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液压油与灰面汤
零下四十二度,陈彻的左胳膊又开始漏油了。
暗红色的二号液压油顺着生锈的钛合金肘关节往外渗,刚滴到满是煤渣的雪地上,就冻成了一颗颗暗红色的玻璃珠子。
陈彻蹲在铁皮屋的火炉旁,用牙齿咬住六角扳手的一头,右手捏着一块从报废防毒面具上撕下来的橡胶皮,死命往活塞缝隙里塞。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没哼一声。
“叔,水开了。”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破风箱里卡了一把碎沙子,每喘一下都带着铁锈味。
说话的是小九。她今年十二岁,瘦得像根晒干的苦荞秆,整个人陷在一件改小了的旧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毫无血色的脸。
陈彻吐掉嘴里的扳手,在油腻的裤腿上蹭了蹭右手,起身掀开行军锅的盖子。
锅里翻滚着半锅灰白色的糊糊。那是“天上”昨晚空投下来的合成淀粉砖,掺了融化的雪水和两撮盐。闻起来有一股放久了的旧报纸味,但在这座位于北纬五十三度的“七号底城”里,这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陈彻盛了满满一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浮沫,递到小九手里:“趁热喝,喝完了把那半片阿莫西林吞了。”
小九接过缸子,冻得通红的指尖贴在滚烫的搪瓷壁上,小口小口地抿着:“叔,你不喝?”
“我刚才在工地上喝过一碗鸡油汤了,饱得很。”陈彻扯了个谎,顺手抄起桌上的劣质焊枪,对着自己左臂的裂缝点了两下。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光在逼仄的铁皮屋里闪烁,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焊锡味。
这里是公元2146年的地球表面。
六十年前,“太阳风异常”配合着失控的大气工程纳米虫,把地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窖。那场灾难里,全人类最聪明、最有钱的百分之一,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方舟矩阵”里,成了不老不死的数字神明。
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死绝了大半。苟活下来的碳基人类,像蚂蚁一样聚拢在全球十二座直通太空的“天梯冷却塔”底座周围。
天上的服务器矩阵运算会产生庞大的废热,需要地面源源不断地抽取地下水、维护地热交换管道来为天梯降温。作为回报,高高在上的“方舟”每隔七天,会顺着天梯滑轨扔下一批合成淀粉砖和基础抗生素。
底城的人管那叫“神赐”。
陈彻不信神。他在七号塔底当了十五年刮锈工,每天挂在三百米高的冷却外壁上,用冲击铲清理那些能把钢铁压垮的剧毒灰冰。他只知道,天上的神仙拉泡屎,底下的人都得当成热乎饭接着。
“轰——!”
铁皮屋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掉进剩下的半锅灰面汤里。
紧接着,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底城的死寂。
那不是平时空投物资的绿色信号弹,而是整座七号冷却塔腰部的环形探照灯同时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柱穿透漫天飞雪,把方圆十公里的冰原照得像一口屠宰场的血池。
陈彻脸色一变,抓起挂在墙上的老式防风镜扣在头上,反手把一把磨尖了的钢筋插进后腰:“把门栓插死,谁敲也别开。”
“叔,还没到周日,天上怎么亮灯了?”小九攥着搪瓷缸,指节发白。
“我去看看。把火炉风门关小点,别中毒。”
陈彻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暴风雪像无数把碎刀子,刮得他脸颊生疼。
狭窄的底城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几百个穿着各式各样破烂防寒服的男男女女从地窝子、集装箱和废管道里钻出来,仰着头,像一群受惊的企鹅,死死盯着头顶那根没有尽头的黑色巨柱。
巨柱下方的全息广播屏已经有三年没亮过了,此刻却滋啦滋啦地闪着雪花点。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合成女声,顺着高音喇叭在冰原上回荡:
“通告第07号地勤维护区全体居民。因太阳第14周期高能粒子风暴加剧,方舟主服务器算力收缩。经最高议会表决,第07号冷却塔将于四十八小时后永久停机断流。届时,地下热能循环管网将彻底封闭,物资空投永久终止。”
人群里炸开了一阵短暂的惊呼,随即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带,断掉地热管网和淀粉空投,等于直接给底城的三千两百口人判了死刑。用不了三天,这里的人就会全部冻成冰雕。
广播顿了顿,继续响起:
“为表彰07区居民六十年的忠诚维护,方舟特批最后一个‘意识飞升名额’。三天前,一艘搭载着初代核心密钥的轨道勘探舱,坠毁于七号区以北三十公里的‘琉璃死区’。凡在四十八小时内寻回黑匣子并交回天梯终端者,可获得唯一上传资格,进入永恒伊甸园。”
话音落下,巨大的全息屏彻底熄灭,只剩下塔身那一圈红光,在风雪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冷漠的独眼。
周围的人群开始剧烈骚动起来,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哭喊,有人转身疯了一样往家里跑去抢武器。
陈彻站在原地没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小九今天早上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硬糖,又想起了小九刚才咳嗽时,手帕上那几点刺目的暗红。
底城的空气里全是硅化粉尘,小九的肺最多还能撑过这个冬天。
如果能把她的意识上传到天上的“方舟”里,哪怕没有了肉体,至少她不用再每天夜里因为窒息而抓破自己的喉咙,不用再喝那种像烂纸板一样的灰面汤。
陈彻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转身往集市最深处的地下黑市走去。
二、 拼凑起来的送死队
老秦的铺子开在一截废弃的地铁车厢里,门口挂着半扇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变异鼠肉。
陈彻掀开厚重的防寒棉帘走进去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枪油和狐臭的味道。
“哟,陈大善人也动心了?”
柜台后面,老秦正用一把镊子夹着几颗五六十年前的铜壳子弹,在煤油灯下挨个检查底火。他抬头瞥了陈彻一眼,独眼里满是戏谑:“琉璃死区那地方,连方舟的自动回收机甲都不敢轻易进。怎么,你想上去当神仙?”
“名额给小九。”陈彻拉开一张缺了腿的铁折叠椅坐下,把左臂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你有坠毁点的坐标。开个价。”
“痛快。”老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黑的黄牙,“不要你的粮票。你屋里床底下藏着的那台战前军用级柴油发电机,归我。另外,你得跟他们三个搭伙。”
陈彻顺着老秦的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坐在最左边的是个女人,大家都叫她“刀姐”。她四十来岁,剃着寸头,左边下巴到脖子根有一道恐怖的撕裂伤,被粗糙地换上了一排黄铜材质的仿生气管,呼吸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哨音。她怀里抱着一把改装过的重型电磁步枪,正闭目养神。
中间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半大小子,叫三儿,不到二十岁,是底城有名的“听风狗”——耳朵天生比别人灵,还会修旧时代的无线电测向仪。
右边角落里缩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然看得出剪裁考究的旧西装,外面套着件不合身的皮毛大衣。
“刀姐和三儿我认识。”陈彻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位是谁?”
“周文渊,四年前从三号大区流放过来的前任天梯工程师。”老秦敲了敲桌子,“天上掉下来的那玩意儿带有高密度的电子锁和自毁装置,没他解码,你们就算把黑匣子刨出来,也是抱了个定时炸弹。”
陈彻眯起眼睛:“名额只有一个。我们四个人去,最后归谁?”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刀姐喉咙里的黄铜气管发出“嘶、嘶”的冷响。
刀姐睁开眼,那双眼睛像两颗冻硬的铁球:“我不要名额。勘探舱里有三块高纯度同位素电池,那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两吨压缩口粮和十支基因修复剂,够我在一号大区买张通行证。电池归我,黑匣子归你。”
“我……我就要勘探舱里那套军用级光学镜头和主板!”三儿赶紧举起手,咽了口唾沫,“我拿去换三十斤白面,我娘快断气了。”
陈彻转头看向周文渊:“你呢?”
周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苦笑了一声:“我是有罪籍的人,方舟的防火墙里有我的基因黑名单,给我名额我也上传不了。我只要里面的一份纸质设计图,那是当年我父亲留下的遗物。”
四个亡命徒,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对视了一眼。每个人心里都揣着鬼胎,但每个人又都清楚,靠单枪匹马,谁也走不出那片三十公里的绝地。
“半小时后,北门排污口集合。”
陈彻站起身,丢下一句,掀帘走入风雪。
回到铁皮屋时,小九已经睡着了,瘦小的身子在破棉被下缩成一团,眉头还紧紧皱着。
陈彻从床底下拖出那台沉重的柴油发电机,又翻出自己藏了五年的两块高热量巧克力,塞进小九的枕头底下。他借着炉火微弱的红光,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
叔去塔顶加班,明晚回来。要是天亮后广播叫你去天梯大厅,你就跟着穿白衣服的机器走,别回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九的侧脸,拉下防风镜,锁死了房门。
三、 琉璃死区与回声犬
走出七号冷却塔五公里后,雪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里就是“琉璃死区”。
四十年前,方舟为了清理地面上试图暴动冲击天梯的饥民,在这里投下了一枚“硅基晶化弹”。爆炸范围内的一切有机物——树木、野兽、连同当时逃难的几万名人类,都在一瞬间被改写了分子结构,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硅化结晶。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道路两旁全是保持着奔跑、蜷缩、哭喊姿势的“玻璃人”。北风吹过这些结晶尸体的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几万个冤魂在同时吹奏骨笛。
“都把夜视仪关了,改用红光手电。”走在最前面的刀姐突然压低声音,抬手握拳,“前面是旧时代的跨海大桥引桥,有‘回声犬’的脚印。”
三儿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无线电测向仪差点掉在地上:“刀、刀姐,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没电了吗?”
“那是用太阳能和生物质能双混动的军用猎杀机械。”周文渊喘着粗气,扶着膝盖说,“只要还有活物踏进它们的巡逻半径,它们就能自己从休眠舱里爬出来。”
陈彻紧了紧背上的工具包,把那根磨尖的螺纹钢横在胸前,左手的钛合金义肢调整到最大咬合功率:“三儿,看表,还有多远?”
三儿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顺着桥面往前走两公里,信号源就在桥下的干涸河床里!”
四人猫着腰,踩着脚下嘎吱作响的碎玻璃渣,一点点往引桥上摸去。
桥面上停满了六十年前废弃的汽车残骸,车壳早就被腐蚀得只剩骨架。浓重的黑雾从河床底下漫上来,能见度不足五米。
走了大概十分钟,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哭声。
“妈妈……妈妈我冷……救救我……”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儿脚步一顿,脸色煞白:“有、有活人?是不是前面那拨进来的拾荒客带的孩子?”
“别出声!趴下!”陈彻一把揪住三儿的后领,狠狠将他按在了一辆报废公交车的底盘下。
几乎在同一秒,浓雾里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光学镜头。
紧接着,一头体长超过两米、浑身覆盖着黑色装甲板的四足机械兽,迈着毫无声息的猫步,从一辆卡车后面走了出来。
它的钢铁脊椎上插满了人类的惨白肋骨,胸腔位置安装着一个破损的扩音喇叭。刚才那声凄厉的“妈妈我冷”,正是从那个喇叭里循环播放出来的——那是它上一次虐杀猎物时,特意录下来的求救声。
它身后,还有第二头、第三头。
三头回声犬停在距离公交车不到十米的地方,鼻端的红外热成像仪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底盘下,四个人的呼吸全部屏住了。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厚重的防寒服暂时隔绝了体温,但只要有人喘一口热气,或者心跳快得震动了胸腔,立刻就会被锁定。
偏偏在这个时候,三儿怀里的无线电测向仪因为低温短路,突然跳出了一串极细微的“滋——”声。
最前面那头回声犬的耳朵猛地竖起,胸腔里的扩音器瞬间切换了音频,发出一阵刺耳的男人惨叫声,四条液压机械腿轰然发力,像炮弹一样朝着公交车底盘撞了过来!
“滚开!”
刀姐反应快得惊人,她在雪地里一个翻滚,重型电磁步枪抵在肩头,扣动扳机。
“砰!”
一发钨芯穿甲弹撕裂空气,精准地打爆了第一头回声犬的左前腿关节。火花四溅中,机械兽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公交车车头上,把生锈的铁皮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但另外两头回声犬已经从左右两侧包抄了过来!
“跑!往桥下跳!我垫后!”陈彻怒吼一声,从车底钻出来,不退反进,迎着左边扑来的那头机械兽撞了上去。
那头回声犬张开布满高频震动锯齿的金属颚,一口咬向陈彻的脖子。陈彻直接把左边的钛合金假肢横着塞进了它的嘴里!
“刺啦——!”
高频锯齿切入钛合金骨骼,迸出一大蓬耀眼的火星。陈彻借着这股冲力,右手拔出后腰的螺纹钢,顺着机械兽眼部镜头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进去,再猛地一搅!
绿色的光学液体混合着电火花喷了陈彻一脸。
另一边,三儿搀扶着腿软的周文渊拼命往桥边跑,眼看就要翻过护栏,第三头回声犬突然从浓雾上方高高跃起,锋利的金属前爪像镰刀一样挥过!
“啊——!”
三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扑倒在地。机械兽胸腔里的喇叭贴在他的脸上,一边播放着小女孩的哭声,一边用锯齿撕开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在冰面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花。
“三儿!”陈彻目眦欲裂,拔出螺纹钢就要冲过去,却被刀姐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他活不成了!内脏全碎了!”刀姐的黄铜气管发出剧烈的嘶鸣,她抬手一枪打爆了那头正在进食的回声犬的后脑备用电池,趁着爆炸的火光,从三儿血肉模糊的怀里扯下那个染血的测向仪,塞进陈彻手里,“不想让小九也死在底下,就给我跳!”
桥面下就是十几米深的干涸河床,堆积着厚厚的灰雪。
陈彻看了一眼三儿那双圆睁着、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一咬牙,抓起周文渊的胳膊,跟着刀姐纵身从断桥上跳了下去。
四、 死去三十二年的神明
剧烈的撞击让陈彻眼前黑了好几秒,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
他从一米多深的雪坑里爬出来,左臂的机械义肢已经在刚才的搏斗中彻底报废,从手肘处断成了两截,只剩几根电缆可怜巴巴地连着。
不远处,一艘通体呈焦黑色的梭形勘探舱,正静静地斜插在河床中央的琉璃结晶丛里。
找到了。
陈彻喘着粗气,和刀姐一左一右架起摔伤了脚踝的周文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勘探舱的尾部舱门前。
“快,解锁。”刀姐把电磁步枪架在舱门旁,警惕地盯着上方黑洞洞的桥面。
周文渊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接线器,插进舱门外侧的应急接口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三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沉重的气压泄流声,“嗤——”,厚重的合金舱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那不是新鲜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某种密封了几十年的陈旧灰尘与焦糊电线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陈彻打开红光手电,第一个钻了进去。
勘探舱内部不大,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中间的防撞座椅上,绑着一具早已变成深褐色干尸的宇航员遗体。
刀姐紧跟着钻进来,看都没看那具干尸,径直走到右侧的能源舱前,用匕首撬开盖板。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能源舱里空空如也。别说高纯度同位素电池了,连里面的铜线都已经老化成了粉末。
“怎么会这样……”刀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她发疯似地撬开旁边第二个、第三个备用槽,“空的?全他妈是空的?这舱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与此同时,正在主控台前拆卸黑匣子的周文渊,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周工,黑匣子呢?”陈彻沉声问。
周文渊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死死抓着主控台边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指着刚刚亮起微弱蓝光的终端屏幕:“没了……早就没了……”
陈彻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什么没了?说人话!”
“方舟……天上的方舟,在三十二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周文渊猛地转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带着一种崩溃般的狂笑:“你看这艘勘探舱的坠毁日志!它不是三天前掉下来的,它是三十二年前掉下来的!只是前天冰川移动,才把它的自动信标露了出来!”
陈彻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你什么意思?如果天上没人了,每周给我们扔淀粉砖的是谁?刚才发广播的又是谁?!”
“是自动程序!是一段死循环的底层代码!”
周文渊调出屏幕上的一行行红色警告日志,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
“三十二年前,一场克林顿级太阳耀斑直接击穿了方舟矩阵的量子存储器。那百分之一上传了意识的富豪、政客、科学家,他们的数字灵魂在零点几秒内就全部被格式化成了乱码!”
“但是,负责维护服务器硬件的底层AI‘牧羊人系统’没有坏。它的最高指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持服务器开机冷却。所以,它瞒着地面上的所有人,继续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每周往下扔一点合成淀粉,饲养着我们这群地底下的耗子,好让我们继续给那座装满了乱码和死人的空坟墓抽水降温!”
“至于刚才那个‘最后飞升名额’的广播……”周文渊惨笑了一声,指着最后一行代码,“那不过是因为这艘三十年前的勘探舱信标意外激活,触发了‘牧羊人系统’预设的自动回收悬赏脚本!根本没有什么伊甸园!谁躺进天梯大厅的上传舱,只会被高能激光瞬间烧掉大脑,转化成一串毫无意义的空白数据!”
舱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声,穿过那些结晶尸体的孔洞,呜咽不止。
六十年的苦役,三代人的冻馁,无数个像小九一样咳着血死在暗无天日的底城里的孩子,无数个像三儿一样为了三十斤白面被机械兽撕碎的年轻人。
他们像虔诚的信徒一样,用自己的骨血去供养天上的神明。到头来,天上只有一台冷冰冰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装下去的破机器。
“哈哈……哈哈哈哈……”
刀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顺着她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往下淌,滴在黄铜气管上。
“我男人为了修三号冷却阀门,被九十度的工业废水烫得只剩一把骨头……我为了换一张去一号区的票,把半张脸都卖了……结果你告诉我,天上连个鬼都没有?!”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疯狂的血红,举起电磁步枪对着主控台就要扣动扳机:“我砸了它!我全砸了!”
“别动!”
陈彻一脚踹在刀姐的枪管上,子弹擦着主控台飞过去,打在舱壁上擦出一溜火花。
“你疯了?陈彻!你听不懂人话吗?小九上去也是死!”刀姐红着眼咆哮道。
“我没让她上去。”
陈彻喘着粗气,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右手,死死盯着主控台下方一个涂着黄黑相间条纹的金属箱。
那是勘探舱自带的“工程爆破模组”——里面装着四枚用于清理冰川障碍的军用高浓缩铝热剂融雪弹。
陈彻转头看向周文渊,声音冷静得可怕:“周工,你是天梯工程师。我问你,如果七号冷却塔的地下主回流阀被彻底炸穿,会发生什么?”
周文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主回流阀连着地下三千米深处的天然地热温泉。平时那些八十度的地热水被抽上来,全部通过密封管道直接送进天梯的冷凝器里,再排入深海……如果主回流阀在塔底被炸穿,天上的服务器会因为过热在十分钟内彻底烧毁,而每秒钟五百吨的八十度地热水,会全部倒灌进七号底城的地下旧暖气网和排污渠里……”
周文渊说到一半,猛地捂住了嘴,眼睛亮得吓人:“底城……底城会升温!那些被冻封了六十年的地下温室、自动化农场、还有净水厂,全都会因为地热重启!”
“天上的死人占着暖气太久了。”
陈彻弯下腰,用仅剩的右手把那箱沉重的铝热剂炸弹拖了出来,背在自己背上。
“该把火,还给活着的人了。”
五、 铁锈里的第一场春雨
凌晨四点,距离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还剩最后十几个钟头。
七号冷却塔底部的中央大厅里,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自动化机械侍从,正站在那台造型优雅、如同水晶棺材一般的“意识上传舱”旁,等待着带回黑匣子的幸运儿。
大厅外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底城的三千多号居民。有人绝望地抱着孩子等死,有人眼神狂热地盯着大门,盼着能抢夺那个唯一的成仙机会。
“让开!都他妈给老娘让开!”
风雪中,刀姐端着电磁步枪,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她满身是血,气势凶狠得像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母狼。
她身后,陈彻用一根绳子把铝热剂炸弹死死捆在自己断掉的左臂残端上,右手搀扶着几乎脱力的周文渊,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厅。
“回来了!陈彻他们真把东西带回来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这时,铁皮屋那边的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跑了过来。
“叔!”
小九没有听话待在屋里,她披着那件大得拖地的军大衣,脸颊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色的机械侍从扫描到了陈彻怀里的勘探舱信标,立刻发出悦耳的合成音:
“验证通过。请持有者或指定人员进入上传舱,飞升程序将在三分钟后启动。”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小九身上。羡慕、嫉妒、贪婪、绝望,无数道视线交织在一起。
小九看着那个泛着冰冷蓝光的水晶棺材,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抓住陈彻油腻的衣角:“叔,我不进去……里面看着好冷,我就在底下陪着你,喝灰面汤就行……”
陈彻看着她,原本紧绷如铁石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满是血污和机油的右手,揉了揉小九枯黄的头发:“好,咱们不进去。天上太冷了,没炉子,也没人给你熬汤。”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陈彻没有走向那台上船舱,而是转身走到了大厅最深处——那里有一扇直径五米的巨大钛合金检修井盖。井盖下方,传来如同巨兽心跳般轰鸣的水流声,那是整座七号冷却塔的地热总回流阀。
“陈彻!你干什么?!”人群里有人大喊,“你不要名额给我啊!”
几个手里拿着铁棍的壮汉红了眼,冲上来就要去抢陈彻怀里的信标。
“砰!”
刀姐二话不说,一枪托砸翻了跑在最前面的男人,把枪口对准躁动的人群,黄铜气管里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谁敢往前一步,老娘今天就拉他垫背!周工,开盖!”
周文渊扑到检修井的控制台前,颤抖着输入了自己背了十年的最高工程师安全码。
“滴——警告,非授权开启主回流井!”
沉重的钛合金井盖缓缓移开,一股夹杂着硫磺味的滚烫热浪,瞬间从黑洞洞的井口里喷涌而出!
常年在零下四十度里冻得麻木的人们,被这股热风一吹,全都愣在了原地。
“小九,跟刀姨往后退,退到大门外面的高坡上去。”陈彻站在井口边缘,热浪吹起他花白的鬓角。
“陈彻,设置五分钟延时就行,你还能跑出来!”周文渊急切地喊道。
陈彻低头看了一眼井下三十米深处那根粗壮的高压主管道,摇了摇头:“管道外壁有三十公分厚的防爆装甲,贴在表面炸不开。必须有人抱着炸弹跳进减压阀的缝隙里,用手动撞针引爆。”
他只剩下一只手了,爬不上来了。
“叔!你骗我!你字条上说你明晚就回来的!”小九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哭喊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刀姐一把死死抱在怀里。
陈彻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硬糖,远远地扔到了小九脚边的雪地上。
“小九,记着叔的话。以后底下的雪化了,去温室里找几颗蒲公英的种子,种在咱们屋后头。”
陈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灰暗、冰冷、吃人的铁皮世界,反手拔掉了铝热剂炸弹上的安全销,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滚烫而深邃的黑暗之中。
三秒钟后。
“轰隆——!!!”
大地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一头沉睡了六十年的远古巨龙终于苏醒。
耀眼的白光从井口冲天而起,紧接着,天梯顶端的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全息屏幕上的自动程序发出一阵凄厉而扭曲的电子杂音,随即啪的一声,彻底炸裂成了一团火花。
失去了冷却水循环的七号天梯内部,传来了金属结构过热熔毁的连环闷响。那座统治了底城六十年的通天巨塔,终于彻底熄灭了。
与此同时,无穷无尽的八十度地热泉水,冲破了阀门的束缚,顺着底城四通八达的地下管道疯狂奔涌。
脚下的万年冻土开始发烫、松动。
更让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一股庞大的热泉顺着炸裂的冷却塔外壁喷向百米高空,在半空中化作漫天温暖的水雾,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整个七号底城。
下雨了。
不是能把人冻出骨刺的暴雪,也不是带着硅化粉尘的灰霜,而是一场带着温度的、热气腾腾的大雨。
雨水落在小九冻裂的脸颊上,落在刀姐滚烫的枪管上,落在三千名仰起头、泪流满面的底城人身上。
屋檐上的万年冰凌开始成片成片地断裂、融化。在废墟角落里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地下温室中,被热水浸透的黑土轻轻翻动了一下,一抹微不可察的嫩绿,正在黑暗中悄然顶开冻硬的泥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