动手。手是软的,五根指头蜷着,伸不直。我想翻个身,脖子撑不住脑袋,脑袋一歪,磕在炕席上。
炕是烫的,席子底下垫着麦秸,有一股捂过的潮味。
我回来了。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站在炕边,一个在灶屋,一个蹲在门槛外头。院里的雪地上站着一堆人,我听得出都是女人,鞋底在雪上蹭,蹭一下停一下,谁也不说话。
灶屋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锅盖压着,没人揭。
门槛外头有人划火柴,一根,又一根。烟味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呛。
「嫂子,我抱走了。」
站炕边那个人说。声音有点哑,尾音往上挑,是我们这一片的口音。
后来我知道,这是我姑。她叫陈守兰,嫁在赵庄,姑父腿瘸,家里三个孩子。
我妈在炕上,没抬头。
我奶在灶屋,没揭锅盖。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抽第三根烟。
我姑把一床小被子摊开。蓝底白花,边角磨起了毛,是她出嫁时的陪嫁。
她伸手来抱我。
我那时候七斤二两,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把右手的两根指头,抠进了门框。
那道门框是老榆木的,靠东边有个豁口,是猪啃的。豁口边缘粗糙,木头渣子扎手。
我抠住了。
我姑往下抱,我不松。
她掰我的手指,掰开一根,我又抠回去。掰第二根,我整个人跟着往门框上贴。
她手抖了,说,这孩子怎么回事。
院里的人往前凑了半步。我听见有人倒抽一口气。
我奶从灶屋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说,抱走吧抱走吧,一个丫头片子,闹什么。
我不松。
我姑蹲下来,跟我脸对脸。
她说,念念,跟姑走。姑给你蒸鸡蛋。
我看着她。
我记得她。上辈子我在她家长到十六岁。她给我缝过书包,是用尿素袋子改的,上面印着含氮百分之四十六。她给三个亲生的孩子煮白面,给我煮红薯面,我那时候恨她。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她家连红薯面都不够吃。
她掰我的第三根手指。
我把牙咬住了,咬在门框上。木头渣扎进嘴里,一股涩味。
我妈从炕上下来了。
光着脚,踩在土地上,跑到门边。
她看见我整个人挂在门框上,脸憋成紫的,一声不哭。
她站在那儿,手举着,没落下来。
后来她说,那一刻她脑子里是空的。
我姑说,嫂子,你把她手掰开。
「我掰不动。」
我姑说,你掰,掰了她就不闹了。
我妈伸手过来。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裂口,摸到我手背上的时候,我抖了一下。
她没掰。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
我听见她喉咙里有一声,很闷,像一只被踩住的鸡。
院里安静了很久。
庆林媳妇后来说,她那天回家点了三炷香。她说她看见一个七天的孩子,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门口那一堆人,手抠在木头里,抠出了血。
她说,那不是小孩的眼神。
我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雪下起来了,小的,落在她头发上不化。
我爹把烟摁灭在雪里,说,行了,不送了。
我姑问,那李庄那边。
我爹说,我去说。
我姑把小被子叠起来,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是红的。
她说,嫂子,我明天再来。
我妈没应。
我姑推着自行车走了。雪地上两道车辙,一直通到村口。
我留下了。
那天夜里我烧到四十度。我妈抱着我坐了一整夜,用酒擦我的手心脚心,擦一遍,搓一遍。
她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
她说,你这孩子,是来讨债的,还是来还债的。
我烧得糊里糊涂,听见了,答不上来。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抓的那一下,救了我一条命,也毁了另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妈后来跟我讲过很多回那天的事。她每次都从同一句开头。
她说,那天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她等的那个人,不是我姑。
我长大以后,每次从那道门框底下过,都要伸手摸一下那块白茬。
摸了很多年。
一直摸到二十六年后,我才知道,我抓住的到底是什么。
2 八千块
过了年,乡里来人了。
来了四个,穿中山装,领头那个夹着个黑皮本子,进门先看了一圈房顶,像在估什么价钱。
我妈把我抱进西屋,捂住我的嘴。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八千。八千。限期。
后来我知道,那笔钱叫计划外生育费。我上面有个姐姐,叫陈盼,一九八八年生的。我是老二,还是女娃。
一九八八年的罚款是八百。一九九三年的罚款是八千。五年,翻了十倍。
我们家拿不出来。
我爹那年冬天刚给我奶过完五十五,欠了亲戚三百。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院里那头黑猪,一百六十斤。
我姐那年六岁。
她叫陈盼,一九八八年生的。生下来那天我奶看了一眼,说,又是个添头的。
添头是垫头的意思。在我们这一片,女娃叫添头,男娃叫顶梁。
我姐六岁就下地。割草,喂猪,看孩子。她手上有茧,比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厚。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罚款下来那天,我奶在院里骂了一下午。骂完了进屋,指着我姐说,盼,明儿别去学堂了。
我姐说,我才上了半学期。
我奶说,半学期,认得自己名儿没。
我姐说,认得。
我奶说,那够了。
我姐没再说话。
她转身出去,蹲在院西头的柴垛边上,蹲到天黑。晚饭时候她回来了,眼睛肿着,照常给我奶盛饭,照常刷锅。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
我想,这才刚开始。
乡里来的第四个人拿了根撬棍,往东屋去了。
我听见木头裂开的声音,从中间开始,先是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长串,像有人在掰一根很硬的骨头。
我妈抱着我,肩膀一直在抖。
黑猪被赶走了。三间瓦被掀了。东屋的房梁被抽走,抬到院门口,装上了一辆三轮。
那天下午,东屋塌了半边。
我奶坐在塌下来的土堆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
从那天起,我们一家五口挤在西屋。西屋本来是放粮和农具的,只有一个炕,一个灶。
我爹去了砖窑。
砖窑在村西八里地,一天两块八,管一顿饭。他干了四个月,八月里窑上的架子塌了,压了七个人,他跑出来,腰断了半根。
他在炕上躺了小半年。
那半年我奶天天骂。
她骂我妈不会生,骂我爷爷死得早,骂天不下雨,骂灶不好烧。
她骂人的时候不看我,可我知道那些话是往我身上落的。
我那时候一岁多,刚会走,走两步就摔。
有一次我扶着墙走到炕边,碰翻了一碗汤。那碗汤是给我爹补身子的,一个鸡蛋打散了冲的,上面飘着两滴香油。
碗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我奶一巴掌扇过来,我整个人翻了半个圈,撞在门框上。
那道门框,就是东间那道。房子塌了,门框还立着,因为我们进出都得从那儿过。
我趴在地上,嘴里有铁锈味。
我奶说,赔钱的东西。
我妈从灶屋冲出来,把我抱起来,手在我后脑勺上摸。摸到一个包。
她没说话。
她抱着我去了灶屋,蹲在灶门口,用袖子给我擦嘴。
她擦得很轻,像怕把我擦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她说,念念,你忍着。
我那时候就想,我为什么要忍。
我在赵庄那十六年,没人让我忍。姑姑家穷,可姑姑不打我。姑父喝多了会骂,骂完就睡。三个表哥抢我的饭,抢完还会分我半块。
我上辈子恨过姑姑,恨她偏心。可我在这个屋里待了一年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偏心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你在这个家里,连被偏心的资格都没有。
那年冬天,我爹能下地了。
他腰没好利索,走路往左边歪,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他开始喝酒。散装的白干,一斤一块二,喝完就坐在门槛上抽烟。
有一回他喝多了,看着我说,你要是那天跟着走了,家里就少一张嘴。
我奶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少一张嘴,还多三千块。
我爹没吭声。
我妈在灶屋,锅铲刮着锅底,刮得很响。
那年秋天,我做了一件事。
灶屋的柴火垛靠着东墙。墙是土坯的,垛子堆得比我还高。入秋以后天干,我每天蹲在那儿看,越看越不安。
我认得这种墙。上辈子赵庄东头老李家就是这么着的。柴火靠墙,墙里埋着灶膛的烟道,冬天一烧火,墙烫,柴火就着了。一夜烧掉三间房,老李的媳妇烧坏了半张脸,后来一直戴着头巾。
我那时候说不成整句,只会喊。
我爬过去,把柴火一根一根往外拽。
我奶出来看见,以为我捣乱,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提起来。
我蹬腿,指着墙,喊,火。火。
我奶说,什么火。
「墙。火。」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那面墙。摸到离灶膛最近那一段,她把手缩回去了。
那面墙是烫的。
当天下午,我爹把柴火垛挪到了院外。他没说为什么,搬了一下午,搬完坐在院门口抽烟,看了我很久。
那是他头一回那样看我。
那一年我两岁。我坐在门槛上,看门框上那块白茬。白茬已经发黑了,边上起了毛刺。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千块。八千块。一头一百六十斤的猪。三间瓦。半根腰。
原来我在这本账上,是有价钱的。
3 弟弟
一九九六年冬天,我妈生了。
生之前半个月,我奶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端到我妈面前。
她说,你喝了,这回得是个带把的。
我妈喝了。
腊月十九,后半夜,我听见我妈在炕上叫。叫声不大,压着,像怕吵着谁。
我奶点了煤油灯,去喊接生婆。接生婆是村东头的孙婆,六十七了,裹脚,走得慢。
我爹在院里来回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哭。
我奶在屋里喊,是个小子。
我爹站在院里,愣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在手里。
我听见他在哭。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第二天,家里放了一挂鞭炮。两千响的,从院门口一直炸到柴垛。村里人都来了,进屋就说恭喜。
我爹杀了猪。那头猪是秋天刚抓的,才一百二十斤,本来打算养到明年。
满月酒摆了八桌。
我从西屋搬到了我奶屋里。
我奶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方桌,桌上供着我爷爷的牌位。我的位置在床脚,铺了一张草席,一床薄被。
我奶说,男孩子要跟爹妈睡,你大了,跟我。
那年我三岁。
我姐八岁,上二年级。
她的书包是姑姑家表哥用旧的,帆布的,带子断过一回,我妈用麻绳接上了。
她每天走三里地去村小。放学回来先割草,割满一筐才写作业。
写作业的时候她趴在炕沿上,本子是我爹从砖窑带回来的废纸,反过来用。
我在旁边看。看了一个月,把她的课本从头到尾看完了。
第二年开学,我跟我妈说,我也要上学。
我妈说,你才三岁。
我说,我会写。
我用手指蘸了水,在灶台上写了一个陈字。
我妈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问,谁教你的。
我说,我姐的本子。
她那天没吭声。晚上跟我爹提了一句,我爹说,三岁上什么学,再等两年。
我弟叫陈阳。我妈取的名,说太阳能照到的地方,都好。
我弟满月那天,我趴在门缝上看。他被裹在一个红缎子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妈抱着他,低着头,一直在笑。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那天夜里,我妈来了我奶屋。
她以为我睡了,坐在床脚,伸手摸我的头。
她的手在我头发上停着,很轻。
她说,念念。
我没应。
她说,你怎么不走呢。
她说,你要是那天跟着你姑走了,现在在赵庄,有白面吃。
「你姑那个人,嘴不好,心是软的。」
她说,你留在这儿,图什么呢。
我还是没应。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吸得很轻,怕吵醒我奶。
后来她站起来,回西屋去了。
门帘落下来,屋里黑了。
我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
那天夜里我二十六岁,身体三岁。
我想了很久,想她最后那句话。
图什么呢。
上辈子我在赵庄长到十六岁。姑姑家四个孩子,我是第五个。吃饭的时候我坐最边上,最后一个动筷子。表哥穿旧的衣服给我,袖子长出一截,我自己卷。
我十六岁那年初中没念完,跟着村里人去东莞。在电子厂站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二十岁嫁人,男人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四天。二十四岁那年他翻车了,人没了,赔了十一万,他家里人拿走九万。
二十六岁我查出胃癌。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把出租屋退了,回了一趟陈楼。
老屋锁着门,锁上全是锈。邻居说,你爹上个月没了,你弟在里头,判了三年。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是我上辈子这辈子,最后一次回陈楼。
所以我图什么呢。
我图一个答案。
我想知道,如果那天我没松手,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
满月酒那天中午,来了个我没见过的人。
四十多岁,脸黑,穿一件新的蓝卡其布褂子,袖口还带着折痕。他拎了两包糖,一包是水果糖,一包是冰糖。
我爹迎出去,喊了一声四哥。
我奶也出来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人坐在堂屋正中的位置,我妈给他倒水,双手端着。
他喝了一口,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说,这就是那个丫头。
「是。大的在屋里。」
那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养得不错。
我站在门框边上,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我说不清为什么。我三岁,什么都还不懂。可我就是知道,那句话不是夸我。
他把糖放在桌上,站起来,说走了。
我爹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我爹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笑。
那天晚上,我把那包水果糖藏在了枕头底下。我没吃。我就是想留着。
我不知道我在防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攒东西。
4 门槛上
一九九九年夏天,我六岁。
那年麦子好,一亩能打八百斤。我爹腰不好,雇了人,花了钱,最后算下来没剩多少。
麦收过后,家里来客。我爹的表哥,从县里来,在供销社上班,穿的确良衬衫,脚上是皮鞋。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杀了一只鸡,蒸了白面馍,还炒了一个鸡蛋。
桌子摆在堂屋。八仙桌,四条长凳。
菜上齐了,我爹陪客坐下,我奶坐上位,我弟坐我奶腿上。
我端着碗,站在门边。
我妈把我往外推了一下,说,去灶屋吃。
我说,我在这儿吃。
我妈脸色变了。
我奶说,丫头片子不上桌,这是规矩。
我说,我弟才三岁,他怎么上桌。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爹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个表伯笑了一声,说,这孩子嘴厉害。
我奶把碗往桌上一顿,说,赔钱货还学会顶嘴了。
我说,我不是赔钱货。
「我是人。」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屋里没人说话。我弟在我奶腿上,抓着一块鸡肉,油从嘴角流下来。
我爹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那一巴掌不重,可我还是觉得脸上烧。
我爹说,滚出去。
我端着碗出去了。
我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
门槛是青石的,磨得很光,夏天坐上去凉。
我抬头就能看见门框上那块白茬。三年了,白茬发黑了,边上起了毛,虫子蛀了几个小眼。
我一边吃一边想,我六岁了。
上辈子我六岁的时候,在赵庄。姑姑家也来客,我也不能上桌。我那时候觉得委屈,蹲在院里哭。
姑姑出来,塞给我一个鸡腿,说,别哭,让人看见笑话。
这辈子没人塞我鸡腿。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连碗底的米粒都用手指抹了一遍。
客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站在院门口,看他推着自行车出去。他摸了一下我的头,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说,拿去花。
我没接。
我奶在后面说,给啥给,女娃家,给了也是白给。
他把钱收回去了。
我看着那只手收回去。他手腕上有块表,表带是金属的,转了一下,反了一下光。
五块钱那年能买八斤猪肉。我记住了这件事,记了很多年。
天黑了我才进屋。
我妈在灶屋洗碗。她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
我说,妈。
她没回头。
她说,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我说,我没错。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水。
她说,你错在当着外人的面说。你有什么委屈,关起门来说。你当着外人说,你爹下不了台,你奶下不了台,这个家就散了。
「那关起门来说,有用吗。」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重。我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了灶台。
她说,有用没用,你得先学会活着。
她说完这句,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我站在她背后,看见她的后背在抖。
她抖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了。她蹲在灶门口,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她哭得很小声,怕被堂屋的人听见。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不是在气我。
她是气自己。
那天夜里,我躺在草席上,听着我奶的鼾声,想了一个问题。
上辈子我恨我妈。我恨了她二十六年。我恨她把我送人,恨她一次都没来看我,恨她死的时候我都没回去。
可我这辈子在她身边待了六年,我看见她每天四点起来做饭,看见她给我爹洗脚,看见她被奶骂了不还嘴,看见她把鸡蛋都留给我弟,自己喝汤。
我看见她打我一巴掌,然后自己蹲在灶屋哭。
我忽然想,她上辈子把我送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哭过。
我想不明白。
八月里有一回,我奶让我去井台打水。
我拎着桶走到半路,碰见隔壁的三婶。她拉住我,说,念念,你奶打你不。
我说,不打。
她说,你奶那人,嘴毒心不毒。
我说,三婶,她心毒不毒我不知道。我知道她让我弟吃肉,让我喝汤。
三婶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走了。
我拎着水回来,一路上想,这个村里的人都知道。
他们知道,就是不说话。
上辈子我在赵庄也是这样。谁家打孩子,谁家卖闺女,全村都知道。知道的人蹲在门口吃饭,吃完把碗一收,进屋关门。
我六岁那年想通一件事。这个村子里没有秘密,只有不看。
那年秋天我上了学。
学费一百二。我奶不让交,说女娃认得自己名就行。
我妈卖了十个鸡蛋,又去集上给人纳了两双鞋底,凑了八十。剩下四十是我姐出的。她那年十一岁,在砖窑帮人码坯,一天一块五。
开学那天我背着她的旧书包去了学校。
老师让写自己的名字。我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陈念。
写完抬头,看见老师在看我。
她说,你以前学过。
「我姐教过。」
开学第二个礼拜,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了块碎瓦片,在门框那块白茬上刻字。
刻的是三个数,一九九三。
我奶看见了,问我刻的什么。
我说,我的岁数。
她说,胡说,你才六岁。
「那是我来的那年。」
她没听懂,骂了一句就走了。
我把那三个数刻得很深,刻到木头的肉里。
我想在这儿留个记号。我怕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离答案还有八年。
5 咳血
二〇〇一年春天,我妈开始咳。
起初是早上咳,咳两声,喝口水就好了。后来是夜里咳,一咳就停不下来,整个人弓着,像一只虾。
我爹说,春上风大,呛着了。
我奶说,多喝热水。
我妈自己也不当回事。她照样四点起来,照样下地,照样给一家人做饭。
三月里有一天,她咳完,捂着嘴,去灶屋洗手。
我跟过去。
我看见她把水龙头拧开,冲手。水池底下有一小片红,被水冲淡了,打着旋往下走。
我站在门口,腿软了。
上辈子,我妈死于二〇〇一年。四月。
我那时候八岁,在赵庄。姑姑收到一封信,看完哭了。她跟我说,你妈没了。
我问,什么病。
姑姑说,肺上的病,咳血,没舍得看。
我那天没有哭。
我恨她,所以我没哭。
后来我二十五岁那年,在东莞的出租屋里,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这件事。我想,一个人咳血,咳到死,是多久。
我想,她死的时候,有没有喊我的名字。
那一夜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上班。
现在我知道了。她二〇〇一年春天开始咳。离死还有一个月。
我冲进灶屋,抱住她的腿。
我说,妈,你得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去什么医院。看个病得多少钱。
我说,你去。
「念念,松开,妈还得和面。」
我说,你不去,我就不松。
我那天用了跟八年前一样的姿势。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她的腿,脸贴在她的裤子上。
我妈笑了。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妈,你会死的。
她不笑了。
她说,谁跟你说的。
「我知道。我做梦了。我梦见你咳血,咳到死。」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灶屋很小,只有一扇小窗,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下有两团青。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她说,念念,你告诉妈,你还梦见什么了。
我说,我梦见你躺在医院走廊上,没人管。
「我梦见我给你烧纸,风把纸灰吹到我脸上。」
我说,妈,你去医院吧。我求你了。
她眼睛红了。
她伸手摸我的脸,摸得很慢。
她说,好。
那天下午,她去了赵庄,找我姑。
我姑借了三百块,又去她娘家侄子那儿借了两百。五百块,两个人带着我妈去了县医院。
拍片子,验痰,做皮试。
医生说是肺结核,活动期,两个肺上都有病灶。左肺上叶有一个空洞。
医生说得住院,至少两个月。
我妈问,得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两千。
我妈站起来就要走。
我姑把她按住了。
我姑说,住。
「嫂子,你家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吗。」
我姑说,我卖猪。
我姑家那年养了三头猪,本来是给二表哥娶媳妇攒的。她当天回去,卖了两头,一千八。
我爹那边,我奶不让拿钱。她说,肺痨是无底洞,治不好,人财两空。
我爹来了一趟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我妈看见他了。她把脸转向墙。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走了。
病房里有六张床。
靠窗那张躺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也是肺上的病,夜里咳得像拉风箱。她儿子每天来送饭,送完就走。
中间那张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瘦得脱了形,胳膊上全是针眼。她妈守着她,一天到晚念佛。
我妈住在靠门那张。
头一个星期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她盯着天花板,一天能盯十几个钟头。
我知道她在算钱。
两千块,是我爹半年的工钱,是我姐在砖窑码一年坯的钱,是我姑两头猪的钱。
第八天,我姑来了。
她背着一个蛇皮袋,袋里是炒面和咸菜。她把袋子塞在床底下,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是蓝的,打了三个补丁。她把包打开,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钱。一沓毛票,几张十块的,压得平平整整。
她说,嫂子,这是一千八。猪卖了,还剩点,你留着买鸡蛋。
我妈看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
她说,守兰,这钱我不能要。
「你别说这话。」
她说,这钱我早就该给你。
我妈愣住了。
我姑低下头,把钱往我妈手里塞,塞了三次。
我妈接住了。
我姑站起来,说,我走了,家里还有猪要喂。
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我记住了。
那不是看一个小孩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看着一件自己做砸了的事。
住院第五十三天,我妈出院。
医生说,病灶吸收得不错,回家继续吃药,吃满六个月,不能停。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停下来。
她说,念念。
「嗯。」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四月里会死。
「我做梦。」
她说,你还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我二十六岁,一个人死在医院里。」
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她说,那是个梦。
我说,嗯,是个梦。
「妈不死。妈得看着你长大。」
我说,好。
那天的太阳很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一块。
我八岁。
我改了第一件事。
我以为从这天起,往后的日子会容易一点。
6 我不念了
二〇〇三年,非典那年,我十岁,上四年级。
那年家里最难。
我爹的腰彻底不行了。开春种地,他弯不下去,扶着犁在地头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是我妈一个人把三亩地犁完。
砖窑那边不要他了。他去了趟县里,回来拎着一瓶酒,坐在门槛上喝完,一句话没说。
弟弟陈阳七岁,上学前班。学费一百六,我妈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攒。
我姐十五岁,初二。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十几名。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爹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他说,念,你别念了。
我抬起头。
他说,砖窑上缺人捡砖,一天一块二,管一顿饭。你去干两年,家里能松快点。
「她才十岁。」
我爹说,十岁怎么了。你十岁不也下地了。
我妈不说话了。
我姐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
我说,好。
我爹愣了一下。他大概准备好了一堆话,没想到我应得这么快。
他说,那明儿就去。
「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砖窑。
砖窑在村西八里,一个大土包,顶上冒白烟。窑口堆着砖坯,一排一排晒在场上。
捡砖的有十几个,都是女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她们弯着腰,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装到板车上。
砖还烫着。她们手上裹着破布,布上全是黑灰。
有个女人直起腰。她三十来岁,脸被窑火烤得发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腰是歪的。跟我爹一样。
我站在土坡上看了半个钟头。
我想,这就是我三十岁的样子。
我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村小。学校放了假,铁门锁着。我趴在门缝里看,看见操场上的篮球架,篮板裂了一道缝。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姐的本子。她把废纸反过来用,一个字一个字数着写,写到边上就折回来。
她今年十五,初二。成绩排十几名。
她要是不念了,明年就去东莞。
我要是也不念了,后年就去。
再往后,陈阳念不念,看他自己。
一个家就这么一代一代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起来了。
我没去砖窑。
我洗了脸,把我姐的旧书包背上,装了两个凉馍,出了门。
我往乡里走。
从陈楼到乡中心小学,十里地。土路,两边是麦茬地,割过的麦茬硬,扎脚。我穿着我姐的旧凉鞋,鞋底磨薄了,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抠石子。
我走了两个钟头。
到学校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校门口的铁栅栏还没开。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到七点半,来了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五十来岁,戴眼镜,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见我,说,你哪个班的。
我说,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从陈楼来。
他说,陈楼?十里地,你走来的。
「是。」
他说,干什么。
「我想跟您说件事。」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全县地图。
他给我倒了杯水。
他说,你说。
我说,我叫陈念,陈楼小学四年级。上学期期末,我考了全乡第一。数学一百,语文九十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翻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他说,是你。
我说,是我。
「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爹不让我念了。他让我去砖窑捡砖。
他没说话。
我说,校长,我跟您做个买卖。
他笑了一下,说,你说。
我说,您让我免费念,我给您考全县第一。
「全县第一。」
我说,全县第一。
「你知道全县多少人。」
我说,不知道。我知道我能考。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为什么想念书。
「因为我不想在砖窑捡一辈子砖。」
我说,我十岁,一天一块二。我二十岁,还是一天一块二。我三十岁,腰坏了,就只能坐在门槛上喝酒。
我说,校长,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说,你先回去。
「您答应了?」
他说,你期中考试考给我看。考到全乡第一,我给你免学杂费,再给你申请贫困补助。
我说,好。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
他说,等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块钱,塞给我。
他说,坐车回去。
「不用,我走回去。」
他说,拿着。
我拿着了。
那五块钱我一直没花。我把它夹在我姐的旧课本里,夹了很多年。
我走回陈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看见我背着书包,站起来。
他说,你去哪儿了。
「乡里。」
他说,干什么。
「找校长。」
他的脸沉下来了。
他说,你去找人干什么。丢不丢人。
我说,我不觉得丢人。
「你要饭要到学校去了。」
我说,我不是要饭。我跟他做买卖。
他抬手要打。
我妈从灶屋出来,挡在我前面。
她说,你打我吧。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手,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跟我妈说话。
他说,她一个丫头,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想念。」
我爹说,想念就念?钱呢。
「我纳鞋底。」
我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他说,她要是能考上县一中,我就让她念。考不上,就回来干活。
我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
县一中。
我知道那个地方。上辈子我在赵庄的时候,隔壁村有个男孩考上了县一中,全村放了三挂鞭炮。
我十岁。还有五年。
7 麦收
二〇〇五年夏天,我十二岁。
那年的麦子长得好,一亩能打九百斤。我们家八亩地,其中五亩是租的。
麦收前三天,我爹的腰犯了。
他在地里蹲下去捆麦子,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我和我姐把他架回家。他趴在炕上,动不了,一翻身就叫。
我妈说,去叫大夫。
我说,来不及了。
「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雨。」
我妈说,那也没法子。八亩地,咱娘仨割不完。
「割得完。」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的镰刀全找出来,磨了一遍。四把。我又去借了两把。
我姐说,你疯了。
我说,一亩地,一个人一天割一亩。三个人,八亩地,三天。够。
我姐说,那是壮劳力。你十二,我十七,妈四十。
我说,那就夜里也割。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们三个人下的地。我妈在前面割,我在中间,我姐在后面捆。
陈阳九岁,负责往地头抱麦个儿。
麦芒扎人,扎在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我割到半夜,手上起了三个泡,泡破了,血混着汗流到镰刀把上,滑。
我换了个手,接着割。
割到第三天,我手掌上已经没有泡了。泡破了结痂,痂磨掉了,底下是一层硬皮。
我姐的手腕肿了,她不说,捆麦个儿的时候用胳膊夹着绳。
我妈割得最慢。她四十了,肺上还有旧病灶,割一垄就要直起腰喘一会儿。
我算过。我们仨一晚上能割两亩,三天,够了。
我一边割一边数垄。数到第一百二十垄的时候,天亮了。
陈阳在地头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个麦个儿。他九岁,抱了一夜。
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很轻。
我说,阳,回家睡。
他迷迷糊糊睁眼,说,姐,我不困。
我说,回去。
他说,我还能抱。
我把他放在地头的草垛上,给他盖上我的褂子。他睡着了,手还攥着。
我妈说,念,歇会儿。
「不歇。」
她说,你手破了。
「破了也割。」
割到后半夜,我妈忽然停了。她站在地里,直起腰,往村子的方向看。
我说,妈。
她说,念,你听。
我听了。风里有声音,是别家的镰刀声。
村里的人都在抢收。
天快亮的时候,庆林媳妇提着一壶水来了。
她看见我们仨,愣了一下。她说,你们家的男人呢。
我说,腰坏了。
「那这点地,你们仨割?」
我说,还有我弟。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姐。
她把水壶放下,说,我回去叫我那口子来帮着割两把。
那天上午,来了七个人。
庆林,庆林媳妇,东头的老赵婆,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婶子。
她们没多说话,一人分一垄,弯下腰就割。
我妈站在地头,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庆林媳妇说,秀云,你别站着了。地不等人。
我妈拿起镰刀,又下了地。
八亩麦,两天半收完。
第三天下午,雨来了,下得很大,下了两天。
那年村里有几家没抢完,麦子在地里发了芽,一亩少卖两百多。
我们家一穗没丢。
麦子拉到粮站,八亩地,七千一百斤。一斤五毛二,卖了三千六百九十二块。
我爹那天去了粮站。他腰上缠着布,走路歪着。
结账的时候,收粮的人问,你家男人不能干活。
我妈说,腰坏了。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姐。
他说,这俩丫头能干。
我爹站在旁边,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把钱揣在怀里,一路没吭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数出两百,递给我妈。
他说,给念攒着。考学用。
我妈愣住了。
他说,剩下的还账。
麦子卖完那天,我奶杀了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晚饭在院里吃。一张矮桌,几个碗。
我奶给我盛了一碗干饭,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我端着碗,愣住了。
我奶说,吃。
我看了看我妈。我妈低着头,没说话。
我奶说,这丫头,比你爹强。
院门口,我爹坐在门槛上。他腰上贴着膏药,斜着身子。
他听见了。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说,她要是男娃就好了。
我端着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碗饭我吃了很久。
我奶坐在对面抽旱烟。她抽完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她说,丫头,你别记恨我。
我抬起头。
她说,我十六岁进这个门,生了三个,活了两个。你爷死那年我三十四。我要是不狠,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知道我偏心。我不偏心,你爹就站不住。」
她说完,又装了一锅烟。
我那时候十二岁。
我第一次听见我奶说这么长的话。
我说,奶,我不记恨你。
她说,你记恨。
「你记恨才好。记恨的人才有出息。」
鸡蛋我没吃。我夹给了陈阳。
陈阳说,姐,你吃。
我说,我不爱吃鸡蛋。
那天夜里,我躺在草席上,想着那句话。
她要是男娃就好了。
上辈子我听了二十六年这样的话。我以为我这辈子已经听惯了。
原来听不惯的。
8 缝纫机抽屉
二〇〇七年冬天,我十四岁,初三。
中考报名要用户口本。户口本在我妈的缝纫机抽屉里。
那天我妈去集上卖鞋底了,我姐在东莞,我爹去邻村帮人盖房。
我一个人在家。
缝纫机是老式的,蝴蝶牌,黑色的机身上有金色的花纹,漆掉了一大半。那是我妈的陪嫁,据说是她娘家凑了三家才买下的。
抽屉在左边,卡得很紧,我拉了三下才拉开。
里面很乱。户口本,几张照片,一个红布包,几颗纽扣,一轴线,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我先拿出户口本。
然后我看见那张纸。
那是一张烟盒纸,硬壳的,红双喜。展开来巴掌大,边上有油渍。
上面有字。铅笔写的,笔迹很重,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我认得那个字。是我爹的字。他写字不好看,横都是斜的,一撇拖得很长。
那行字是:
李庄李老四,三千,年前来领。女。
我坐在地上。
缝纫机旁边的地是土地,冬天返潮,凉。我坐下去,凉气一下子上来。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
李庄。李老四。
我想起一九九六年冬天,弟弟满月酒那天,那个穿蓝卡其布褂子的男人。他坐在堂屋正中的位置,我妈给他倒水,双手端着。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三千。
一九九三年的三千块。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翻出一件事。
一九九六年冬天,弟弟满月。堂屋摆了八桌,来了很多人。我在门缝里看。
那个男人坐在正中。我记得他的鞋。黑布鞋,新的,鞋帮上还有一层白霜没化。
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问,大的几岁了。
我爹说,八岁。
他说,八岁,再养两年就能干活了。
我爹笑了笑,没接话。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我跟前,蹲下来跟我平视。
他伸手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指头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说,养得不错。
我往后缩了一下。
他笑了,说,怕生。
我爹在旁边说,孩子小。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爹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说话。我隔着窗纸听,听不清整句,只听见几个词。
三千。年前。女。
那时候我三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知道了。
我手里捏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淡了,几乎看不清。
我举到窗户底下看。
那行字是:她娘不同意。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这五个字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比上面那行淡,像是隔了几天才写。
我能想出那个场景。
我爹跟李老四把价谈好了,回来写在烟盒纸上,压在缝纫机抽屉里。
过了几天,我妈翻东西翻出来了。
她不识字。
她拿着那张纸去问了人。可能问了我姐,我姐那时候六岁,上了一年学。可能问了邻居。
然后她知道了那行字的意思。
我爹回来,她把纸摊在桌上。
她不同意。
我爹就在背面补了五个字。
她娘不同意。
这五个字像一枚钉子,把我妈钉在了那张纸上。她知道,可她拦不住。
她那年二十七岁。
我把自己的手摊开,看手掌。
一只二十七岁的手,能拦住什么。
然后我把纸放回去,把红布包拿出来。
红布包是一个手绢,蓝的,打了三个补丁。
我认得这个手绢。二〇〇一年在县医院,我姑就是用它包着钱的。
手绢里是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脆了,边角裂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秀云妹收。
字迹我认得。
是我姑的字。我姑读过三年书,字写得圆,一笔一画,像小学生。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有三张纸。
我把信封举在手里,举了很久。
我不敢拆。
门外有脚步声。我妈回来了。
我把东西塞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走到院里。
我妈背着一卷布,脸冻得通红。她看见我,说,户口本找着了。
我说,找着了。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我说,没事。屋里冷。
她放下布,去灶屋烧水。
晚饭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今天不对劲。
「没事。」
她说,是不是学校有事。
「没有。」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心是热的,手背上有冻疮,一块一块,紫红色。
她说,不烧。
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吃饭。
我低着头扒饭。
我不敢看她。
我怕我一看她,就会问出那句话。
妈,三千块,是不是真的。
我不敢问。
我怕她说是。
我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那年四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小半,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那个信封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牛皮纸,发脆,五个字,秀云妹收。
我想拆。可我不敢在夜里拆。
我怕拆开以后,这个家就变了。
后半夜我听见我妈起来。她走到缝纫机跟前,拉开抽屉,摸了一下,又推回去。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
她夜里常这样。她是在确认那张纸还在。
我在草席上睁着眼睛,听她的脚步,一步一步,从缝纫机走到炕边。
那一刻我想,她也许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她不识字,可她认得那张纸。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在灶屋了。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往上冒。
她看见我,说,今天冷,多穿一件。
我说,知道了。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她弯腰往灶膛里塞柴。
我张了张嘴。
那句话到了舌头上,又咽回去了。
我想起那张纸上的五个字。
她娘不同意。
我站在冬天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9 姑姑的信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干。上课的时候看着黑板,一个字都进不去。
第四天,我爹去县里了,我妈下地了。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坐在缝纫机前面,拆开了。
第一张纸,是姑姑写的。
秀云妹:
孩子我抱回来了。
我到你家那天,孩子在炕上,你脸朝墙,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守田第二天就来赵庄了。他在门口站了半天,问我孩子呢。我说送走了,送得远,山东那边,找不着了。
他问,怎么送那么远。
我说,人家要,就送。
他没再问,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孩子我养着,你放心。她姓赵,叫赵念。等她大了,我告诉她,她妈是好人。
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你千万别来看她。你一来,村里就有人说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就要来闹。他要真闹到赵庄来,我拦不住。
你要是实在想她,就每年腊月初八,给她烧张纸。就当她在远处活着。
姐 守兰
腊月十一
第二张纸,还是姑姑的字,写得比前一张急。
秀云妹:
守田前几天托人问我,说有人要给念说亲,问赵庄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我心里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是想把人找出来。
我跟那人说,孩子早送山东去了,我一个赵庄的媳妇,哪知道人家后来怎么样。
我这话说出去,自己心里发凉。
你要是听见什么风声,你就装不知道。
第三张纸,是另一张,纸很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画的。
念:
妈对不起你。
妈宁可你恨我。
就这两行。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把三张纸摊在缝纫机上,一张一张看。
姑姑的字是圆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填。她读到三年级,写字的时候舌头会顶住上牙。
我妈那张纸上的字是歪的。她不识字,这几个字应该是照着谁写的描的。念字上面那个今,写得像令。对不起三个字,对字少了一横。
我看了很久那三个错字。
我想,她是描了多少遍,才把这三个字描下来。
她描的时候,我在赵庄。
我在赵庄长到十六岁,恨了她二十六年。
我把三张纸摊在缝纫机上。
窗外有风,纸角一直在动。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一九九三年,我出生第七天。我爹跟李庄的李老四谈好了,三千块,年前来领。
我妈知道了。
腊月初七夜里,她抱着我出了门。走了十五里,走到赵庄,敲开我姑的门。她求我姑第二天来我家,把孩子"抢"走,做成人已经送出去的样子。
这样李老四来了,只能扑空。
我姑答应了。
腊月初八,我姑来了,带着一床小被子。
然后我抓住了门框。
我抓着不放,一直抓到晌午。院里站了二十几个人,三婶来了,四奶奶来了,连村东头的都来了。我奶出来骂了三回,没人走。
腊月十二,李老四来了。
他骑一辆自行车,穿一件蓝卡其布褂子,进院的时候院里还有人在扫雪。
我爹站在院里,把他拦在门口。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我隔着窗户听,听不清。
后来李老四往屋里看了一眼。我正坐在炕上,看着他。
他把烟头扔在雪地上,用脚碾了。
他说,老陈,这孩子全村都看着,我领走了,将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说不清。
他说,我担不起。
他推着车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这闺女命硬。
我爹站在院里,一直站到天黑。
那天夜里他喝了半斤酒,喝完把瓶子砸在东墙上,碎片溅了一地。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再没人提过三千块钱。
我把三张纸收起来,装回信封,放回手绢,塞进抽屉。
我出了门。
我去了孙婆家。
孙婆是村里的接生婆,那年八十三了,眼睛还行,耳朵背。她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块旧棉袄。
我蹲在她跟前,大声说,孙婆,我是陈家的,陈念。
她说,哪个陈念。
我说,守田家的二丫头。一九九三年腊月生的,是您接的生。
她眯着眼睛看我。
她说,哦。抓着门框那个。
「是我。」
她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她说,你这丫头命硬。我接了一辈子生,没见过七天的孩子有那个劲。
我说,孙婆,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说,我出生那年,我爹是不是要把我送人。
她不笑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找着的。」
她低下头,用手在棉袄上抹了两下。
她说,那年腊月初七后半夜,你妈抱着你来了我家。
她说,她敲我的门,敲得急。我开门,看见她抱着你站在雪地里,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说,她跟我说,孙婶,你帮我看看这孩子,她是不是活不长。
我说,我妈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爹跟李庄说好了。三千块。年前来领。」
她说,你妈想了个法子。她想让你病一场,病得重,重到李庄那边不敢要。
她说,我没答应。我说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病,她就真死了。
她说,后来你妈就走了。抱着你,往赵庄去了。
孙婆抬起头。
她说,丫头,你妈那个人,这辈子就硬过那一回。
「就那一回,还让你给毁了。」
我坐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在脸上,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我说,孙婆,您说什么。
她说,你抓着门框不松手,全村都看见了。
「你姑抱不走你,你妈那个法子就不成了。」
她说,她只能看着你留在这个家里。
孙婆说完,把棉袄往膝盖上拉了拉。
她说,回去吧。天冷。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我说,孙婆。
「嗯。」
我说,我妈那天晚上,穿的什么。
她想了想。
她说,一件蓝布棉袄,扣子掉了两颗,用布条系着。
她说,她抱着你,走一路,你哭一路。她就把手指头塞你嘴里。
「到赵庄的时候,她那只手被你咬出了血。」
她说,她敲你姑的门,第一句话是你姑的名字。第二句是,姐,你救救她。
我站在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谢谢您。
她说,丫头,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
「就求过那一回。」
10 我抓错了
我回家以后,三天没吃饭。
我妈端饭进来,放在桌上,我不动。她站一会儿,把碗端走。
第三天夜里,我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我在算一件事。
一九九三年腊月初七夜里,我妈抱着我,走了十五里。
雪地里,鞋跑掉了一只。
她敲开我姑的门,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把我交出去,是要我活。
第二天早上,我姑来了。
她伸手抱我。
我抓住了门框。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我以为我在救自己。我以为一个七天的孩子,用十根手指,把自己从一条死路上拽了回来。
原来我拽断的,是我妈唯一的那根绳。
她算好了所有的事。她算好了我姑会来,算好了我爹不敢去赵庄闹,算好了只要做出孩子已经送出去的样子,李庄那边只能认栽。
她什么都算好了。
然后我抓住了门框,全村人都看见了。
我姑抱不走我。我爹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行了,不送了。
那句话他必须说。他不说,他就是卖孩子。他要脸。
所以他没有卖成我。
可他也没有放过我。
他只是在等。
等我长大,等我值钱,等一个不用他开口的方式。
一九九六年,我弟出生。
我逃过去了。我逃过去的原因,是有个男娃替我占了这个家的位置。
我抓住门框的那一下,救下的是我自己。我妈,我一点也没救到。
我坐在草席上,把这二十六年重新算了一遍。
上辈子,我一九九三年被抱走,在赵庄长大。我恨我妈,恨到死。
这辈子,我抓住了门框,留在陈楼。我被打过,被骂过,被叫作赔钱货。我十二岁下地割麦,十四岁知道自己是三千块。
两条路我都走过了。
我以为我选的那条更好。
可是我妈呢。
上辈子她把我送走,背着卖女儿的名声过了八年,二〇〇一年死。
这辈子她没能把我送走,背着一笔更大的债,过了二十六年。
我改了自己的路。
我改了她的路吗。
我把她从一个债,换成了另一个债。
我想到这儿,从草席上坐起来。
屋里很黑。我奶打着鼾。
我下了地,走到门边。
门外是我妈的声音。
她在门外坐着。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
我隔着门板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就得恨你自己。」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门板很凉,有一层薄霜。
我说,那你恨我吗。
外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走了。
然后她说,我恨我自己。
我蹲下去,抱住膝盖。
我说,妈,那天晚上,你抱着我走了十五里。
她说,嗯。
我说,你为什么不松手。你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就没了。你就干净了。
「我试过。」
我抬起头。
她说,走到半路,我在桥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说,我把你放在地上,走了七步。
「第七步,我听见你哭了一声。」
她说,我就回来了。
我坐在门里,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膝盖上。
我说,妈,那你现在恨不恨我。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种话。」
我说,我毁了你的法子。
「你没毁。」
她说,你活着。
我在门里,把手贴在门板上。
我说,妈,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
「不等。」
她说,我盼你一辈子都别发现。
「为什么。」
她说,你发现了,你就会觉得是你害了我。
「你没有害我。」
她说,是我没本事。
「你有本事。你走了十五里。」
她说,十五里有什么用。
她说,我要是真有本事,我就该在你爹跟人说三千的时候,拿刀把他砍了。
「我没砍。」
她说,我抱着你走了一夜,走到天亮,又抱着你回来。
我说,你回来了。
「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她说,我娘家三个兄弟,谁家也养不起我娘俩。
「念念,人到那个时候,能做的事很少。」
她说,我做了我能做的。
「你别替我难受。」
那天夜里,我们隔着一块门板,谁也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站起来了。她的膝盖响了一声。
她走回西屋去了。
我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想了一件事。
上辈子我恨了她二十六年。恨她把我送人,恨她到我死都没来一回。
原来她那天夜里走了十五里。
原来她把我放在地上,走了七步。
原来是我自己抓住了门框,把她的手掰开了。
我那年十四岁。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恨自己,和爱一个人。
这两件事可以一起活着,活很多年。
天亮以后,我起来洗了脸。
我妈在灶屋烧火。她背对着我,往灶膛里塞玉米秸。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说,饿了。
我说,饿了。
她给我盛了一碗稀饭,从锅底捞了两个红薯。
我端着碗,吃了一口。
她说,今天去学校吗。
「去。」
她说,那就去。
她说完,把灶膛的火拨了拨。
火苗起来,照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像被水冲出来的沟。
我想,这个人今年四十二岁。
她还有二十五年。
我要让她这二十五年,一天都不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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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中考
二〇〇九年六月,中考。
考点在县一中,从村里过去四十里。头天下午我坐村口的三轮车去县里,车斗里还坐着三个去考试的娃,一路颠得人牙磕牙。我抱着一只塑料袋,里头两支笔、一块橡皮、一张准考证。
准考证是班主任替我领的,夹在一块硬纸壳里。他骑车送我到村口,说,陈念,你只要不空着,就比一半人强。
我说,我不空着。
那三天我住在县城一个远房亲戚家的柴房里,地上铺一张凉席。夜里热,蚊子多,我把褂子蒙在头上。柴房外头是马路,半夜还有卡车过,一趟一趟,车灯从墙缝里扫过去,扫到墙上就没了。
考语文那天,作文题是「我想对你说」。
我写了妈。
写到一半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我把那页纸换掉,从头再写。第二遍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格子里。写完还剩二十分钟,我把卷子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
考数学那天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三遍,三遍答案一样。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下大雨。别人都有伞,我没有。我站在考场门口的屋檐下等了半个钟头,雨小了一点,我跑出去,跑到公交站,浑身湿透。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水往下淌。
回村的三轮车上,那三个娃在对答案。我一声没吭。
七月十号,成绩下来。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晒麦子。村口有人喊,说班主任来了。我抬头,看见他推着摩托车往这边走。土路上有泥,最后半里他不敢骑,就那么推着走。
他进院门就喊,陈念,全县第三。
我爹在院里劈柴。他听完,斧子没停,又劈了一下。
班主任说,老陈,全县第三,县一中随便挑。
「念不起。」
班主任愣了。他说,一中能减免。
我爹说,减免了学杂费,还有住宿,还有饭钱。一学期八百,住宿两百,吃饭一个月一百五。三年下来,我得上哪儿弄七千。
他说,陈阳明年上初中。
「我一个腰坏的,你让我上哪儿弄七千。」
班主任站在院里没说话。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爹。
后来他说,老陈,这娃是个读书的料。
我爹说,读书的料也得先活着。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摆了一盆面。我奶坐在上头。
她说,女娃念到初中毕业,够了。你姐也是初中。
我妈没说话。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说,奶,我不用家里出钱。
我奶说,你上哪儿弄钱。
「我去砖窑。」
我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她说,你去砖窑,你能搬几块砖。你今年十五,搬一天挣八块,你得搬到什么时候。
我说,那就搬到什么时候。
我奶看了我很久。她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
我说,奶,我算过。我一天搬八块,一个月二百四,一学期四个月,够学费。饭我从家里带,馍和咸菜,一天两顿。
我奶说,你不嫌丢人。
「不嫌。」
她没再说话,抽了半锅烟,把碗端起来喝汤。
那三天我爹一句话没跟我说。
第四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了砖窑。
我找工头,问要不要人。他说要,搬坯,一天八块,管一顿饭。
我说,我干。
他看了看我,说,你这身板,搬得动。
我说,搬得动。
他说,先试试。
我搬了一上午,搬了四百块。手上磨出三个泡,中午吃饭的时候泡破了,血沾在砖上。
饭是一碗面条,上面漂着油花。我蹲在窑口吃,吃了一碗半。
工头过来,说,丫头,你行。
我说,那我明天还来。
「来。」
回家我跟我奶说,我去砖窑上工了。
我奶说,你爹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你自己跟他说。」
晚上我爹回来,我把手上的泡摊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说,砖窑的活,你干不了半个月。
我说,我干得了。
他说,你干得了,书也念不成了。
「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他说,你熬得住。
「熬得住。」
他没再说话,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了。
第三天上午,我姑来了。
她从赵庄来,走了十五里,头上顶着一块毛巾挡太阳。进院她先把毛巾解下来擦脸,然后把背上的蛇皮袋放在桌上。
她解开袋口,里头是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她说,卖了两头猪,一千九。
她说,剩下的你拿着路上买水。
我爹站起来,说,姐,这钱我不能要。
我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
她转过脸看我。
她说,念念,一九九三年腊月初八夜里,你妈抱着你来敲我的门。她走了十五里,到的时候棉袄后背全湿了。她第一句话喊我的名字。第二句是,姐,你救救她。
「我这辈子没办成一件你妈托我的事。」
她说,这件我得办成。
我爹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垂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奶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她说,让她念吧。
我姑把钱推到我面前,说,收着。姑父骂了三天,他腿不好,走不远,骂累了自己歇。
我把钱收起来,一沓一沓码在桌上,码得很齐。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茅房,听见堂屋有人说话。
我爹说,姐那一千九,我记着。
「记着有啥用,你拿啥还。」
我爹说,我还。
「你腰这样,你拿啥还。」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少抽点烟。
我妈说,你一天抽八分钱的烟,你能省出啥。
我爹说,那我就不抽。
后来我听见划火柴的声音。他又点了一根。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听见我妈在灶屋里洗东西。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
12 录取通知书
二〇一二年八月,通知书来了。
那天上午我在河滩上洗衣服。村部的大喇叭响了三遍,喊我的名字,说有你一封信,来拿。
我把手上的肥皂沫在裤子上擦干,往村部跑。跑到一半想起鞋没穿,又折回去穿鞋。
邮递员老周把信封递给我,说,丫头,这是录取通知书,我认得这个皮。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印着一个校徽。我站在村部门口的太阳底下,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两遍,没舍得拆。
回到家我拆了。里头一张纸,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师范专科,三年。
我妈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说,啥。
我说,考上了。
「考上啥。」
我说,师范。出来当老师。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正着看,又倒过来看。她不识字,纸上是啥她看不懂。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上头有你名儿吧。
我说,有。
「那你指给我看。」
我指给她看。她的手指头顺着我的手指头往下摸,摸到那三个字,停住了。她的指头上有面,摸过去留下三道白印。
她说,这就是念。
我说,这是念。
她把纸还给我,说,收好,别弄折了。
九月一号我报到。
学校在地区,坐长途车五个钟头。我背着一个编织袋,里头一床被子、两身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
宿舍八个人,上下铺。我睡上铺,靠窗。
同屋的姑娘都有皮箱,有一个还带了录音机。她们问我从哪儿来,我说陈楼。她们没听过这个地名。
晚上熄灯以后,有人在被子里哭。我没哭。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布包。
第二天摸底考,我考了全班第二。
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你基础不错,怎么没上高中。
我说,家里没钱。
「那你现在钱够吗。」
我说,够。
「不够就说,学校有补助。」
我说,谢谢老师。
那三年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奖学金一学期三百,我在食堂帮工,一天管两顿饭。周末去街上给人家孩子补课,一个钟头五块。
寒假回家,我妈问我瘦了没。我说没瘦。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说,瘦了。
二年级那年冬天,她来过学校一回。
她没提前说。中午我回宿舍,看见她坐在楼下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
她穿着旧棉袄,袖口磨破了。看见我,她站起来,说,我给你送点东西。
我说,你怎么来的。
「坐车到镇上,走过来的。」
我说,走多远。
「不远,五里。」
我摸她的手,冻得发紫。
我带她去食堂吃饭。她不肯,说带了馍。我把她拉进去,打了两份菜,一份红烧肉。
她把肉都夹给我。我又夹回去。她夹过来,我再夹回去。
最后她把肉吃了,吃的时候低着头。
吃完饭她就要走。我说,住一晚。她说,家里有猪。
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走了几步,回头说,念念,你在这儿,好。
我说,好。
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走的时候背有点驼。她那年四十七。
二〇一五年六月,我毕业。
学校推荐了三个岗位,两个在县城,一个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我填了镇上那个。
班主任说,你成绩在这儿,去县城有把握。
「镇上离家近。」
他说,近多少。
「骑车子四十分钟。」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妈身体不好。
我说,不好。
他说,那你去吧。
八月我报到。校长姓王,五十来岁,把我领到三年级二班门口,说,这个班交给你。
我进去的时候,三十四个孩子都站起来,喊老师好。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站了大概十秒钟。
后来我说,我姓陈,你们叫我陈老师。
我说,我小时候,家里不让我念书。
底下有人笑。
我说,真的。我奶奶说,女娃认得自己名就行。
「所以你们谁要是不想念,我第一个不答应。」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我爹一早去镇上给人砌墙,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说了句,钱不够就写信。
我说,够了。
他说,我是说,钱不够就写信。
「知道了。」
我妈送我到村口。她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包。
那块布我认得。一九九三年腊月,她就是拿这块布包着我,走了十五里。
布洗得发白了,边上补过两回,补丁的线是黑的,布是蓝的。
她把布包递给我,说,到学校再开。
我说,现在开不行吗。
她说,到了再开。
我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她还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槐树那年被雷劈过一半,剩下的半边还活着,叶子很密。
车拐过土坡,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把蓝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最大一张是十块。用线绳捆着,捆了三道。我数了,一千七百四十六。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茬。上面写着六个字。
念,妈对不起你。
那六个字是描的。一笔一画,用力过重,纸背都透了。对不起三个字,对字少了一横,起字写得像走。
我拿着那张纸,在车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一截铅笔。我问她写啥,她说记账。
她记账从来只画杠。
那三年里我每个月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用旧报纸包,里头是炒面、咸菜、晒干的豆角。有时候有一小包红糖。
报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字是描的,她不识字,每次照着我的信封描。
有一回包裹里有一双棉鞋。鞋底是她纳的,纳了十八层,针脚密得看不见布。
鞋里塞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那是她画的鸡蛋。她让我自己买鸡蛋吃。
那张纸我折起来,夹在录取通知书里。后来四年,我一直夹在那儿。
13 我弟
二〇一六年秋天,陈阳二十岁,在县里念大专。
那天晚上十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他同学,声音发抖,说,姐,阳子出事了,你快来。
我问在哪儿。
他说,菜市场二楼。
我骑电动车去的,四十里,骑了一个钟头。夜里有雾,车灯照出去只有两三米,我一路按着喇叭。
菜市场二楼是一个奇牌室。门是铁皮的,虚掩着,里头烟雾腾腾,四张桌子,坐着十几个人。
陈阳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蹲着,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我,站起来了,又蹲下去。
桌子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万三千,底下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对面坐着一个光头,四十来岁,胳膊上有刺青。他抬眼看我,说,你是他啥人。
我说,我是他姐。
「你弟输了钱,条子在这儿。」
我说,两万三,怎么输的。
「打牌。」
我说,打了几天。
「三天。」
我说,三天输两万三,你们这牌打得挺快。
光头笑了一下。他说,愿赌服输。
我说,钱我认。但我要问一句,他今年二十,念书,你们叫他来的时候,跟他说过这是借水钱吗。
「说了。」
我说,利息多少。
「十天三分。」
我说,三分是月息还是十天息。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说我打个电话。他问打给谁。我说,打给我男人,他在镇上教初中,他学生家长里有个在县局。
其实我男人那会儿还没调到镇上。我就是诈他。
光头看了我一会儿,说,这样,两万三,你给两万,条子撕了,这事儿了了。
我说,一万八。
「你他妈讲价呢。」
我说,我弟是学生,学生身上榨不出油。你今天拿了这一万八,明天我县城里所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你这儿做事讲规矩。你要是非要两万三,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让他们来看看你这桌子上的水钱怎么算。
他盯着我看了半分钟。
他说,一万九。
我说,成交。
我从卡里取了一万九。那是我攒了两年准备考编报班的钱。
取钱的时候柜员问,取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家里有事。
「要不要办个短信提醒。」
我说,不用。
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我数了两遍,塞进外套内兜,骑车的时候一只手按着。
路上我想,这一万九,我攒了两年。头一年在村小代课,一个月八百。第二年考进镇中心小学,一个月一千四。我不买衣裳,不买擦脸的,饭在学校食堂吃,每个月存六百。
我原本打算明年报个班,考编。
那天夜里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我想,编制可以再考,弟弟只有一个。
回家路上陈阳坐在电动车后座,一句话不说。骑到村口,我说,下来,走回去。
他下来了。我们俩在土路上走,月亮很大,影子拖在身后。
进了院门,全家都在。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妈站在灶屋门口,我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我让陈阳跪在院子当中。
我说,你自己说。
「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我不该去。」
我说,还有。
「我不该签条子。」
我说,还有。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他说,姐,我就是想赢回来。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他脸偏过去,跪在那儿没动。
我爹站起来,说,行了。
我说,不行。
我说,爹,你今天打他一顿,他明天还去。他要是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大,你打十顿也没用。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说,陈阳,你听清楚。咱家一年到头能剩下多少钱,你知道。爹的腰是十七岁那年摔的,到现在直不起来。妈肺上有个疤,天冷就咳。我念书那三年,姑卖了两头猪。
我说,你今天签的那张条子,是两万三。这两万三,是咱家四年的收成。
「姐,我知道了。」
我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签。
那天夜里,他跪到十二点。我妈给他端了一碗面,他没吃,后来凉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扫院子,把猪圈也清了。他扫完院子,站在我屋门口,说,姐。
我说,嗯。
「你要是当年走了,就没人管我了。」
我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他说,我小时候听奶说过。她说那年差点把你送人。
他说,你要是走了,我长大了就没人管。
他说完就走了,去院里挑水。
我坐在屋里,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找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二〇一五年,赌输六十万,抵了老宅。二〇一九年,父母相继去世那天,他在拘留所。
写完我看了两遍,折起来,压在缝纫机抽屉最底下。
那张纸我没给任何人看。
那年冬天他放寒假回来,交给我一个信封。
里头是八百块钱。
他说,姐,我跟人学电工,一天一百二,干了一个月。
「钱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还你。
「不用还。」
他说,得还。还完了我才敢再来。
我把钱收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小时候一样。
14 门框
二〇一九年冬天,老屋要拆了。
村里统一规划,土坯房全拆,盖楼房。量房子的人来了三回,皮尺拉过院墙,在墙上用红漆写了一个数字。
我那年二十六,嫁在镇上,男人教初中数学。女儿刚满月,裹在一床小被子里,睡着的时候嘴巴一动一动。
拆房前一个礼拜,我回了一趟陈楼。
院子里堆着从屋里搬出来的东西。缝纫机抬到了院里,机头用塑料布盖着。两口缸,一张八仙桌,四条板凳。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打开了我奶那口木箱。
箱底铺着一层报纸,一九八几年的。报纸底下压着一个手绢包,包着四十七块钱,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字很大,写得很用力,陈念。
我奶不识字。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谁替她写的,也不知道她留了多少年。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钱放回原处。
我想起二〇一〇年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丫头,你比我有福。
她说完就闭上眼了。
我姑来了。
她从赵庄来,还是走十五里。这些年村里通了车,她不坐,说走走腿脚不僵。
她进院的时候,我妈正在扫地上的碎瓦。
我姑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我妈抬头看见她,说,姐,进来。
我姑说,我坐坐就走。
「进来坐。」
她进来了。这是二十六年里,她头一回进这个院子坐下。
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放在膝盖上。我妈给她倒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不说话。
后来我姑说,嫂子。
我妈说,嗯。
我姑说,那年腊月初八,你在我家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我说了一句进来吧,你没进。
我妈说,我进去了,你就得留我。你留下我,守田第二天就来闹。你三个孩子,德贵的腿又那样,我不能给你添这个。
我姑低下头。她说,我那天该把你拉进来的。
我妈说,你拉不动。
她们又不说话了。
我把女儿抱在怀里,站在屋檐下。
我妈忽然开口。她说,念念。
我说,妈。
她说,当年是妈对不住你。
她说,这二十六年,我天天想跟你说这句话。我不敢说。我怕你问我为啥。
「我没本事。我连自己生的娃都留不住。」
她说,我这辈子就硬过那么一回。硬完了,还是没硬过。
我把女儿往上托了托。
我说,妈,是我抓的。
她抬起头。
我说,那天夜里你抱着我,走到姑家门口,姑伸手来接,我抓住了门框。
我说,我那时候刚生下来七天。我不知道什么,我就是不松手。
我说,我抓的那一下,把你唯一的路扯断了。
院子里很静。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我妈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她说,你啥时候知道的。
「十四岁。缝纫机抽屉里那张烟盒纸。」
她说,你恨我不。
「妈,我恨过。我恨了二十六年。」
我说,后来我不恨了。
我说,我恨的时候,是恨你把我送走。我知道真相以后,恨的是我自己。我抓那一下,我以为我在救自己。
「我把你从一个债换成了另一个债。」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她的手背上还是冻疮,一块一块。
她说,不换。
她说,你在,就不叫债。
「债是欠外人的。你是我生的。」
她说,我欠你爹,欠这个家,欠我自己没本事。我不欠你。
我抱着孩子,眼泪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我姑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了。
她说,嫂子,我走了。
我妈说,吃了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鸡。」
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叫了一声,念念。
我说,姑。
她说,那年我在门缝里看见你妈抱着你。我没开门。
「我后悔了二十六年。」
她说,今天这碗水,我喝了。
我姑在门槛上坐着,两只手捂着脸。
我爹从院外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手里捏着一把钉子,钉子是从旧门框上拔下来的,一根一根,直的弯的都有。
他说,门框拆不拆。
「拆。」
他说,这门框是榆木的,好木头。
「那留着。」
他点点头,把钉子装进兜里,转身去搬缸。
那天下午,我抱着女儿走到门框跟前。
门框立在院墙的缺口上,还没拆。左边那根竖木,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块白茬。
白茬是当年姑姑抱我时,我的指甲抠出来的。二十六年,被一家人进进出出摸过来,摸得发亮,边上起了包浆。
我伸手摸了一下。
木头的温度是凉的。
我说,你看见我了。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黑,看着门框上那块发亮的地方,看了很久。
我妈站在我身后,说,风大,进屋。
我说,妈,再站一会儿。
她说,站吧。
她就站在我身后,没走。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起她围裙的一角。远处有推土机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村东头过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道门框前面。
二十六年,我从这儿被抱出去过一回。我也从这儿,把一家人一个一个拽了回来。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九三年腊月那个夜里,我妈抱着我,从这道门框往外走,她一定回过头。
我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也许是我奶屋里的灯,也许是这个院子,也许什么也没看。
二十六年后我站在这儿,怀里抱着我的孩子。我也回过头。
屋里亮着灯,我妈在灯底下收拾碗筷,碗碰碗,响了一声。
天快黑了。我妈伸手,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她说,回家吧。
「好。」
第二天推土机来了。
我爹把门框整个卸下来,两根竖木,一根横木,摆在院子里。他拿砂纸把毛刺磨了,磨完用手摸了一遍。
他说,这木头,能打个柜子。
我说,那就打个柜子。
后来那个柜子放在我镇上的家里。柜门就是用门框那两根竖木做的,白茬朝外,摸得发亮。
我女儿三岁那年,指着那块白茬问我,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妈妈小时候抓过的地方。
「你抓它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走。
「那你走了吗。」
我说,走了,又回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