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如意,是个在江湖上混大的野丫头。
偷过鸡,摸过狗,替人收过债,也替人跑过路。
那天,我接了个大活儿——替别人成亲。
原本只是想混口热饭吃,实在不行,就卷钱跑路。
可掀开盖头那一刻,我愣住了。
我那夫君,俊俏得不像话。
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常年不见天日的纸。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病秧子,走三步喘两口,动不动就咳血。
更离谱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当晚,我收拾包袱准备跑路,被他堵在门口。
他倚着门框,脸色苍白,声音却温柔得吓人:
“娘子要去哪儿?”
我干笑:“夫君,我就随便出门转转...”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
“如意,你忘了吗?十年前,你在破庙里分过半块饼给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
一、
替别人成亲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谢停舟长得不好看。
恰恰相反,他长得太好看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细雨落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红烛味,混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谢停舟披着一件月白外袍,坐在窗边喝药。
墨发松松束着,几缕落在颈侧。
他脸色苍白,唇色却浅,碗里黑沉沉的药汁映着他修长的手指,无端显出几分病弱清贵。
听见动静,他侧过脸来。
“娘子醒了?”
太俊了,我忍不住感叹,但是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江湖险恶。
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更何况,他昨晚就把他认出我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可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从小在江湖上讨生活,见过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
要是每个快饿死的小乞丐我都记得,那我脑子里怕是能装下一整座乱葬岗。
我从床上坐起来,警惕地问:
“你怎么认出我的?”
谢停舟放下药碗。
“你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我低头看了看。
那是小时候偷包子,被铺子老板家的狗追了三条街,翻墙时被碎瓦划的。
当时疼得我直抽气,老陈还笑我,说我偷鸡不成蚀把米。
“有疤的人多了。”我说。
谢停舟不紧不慢道:
“你怕打雷,睡觉喜欢卷被子。骗人时眼睛会往左看,心虚时会摸鼻子。”
我的手僵在鼻尖。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一滴一滴,落在我发凉的背上。
我盯着他,后背发麻。
“谢公子。”
“叫夫君。”
“……谢公子,你老实交代,这些年是不是派人跟踪我?”
谢停舟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掩唇咳了起来。
这一咳便没完没了。
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指缝里很快渗出一点刺眼的红。
我吓了一跳,赶紧下床替他拍背。
“哎,你别咳啊!我就随口问问!”
他顺势靠在我肩上,气息虚弱。
“没有跟踪。”
“真的?”
“只是偶尔让人打听。”
“偶尔是多久一次?”
“每个月一次。”
我沉默了。
这叫偶尔?
他抬眸看我,眼尾泛红,显得格外可怜。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美色误人。
我明知这人心眼多,还是没忍住软了语气。
“那你直接来找我不就行了?”
谢停舟垂下眼。
“我找过。”
“可每次找到你,你不是在躲债,就是在被人追杀。”
“……”
“有一次,我的人亲眼看见你从赌场二楼跳下来,抢了一匹马跑了。”
我替自己辩解:
“那次是意外。”
“还有一次,你女扮男装混进镖局,押的镖半路被劫,你追着山贼跑了八十里。”
“那次也是意外。”
“去年冬天,你在城外和七个地痞打架。”
“这个不是意外。”
谢停舟看着我。
我挺直腰板:
“他们七个欺负一个卖炊饼的老头,我看不惯。”
他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开,像雨后初晴。
“所以,我更喜欢你了。”
我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对。”
我指着自己:
“你既然知道我要替嫁,为什么不拆穿我?”
谢停舟端起药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因为花轿本来就是去接你的。”
我怔住了。
“什么意思?”
“那位跳崖的姑娘,根本不是要嫁给我的人。”
他语气平静。
“她的花轿走的是东城门,而你上的那顶,走的是西城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雨声停了。
连窗外那只叫了半早的雀儿也不叫了。
我回忆起抬轿伙计那张紧张兮兮的脸,终于觉出不对。
他们找到我,实在太巧了。
知道我缺钱。
知道我胆子大。
甚至连我的身量都提前打听得一清二楚。
我咬牙切齿:
“所以,那几个轿夫是你的人?”
谢停舟点头。
“是。”
“跳崖的姑娘呢?”
“也是假的。”
“聘礼呢?”
“给你的。”
“替嫁的五十两银子呢?”
“也是我给的。”
我深吸一口气。
“谢停舟。”
“嗯?”
“你这是骗婚。”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那娘子要报官吗?”
我转身就去拿刀。
他从身后抱住我,低声咳嗽。
“咳咳……娘子,新婚第一日谋杀亲夫,不太吉利。”
我捏紧拳头。
“你松开。”
“不松。”
“我要走了。”
他抱得更紧。
“那我便跟你一起走。”
我冷笑:
“你走三步喘两口,跟着我做什么?碰瓷吗?”
谢停舟把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
“可以给你暖被窝。”
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这人哪里是病秧子?
分明是只披着病秧子皮的狐狸。
二、
我最终没走,我发誓不是美色误人。
主要是他说,成亲满一个月,给我黄金百两。
我问他:
“当真是黄金?”
他说:
“当真。”
我把包袱重新塞回柜子。
“夫君,早饭吃什么?”
谢停舟忍笑:
“娘子想吃什么?”
“肉。”
我在谢家住了下来。
谢家在江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青砖黛瓦,庭院深深。
从正门走到内院,要穿过三道抄手游廊,路过两座水池,经过一片修竹。
春末的风吹过来,竹叶簌簌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可谢停舟住的院子,偏偏在最偏僻的西侧。
墙角的青苔比别处厚,廊下的灯笼也比别处暗。
下人经过时脚步匆匆,连说话声都压得很低,仿佛这里不是长房嫡子的住处,而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冷院。
住了三天,我才发现,谢停舟的日子应该并不好过。
谢家做的是药材生意。
谢停舟是长房嫡子,本该继承家业。
可五年前,他突然得了怪病。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四肢乏力,三步一喘,时常咳血。
大夫请了无数,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五。
而他今年,正好二十四。
谢家上下便都把目光放到了二房。
二叔谢明山掌管大半生意,二婶柳氏主持中馈,他们的儿子谢云昭,如今俨然已是谢家未来的继承人。
至于谢停舟。
所有人都在等他死。
成亲第四日,柳氏来了。
她穿着暗红织金褙子,头上珠翠晃动,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闯进院子。
她先上下打量我一番,随后冷笑。
“这就是冲喜的新妇?”
我正坐在廊下嗑瓜子,闻言点了点头。
“婶子好。”
她脸色一沉。
“没规矩!既进了谢家门,便要守谢家的礼数。来人,教少夫人跪拜敬茶。”
两个粗壮婆子朝我走来。
我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看书的谢停舟。
他头也没抬。
“如意。”
“嗯?”
“别打死。”
我咧嘴一笑。
“好嘞。”
半炷香后,两个婆子躺在地上哀号。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婶子,不是你让我敬茶吗?”
她指着地上摔碎的茶碗:
“你这叫敬茶?”
“手滑。”
“你分明是泼我!”
“婶子说话要讲证据。”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转头问院里的下人:
“你们看见了吗?”
所有人齐齐低头。
“没看见。”
柳氏险些背过气去。
她走后,我蹲到谢停舟面前。
“你家下人挺听话。”
谢停舟翻过一页书。
“是怕你。”
“什么?”
“你昨日把来偷听墙角的家丁挂在了树上。”
“……”
我挠了挠脸,尴尬得笑笑。
“不好意思哈,给你惹麻烦了吧。”
谢停舟抬手替我摘去发间的瓜子壳。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我鬓边时,像一片薄雪落下。
“挺好的。”
我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有点走神,忽然问:
“你二婶是不是想让你死?”
谢停舟一愣,如实回答:“是吧”
“你二叔呢?”
“也是吧。”
“你那个堂弟是不是也?”
谢停舟好像很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应该最想吧”
我咋舌:
“你们大户人家,比山贼窝还吓人。”
谢停舟轻声道:
“所以我才娶你。”
我愣了愣。
“好哇,我算是知道了,你娶我替你打架?”
“当然不是。”
他望着我,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
“娶你,是想让自己有点活下去的念想。”
我一下没了刚才的气势。
“你这人...”
我心像被谁投进一颗小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也止不住。
我立刻站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鸡腿。”
逃出房门时,背后传来他的低笑。
我捂住发烫的耳朵,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会说两句好听的吗?
江湖骗子都会。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偷偷爬起来,去看了谢停舟喝剩的药渣。
月色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药碗边缘发冷。
我用指尖捻了捻药渣,认出来了。
谢停舟这个人,好像还挺可怜的,要不,可怜可怜他。
三.
我虽然不懂太多医术,但我懂下毒。
混江湖的人,挨刀不一定死,吃错东西却很容易没命。
所以我们这些人,大多能认出几种常见毒物。
谢停舟的药渣里,有一股很淡的甜腥气。
是木通。
木通这玩意过量会死人的,但药渣中只有极少一点。
不过这日积月累,却足以让人四肢无力、咳血而亡。
我捏着那撮药渣,手心发凉。
窗外夜风吹得竹影乱晃,像无数只鬼影在地上爬行。
谢停舟病了五年。
或许是,有人给他下了五年的毒。
我没有立刻声张。
江湖上有一条规矩:看见死人别急着喊,先看是谁递的刀。
第二天,我偷偷跟着送药的小厮。
他从厨房取药,穿过花园,半路被一个丫鬟叫住。
两人说了几句话。
趁小厮不注意,那丫鬟飞快地碰了一下药盒。
我跟了上去。
那丫鬟一路走进二房院子。
果然是柳氏的人。
我正准备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嫂。”
我转过头。
一个锦衣公子站在廊下,手里摇着折扇,笑得不怀好意。
正是谢云昭。
“大嫂怎么来了?”
“迷路。”
“迷路能迷到我娘院子后门?”
我面不改色:
“我方向感不好。”
他走近两步,视线在我脸上打转。
“听说大嫂原本只是个江湖女子?”
“怎么,江湖女子不能嫁人?”
“当然能。”
谢云昭压低声音。
“只是大哥活不了多久。大嫂这样年轻漂亮,岂不是可惜?”
说着,他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抓住他的手指,用力一掰。
咔嚓。
谢云昭的惨叫响彻院落。
我松开手,诚恳道歉:
“不好意思,手滑。”
“你!”
“堂弟放心,没断。”
我微笑着补充:
“不过再有下次,就说不定了。”
回到房中,谢停舟正坐在桌边等我。
桌上放着一盘酱肘子。
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我咽了咽口水。
“给我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昨晚说梦话。”
我坐下来,撕下一块肉。
“我说什么了?”
“你说,谢停舟,要是有一天你死了,能不能先把厨子留给我。”
我差点噎住。
他给我倒了杯茶。
“慢点吃,没人抢。”
我喝下茶,沉默半晌。
“你的药有毒。”
谢停舟神色未变。
“知道。”
“知道你还喝?”
“不喝,他们会起疑。”
我一把夺走他面前的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晃了一下,映出我发沉的脸色。
“起疑就起疑!命都没了,你还管他们疑不疑?”
谢停舟看着我。
“你在担心我。”
“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黄金百两而已。”
“嗯。”
他点点头,眼里却带着笑。
“那就劳烦娘子多担心几年。”
我狠狠瞪他。
“你早就知道有人下毒,为什么不抓?”
“没有证据。”
“那个丫鬟——”
“只是枚随时可以舍弃的钩子而已。”
谢停舟轻声道:
“我要找出的是给她毒药的人,真正想杀我的人。”
我看着他。
“不是你二叔一家,你昨天才说他们都想杀你。”
“若只是他们,事情反倒简单。”
他把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看过许多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十年前破庙中的人,还活着。
我的脸色变了。
十年前。
那座破庙。
除了我和谢停舟,还有第三个人?
窗外忽然落下一道惊雷。
雨点砸在屋檐上,像急促的鼓点。
我盯着那行字,心底某个早就被尘土埋住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四、
我终于想起了那场雨。
十年前,我九岁。
那时我跟着养父老陈在城外讨生活。
老陈是个瘸腿的老骗子,白天给人算命,晚上带我偷鸡。
他总说自己年轻时也是体面人,后来遭了难,才落到这步田地。
我信他个鬼。
江湖上的老骗子,十个里有九个说自己曾经体面。
剩下一个,是还没来得及编。
那天雨下得很大。
山路泥泞,破庙漏雨。
我们路过一座破庙时,捡到了两个快饿死的孩子。
一个是谢停舟。
另一个,是个比他更小的男孩。
我手里只有一块饼。
饼是冷的,硬得像块石头。
我掰了一半给谢停舟,剩下半块准备给另一个孩子。
可等我转过身,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后来,一群黑衣人追到破庙。
刀光映着佛像剥落的金身,雨水顺着破瓦灌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老陈带着我们逃跑。
他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护着谢停舟,跑得跌跌撞撞。
混乱中,我和谢停舟失散。
三天后,我听说城外死了很多人。
老陈也在那之后染了重病,没过两年便去世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江湖仇杀。
谢停舟却告诉我,那年死的人,是谢家的商队。
他的父母,都在其中。
“我爹发现药材账目有问题,有人在用谢家的商队走私禁药。”
谢停舟说:
“他查到一半,商队便遇了劫。”
“你怀疑那不是山贼?”
“山贼不会杀人后,连账册都一并烧毁。”
我皱眉:
“你当年怎么会在破庙?”
“有人提前把我掳走。我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
“另一个孩子呢?”
“不知道。”
谢停舟将那封信投入烛火。
纸张很快卷曲,烧成灰烬。
“这些年,我一直装病,便是想让背后的人放松警惕。”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
“等等。”
“你说装病?”
他顿了一下。
“病是真的,中毒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走三步喘两口是假的。”
我眯起眼睛。
“还有呢?”
“咳血有时是假的。”
“有时?”
“鸡血兑水。”
“……”
“脸色苍白,是敷了粉。”
我慢慢捏紧拳头。
谢停舟敏锐地往后退了一步。
“娘子,有话好说。”
“所以你每次往我身上倒,都是装的?”
“也不全是。”
“哪次是真的?”
“第一次见你时。”
“为什么?”
他耳根泛起一点可疑的红。
“紧张。”
我的拳头忽然打不下去了。
窗外雨声渐歇,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肤色映出一点暖色。
谢停舟趁机握住我的手。
“如意。”
他掌心微凉,语气也轻。
“我不是故意骗你。”
“你就是。”
“好,我是。”
“那你还狡辩?”
“怕你不要我。”
我最怕别人跟我来软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人。
我抽了两下,没抽出手。
“你先松开。”
“你先说不走。”
“我不走。”
我笑了笑。
“我得留下来拿黄金。”
当天晚上,我把谢停舟揍了一顿。
没打脸。
毕竟那张脸挺珍贵的。
但我把他枕头打飞了三次,被子踹到地上两次。
他坐在床上,披着外袍,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娘子气够了吗?”
“没有。”
“那再打两下?”
“你把手伸出来。”
他当真伸出手。
我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最终只是拍了一下。
“以后不许骗我。”
他低头笑了。
“好。”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对谢停舟这个人,并不是完全的信任。
五、
几日后,谢家老太爷大寿。
谢家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绸。
戏台子搭在水榭对面,锣鼓声隔着池水传过来,热闹得像煮沸的一锅水。
谢家旁支和生意上的掌柜全来了。
席间,谢云昭当众宣布,他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西南来了一位药材商,愿意将数十车上等药材低价卖给谢家。
只要谢家交付定金,明年便能赚上三倍。
满堂叫好。
只有谢停舟低头喝茶,不置一词。
谢云昭故意问:
“大哥觉得如何?”
谢停舟咳了两声。
“云昭如今掌管生意,自然由云昭做主。”
谢云昭得意地笑了。
我却瞧见,谢停舟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有问题。
我低头剥花生,心里却把谢云昭那张得意的脸记了个清楚。
宴席散后,夜色压下来。
红绸灯笼在风里晃,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我溜进账房,找到了那位药商送来的契书。
别的我看不明白。
但我认识契书角落里的一个图案。
三道弯曲的黑线,像条盘起来的蛇。
老陈留下的铜牌上,也有这个图案。
我小时候问过老陈,那是什么。
他说是辟邪的。
我呸。
老陈一辈子最会骗人。
连鬼都能被他骗得绕道走。
我立刻返回院子。
推开门时,谢停舟倒在地上,唇边全是血。
“谢停舟!”
我冲过去扶起他。
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桌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我摸出解毒丸塞进他嘴里,可他根本咽不下去。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柳氏带着人闯了进来。
看见眼前这一幕,她惊叫道:
“停舟!你怎么了?”
随后,她盯住我手中的瓷瓶。
“陈如意,你给他吃了什么?”
我还没回答,一个婆子便从床下搜出一包药粉。
大夫匆匆赶来,捻了一点药粉,脸色大变。
“是砒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柳氏厉声道:
“陈如意,你谋害亲夫,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低头看向谢停舟。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明知他是装病。
明知他早有准备。
可看见他满口鲜血,我还是慌了。
原来再聪明的人,也会有软肋。
我的软肋,偏偏是这个爱骗人的病秧子。
我俯身贴近他耳边。
“谢停舟,你要是敢真死,我就拿着你的钱,改嫁十次!”
他睫毛颤了一下。
我放心了。
还有气生气。
于是我抬起头,痛快地承认:
“毒是我下的。”
满堂哗然。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来人,把她捆起来!”
我没有反抗。
被拖走前,谢停舟的手从袖中滑落,指尖悄悄勾了勾我的衣角。
我没回头。
这是我们的局。
也是我们唯一能让幕后之人现身的机会。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来柴房见我的人,会是我以为早就死在十年前的人。
六、
柴房很冷。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的稻草堆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被捆着手脚,靠在墙边。
外面有人守着,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谢停舟倒地太巧。
柳氏来得太快。
药粉搜得太顺,可我心里仍旧不安。
因为这场戏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西南药商。
半夜,门开了。
来人不是谢家的人。
正是白天那位西南药商。
他四十多岁,左眼下有一道长疤。
月光落在他脸上时,我整个人僵住。
“陈叔?”
他笑起来。
“如意,好久不见。”
我小时候见过他。
他叫陈青,是老陈的结义兄弟。
十年前,他常给我带糖吃。
每次来,都会把我举高,说我是最机灵的小丫头。
后来商队出事,他便失踪了。
“原来是你。”
我死死盯着他。
“老陈不是病死的,对不对?”
陈青叹了口气。
“他太倔。”
“什么意思?”
“我劝他把东西交出来,他不肯。”
他蹲到我面前。
“如意,那块铜牌在哪儿?”
我没有说话。
他笑意渐冷。
“你养父临死前,应该交给你了。”
“我扔了。”
“你不会。”
陈青道:
“那块铜牌能打开谢家老宅的密库。里面藏着十年前的账册。”
我这才明白。
老陈根本不是普通骗子。
他是谢家商队的护卫。
十年前,他带着我四处漂泊,并不是居无定所,而是在躲人。
陈青就是破庙里的第三个人。
不是那个孩子。
是藏在佛像后面,等着杀谢停舟的人。
“当年的商队,是你出卖的?”
“人往高处走。”
他轻描淡写道:
“谢家长房若不死,二房怎么上位?二房不上位,我又怎么拿到想要的东西?”
我攥紧手指。
“老陈把你当兄弟。”
“所以我给过他机会。”
“你给的机会,就是在他的药里下毒?”
陈青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答案。
我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恨。
老陈死前那晚,我守了他一夜。
他咳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还死死抓着我的手,说:
“如意,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熟人。”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陈青以为我在哭,伸手来拍我的肩。
下一瞬,我猛地抬头,将藏在袖中的铁片抵住他咽喉。
门外同时亮起无数火把。
谢停舟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黑衣,脸色不再苍白,脊背挺直,身形如松。
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陈青脸色大变。
“你没中毒?”
谢停舟淡淡道:
“毒药早已换了。”
柳氏和谢云昭也被押了进来。
谢云昭面无人色,柳氏则不停喊冤。
陈青忽然笑了。
“你以为抓住我,便结束了?”
“那本账册早就被烧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旧册子。
“你说这个?”
陈青的笑僵在脸上。
铜牌根本不是什么钥匙。
它有夹层。
老陈把账册缩写在薄如蝉翼的纸上,藏进了铜牌里。
我也是三天前才发现的。
那天我擦铜牌,发现它比记忆里轻了一些。
用刀一撬,背面竟有细缝。
老陈一辈子防人。
临死前,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
谢停舟接过账册。
上面详细记载着二房勾结外人、侵吞货款、倒卖禁药的证据。
柳氏彻底瘫软下去。
陈青却猛地撞开我,从靴中拔出匕首,直刺谢停舟。
“小心!”
我下意识挡在谢停舟身前。
刀刃没入肩头。
疼痛炸开的瞬间,我听见谢停舟叫了我的名字。
那声音不像平日里的温柔。
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随后,陈青被他一脚踹了出去。
我倒进谢停舟怀里。
他死死按住我的伤口,手指抖得厉害。
“如意,看着我。”
“别睡。”
我疼得龇牙咧嘴。
“没睡。”
“你别怕。”
“我会救你。”
“我知道。”
他眼睛红得吓人。
我费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谢停舟。”
“我在。”
“我替你挡这一刀,黄金得加倍。”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我颈间。
半晌,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哽咽。
“都给你。”
“谢家也给你。”
“我的命也给你。”
我本来想笑他肉麻。
可眼前越来越黑,只能听见他一声一声叫我的名字。
像十年前破庙里,那场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雨。
七、
我这一刀没白挨。
陈青和谢家二房的罪证被全部翻了出来。
谢家族老将柳氏一家逐出族谱,侵吞的家产也悉数收回。
谢停舟重新掌管谢家。
奇怪的是,他身体竟一日比一日好了。
谢家下人对此啧啧称奇。
都说是我冲喜冲得好。
只有我知道,这人本就没病得那么重。
我醒来的那天,谢停舟坐在床边,眼下青黑一片。
他握着我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动了一下肩膀,疼得直抽气。
他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伤口裂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来。
“那怎么皱眉?”
“我在想黄金。”
谢停舟沉默片刻。
“你差点死了,还想黄金?”
“差点死了,更要拿黄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陈如意,你能不能有一次,把我放在黄金前面?”
我认真想了想。
“不能。”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
我抿嘴笑了,又补了一句:
“最多能把你放在黄金旁边。”
他愣了愣。
随后,伸手把我轻轻拥进怀里。
“好。”
“旁边也好。”
肩伤痊愈后,我第一件事便是收拾包袱。
谢停舟站在门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神情。
“娘子要去哪儿?”
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一个月到了。”
“嗯。”
“黄金百两呢,给我!”
“在库房呢。”
“那我拿钱走人。”
谢停舟沉默了。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拦我,只是安静地侧开身。
“好。”
这次轮到我局促了。
“你真不拦?”
“你想自由没错,我不该拦。”
“也不抱着我哭?”
他垂着眼,看起来实在难过。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眉眼上。
我忽然想起他守在床边的那几夜。
想起他替我挡过刀,也想起他把我抱在怀里,说我的命也给他。
我咳了一声。
“谢停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娶我,是因为十年前那半块饼,还是因为我?”
他抬起头。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认真道:
“十年前的陈如意是个心地善良、分饼救人的小姑娘。现在的陈如意会骗人、会打架,贪财好色,还会偷你厨房里的肘子。”
“我知道。”
“那你喜欢哪个?”
谢停舟走到我面前。
“十年前,你分给我半块饼,转头却从我身上摸走了两枚铜钱。”
我睁大眼睛。
“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说我心地善良?”
“因为你只拿走了两枚,给我留了一枚。”
“……”
他笑了起来。
“如意,我从来没有把你想成什么救苦救难的仙女。”
“我知道你贪财,知道你怕麻烦,知道你有时会骗人。”
“可我也知道,你会为不认识的人打架,会把最后半块饼留给快饿死的人,会在明知危险时挡在我面前。”
他握住我的手。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这样的陈如意。”
我望着他,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为了掩饰,我故意问:
“那黄金还给吗?”
“给。”
“我要你谢家的全部财产也给?”
“给!”
我点了点头。
“行吧。”
我将包袱扔到地上。
“不走了。”
下一瞬,他将我抱进怀里,抱得极紧。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忽然想起什么,我抬头。
“对了。”
“嗯?”
“你既然早知道花轿里是我,那我们的婚书上写的是谁?”
谢停舟身体一僵。
我眯起眼睛。
“拿来我看看。”
他不动。
我转身便去翻柜子。
最后,我在暗格里找到婚书。
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谢停舟,陈如意,结为夫妻。
不是妾。
是正妻。
落款日期,竟是三年前。
我缓缓转头。
“谢停舟。”
他往后退了一步。
“娘子,你听我解释。”
“三年前你就把婚书写好了?”
“只是提前准备。”
“官府的印哪儿来的?”
“花钱。”
“我的手印呢?”
“你前年在赌场欠债时,按的那张卖身契。”
我抽出刀。
“原来那张卖身契也是你安排的?”
谢停舟转身便跑。
我提刀追了出去。
“谢停舟!你给我站住!”
他边跑边咳。
“咳咳……娘子,我身子弱……”
“你装!你继续装!”
“真的喘不上气了。”
“方才抱我的时候怎么有力气?”
谢家下人纷纷让路。
有人小声感叹:
“少爷的病,果然全好了。”
阳光落在青石路上,照得人心里发亮。
我追着他跑了半条回廊,最后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他低头看我,气息微乱,眼里却全是笑。
“娘子还跑吗?”
我收刀入鞘。
“暂时不跑了。”
“为何是暂时?”
“看你表现。”
他轻轻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那我便好好表现。”
尾声:
后来,江湖上多了两条传闻。
第一条,谢家那位病了多年的大公子,被一个江湖女子冲喜冲好了。
第二条,那女子凶悍异常,成亲不到两个月,便接管了谢家所有账房和库房钥匙。
这些话半真半假。
谢停舟的身体确实好了不少。
我也确实掌管了库房。
但并不是因为我凶悍。
主要是他算账太慢,我看着着急。
又过了半年,我带谢停舟去祭拜老陈。
城外青山如黛,野草连天。
坟前长满了杂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我摆上酒肉,坐在地上絮絮叨叨。
“老头,你总说我没规矩,将来嫁不出去。”
“看见没有,我嫁出去了。”
“长得俊,有钱,脾气也还行。”
“就是心眼多,爱装病,还骗婚。”
谢停舟安静地替我拔掉坟边的草。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动作很慢,却很认真,像是在替我补上那些年没人照顾的旧时光。
临走前,他将一块饼放在碑前。
我问:
“为什么放饼?”
他说:
“谢谢他把你养大。”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老头要是知道你这么会说话,肯定得从坟里爬出来,找你讨酒喝。”
谢停舟也笑。
“那便给他倒一杯。”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洒在碑前。
酒香混着泥土味,被风一吹,散得很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陈牵着我的手走在泥泞小路上。
那时我问他,我们要去哪儿。
他说,随便去哪儿。
江湖这么大,总能找到一个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我那时不信。
后来我才明白。
江湖再大,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一定是家。
有一个无论你走多远,都会等你回来的人,才是。
下山时,谢停舟朝我伸出手。
我没牵。
“我自己会走。”
他咳了一声。
“山路滑,我身子弱。”
“你又装?”
“没装。”
“刚才是谁一口气爬上山的?”
他面不改色:
“回光返照。”
我气笑了,还是把手递给他。
谢停舟握住后便不肯松开。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叫我。
“如意。”
“干什么?”
“十年前那半块饼,其实很难吃。”
我瞪他:
“有的吃就不错了!”
“但我一直记得。”
他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我。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别过脸。
“少来。”
“真的。”
“那明天给你买十张。”
“我只要你分的。”
“谢停舟,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他笑起来。
夕阳落在他眉眼间,像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破庙里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时我以为,自己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小乞丐。
却没想到,命运会把那半块饼,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还成一个会骗我、会哄我、会为我挡刀,也会为我和我抢最后一块肘子的夫君。
我握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