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有高人替我算过一卦,说我不久将有桃花劫,切记勿近男色。
娘亲当晚打包行李丫鬟,将我送入了磐音寺。
那里的僧侣四十起步,慈眉善目。
我:???
城南象姑馆新来了西域美少年,帖子上午才送到府里,晚上人就在了磐音寺。
祝我好。
某夜,我在寺庙附近捡到了楚楚可怜受伤颇重的椎公子。
衣衫不整,美色诱人,难以自持。
我:在线等,遇到美少年香肩半露行动不便——算了,不等了(脱
1
在我二十岁那年,京城算卦风气盛行。我娘亲也被洗昏了头脑,特地请了一位大师上门。
大师说我是凰求龙命,不久将有一桃花劫。
我此时正提着两把三棱刺在院子内扎草人,闻言连忙停下,双手合十朝这位大师一拜,虔诚问道:「大师,敢问如果我天天遇桃花,是否能杜绝这桃花劫?」
大师沉默片刻:「此劫因佛缘解,切记从今日起,勿近男色。」
大师走后,我如临大敌,衣服也来不及换,就拉着我娘亲苦口婆心劝她不要迷信。世间男女亲和是自然道理,万不能因为一道卦就破坏女儿的乐子。退一万步,这城南的象姑馆今日新到了一批西域美人,听闻各个身形颀长,袒胸露腰,脚踝上还有铃铛作响,活是一等一的好。这帖子方才下到我处,怎能从今日起勿近男色呢?
我总以为娘亲疼我,这次也能轻飘飘糊弄过去,但却忘了她是正统世家小姐出身,听不得什么活好的西域美人这种荤话。
一个时辰后,我连人带行李带我的大丫鬟听风听雨就出现在了京城外磐音寺门口。
好家伙!
磐音寺里的打杂僧侣四十起步,普通僧侣五六十有余,慈眉善目,如果说有男色,那一定是如来佛祖与座下十八罗汉的模样。
娘亲怕自己忍不得,临场反悔,让爹驾马送得我。磐音寺本不收留女眷,但幸得我祖祖辈辈征战沙场,收复疆土,将军府名声赫赫在外,深得民心,而爹又将我视为儿子般培养练武,磐音寺方丈才同意空一间禅房于我。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含泪住下。
第三日我便收到了来自我狐朋狗友们的书画。倒不是感情淡薄到不愿意上门,那群娇贵的公子爷们还没有进磐音寺门便被拦下,硬闯的更是被扔了出去,只得在门口奋笔疾书。
画虽粗糙,也足以可见美人们翩翩起舞,衣袂连飞,旁边题诗一首:
长太息以掩涕兮,美人之多妖,哀道四兄眼福之不足。
道四兄便是我。
这种乱改屈原他老人家的离骚,题诗的王公子是要下去谢罪的。
还有书信问候我在寺庙生活起居如何,需不需要购置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和尚来伺候,有好奇磐音寺内有高深武功秘籍这类传闻,修炼者可飞檐走壁,询问我是否近日有见得。
我一一回复,谣言通过快马漫天飞舞。数日之后,城内的小说本已然出现了貌美和尚修炼绝世武功轻取王爷殿下的离奇故事。
为替写文的李兄收集素材,我开始逐日扩大活动范围。
平日里我只是在禅房门口空地上摆放草人,活动身手。又逐渐加入磐音寺内武僧们训练队伍,套问高深武功秘籍信息,几日后,我便开始绕着寺庙周围夜跑。
李兄已经不满足于寺庙这个采风地点。寺庙毗邻山脚,森林连绵,人烟罕至,那貌美的和尚已经把王爷轻取到森林里的小木屋内,急需我去了解下森林内部的环境。
而某夜,正当我沿着寺庙外墙漫步时,突然有一个人影,从寺庙墙壁上翻滚下来。
他原地打了几圈滚,趴伏在地上不动了。
我胆大,拔出后腰的三棱刺走上前去,伸手去推了一把。
身体还是热的。
我警惕着,一只手仍是举着三棱刺,另一只手将那人翻转至正面,在肚腹等要害处摸了一周。
平胸而硬,男性,无明显伤害,应不是外伤,气息倒有些紊乱,或许是内伤未定,夜里鬼鬼祟祟,怕不是强盗,又怕是乱贼。
我果断收手起身,决定先回寺庙。然而那人悠悠醒转过来,忽地坐起身,呼吸急促。
「姑娘,求救一命,不要声张。」
我手中三棱刺在他上凝出了一道寒光,至上而下,将面容看的清清楚楚。
脑里是无数词汇诗句在干架,最后贫乏的词语精炼出两个大字:
美人!
他看起来像仿佛还有一两年才及弱冠,黑发披散,下巴尖削。三棱刺照出的寒光才至眉头,少年就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尾微垂,瞳仁又黑又亮,好似含着一汪水,只那么一瞥,便又闭上了双眼,像是疲倦至极,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深更半夜,我狗狗祟祟回到了禅房,翻窗而入,生怕开门声音惊动了隔壁禅房的听风听雨。
背上还驮着那位气息奄奄的美人。
起初对方可能只想让我搭把手,那胳膊都放在了我肩上。然而那衣服质量堪忧,顺势滑落至肘部。
香肩半露。
我还小,禁不住这样诱惑,恶向胆边生,抓住衣领,当下就替他好好整理了一番。还脱下我的披风,为他围上,将脖子以下任何一处不可描述部位都包得密不透风。
「公子请勿顾虑。」我义正言辞说道:「这四周荒无人烟的,不如公子去我房间修养生息片刻。」
说罢,我就直径将他扛上了背,健步如飞往回走。
少年也没有拒绝,而是将两条虚弱的胳膊搭在了我的颈边。再一会儿,脑袋也垂了下来。头发蹭着我脸颊,又痒又软。
「多谢姑娘相救。」他连声音都有气无力。
「不客气,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应该应该。」我镇定回答,脑里思绪完全放空,全是他那张苍白小脸。
所幸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人。
我将他扶上床榻,点了蜡烛,才看清对方模样。他穿了件深蓝袍子,系发的玉冠应该是丢了,黑发披散,唇色泛白,垂着一双桃花眼。
我虽然逛过不少次象姑馆,可从未留宿,也从未有这样与陌生少年在床上谈过心的经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头,思来想去还是先关切询问几句。
「你被打伤了?我方才碰你时,察觉你气息紊乱。」
「是,我被人追杀至此……」
正常与人对话时,我通常都会直视对方双眼,但今日视线总忍不住往下滑。又大概是被背负了一段路的原因,本来系在他身上的披风松松垮垮,连着衣襟大敞,露出半截胸膛来。
我不知道他冷不冷,反正我焦热极了,口干舌燥,猛地从椅子上拔起身来往外冲。
「今晚我在门口守着,无人敢靠近,公子好生休息。」
「姑娘——」
他话音未落,我又翻出了窗户。
夜里寂静的很,我在禅房外扎了一轮草人,热意更盛,总感觉背上仿佛又有芒针乱刺,往窗户内瞥了眼。
那少年仍依偎在床铺上,侧着脸,呼吸微弱。忽地睁开了双眼,朝着偷窥的我微微一笑。
我哪见过这副架势,双手抖抖颤颤,一个不慎,就割了草人首级。
2
我丝毫没有任何睡意,越到半夜越是精神,恨不得绕着整个磐音寺再跑个三五圈。等我再看往屋内时,那少年大梦初醒,撑着坐起了身。
「姑娘睡吧,我坐石凳。」
我义正言辞拒绝了,然而他说自己心有愧疚,不忍女儿家半夜坐石凳,如果姑娘不嫌弃,可也睡这床上,定规规矩矩,绝不碰姑娘半点衣角。
说这话时,他着实诚恳的很,而仰起脸时,下颔线条愈发鲜明清俊。
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内息瞬间又乱了。
后半夜,我就与他隔了一条被褥而睡。起初是内心谴责、辗转反侧,然而很快就昏昏沉沉睡得不省人事。一直睡至日上三竿,猛然惊醒,身旁少年已经坐起,替我捻着被角,俯首望着。
谢邀,清晨是在貌美少年的款款凝视中醒来是什么感受。
我:爱了,今晚还想继续。
对方袍子应当是熏了香,垫了一角在我脸颊下,像是松香味,缎子又凉又滑。
我往墙角挪了挪,将他的衣服还给他。
少年好似浑不在意,他的声音今日听起来又有了些底气,应是恢复了不少。
「姑娘昨夜出手援助,感激不尽,在下姓椎,敢问姑娘姓甚,家住何处,定上门拜访感谢。」
我从未与人在床上这般文绉绉交谈,更何况我现在大抵是发髻散乱,双眼迷离,直勾勾瞪着人家脸庞。
「……不敢当不敢当,我姓道,排行四,喊我道四即可,至于住处,我这大半年都暂居在这里,也不用上门拜访,椎公子早点养好伤就是。」
我翻下床,简单洗了把脸,又让听风端了盆水,绞了干净的新帕送入房内。然而椎公子手臂处大概有伤,无力抬起,又垂着黑发,不甚方便。我心善,见不得美少年在我面前咬着嘴唇颤颤巍巍擦脸,便持着脸帕,拂开他长发,替他擦脸。
只是方才擦了几下,椎公子的气息又紊乱了。
这气息仿佛不大妙呀。
我心中盘算这究竟是什么毛病,好端端的少年怎会呼吸时正常时紊乱。便将脸帕搭在脸盆边缘,忽然就抚上了椎公子的手背。
「这脉象有些诡异。椎公子,你受的究竟是什么伤?为何忽快忽慢,方才还是平稳无异常,现在又快了……」
我并没有说完话,甫一抬头,便与椎公子的脸近在咫尺之间。
那双眼睛委实漂亮的很,眼尾悠悠延出一条弧度来,睫毛又长又密。
我看得着实有些神情恍惚,不知何时也被摸上了脉搏。
「道四姑娘的脉搏也是跳的飞快。」
椎公子缓缓说道。
我低头一看。
手指亲亲密密牵在一起。
形同骚扰。
我着火一般松开了他的手。
听风听雨布置了食盒。我支开她们,留了一大半于椎公子。又不忍见椎公子自力更生,投喂得不亦乐乎。
就是险先撑到了他。
晌午时分,李兄的信如约而至。
我展信观赏李兄大作新构思。上次貌美和尚与王爷的小说风靡京城,这次他改写王爷月夜捡到一名受伤颇重的貌美和尚,见色心动,趁着对方走火入魔之际,就要做些禽兽不如为非作歹的事情——
我心有灵犀般一回头。
椎公子正在床铺上闭目练功,骨骼咯吱作响,脸颊旁不断有汗珠流下。那细白牙齿咬住了嘴唇,汗水悬在睫毛上,仿佛豆大泪珠般。
我一拍桌子而起。
习武之人不拘小节,又何况是在为难之处。我当下替自己找好了借口,双手扶着椎公子的臂膀,隔着布料,一寸一寸抚摸上去。
他看起来瘦瘦削削,然而长袍下该有的肌肉半点没少。我来回按摩,直到一条手臂被按得火热滚烫,再一推,一拿,骨骼嘎吱一声,手臂又能抬了起来。
椎公子活动了下手臂。
我缓慢收回手。他的长发乌沉沉的,如同绸缎般披散下来,我没忍住顺了一把毛,又顺了一下。
「道四姑娘。」
「啊?在!」
我瞬间将手乖乖放回到身侧。
椎公子转身向我,笑容羞涩,伸手握住了我刚刚还做贼心虚的那只手。
「道四姑娘对在下的恩情实在是难以回报,若姑娘有何请求,请务必告知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是要在下以身相许,那也未尝不可。」
「好说,一言为定驷马难追——椎公子客气了。」
我嘴瓢了。
3、
椎公子在我禅房内已经住了约莫四五天,然而病情似乎只好转了些许。每日仍是在搭脉时气息紊乱,心律不齐,双臂仍在恢复期,抬了多时,就要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
那小脸依然苍白的紧。
我曾在信中询问李兄:如果你搭救了一名落难女子,对方愿意以身相许,你也看她心动,你会如何处理?
李兄在回信中震惊反问我:是什么原因阻拦我娶她?
好家伙。
我茅塞顿开。
再回顾我祖辈历史,当年我姑母便是骑着马,路中拦下那刚考上状元的书生,喝问他敢不敢娶。如今已是孩子抱三。
我祖父曾说:「喜欢便是要主动出手,如同作战要抓稳先机,你盘旋盘旋着,这城就越来越难攻了。」
而我爹又曾说:「爹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状元及第,只要你喜欢,人品为上,小子若是唯唯诺诺,爹爹带你去抢。」
不过此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我娘亲一帕子捂到脸上。
趁闲来无事,我坐在门槛旁,叼着根狗尾巴草,开始仔细思索我同椎公子之间关系。
椎公子相貌俊美,让我神魂颠倒,这点不必再提;椎公子为人温文尔雅,又是习武之人,两人同睡一榻五日,他信守诺言,连衣角都未有碰,倒是我每日早上都发现自己压着椎公子衣服,睡相极差;最后一点,椎公子言明可以身相许,望我眼神深情款款,我无意间一回头,便能看到椎公子含笑凝视,应是心中喜爱。
容貌俊美而又性格温和的少年喜爱我,我心中也高兴得很。我觉得不妨先应允下那以身相许,以免椎公子误以为只是他一厢情愿,黯然离开。
我吐掉狗尾巴草,回到禅房内。椎公子正抬起臂膀想要系发,动作迟缓,手背上青筋暴露。
于是这活便又交给了我。
我将黑发梳理齐整,挽上玉冠,细碎发丝从椎公子鬓角垂落,反显得他面容有些稚嫩。
我因为这份稚嫩有些心虚,然而椎公子按住了我想要缩回去的手。
「我后年就弱冠了,道四姑娘。」
椎公子言语凿凿。
我低着脸,视线停留在椎公子那双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望起来确实有弱冠之势了。
「姑娘如此救我,我很是感激,所言都是心中实话,若是姑娘不愿——」
「!娶!我现在就娶你!」
我听着头发发麻,生怕他最后得出个姑娘不愿我就离开的结论,猛然暴起,反握住了椎公子的手。
「我仔细想过了,以身相许挺好。」
「我姓道,排行四,名中一个芙蓉花的芙,家住寺庙旁京城内,年二十,爱武,不擅女工,若说优点便是能打善战,气力不小,这几日相处让我对椎公子心仰不已……那,敢问椎公子名讳岁辰?家住何处?是、是否……」
「确实对你心有所属。」
我体内真气高速回旋,冲上云霄,又坠落峡谷,仿佛巨型烟花原地炸裂,忽然间鼻翼一热,顿下血迹两行。
椎公子比我年幼两岁,名讳上东下胤,来自西边,前来王城一带历游,却不料遇上歹人,受伤潜入寺庙躲避。
这其中经历还有诸多可反复推敲之处,我未有刨根问底,椎东胤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这一日日过去,我一人饭食供不起两人食用,便想了个法子,谎称椎东胤是我朋友,独身一个前来看我。
我平日里交友甚广,听风听雨也未曾起疑。便在我禅房旁整治出另一间供贵客住居,又去城内买了几套上好衣物,送到我手里。
我捧着衣物进入椎东胤房间时,他正闭眼运气中,有一竹竿瘦的中年人在床旁候立,手中捧着件蓝袍。
我倒是没有想到椎东胤的侍从来的如此之快,那件袍子又看起来做工精细,暗纹密布,远远胜过我手中衣物。
中年人先见了我,一手捂着嘴,一手拎着那袍子,从窗口跳出,行动之快,让我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个梁上君子。
椎东胤听到响动声也不在意,他修炼完毕,还未睁眼,先伸手示意换衣。
我当仁不让,当了那偷花贼,替椎东胤脱下长袍。然而才堪堪露了个肩膀,椎东胤便伸手捉住了我。
「芙芙?」
少年音色清亮,带了些慵懒散漫意味,两人距离倒是贴近,我瞪着那脸颊,口干舌燥,猛地凑上去亲了记,丢下袍子,扭头就跑。
椎东胤有些猝不及防,半晌才摸着自己脸颊,那竹竿中年人又从窗口跳入,笑得有些阴渗渗。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教主大功告成,不知在此处还需要待上几日,才能随我等回教?”
椎东胤兀自摸着自己脸,忽地露出笑容来。
「不急。」
他轻声慢语说道。
「要将一颗少女心全部掌握到手,岂是练功这般简单,再等几日,左护法。」
竹竿中年人应了声。
「教主有如此把握,属下便放了一百个的心,但就怕教主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倒贴美色,还要附赠一打真心——属下告退。」
椎东胤从床上一跃而起,双袖鼓如风涌,约莫是要一掌拍在中年人脸上,哪有半分手臂受伤真气不济的模样。
「滚滚滚。」
「诺,属下这就滚。」
4、
再过几日便是磐音寺的祭祀大会。每年五月初五,信徒们手制莲花灯,放在江水内,使其随波逐流。其中又有彩车从城内浩浩荡荡驶出,随后有舞狮者踩高跷者放烟花者,要喧闹整整一夜。
椎东胤不知哪里听到了这个习俗,找上门来,语气彬彬有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是个鎏金手镯,镶嵌了两颗猫眼般的宝石。
「感谢芙芙赠我衣物,因而也要礼尚往来。」
他替我带上手镯,随后又道:「这镯子上的宝石,需在暗处火花下观赏,恰好近日有祭祀大会,不知芙芙愿不愿前往?」
我欣然同意。
祭祀大会随即而来。
明月悬空,人流拥簇,争着往水内放莲花灯。我手工不佳,折腾一个下午,做出一盏奇形怪状的灯。还是由椎东胤临时做了一个,将两盏并排放在水中,点燃蜡烛,看它顺水漂流,越行越远。
我走着走着,便触碰到了他的手。正要解释些什么,人群忽而攒动起来,喊着彩车来了。
椎东胤顺势拉过了我的手。
彩车上是面涂油墨的戏子,随后是盘龙舞狮,接而高跷也过来了,磐音寺内僧弥在队列最末,手持粗香,高声唱和佛经,跟随着高跷也走远了。人群逐渐静寂下来,等着第一个烟花先放上天去,不多时,便听到咻的一声,夜空中炸裂出火花来。
去年我还是跟着听风听雨一同前来,今年在这火树银花下,却已是牵了人,不由抬脸望向他。
「芙芙这般看我,莫非是要我亲?」
烟花爆炸声淹没了他的说话声,我只瞧见他他嘴唇张合,便踮起脚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却被贼子一把搂住了腰肢,俯首亲了下来。
不远处,挤在人群中的竹竿左护法将视线迅速挪开。
我平生第一次与人唇齿相依,大约觉得是脑袋被人狠狠打了拳,站也站不稳了,紧紧闭住了双眼,一副凌然赴死模样。
然而椎东胤只是点水般亲了亲。他从牵手改成了搂腰肢,俯下身与我说:「看烟花。」
烟花烂漫,我与他并肩站立,刹那仿佛永恒。
椎东胤的伤一日比一日好了。我有想过他要离开这寺庙,,然而未想到这离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某日黄昏,我陡然听到他房间内突发异响,随即提了三棱刺,冲出禅房外。
打斗已经转移到屋檐上,八九名着黑衣蒙面者围攻椎东胤,他那竹竿侍从却不在。椎东胤在人群中一躲一避,身手极为利落,又点了贴身两人的穴道,两人手脚麻痹,翻下屋来。
后屋又翻过几人,或许以为我也是他同伙,一半往椎东胤,一半便往我冲去。这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何来如此多好手,越涌越多。
我前后招架了几个。此处并非战场,我三棱刺横亘在对方脖颈处犹豫,刺不下手,而对方逐渐占领上风。此时椎东胤一声高喝,蒙面杀手随之散开。
他落在我身旁,衣袖飘飘,竟是真气十足,内力浑厚,全然没有半分受伤不支模样。我被他揽住,想要挣开却发现力有不殆,耳中只听到椎东胤字字句句说道:
「她姓道,这笔生意搭上个麻烦人物,想必你们雇主也是不乐意——但你们雇主可有告知你们围攻是何人?!」
蒙面杀手持着武器,相互对视,也不敢上前,光看模样只是个俊美少年,身手却倒是不凡。雇主只告知他们勿要轻视,却未告知更多,听对方那话里有话,莫非他们惹了个麻烦人物?
此时那竹竿中年人已赶到,手中甩出一条长锁链来,先是掀翻了屋檐上站立几人,跃落地面后,锁链上生出倒刺来,绞落首级。
「是魔教!是左明的锁链!」
竹竿中年人高声大笑,手中锁链不停,鲜血漫过一地,石板上人头滚动。
「教主,该鸣金收兵了。」
我陡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椎东胤温柔执住了我的手。
「芙芙。」
这少年声音多动听呀,像清晨阳光照拂露水,又清又亮,面容也是这般让我心驰神往,又因为几分稚气让我心生罪恶。
比我还要小两岁的少年,却是北方鸣金教的主人。在南方习武门派中,他们称鸣金教为魔教,称那神龙不见首尾的教主,为魔教教主。
鸣金教之所以被称为魔教,便是因为历代教主修炼法子古怪,又用金子做武器,但凡见过那金子的人,便再也活不到下一个时辰。其有一任教主曾为取金子而屠城,虽被正道门派杀之,但魔教一名称便流传下来。
「你的金子呢?」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问。
我心中痛楚,怕是对方一去就再也不复返了,却又不愿相信,眼眶中不知何时雾蒙蒙起来。
椎东胤松开了手。
我见着他修长手指翻合,从肌肤上竟是泛出淡金雾气,不多时就在掌心汇聚成块落下。
我只觉得眼熟。
右手手腕上他送的镯子,出如一辙。
「此乃鸣金。」
「芙芙我已经赠予过你了。」
「赠我什么?死亡吗?」
见到金子的人,再也活不到下一个时辰。我茫然无知,却将鸣金戴在了手腕上。
我见那左明双手拉开了锁链,是要冲我而来。我闭上了眼,却只听到风吹过,再睁眼时,眼前所有的人皆已经消失了。
没有年轻的魔教教主,没有他的护法,没有那些蒙面杀手。我转身时只觉鬓角一重,伸手去摸时,拔下支雕花金钗来。
5、
我将自己关在禅房内数日,再出来时已是清瘦了许多。听风听雨如实回报给了她娘亲,同时带去的还有我的口信。
我想要在王城内比武招亲。
首先提出反对的是我爹爹,他拍桌而起,态度愤怒:「比武招亲?!芙芙这是看上哪家小子了吗?为何不直接抢来?!」
而我娘亲想要找个状元郎做女婿的梦想失败了,但又听说四姑娘瘦得厉害,又想着卦象,心中一痛,还是同意了。
比武招亲定在一个月后。这三十日内,我睡得并不安稳,总听着禅房隔壁有什么动静,然而冲进去却只见了空荡荡房间。
椎东胤赠我那芙蓉金钗依然插着,同手镯一道。而最近草人的损坏率极其高,我将那草人当做了椎东胤,围着草人练习十八般武艺,最后总要伴随一记追魂夺命腿,将草人掀翻在地。
「去死吧!椎东胤!!」
每日都要在屋檐上坐上片刻的左护法左明又记下了今日道四姑娘诅咒教主的话语,以及默数道三姑娘用三棱刺扎了多少下草人,再纵身离开,去向他那并不上道的教主汇报。
或许当时他同教主一起离开西北时,怂恿教主要深入了解南方王城与武林,就要先追一个南方姑娘的这个举措,是完全错误的。
三十日后,在京城北广场,比武招亲的旗帜就搭了起来。
道姓一族在京城内也是赫赫有名。我祖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我爹率领北方狼骑军护一干城池,而我在这京城内逛窑子,会相公,狐朋狗友成千上百,能一打十个男人,也算是声名远扬。
曾有皇家秘闻,说道四姑娘着实美貌,连皇后都心动不已,但想着那些传闻,太子就要跪在他母后寝宫前,求她为儿臣的生命安全着想。
在这等皇家秘闻的催动下,来观战的倒是有不少。我的三位兄长在擂台上一排坐开,约莫有要娶我妹妹,先打死我三个的架势。
我穿了件短打,长发束起,芙蓉金钗颤颤巍巍。擂台下一干看众长吁短叹,又是想着如此美貌的姑娘,又是哀叹自己身手不济。
擂台第一日,来了几个不懂事的外乡人,收敛收敛袖子,就想要来娶美娇娘。我特意准备了一双钝刃三棱刺,又是圆头,将那几个外乡人打得滚落擂台去。
外乡人狼狈爬起,飞快离开。
第二日时来了几个与我兄长们交好的公子,或有家学渊源,或是军队出身,这几场便打得眼花缭乱起来。甚至我那群身体娇贵的狐朋狗友们也来捧场凑个热闹,各个很快跪地求饶。
或许是因为看到有同僚上场而被击败,第三日时,不少年轻武将纷纷前来,即便不怀揣着要娶媳妇,也要打败这女子的念头。我打一场,休息几个时辰,接而连战数人,越打越勇,最后一声清啸,将人踢下擂台时,底下看众哄然叫好。
「无人敢来应战了么?」
正在这万籁寂静中,忽然有人跃上擂台来,穿着一身蓝色袍子,却也是梳着女儿发髻,描眉画唇,她身后有一中年人,开口说要比武招亲。
台下一阵喧哗,看这刚跃上的女子竟然也是貌美异常。女子极高,带了些疆北口音,脸蛋不够娇美,反而有些清俊之势,但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更是出挑。
「你只说比武招亲,未说是男是女,那我家小姐也要来试上一试。」
中年人与我三位兄长互瞪,我却又是想笑,又是怒意丛生——那美貌少女竟然是椎东胤扮成,涂抹脂粉,穿着女子衣袍,梳着女子发髻,别有一番风味可品。
我摆出了架势,对着椎东胤冷冷说道:
「未尝不可,姑娘请准备。」
我脑子愚笨,不知这个年轻魔教教主三番五次戏弄她有何意思,对方先要假扮受伤,又要装成女人来打她相亲的擂台,只能先打对方一顿。
椎东胤承让了几招,衣袖飘飘,煞是好看,我却咬紧牙关,招招都想把对方掀翻,一脚踹下擂台去。然而她的武功纵使再高超,也敌不过椎东胤去,很快就被对方缴了兵器。
台上台下皆是闹腾万分。
椎东胤想要把兵器交还于我。我心中愈发酸楚,接过那兵器就扔在了地上。
「行,你赢了,半年为限期,半年之后,我就嫁你,你要是不娶,我就杀了你。」
道四姑娘比武招亲,却找了个北方女子的事注定要让我成为京城笑柄。此时我已起了跟随父亲去北方守城的念头。椎东胤不可能一直扮成女装,半年之后,要我如何自容?
那中年人便是左护法左明,见我自己说出了口,哈哈大笑两声,不再与道家人纠缠,跳下擂台去。椎东胤俯身再次捡起了三棱刺,将它塞在我手中。
他想要伸手触碰我脸,却被我恨恨拍开。
我转身就走,椎东胤提了那女子衣裙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翻过重重屋檐,也不知到了京城哪处。我正想回头斥责,却见椎东胤妆容已花,云鬓散乱,小心地喊了声芙芙。
「芙芙,我不敢以魔教教主这身份来打擂台,又不愿你被他人娶走。」
椎东胤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少年清俊面容来,那双桃花眼兀自深情款款。
「假扮受伤着实是我过错,被追杀却是真有此事,我不愿你受牵连,因而离开,但却为时已晚……我们鸣金教中人,向来是说话算话,我说要以身相许,便要许一辈子。」
少年教主这般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我愤恨瞪着那双桃花眼。
「许你个大头鬼!去死吧!椎东胤!」
我干脆利落,将魔教教主踹下了屋顶。
6、
自那日比武招亲后,我约莫有数日未出门,然而等到有出门念头时,却是全家老少被征召入宫。
北方胡贼作乱,趁狼骑将军不在,大举侵犯边疆。皇帝连发三道诏令,召老太爷为监军,召狼骑将军率领兵马,又令道家子辈前赴边疆,随同作战。
皇帝旨意坚决,道家四个儿女,留二去二。我抢在我二哥哥面前接了旨,要与大哥哥一起,随祖父父亲前往战场。
娘亲心痛如绞,抱着我不肯松手,然终有分离之时,我束起马尾,穿着盔甲,与府中亲眷告别,骑马随军离开王城。
我们行军八日,在北疆河边追上还未撤离的胡贼。狼骑在城中等候他们将军,见了旗帜,浩浩荡荡冲出城门。这一场打到双方心疲力竭,我被喝令跟随她祖父不得离开半步,坐在破旧营帐中,听远方厮杀声不绝于耳。
我心有不甘。
我从小习武,便是为能有朝一日如同我父亲样,镇守边疆,保卫百姓。第二日,我便请求出战,祖父不应,我跪在营帐外不起身。
「孙女习得一身本领,大哥哥与父亲在前方作战,我怎又能在这里厮混,请祖父下令!」
祖父坚持了半日,然而战况愈发激烈,胡贼源源不断加入战场,他不得不应允了我。
我首日杀了约莫十几人,起初是心惊肉跳,三棱刺刺入血肉又拔出,溅出大片在手臂上,鲜红颜色让我口干舌燥。然而胡贼在营帐前挂出了数个汉人百姓头颅以示威,我再次割下胡贼头颅时,已觉得麻木不仁。
两军交战四日,双方损伤不轻,在北疆河旁对峙。我带着五六人小队,半夜突进胡贼营帐,在河岸旁放火,一路烧将过去,冲入胡贼主将营帐。胡贼主将远胜我,提着两杆莲花锤正要砸下,有人抢先在了我面前。
「芙芙,我来了。」
北方与西北总还有些距离,西北鸣金教声名狼藉,外族也不敢入侵,如今教主一声令下,便是出动了一半人马,日夜不停,赶向北方战场。
大火熊熊燃起,将胡贼营帐吞没了大半。
这是鸣金教头一次与朝廷合作。魔教的名声纵使吓人,但在当夜突袭结束后,两方的立场破天荒站在了一道,那便是驱逐外族。
主帅营帐内,一方是我祖父与爹爹,一方是年轻的魔教教主。我那大哥哥看那魔教教主越看越似曾相识,再多看看那桃花眼,忽然想起:这眼睛怎与那个女子一样!
此番随同椎东胤前来的是右护法,斯斯文文,看起来书生模样,先不慌不忙朝着老监军行了个礼,才解释道:「我家教主年幼,行事不慎,让道四小姐受了些惊,但心中爱慕之意明月可昭,这才千里迢迢而来,生怕道四小姐受伤。」
我在旁冷哼一声。
儿女情长之事且被暂隔,鸣金教诸多好手擅长单枪匹马,取人首级,胡贼又有增员赶到,便趁夜深强攻。数月之内,胡贼不敢进攻。又放火烧边疆长线,烧至三日三夜,划出一条漆黑线来,插上狼骑军旗,示意北方为胡人,南方为我族,不得再往前一步。
鸣金教一众不愿随军回王城,夜里便走了。我回城受封,被赐地,封木蓉县主。我心中想考那武状元,进入军队做事,又回磐音寺,寻安静禅房,念那些兵法。
边疆平静以来,椎东胤已消失两月。我总觉自己心神不定,仿佛在寺庙中多次见到椎东胤背影,再仔细一看,发现并非是他。
我夜里入梦时也经常想起那个清俊少年,受伤时的无力模样,胡贼营帐中挡在我面前的模样,气态潇洒之极自称乃魔教教主的模样,醒来恼怒自己,算着日子,那半年之约也快要近了。
王城还记着道四小姐的比武招亲之事,我想不出法子来搪塞,也耐不下心读兵法,每日在寺庙中徘徊。某日傍晚,我刚从正殿处走过来,在香客中忽然瞟见了一背影,只那么一瞥,整颗心都颤了起来。
我朝着那背影奔了过去,对方已是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内。我跑出大殿,才发现面前是禅房,紧闭着门。
我瞪着门上花纹,忽然踹开了门。
门后有三人,只听着两人齐声喊着教主,随后中间那人急急转过身来,喝着退下。
左右护法乖巧跳窗而走,我冲了过去,抱住了椎东胤,直直将他抵在了屏风上。
「芙芙可是要压坏了屏风?」
椎东胤仍旧是那副长不大的少年模样,含着笑意看她,我咬着嘴唇,忽然双手勒住对方脖颈往下一压。
「半年之约已经到了,椎东胤,本县主要把你娶回家了!」
尾声
左明自谓是这世上最苦最累的护法,没有之一。
老教主过世后,他拉扯着小教主长大,小教主离开西北第一件事,便是与他一同来王城,调戏个南方姑娘,体会南方风情。
这听起来,他堂堂护法有点像老鸨。
小教主动手能力强,自己找目标,自己搅乱了内力,装成病人送上门去。姑娘很快自投罗网,等到左明发现那姑娘来头不小时,小教主已经深陷姑娘魅力,无法自拔。
原本这场戏可以继续唱下去,结果有人雇了杀手,小教主不得不离开寺庙,先解决了麻烦人物,随后整日沉默不说话。
左明觉得麻烦更大了。
他日日蹲守姑娘屋顶,听姑娘练武发呆训斥自家小教主,回去还要同小教主禀报:那姑娘今日在,昨日也在,你就别装了,看你天天心不在焉,要不上门直接同姑娘讲明一切,反正你都以身相许……
然后直到有一日,姑娘宣布要比武招亲了。
小教主如临大敌,将自己关在屋子内折腾半日,宣布要扮成女子,去比武招亲。
左明谢谢他不用带个丫鬟。
比武招亲成功了,小教主兴冲冲回教内,盘算着半年之约要如何尽快度过,左明悚然,以为小教主真要女装入赘,同右护法商量。右护法嗤笑他懂个屁,左明只知道念书人开口闭口就是屁极为不雅,正要大打出手,探子回报,姑娘上战场了。
左明不干了。
右护法与小教主带了一半人马前往,解决了胡贼问题。小教主却又犹豫起来,生怕姑娘并不要他,每日乔装打扮,徘徊寺庙内,害得他跟右护法一起陪同。
某月某日,寺庙徘徊第二个月,他与右护法正苦口婆心,劝说小教主你年纪老大不小了,是该将媳妇娶回来了,那姑娘就踹门而入了。
他又要翻窗逃窜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