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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5:33:47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下作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无论我用多少体面的措辞去包装过往的行径,用多少身不由己的理由去遮掩内里的溃烂,我都必须坦然承认:我早就败给了自己的欲望。

那欲望卑鄙、下流、无耻,像阴沟里滋生的湿冷水草,顺着血管缠满我的四肢百骸,勒得我时常喘不过气。

它与爱无关,与怜惜、温情、所有称得上干净美好的情绪都毫无干系,仅仅只是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而已。

01

事情真要追溯的话,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但我觉得这其中有十二年并不重要——那十二年不过是一潭静止的死水,所以我决定从三年前讲起,从那个打破了死水般平静的午后讲起。

三年前,伊莎贝拉小姐找上了我。

她是城郊修道院的修女,而当时的我,刚刚用一场沾着血的清算,把自己的兄弟姐妹一一拉下了深渊,又亲手终结了父亲的生命,踩着满室的血腥与死寂,坐上了新一任伯爵的位置。

但是这个身份在故事里也并不如何重要,所以还是说回伊莎贝拉吧——

她被仆从领进书房的时候,就站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修女袍,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头发,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

她依旧和我印象里一样漂亮,只是非常憔悴,眼窝微微陷着,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白花。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个糟糕的时代。

——魔法和神明的奇迹在这个世界上消退得很快,快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退潮。

当初人们只要虔诚地向神明祈祷,干涸的田地就能长出饱满的谷物,病痛的身躯就能重获康健,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装得足够满,事后只需要到教堂献上感恩,赞颂神明的恩赐就足够了。

那时候的信仰是有实感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救赎,是所有人心里的底气。

但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准确来说,上一代便已经有了衰败的迹象——神明不再回应祈祷。

先是节日的祝福渐渐失了效力,土地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微薄;再是圣水失去了治愈的力量,曾经广为流传的神迹,慢慢成了老人口里遥远的传说。

大地之上的魔法像被风吹散的晨雾,一点点稀释,一点点消散,到最后,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残痕,证明它曾经真的存在过。

人们长久赖以生存的根基逐渐崩塌,又来不及学会新的生存技能,便像被潮水遗弃在滩涂上的鱼,只能在干涸与困顿里艰难挣扎。

贫穷、饥饿像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整片土地,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伊莎贝拉的处境尤其如此。

我之前说过的,她是修道院的修女。

她信奉着那位神明,并将此生、此身,完完整整奉献给祂。

她立下誓言,守贫、守贞、服从,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信仰,满心都是救赎与善意。

这原本没有什么不妥。

毕竟当时真的存在着神明,她们的祈祷真的会得到回应,修道院是乱世里的庇护所,是所有人的精神归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神明沉默了,信仰成了没有回音的独白。

现在的她们,在世人眼里,只不过是一群不事生产、守着过时信念的女人罢了。

她们不懂耕种,也不懂经商,靠着往昔的余温与零星的施舍过活,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尤其修道院还会收养一些被遗弃的孩子。

那些被家人丢在修道院门口的幼童,睁着懵懂的眼睛,那么多张嘴嗷嗷待哺,本就拮据的日子,就更让她们头疼了。

一年年过去,老修女们相继离世,年轻的修女们熬不住清苦,要么还俗离去,要么远走他乡。

到了伊莎贝拉这一代,她已经是那座修道院里最后的修女了。

当然,伊莎贝拉是个善良的家伙。

即使只剩她一个人撑着,即使修道院的存粮已经见底,她也没有丢下那些孩子,依旧守着那座空荡荡的修道院,收养着许多遗孤。

伊莎贝拉就是为了那些孩子找上我的。

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求见,希望我能资助她,一如我的父亲曾经资助上一位,也就是倒数第二位修女一般。

她所求的不多,不过是能让孩子们填饱肚子的钱粮,能撑过这段难捱的日子。

看着她站在那里,指尖局促地攥着修女袍的边角,眼神里带着忐忑,却又因为心里的念想而透着一股执拗的光,那一瞬间,我有想过帮助她。

不是为了博什么好名声,只是看着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有那么一秒钟,我心里某个早就朽坏的角落,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甚至已经抬手,想要找自己的钱袋。

但是,压抑在我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念头,却像从深渊里窜出来的毒蛇,只一瞬间就缠住了我的心脏,蛮横地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

那念头龌龊、肮脏,浸着我骨子里所有的下作与卑劣。

我看着她苍白纤细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紧张微微起伏的肩头,看着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一个卑劣的交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伊莎贝拉听到后,先是愣住了。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我的话,随即,一层薄红从她的脖颈飞快地蔓延到脸颊。

那绝对称不上是羞涩,是彻头彻尾的愤怒与羞耻。

她气得嘴唇都在微微发抖,湛蓝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扬起手,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来,格外清晰。

打完之后,她像是自己也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许多话要骂,却最终因为教养与羞耻,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咬着下唇,带着满腔的羞愤,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我的书房。

修女袍的下摆扫过昂贵的地毯,带着一点仓皇。

对于这一巴掌,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太瘦弱了,长期的饥饿与操劳让她的手没有多少力气,打在脸上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而且我早就习惯了疼痛。

我全身上下的旧伤加起来,比这一巴掌疼上百倍千倍。

我甚至还坐在原地,指尖轻轻蹭了蹭被打的脸颊,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像我这样下作的人,得到这样的回应,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02

伊莎贝拉也许是个坚强的女人。

但是她的敌人又是谁呢?

不是挥着刀剑的仇敌,不是处处刁难的贵族,甚至不是什么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人。

是贫穷,是饥饿。

又是谁带来了贫穷和饥饿?

是时代。

时代正急驰而过,像一辆失去控制的重型马车,顺着崩塌的斜坡轰隆隆地往下冲,把沿途所有跟不上脚步的东西都碾得粉碎。

旧的秩序碎了,神明的荣光熄了,靠魔法和神迹支撑了上千年的世界轰然倒塌,而新的规则还没来得及在废墟里长出来。

所有人都在跌跌撞撞地摸索,有人侥幸抓住藤蔓爬了上去,更多的人则被卷进车轮底下,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和她的修道院,不过是这时代洪流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轻飘飘地就被淹没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似乎冠冕堂皇得过头了。

我坐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心里泛起一点冰冷的自嘲。

说什么时代碾过,说什么身不由己,说到底,不过是我在为自己的卑劣找一块遮羞布罢了。

毕竟当时的我完全有能力帮助她。

我是边境伯。

是这片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

在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我雷厉风行地发布了数项政令,废除了那些依赖魔法才能运转的老旧耕作方式,推广轮作制和改良新农具,组织人力兴修水利灌溉贫瘠的田地,又在城镇里建起一座座工坊,教人们纺织、冶铁、烧制陶器,用另一种不需要神迹的方式填饱肚子。

我领着这片土地上的人,硬生生在魔法消退的漫长寒冬里,趟出了一条没有神明庇佑也能走的路,与饥饿做着旷日持久的斗争。

因为有着另一个世界的经验,所以我比他们更加明白,如何在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战胜饥饿。

那些在他们看来惊为天人的举措,那些被农夫和工匠们称颂为“贤者智慧”的政令,于我而言不过是最基础的常识罢了。

是另一个世界里,千百年间无数人摸索沉淀下来的、最朴素的生存法则。

我只是照着抄过来,换了个适合这个世界的壳,就成了拯救一方的贵人,成了人们口中的希望。

那时的人们是如何看待我的?

新生的贤者,将告诉人们我们应当去往何方。

他们在酒馆的木桌旁谈论我的政绩,在田间地头擦着汗感激我的政令,把我说成是神明沉寂之后,上天赐给这片土地的新的救赎。

他们用最淳朴的方式称颂我,敬重我,把我当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大概是听了镇上回来的村民议论,看着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看着修道院的存粮再也撑不过一个月,便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裹紧了洗得发白的修女袍,跋涉了十几里泥泞的路,走到这座威严的城堡里来。

她大概以为,这位人人称赞的贤者伯爵,一定心怀慈悲,一定愿意伸手拉她们一把。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能为万千百姓做这么多事的人,总该是个好人。

总该对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儿和一个守誓的修女,抱有最起码的怜悯。

她揣着一颗忐忑又虔诚的心来,以为能求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却没想到,我给她的,是比饥饿更刺骨、更难堪的屈辱。

但是我没有。

我没有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袋金币,没有随口一句应允就解决她的燃眉之急,没有做那件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却能救她们于水火的事。

因为我是个满脑子都是欲望的淫虫。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政绩、所有的贤明、所有旁人加在我身上的光环,都碎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肮脏的欲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铺天盖地淹没了我。

我放着光明正大的善事不做,偏要选一条最龌龊的路,偏要把她从神坛上拽下来,拉进泥里,陪我一起腐烂。

我从来不是什么贤者,只是个偷了另一个世界知识的窃贼,是个披着高尚外衣的卑劣之徒。

我治理得了这片广袤的土地,却治理不了自己内心的野兽;我能让千万人吃饱饭,却在面对一个孤立无援的修女时,放任自己的欲望为非作歹。

——总之,过去了不到半个月,她再次找上了我。

那天傍晚,仆从低着头进来通报,说那位修道院的修女小姐又来了。

那时的她更加憔悴了,除了肉体,心灵也是如此。

她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比上次更瘦了,粗布修女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截枯木上,风一吹就能晃起来。

她的眼窝陷得更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露出细细的血纹,露在袖子外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但比身体衰败更糟糕的是她的眼睛。

上次来时,那双眼睛里还有愤怒,有倔强,有一点天真的希冀;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像燃尽了的灰烬,灰蒙蒙的,只剩一片麻木的疲惫,还有藏在最深处、怎么都掩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羞耻。

毕竟——曾发誓要献身于神灵的她,现在要用自己的身体与我交易,以此供养修道院里的孩子们。

我几乎能想象出这半个月她是怎么过的。

她一定试过了所有能试的办法:去镇上挨家挨户地乞讨,找过镇上的富商和小贵族求助,甚至对着不再回应的神像祈祷了一遍又一遍,把祷词念得嘴唇都破了。

可是什么用都没有。

粮食越来越少,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弱,有最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水肿。

她走投无路了。

于是她把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誓言、自己视若珍宝的贞洁,全都从灵魂里挖了出来,捧到我面前。

她背叛了自己侍奉的神,也背叛了从前的自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

那是个难忘的夜晚。

城堡里的仆人都被我遣退了,书房里只点着一支粗大的蜡烛,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厚重的书架上,扭曲得像两个怪物。

她就站在壁炉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裸露在头巾外的脖颈泛着病态的白,连耳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整个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她极轻、极压抑的呼吸声。

我其实也想过,要不要……要不要只是抱着她,又或者让她抱着我,然后就这么睡上一个晚上?

那个念头很淡,像火苗上飘起来的一缕烟,转瞬就快要散了。

我想,要不然就放过她这一次?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什么都不做。

她太瘦了,看起来那么可怜,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受惊的小鸟。

这样,等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笑着对她说:恭喜你,已经完成了交易。

我可以装成一个大发慈悲的好人,装成我不忍心伤害她,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完成了约定。

她会惊讶,会茫然,然后生出感激,会觉得我和她想象中的那个卑劣伯爵不一样。

这样,我就能在她面前扮演一个正人君子,又或者真的用自己的温柔打动她,然后得到她?

我甚至卑劣地算计着,或许这样欲擒故纵,反而能让她牢牢记住我。

她会好奇,为什么我提出了那样不堪的交易,却又什么都没做。

她会忍不住想起我,会一点点放下戒备,会开始琢磨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到最后,说不定会心甘情愿地属于我。

比起强取豪夺,这样似乎更值得称颂。

说不定她还会对我感到好奇呢?

好奇我到底是恶人,还是好人。

好奇我冰冷的面孔底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然后在这份反复的琢磨里,慢慢沉沦。

无所谓了。

我很快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没必要,也没意思。

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演给谁看?

我早就说过的。

我只是个淫虫而已。

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是她的身体。

我不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不想费心思去博取什么虚无缥缈的好感,我只想遵从自己最卑劣的欲望,把她拆吃入腹。

其他的都不重要,善良也好,温柔也罢,在翻涌的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我索取了她。

仅此而已。

我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烂透了。

……尽情地批评或者批判我吧。

说我是人渣,说我是禽兽,说我卑劣无耻、趁人之危,都可以。

我都接受。

我不辩解,也不后悔。

所有的指责我都照单全收,因为我知道,这都是我应得的。

毕竟,我早就说过了——我只是个满脑子都是欲望的淫虫而已。

03

有一件事,我藏在心底很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时常觉得荒谬,久到我几乎要被满溢的卑劣说服,以为那不过是欲望换了张面孔的托词。

可我必须要说出来。

我是深爱着伊莎贝拉的。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想嗤笑。

一个用粮食做筹码、趁人之危强占她的人,一个满脑子龌龊念头、把她当专属禁脔的人,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爱。

可我就是这么笃定地认为的。

哪怕这爱从根子里就浸着脏东西,里面灌满了对性的、卑劣的欲望,混杂着近乎扭曲的占有欲、摧毁欲,还有许许多多见不得光的心思,半分都称不上光明,半分都配不上她的圣洁——我还是认定,我是爱着她的。

所以,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她。

无论她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在心里把我骂成千刀万剐的恶棍也好。

这辈子她都别想挣脱我。

她的人生,她的身体,她往后所有的日日夜夜,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我会把她牢牢拴在我身边,用金钱,用权力,用她割舍不下的那群孩子,用一切我能想到的手段,捆得死死的。

她哪儿也去不了,也别想逃。

————

我和伊莎贝拉的交易,自然不是让她交出自己的第一次那么简单。

那一夜不过是个开端。

从她不得不答应的那一刻起,这份契约就成了无限期的枷锁。

她已然成为我的奴隶。

不是挂在嘴边的戏称,是完完全全的、属于我的所有物。

她只能任由我予取予夺,没有拒绝的余地,没有说不的资格。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我索取,她便必须回应。

宫殿、田野、街巷……我在所有能想到的、或体面或狼狈的地方,留下属于我的印记。

然后是……她的修道院。

当然,我每次踏足这里,都有着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毕竟这里如今相当于一所孤儿院,而我,是这所孤儿院唯一的、最大的赞助商。

作为领地的伯爵,来视察自己资助的慈善机构,慰问一下无依无靠的孤儿,顺便核对钱粮用度是否妥当,再拨下一笔新的善款——这太合理了,对吧?

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所有人都只会称赞伯爵仁慈善心,没人会知道我踏入这道修道院大门时,心里转着的是多么龌龊的念头。

修道院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孩子了。

早先最艰难的年月里,病死的、饿死的,走了一大批。

后来我的资助下来,日子总算缓了过来,又陆续有弃婴被放在门口,但总数依旧不多。

而且留在这里的,全都是些女孩子。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我早些时候就下发了领养补贴的政令,鼓励百姓领养孤儿,王室也有相应的抚恤。

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只有男性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生产力,能下地干活,能学艺做工,能顶门立户。

领养男孩,是添了一个劳动力,往后能创造实打实的收益;领养女孩,却只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养大了终究要嫁去别家,是赔本的买卖。

所以无论是被父母狠心抛弃在修道院门口的,还是送过来后没人愿意领养的,自然都是女孩子居多。

这些孩子里,最大的也不超过七岁。

一个个都瘦瘦小小的,脸色还带着些营养不良的蜡黄,但眼睛都亮得很,像一群怯生生的小麻雀。

看见我进来,先是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见我望过去,又赶紧低下头,攥着衣角小声地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她们似乎很感激我,对于我的到来很是开心。

大一点的孩子会鼓起勇气,递上自己在院子里摘的小野花,花瓣都被手心的汗揉皱了;小一点的就围在我脚边,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谢谢伯爵大人”。

她们的笑容干净又纯粹,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仿佛我真的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大好人。

我也做出开心的样子。

我蹲下来,接过那朵皱巴巴的花,温和地摸摸她们的头顶,问她们吃得饱不饱,有没有听话。

语气轻柔,神态慈祥,完美得像个真正的仁善贵族。

演得久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伊莎贝拉却是一副担忧的模样。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双手紧紧绞着身前的粗布围裙,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我这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坐立不安的紧张。

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会对孩子出手?

不不不,我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就算我自认是个满脑子欲望的淫虫,就算我再怎么卑劣下作,但是还没有变态到那种地步。

孩子是底线。

是这个肮脏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干净得不能碰的东西。

如果我真有那种龌龊念头,我会亲手杀死我的,真的。

我会把自己碎尸万段,扔去喂野狗,连骨头都不剩。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能死死守住的底线了。

总之,午饭过后,她哄完最后一个孩子入睡,轻轻掩上寝室的木门,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顿了顿,竟然第一次主动朝着我走过来。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跟我来”,带着我往她的房间走,去做那所谓的“例行公事”。

我当时还有点意外。

以往每一次都是我主动索要,她要么沉默顺从,要么带着羞耻抗拒,从未有过主动的时候。

可那天,她走在前面,修女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冰凉的石板地,脊背挺得很直,耳朵却红红的,连露在头巾外的后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这时的她已经胖——我是说,至少体重正常了些许。

不再是当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了。

脸颊上慢慢长了点软肉,不再是凹陷的憔悴;手腕和脚踝都圆润了些,不再是一碰就好像会断掉的纤细;脸色也褪去了那种病态的青白,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毕竟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为了一口粮食殚精竭虑,整个人都慢慢舒展了开来,像久旱的花终于浇上了水,慢慢有了活气。

只是那双眼睛,看见我的时候,依旧会下意识地垂下,藏起里面翻涌的情绪。

而且因为地点的缘故,她格外敏感。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修道院,是她侍奉神明的圣地。

墙壁上还绘着斑驳的圣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和皂角味,窗外时不时传来院子里小鸟的啾鸣,隔壁就是孩子们熟睡的寝室,走廊里随时可能有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跑过。

她又哭了。

简直棒极了。

04

伊莎贝拉怀孕了。

我发现那天,是在修道院的午餐桌上。

她刚拿起一片面包送到嘴边,脸色忽然一白,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冲出门去,扶着院中的老橡树弯下腰干呕。

我隔着餐厅的玻璃窗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望着她抬手匆匆抹了抹嘴角,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里却没有半分意外。

这其实在我的意料之内。

毕竟我和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安全措施。

从第一夜起,我就带着近乎蛮横的占有欲,从未想过要留任何余地。

她是我的所有物,从身体到灵魂,连孕育子嗣这种事,也该是刻在她身上的、独属于我的印记。

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我甚至隐隐觉得,它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晚上一些。

她很惶恐。

自打确认了这件事,整个人就像被浸在了冷水里,浑身上下都透着无措。

常常坐在壁炉边缝补孩子的旧衣物,缝着缝着就失了神,针戳到手指都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盯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夜里也总睡不安稳,我夜半醒转时,常看见她侧蜷着身子背对着我,呼吸轻得像要断掉。

她很不安。

心里像压了千百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原因太多了,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担心我会不会因此抛弃她。

我们之间本就始于一场不堪的交易,她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伴侣,更像个见不得光的禁脔。

如今怀了孩子,说不定非但拴不住我,反倒成了累赘,成了麻烦。

我大可以扔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带着孩子远走他乡,转头就有新的人陪在身边。

她大概是怕的,怕自己和肚子里这团小小的血肉,最后都落得个被随手丢弃的下场。

还有,她不清楚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她是对着神明起过誓的修女,本该守贞一世,清心寡欲,将此身此心都奉献给信仰。

可现在,她却怀了孕,怀了一个以如此屈辱、如此背离教义的方式得来的孩子。

这是她背叛信仰的铁证,是她堕落深渊的烙印。

她该怎么看待这个小生命?

是该厌恶他的存在,还是该顺着母性的本能,心底泛起软意?

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以及……既然怀孕了,她便再无可能把和我的事情隐瞒下去。

月份小的时候还能靠宽大的修女袍遮掩,可肚子总会一天天大起来,藏不住的。

修道院里的孩子们会好奇地问,镇上的居民会指指点点,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这个侍奉了神明十几年的修女,和伯爵有了首尾。

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窃窃的私语,那些铺天盖地的非议,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她守了半辈子的清誉与信仰,就要这么碎得一干二净,连渣都剩不下。

只是,我忽然向她发问。

那天午后,她坐在卧室窗边的木椅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淌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彩光。

她正低头望着自己的小腹出神,眼神空濛,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眼平视着她,没什么铺垫,就那么直直地问了一句: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她愣住了。

睫羽猛地颤了一下,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眼里还凝着没散尽的茫然与惶恐,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过了好几秒,她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成串地砸了下来。

她又哭了。

这一次的哭,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初夜那种撕心裂肺的屈辱,不是欢好时那种压抑羞耻的哽咽。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并不清楚她那时的心情。

也许只是不想放弃这样一条新生的生命。

骨子里的善良与母性压过了所有羞耻与不安,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所以她答应了。

又或者是害怕拒绝之后我会拿修道院里的孩子威胁她?

怕我撤掉所有资助,断了钱粮,让那群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孤儿重新跌入饥饿与困顿的深渊。

所以她只能妥协,用自己的一生,换孩子们一世安稳。

我猜不透,也懒得深究。

反正结果是我想要的,就够了。

总之她答应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喉咙里堵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愿意。”

……

……

写到这里,我握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正要接着往下写,卧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伊莎贝拉却忽然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棉质睡衣,料子柔软宽松,松松地罩在身上。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台灯光晕染得发暖,隐隐约约间透露出几分成熟的妇人气质。

和三年前那个瘦骨嶙峋、裹着洗得发白的修女袍、浑身都竖着尖刺的女人比起来,已经判若两人。

她脚步放得极轻,怕扰了我似的,走到书桌边,把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放在我手旁,声音软乎乎的,像揉了一团棉花:“还不休息吗?”

我笑着抬眼,指尖还搭在羊皮纸的字迹上:“在写一些东西。”

她有些好奇,微微俯下身,凑过来看纸上写了什么。

起初只是随意地扫着,看着看着,目光就钉住了。

下一秒,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根,连露在睡衣领口的皮肤都泛着粉。

如果这是动漫的世界,她头上应该已经冒蒸汽了吧。

我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暗觉得好笑。

“你……你……你怎么这么编排我们两个人的过去?”

她猛地直起身,伸出手指指着羊皮纸,指尖都在轻轻发抖,又气又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把自己写得也太变态了吧?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淡然一笑,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眸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

“意淫一下自己的妻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说罢,我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我的脖子。

我顺势打横抱起她,转身走了两步,带着点恶作剧似的力道,轻轻把她摔在了卧室柔软的大床上。

床幔随着动作轻轻晃荡,烛火在风里摇曳不定,暖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印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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