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记甜铺的姜小满把当朝摄政王当成了落榜穷秀才,每日一碗糖渍栗子肉倒贴着养。沈砚舟穿着洗白的粗麻衫,啃着硬炊饼,为了贪这份不掺权欲的温暖,硬是把穷酸人设演得滴水不漏。暗卫扮贩夫,草纸裹碎银,批文来得比外卖还快,她还当他是热心肠同窗。直到恶霸逼婚,他随手掏出令牌调来禁军围街,禁军统领一声“王爷”喊破天——姜小满看着满桌账本,只想问一句:您这穷秀才的盘缠,到底是哪家钱庄丢的?
第一章
初秋的日头刚爬上城南的瓦檐,满记甜铺的蒸笼已经冒了三回白气。
姜小满把最后一屉桂花糕端下来,顺手拿蒲扇扇了扇炉膛,热浪扑在脸上,鬓边碎发黏在汗里,她也顾不上拨。铺面不大,两张半旧方桌,六条长凳,柜台后头摞着七八个粗陶罐,分别装着糖渍栗子、蜜枣、豆沙和桂花糖。她一个人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嘴上还能抽空招呼客人。
“张婶,您那蜜枣包好了,搁柜台上,趁热吃啊。”
“李伯,找您的两文钱压在碟子底下了,别又忘了拿。”
忙过一阵,客人渐渐散了。姜小满拿抹布擦了把额头,一抬眼,角落里那张桌子又坐着那个人。
沈砚舟。
她也不知道他叫不叫沈砚舟,只听他第一回进铺子时说过姓沈,便在心里这么叫了。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粗麻长衫,洗得泛了白,袖口磨出细毛边,衣角倒是压得平平整整。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竹竿,跟这铺子里油乎乎、甜腻腻的烟火气半点不搭。
桌上搁着半块炊饼。
真是硬邦邦的炊饼,边缘都起了干皮。他拿起来咬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动得斯文,像是怕人瞧见似的。姜小满盯了他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人心酸。城南这一带谁不知道,考不上功名的穷书生,一年到头就啃这种便宜干粮。前几日他还来过两回,每回只买最便宜的碎点心,坐在角落默默吃完就走。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转身进了灶间,揭开糖渍栗子那口小锅,舀了满满一大勺。栗子肉炖得绵软,裹着琥珀色的糖汁,热气一冒,甜香就散开了。她端着碗出来,“咚”地往他桌上一搁,勺子扣进去,糖汁溅了一点在他手背上。
“吃。”
沈砚舟抬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眼底像压着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姜小满两手往围裙上一擦:“多大的人了,考不上功名也不能饿死自己。你啃那炊饼啃得我牙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满记甜铺连碗热乎的都供不起。”
他握着竹筷的手猛地一僵。
真的僵住了。筷子尖停在半空,指节泛了点白,耳尖却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从耳根往上爬,连脖子都透着可疑的颜色。
“……姑娘,不必。”他声音低,尾音有点哑,“我带了干粮。”
“干粮?”姜小满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你那干粮能砸核桃了吧。赶紧吃,凉了糖就凝了,我还得回灶上看着,没空跟你客气。”
沈砚舟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头,把炊饼搁回油纸上,换了勺子,舀起一颗栗子。
吃得很慢,但吃了。
姜小满满意了,转身去灶间添柴。
她不知道的是,窗外临街的柴垛旁,蹲着三个汉子。
一个抱着扁担,一个守着半筐栗子,一个拎着捆麻绳,打扮得跟城南卖苦力的贩夫走卒一模一样。可这会儿三个人齐刷刷伸着脖子,隔着半扇窗纸往铺子里瞧,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
抱着扁担那个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王爷吃了。”
“吃了。”守栗子筐那个也咽了口唾沫,“王爷把人家姑娘给的糖栗子,吃了。”
“那栗子闻着是真甜。”拎麻绳那个吸了吸鼻子,顺手从筐里摸出一颗便宜栗子,剥了壳塞进嘴里,含糊道,“陆头儿,咱要不要进去把人轰开?王爷那身份——”
陆七一把按住他:“轰什么轰。王爷好不容易找个没人磕头的地方松快松快,你进去一跪,全完了。”
“可那炊饼——”
“炊饼怎么了,王爷自己乐意啃。”
拎麻绳的又剥了一颗,嚼得嘎嘣响:“我是说,那姑娘给王爷吃的,比咱几个吃的都多。”
陆七回头一看,好家伙,半筐便宜栗子已经被这俩货吃了大半,壳堆成个小坟包。他太阳穴突突跳:“吃吃吃,就知道吃,回头王爷问起来,你们就说栗子叫耗子拖了。”
铺子里头,沈砚舟把碗底最后一颗栗子舀进嘴里,连糖汁都拿炊饼蘸干净了。
姜小满正好出来添茶水,瞧见那空碗,笑了一声:“这不挺好,吃干净了才不浪费。”
沈砚舟搁下碗,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上,数得极认真。
“今日糖栗子的钱。”
姜小满眼皮一翻:“什么钱,那是我看不过眼送的。你下回少啃点硬饼,比给我铜钱强。”
沈砚舟的手停在桌上,指腹压着那几枚铜钱,没动。他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要的事,过了片刻才开口:“姑娘心善,沈某记着。只是无功受禄,心里不安。”
“那你给我帮个忙呗。”姜小满顺口道,“后头那袋面粉我搬不动,你吃了我的栗子,出把力气,两清。”
沈砚舟一愣,随即站起来:“好。”
他挽了挽袖子,露出半截手腕,骨节分明。姜小满引他到后头灶间,指着墙角那袋面。他弯腰去抱,动作利落,一袋面轻轻巧巧就上了肩,脚步稳当,半点不见吃力。姜小满在后头瞧着,嘀咕了一声:“看着瘦,力气倒不小。”
沈砚舟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把面袋放到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粉:“乡下长大,做过些粗活。”
姜小满没多想,从灶上又捡了几块切歪的桂花糕边角,拿油纸包了塞给他:“喏,这些卖相不好,扔了可惜。你带回去夜里饿了吃。”
沈砚舟捧着那包点心,手指收了收。
“姑娘……”
“别姑娘姑娘的了,我叫姜小满,你喊我小满就成。城南这一片谁不认识我满记。”她拿抹布挥了挥,“走吧走吧,日头高了,再不走你那书该晒卷了。”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捧着油纸包出了铺子。
走到街角,三个贩夫围上来。陆七递上扁担:“王爷,回府?”
沈砚舟没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点心,油纸还带着灶间的余温。
“今日她给的栗子,记着。”他声音平淡,却不像平日里在朝堂上那种冷,“别吓着她。她那铺子,你们远远看着就成。”
陆七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属下查查她的底细?”
沈砚舟沉默片刻:“先不用。”
他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们几个,少吃点栗子。那筐里剩的不多了。”
陆七、抱扁担的、拎麻绳的齐刷刷低头看筐,果然只剩小半筐。
三个人面面相觑。
铺子里,姜小满收拾桌子,把沈砚舟用过的碗端起来。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糖丝都没剩。她笑了一下,把碗搁进水盆,又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木牌,拿炭笔在上头画了道记号。
那是她给自己记的账——今日送出去一碗糖栗子,一包桂花糕边角。
她盯着那记号看了看,低声念叨:“穷秀才,下回再来,给他留碗热乎的。”
窗外的日头正好,照在门口那块旧匾上,满记甜铺四个字被晒得发亮。
第二章
第二日沈砚舟没来。
姜小满嘴上不说,手里那块试吃的新品却切得格外多,一碟子码在柜台上,谁来问都说“卖剩的边角”。到了傍晚,碟子空了,是被街坊买走的,她数铜钱的时候心里有点空落落。
第三日一早,沈砚舟来了。
还是那件洗白的粗麻长衫,还是坐到角落。姜小满正在揉面,头也不抬地朝柜台努努嘴:“碟子里有试吃的,自己拿。”
沈砚舟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过去。碟里是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大小不齐,边角也不齐整。他拿了一块,坐下慢慢吃。
“这糕卖相不好。”他吃完了才说。
姜小满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可不是嘛,切歪了,卖不出去,只能试吃送人。”
沈砚舟“嗯”了一声,又拿了一块。
姜小满背过身去揉面,嘴角翘了翘。她那糕哪里是切歪了,分明是她故意下刀不稳。卖不出去的歪糕,才能光明正大往他碟子里堆。
此后几日,沈砚舟来得勤了。有时一早来,铺子刚开门,他就在门口站着,说是路过;有时午后日头正毒,他进来躲凉,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每回姜小满往他碟子里添点心,他都要推辞一句“不可破费”,可推辞完了,该吃的一样不落,碟子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有一回姜小满故意逗他:“沈秀才,你这般吃法,我那账本上可都记着呢,日后你发达了,得还。”
沈砚舟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有点笑意:“记着便是。”
“记着”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听得姜小满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到了第四日,铺子里那张靠窗的方桌腿晃得厉害,客人一靠就吱呀响。姜小满正发愁,沈砚舟挽了袖子,说“我来”。她还没应声,他已经蹲下身,把桌腿翻过来看,又跟她要了把小锤和几根木楔。
他敲敲打打,动作极稳,锤子落下去又准又轻,没一会儿就把桌腿垫得结结实实。姜小满在旁边递工具,递着递着,瞧见他弯腰时腰间露出个东西。
一只旧青布荷包。
布面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同色的布绳系在腰带上。荷包鼓鼓的,里头明显装着硬邦邦的物件,一弯腰就硌出棱角来。
“你这荷包里装的什么?”姜小满顺嘴问。
沈砚舟直起身,手不着痕迹地把荷包往里掖了掖:“亡母留下的几枚铜钱。”
“铜钱这么宝贝?”
“留个念想。”他垂着眼,语气淡淡的,“从不让人碰。”
姜小满“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她自己的爹娘也走得早,知道念想这东西,旁人多问一句都嫌多。
桌腿修好了,沈砚舟又帮她把门口那袋面粉搬进灶间。忙完了,姜小满从柜台里摸出几枚碎银找给他,是前几日他硬要付的点心钱,她多收了,如今找零。
沈砚舟接过碎银,随手从怀里抽出一张草纸包了。那草纸颜色发黄,比寻常包点心的油纸厚实,边角压着暗纹。
“你这纸倒讲究。”姜小满瞥了一眼。
“书肆包书用的,顺手拿来,别浪费。”他把碎银揣好,草纸叠得整整齐齐塞回袖中。
姜小满也没在意。
他走后,她收拾桌子,在角落的碟子底下压着一角纸。抽出来一看,是刚才包碎银的那张草纸,许是他叠的时候撕下了一角,落在了桌上。纸角发黄,对着日头一照,竟隐隐透出朱砂色的纹路。
她凑近了看。
那纹路是个方方正正的印,印里套着字,字认不全,像是官印。印旁还有半截编号,墨色发暗,像是拿朱砂盖的。
“什么旧书纸,还盖印。”她嘀咕了一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
想着是沈砚舟说的书肆包书纸,大约是哪本旧书里夹的废页,她随手把纸角往账本里一夹,压平了当书签。
傍晚时分,门外有人喊:“姜姑娘,柴到了。”
姜小满出去,见是常来送柴的陆七。这人长得高大,肩宽背厚,挑着两捆柴,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每回送柴都说是“顺路”,价钱收得比别家便宜,还总多给她一捆。
“今日多送一捆,前几日雨大,柴有点潮,多给你些备着。”陆七把柴卸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姜小满给他倒了碗水:“陆大哥,你这柴卖得比别家便宜,还老多送,不亏本啊?”
陆七接过碗,咧嘴一笑:“亏不了,山里砍的,不费钱。”
他喝水的时候,眼睛却往铺子里瞟。姜小满顺着看过去,沈砚舟常坐的那张桌上,碟子还搁着,里头空了。
“你那同乡沈秀才,今日来过了?”陆七问得随意。
“来了,吃了两碟子点心,还帮我修了桌腿。”
陆七嘴角抽了抽,盯着那空碟子看了两眼,才把碗放下:“那……他吃得还香?”
“香,连糖汁都蘸干净了。”
陆七“嘿”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挑着空担子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姜姑娘,往后他要再来,你多给他些,别客气。”
姜小满纳闷:“你这人,怎么替他说起话来了?”
陆七脚下一顿,干笑两声:“同乡嘛,互相照应。”
说完赶紧走了。
姜小满站在门口,看看陆七的背影,又看看铺子里那只空碟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具体哪里怪,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夜里收铺,她翻开账本记账,夹在里头的那角草纸滑了出来。她拿起来对着油灯又看了看,那朱砂印在灯下越发清楚,方方正正,压得极实。
“下回见着他,问问这纸哪来的。”她把纸角重新夹好,吹了灯。
窗外,月色照在满记甜铺的旧匾上,安安静静。
第三章
麻烦来得比姜小满预想的快。
那日晌午刚过,铺子里正忙,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里挎着刀,板着脸往柜台前一站。
“谁是掌柜的?”
姜小满把手里的油纸包放下:“我是。两位差爷有什么事?”
打头那个把一张纸往柜台上一拍:“有人举报你满记甜铺无证经营,铺面文书不全,今日要封灶查验。”
姜小满一愣,随即从柜台底下抽出个木匣,把铺契、税票、街坊联保的文书一样样摆出来:“差爷您看,铺契是去年换的,税票月月都交,联保文书上按着街坊的手印。我在这城南开了三年铺子,从没短过谁一文钱。”
差役翻了两页,眼皮都没抬:“文书是文书,举报是举报。上头有令,先封灶,查清了再开。”
说着就要往灶间走。
姜小满急了,一步拦在灶间门口:“差爷,我这灶一封,一锅糖栗子全得坏,今儿还有人家订了寿糕。您要查,我配合,可总得容我把这锅出了。”
“让开。”
“我不让。”姜小满把围裙一扯,“您封灶得有封条,封条得盖印,您把印拿出来,我二话不说。”
差役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你这妇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沈砚舟原本坐在角落,这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不低:“两位,铺面文书齐全,税票无缺,举报人可有实据?”
差役斜眼看他:“你什么人?”
“一个常来吃白食的穷秀才。”沈砚舟面色坦然,“不过恰好识得几个字,看得出这文书是齐的。”
差役嗤了一声:“穷秀才也来管闲事?”
姜小满一把把沈砚舟拽到身后:“别跟他废话。差爷,您稍等,我寻个人问问。”
她转头看沈砚舟,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有个同窗在衙门抄文书?能不能帮着问一句,这举报到底是谁递的,总要有个说法。”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点头:“我去问问。”
他出了铺门,脚步不疾不徐,转过街角。
姜小满在铺子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差役坐在凳子上抖腿,一副耗得起的架势。她索性也不理了,回灶间把那锅糖栗子盛出来,装了两碟,一碟搁差役面前:“差爷,天热,吃口甜的消消火。”
差役没动。
半炷香的工夫,外头脚步响。
方才那个打头的差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青袍的书吏,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书吏进门就朝姜小满拱了拱手:“姜掌柜,误会了。铺面文书齐全,举报不实,上头批文下来了,照常营业。”
姜小满接过批文一看,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墨迹还没干透。
“这就……查清了?”
“查清了。”书吏赔着笑,“差爷们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
方才还板着脸的差役,这会儿态度软得像泡了水的馍,连连拱手:“姜掌柜别往心里去,咱们也是听上头的。”
更离谱的是,临走前那差役还主动搬了块石头,把门口塌了半截的石阶垫平了,拍着手上的土说:“往后有差事,姑娘尽管言语。”
姜小满看得目瞪口呆。
沈砚舟随后回来,衣袖上沾了点灰,神色如常。
“你同窗问的?”姜小满迎上去。
“嗯,恰好管这块。”
“你同窗是谁啊,这么大面子?”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在衙门抄文书的,姓陆。”
正说着,门外陆七挑着一担柴进来,嘴里还喊:“姜姑娘,柴到了——”
听见“姓陆”两个字,他脚下一绊,差点把柴担子撂了。
姜小满回头:“陆大哥,你也姓陆?”
陆七把柴担扶正,干笑:“姓陆的多,姓陆的多。”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抄文书的那个陆同窗,比他瘦些。”
陆七连忙点头:“对,瘦,我这一身腱子肉,哪像抄文书的。”
姜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也说不上来。
“行了,不管怎么说,铺子保住了。”她摆摆手,从灶上捡了块糕塞给陆七,“陆大哥,谢你多送的那捆柴。”
陆七接了糕,眼睛却瞟向沈砚舟,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咬了一口。
麻烦刚走,又一桩来了。
傍晚时分,一个涂着厚粉的媒婆扭着腰进了铺子,手里拎着一条猪腿、两匹红布,往柜台上一搁:“姜姑娘,大喜事!”
姜小满正在擦柜台,头都没抬:“王媒婆,我这儿不办喜事。”
“哎哟,怎么不办?”媒婆凑上来,压低了嗓门,“城东孙豹孙大爷,看中你了!要娶你做妾,连你这铺子一起盘下来,往后你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着在这儿烟熏火燎?”
姜小满擦柜台的手停了。
“孙豹?”她抬起头,“就是那个放印子钱、逼得街尾老周家卖了闺女那个孙豹?”
媒婆脸色一僵:“话不能这么说,孙大爷那是……”
“拿走。”姜小满把猪腿和红布往媒婆怀里一推,“他娶妾娶到我这来,也不打听打听,我姜小满卖糕不卖人。”
媒婆被推得后退两步,脸上挂不住:“姜姑娘,你可想好了,孙大爷在城南说话,那是响当当的。”
“响当当?”姜小满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他响他的,我做我的糕。王媒婆,您请吧,我这灶上还蒸着东西呢。”
媒婆气得脸都歪了,拎着东西扭身就走,走到门口还撂下一句:“你等着!”
铺子里静下来。
姜小满呼出一口气,回头一看,沈砚舟坐在角落,手里还捏着半颗栗子。
那栗子在他指间转着,他没往嘴里送,眼睛盯着门口,神色淡得很,可捏栗子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沈秀才?”她喊了一声。
沈砚舟回过神,把栗子搁回碟子里:“孙豹,你认得?”
“城南谁不认得他。”姜小满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仗着有几个臭钱,横行霸道。前年想盘我这铺子,我没应,今年倒是换了个法子,想连人带铺一起吞。”
沈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轻得很:“他若再来,你别自己硬顶。”
“我不硬顶谁顶?”姜小满笑了笑,“总不能指望你这穷秀才去跟他讲道理吧。”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那点淡色沉了沉。
“讲道理,”他慢慢说,“有时候不一定管用。”
姜小满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担心,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他要是真敢来,我这擀面杖也不是吃素的。”
沈砚舟低头,把那颗凉了的栗子吃了。
第四章
媒婆前脚走,聘礼后脚就到了。
第二日一早,满记甜铺刚卸下门板,街上就传来一阵锣响。姜小满探出头一看,好家伙,四个壮汉抬着两口大红箱子,后头跟着一队人,吹吹打打,径直往她铺子门口来。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管事,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礼单,往门框上一贴。
“孙府聘礼到——姜氏小满,择日过门!”
街坊四邻呼啦一下围上来,指指点点。姜小满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往门槛上一站:“谁让你们贴的?撕了。”
管事陪笑:“姜姑娘,孙大爷说了,您要是不应,这城南的铺面,往后您就别想开了。”
“哟,好大的口气。”姜小满拿擀面杖敲了敲门框,“你回去告诉孙豹,我姜小满的铺子,开不开得下去,靠的是我这双手和这一街的街坊,不靠他孙大爷赏脸。”
管事脸色一沉,朝后头一挥手。几个壮汉就要往铺子里抬箱子。
姜小满擀面杖一横:“谁敢抬进来,我这杖子可不认人。”
正僵着,沈砚舟从街角过来。他今日来得早,手里还拎着半块炊饼,瞧见门口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管事也瞧见他了,上下打量一眼,嗤笑:“这就是那个穷秀才?孙大爷说了,姜姑娘要是非护着这穷酸,那就别怪孙大爷不客气。”
他朝旁边一个地痞使了个眼色。那地痞上前一步,抬手就往沈砚舟肩上推:“滚远点,穷酸秀才,别碍事——”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扣住了。
沈砚舟抬手一挡一扣,动作快得没看清,那地痞“哎哟”一声,整个人被带得歪了半步,脸涨得通红,挣了两下没挣开。
周围静了一瞬。
沈砚舟自己也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身子一矮,扶着门框“嘶”了一声,皱着眉道:“我这脚……方才躲得急,崴了。”
姜小满:“……”
那地痞揉着手腕,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可又说不出什么,毕竟人家确实松了手,还崴了脚。
管事也拿不准,狐疑地看了沈砚舟两眼,到底没再动手。
姜小满把擀面杖往地上一顿,挡到沈砚舟前头:“听见没有?穷秀才也是我铺子的人。谁动他,先问问我手里的擀面杖。你们孙大爷要娶妾,去别处娶,我这儿不伺候。”
她声音不大,街上却听得清清楚楚。围观的街坊里有几个胆大的跟着起哄:“就是,满记的糕我们吃了三年,凭什么让孙豹说盘就盘!”
管事见势不妙,撂下两句狠话,带着人抬着箱子灰溜溜走了。
人散了,姜小满回头看沈砚舟,他还扶着门框,眉头皱着。
“真崴了?”
“有一点。”
“我看看。”姜小满蹲下去就要掀他裤脚。
沈砚舟连忙后退一步:“不必不必,缓一缓就好。”
“你这人,崴了脚还害什么臊。”姜小满站起来,瞪他一眼,“方才你也是,人家推你你就躲啊,逞什么能?那地痞五大三粗的,你要真被打出个好歹,我这铺子赔得起吗?”
沈砚舟垂着眼,听着她数落,嘴角却动了动:“他推我,我总不能不躲。”
“躲也不能那么躲。”姜小满把擀面杖收回柜台,“你方才那一下子,倒像是练过的。”
沈砚舟神色不变:“乡下长大,挑水劈柴,手上有把力气。”
“又是乡下长大。”姜小满嘟囔一句,也没深究。
她转身进灶间,端了碗热茶出来塞给他:“坐着歇会儿。我跟你说正经的,孙豹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丢了面子,下回不定使什么坏。”
沈砚舟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兵来将挡。”姜小满在对面坐下,托着腮,“不过你……”她看了他一眼,“你往后少往我这儿跑。孙豹记恨上你了,你一个穷秀才,真被他打断了腿,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沈砚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怕。”他说。
“你不怕我怕。”姜小满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别开脸,“我是说,你老在我这儿吃白食,吃出个好歹来,我这账本上不好记。”
沈砚舟看着她,没说话,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漾开。
“这样吧。”姜小满忽然一拍桌子,“你不是要考功名吗?我带你上街尾那家书肆淘几本二手典籍去。便宜,内容全,你好好读,明年再考。争口气,比跟孙豹那种人硬碰硬强。”
沈砚舟端茶的手一顿。
“科举?”
“对啊,你不是屡试不中吗?总得再试试。”姜小满站起来,解了围裙,“趁这会儿铺子没什么人,走,我陪你去。那书肆周掌柜跟我熟,能便宜。”
沈砚舟坐在那儿,表情微妙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愿意?”姜小满回头。
“……愿意。”沈砚舟放下茶碗,站起来,慢吞吞地跟在她后头,“就是,科举这事,急不得。”
“知道急不得,所以才让你早做准备。”姜小满头也不回,“你今年多大了?再考不上,往后更没指望。我跟你说,我爹当年就是读书人,可惜走得早,不然我也能识几个字。”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叨叨说读书的事,脸上的表情从微妙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两人出了铺门,往街尾走。路过陆七的柴摊,陆七正蹲在那儿啃炊饼,瞧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赶紧把炊饼往身后一藏。
“姜姑娘,这是上哪儿去?”
“带沈秀才淘书去。”姜小满扬了扬下巴,“陆大哥,你认不认得书肆的周掌柜?待会儿帮我说说价。”
陆七看了眼沈砚舟,后者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
“认得,认得。”陆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我这柴摊离不开人,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姜小满没多想,拉着沈砚舟走了。
走出几步,沈砚舟回头,朝陆七使了个眼色。陆七心领神会,等他们转过街角,立刻把柴摊托给旁边的货郎,抄小路先往书肆去了。
书肆在城南街尾,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周记书肆”。姜小满推门进去,扬声道:“周掌柜,我又来淘便宜书了!”
柜台后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抬起头,先看见姜小满,笑着应了一声,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进来的沈砚舟身上。
老头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第五章
书肆里光线昏暗,书架上的旧书散发着一股陈年墨香混着霉味的气息。姜小满蹲在角落那堆打折书前,一本一本地翻。
"这本《策论精要》,封面都掉了,能便宜点不?"她举起来问柜台。
"那本三十文。"周掌柜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声。
"三十文?上回还二十五呢。"
"上回那是残本,就剩半册。这本是全的。"
姜小满回头朝沈砚舟招手:"你来瞧瞧,这本行不行?"
沈砚舟正站在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翻看。听见她喊,慢悠悠走过来,接过那本《策论精要》,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了?"姜小满凑过去。
"这版注文抄反了。"他指着一页,"朱批和墨注对调了位置,照着读,意思全拧。你看这段——"他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原本是驳斥,抄成了赞成。"
姜小满听得一愣一愣:"你还真懂啊?"
沈砚舟合上书:"翻过几遍。"
"翻过几遍就能看出注文抄反?"姜小满狐疑地看他,"你到底是考不上,还是没去考?"
沈砚舟把书放回架上,面不改色:"考场上的题和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考场上的题,更难。"
姜小满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懒。"
她正要再挑两本,内堂的布帘子一掀,周掌柜端着茶壶走出来。老头花白胡子,眯缝着眼,先笑着跟姜小满招呼:"小满啊,挑好了没有?我这儿新收了一摞——"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越过姜小满,落在沈砚舟身上。
茶壶"咣当"一声砸在柜台上,茶水溅了一桌。周掌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两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声音发颤:"万……万岁爷的皇叔!小的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书肆里静得能听见后巷的狗叫。
姜小满手里那本《策论精要》"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周掌柜,又扭头看看沈砚舟。
沈砚舟站在书架前,脊背挺得笔直,粗麻长衫洗得发白,怎么看都是个穷秀才——可周掌柜跪得实实在在,额头都磕红了。
"周掌柜,"沈砚舟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认错人了。"
周掌柜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我姓沈,城南的穷秀才,常来这条街卖字。"沈砚舟走过去,弯下腰把人扶起来,语气温和,"你是不是把我认成哪位贵人了?"
周掌柜被他扶着胳膊站起来,嘴张了又合:"可您这……这眉眼,这通身的气度——"
"我娘说我长得像她娘家一位远房表舅。"沈砚舟面不改色,"那表舅早年走南闯北,听说在京城做过几年小买卖,兴许见过什么贵人。街坊都说我跟他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姜小满:"……"
周掌柜:"……"
沈砚舟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姜姑娘,你看,我早说我这长相容易让人误会。"
姜小满还没接话,门口风铃一响,进来个挑担子的汉子,戴顶破草帽,正是陆七。他进门就嚷嚷:"周掌柜,上回说的那套《四书章句》给我留了没——"话说到一半,瞧见店里这阵仗,脚步一顿,"哟,这是怎么了?"
沈砚舟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哥,你来得正好。周掌柜方才把我认成什么皇叔了,你给评评理,我像吗?"
陆七上下打量他一番,挠了挠头,一脸憨厚:"不像啊。您这不就是个穷书生嘛,上回在我摊子上买柴还赊了三文钱呢。"
周掌柜:"…………"
老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自我怀疑。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端详沈砚舟,嘴里嘀咕:"难道真是我老眼昏花……可方才那一眼,分明——"
"周掌柜,"沈砚舟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这是上回欠的茶钱。您要是真认错了人,这钱您收着;要是没认错,那这钱我也不敢给了。"
周掌柜盯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沈砚舟那张平平淡淡的脸,终于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罢了罢了,是我老糊涂了。人老了,见着个身量高的就眼花……小满啊,这书你拿去吧,二十文。"
姜小满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掏钱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没说话,付了钱,把书往怀里一揣,扭头就往外走。
沈砚舟跟在后头,出门前朝陆七递了个眼色。陆七会意,留在店里跟周掌柜东拉西扯,把话题往柴火价钱上引。
街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姜小满走得快,沈砚舟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隔了三步远。
"姜姑娘。"
她不回头。
"姜小满。"
她停住脚,转过身来。夕阳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瞪得溜圆:"沈砚舟,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到底是谁?"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巷口飘过来。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一个吃白食的穷书生。"
"放屁。"姜小满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周掌柜在这条街开了三十年书肆,什么人没见过?他能给你跪下?"
"他认错了。"
"认错人能认到喊皇叔?"姜小满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草纸——正是前几日沈砚舟拿来包点心的那张,"你看看这个。"
沈砚舟垂眼一看,纸角那枚朱砂暗记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纸,你说是在书肆包书用的。"姜小满把纸翻了个面,"可我方才在周掌柜柜台底下看见一摞一模一样的,他说是早年内阁大库流出来的废纸,外头买不着。你一个穷秀才,拿内阁大库的纸包点心?"
沈砚舟盯着那张草纸,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姜小满竖起一根手指,"上回差役来封灶,你出去转了一圈,批文半个时辰就下来了。你说你找的同窗在衙门抄文书——抄文书的能催动批文?"
"那是他上司好说话。"
"好说话到把封条都撕了?"姜小满把草纸往他胸口一拍,"沈砚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舟接住那张草纸,捏在手里,半晌没说话。街边卖馄饨的摊子支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副穷酸书生的壳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确实瞒了你一些事。"他终于开口。
姜小满抱臂等着。
"我家里……比你想的要稍微宽裕些。"他斟酌着用词,"但我确实在备考,也确实盘缠不济。那纸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纸,我娘攒的,说是从前在什么大库当差的人手里买的。至于批文,那位同窗的上司跟我家有些旧交情,帮了个忙。"
姜小满眯着眼看他:"多宽裕?"
"……尚可。"
"尚可到让书肆掌柜下跪?"
"周掌柜年纪大了,眼花。"沈砚舟一脸诚恳,"你要不信,明日我再来,让他认认。他保准认不出。"
姜小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他修桌腿时挽起袖子露出的胳膊——精瘦,却有劲;想起他扣住地痞手腕那一下,干净利落;想起他吃栗子时脊背挺得笔直,跟这破铺子格格不入。
可她到底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草纸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塞进袖袋:"行,我暂且信你。不过沈砚舟,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骗我,往后别想再吃我一粒栗子。"
沈砚舟嘴角动了动:"不骗。"
"你说不骗就不骗?"
"骗你,我往后天天啃炊饼。"
姜小满"噗"地笑出来,随即板起脸:"你本来就天天啃炊饼。"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街口茶摊时,姜小满没注意,角落里坐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要了碗最便宜的茶,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等两人走远了,那汉子撂下茶碗,往孙府的方向去了。
书肆里,陆七还跟周掌柜扯闲篇。周掌柜心不在焉地应着,等陆七走了,老头关上门,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张内阁大库的旧纸,对着灯看了又看,嘴里喃喃:"朱砂暗记……编号丙字……这分明是摄政王府支领的批次。我当年在大库当差,还能认错?"
他叹了口气,把纸锁进匣子里,嘀咕道:"王爷这是……图什么呢?"
第六章
第二日正午,满记甜铺门前来了顶花轿。
姜小满正在灶间熬糖,听见外头锣鼓响得不对,掀帘子一看,好家伙——孙豹亲自来了,骑着头矮脚骡子,后头跟着二十来号人,抬轿的、吹打的、还有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地痞,把铺子门口堵了个严实。
孙豹翻身下骡,肥脸上堆着笑:"姜姑娘,我孙豹明人不说暗话。今儿这花轿抬来了,你上轿,咱们好说好散;你不上轿——"他环顾一圈,"你这铺子,往后就别想开了。"
街坊们远远围着,没人敢上前。
姜小满把擀面杖往腰里一别,走到门口:"孙豹,我上回话说得不够明白?"
"明白,怎么不明白。"孙豹嘿嘿一笑,朝后头一挥手,"可姜姑娘,你一个姑娘家撑个铺子不容易。嫁给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儿烟熏火燎强?"
他身后那帮地痞哄笑起来。有个瘦猴似的家伙凑上来,指着街角:"孙大爷,那穷酸秀才来了。"
沈砚舟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是姜小满早上让他去巷口买的芝麻。他看见这阵仗,脚步慢了一拍。
孙豹斜眼打量他:"这就是那穷秀才?"他朝手下努努嘴,"告诉他,今儿这事他管不了。"
两个地痞迎上去,其中一个抬手就推沈砚舟肩膀:"姓沈的,孙大爷办事,识相的滚远点——"
沈砚舟被推得退了半步,手里的芝麻包差点掉了。他稳住身子,没还手。
姜小满已经冲出来了,擀面杖往地上一顿:"孙豹!你要逼婚冲我来,别动他!"
"哟,心疼了?"孙豹笑得脸上横肉直颤,"姜姑娘,你要护着这穷酸,也行——"他脸色一沉,"我今儿就把话搁这儿。这穷秀才要是敢拦,我打断他两条腿。你自己掂量。"
姜小满气得手抖,却不敢再往前。二十来号人,她和沈砚舟两个,怎么算都是吃亏。
"姜姑娘。"沈砚舟忽然开口了。
她回头。
沈砚舟把芝麻包放在门槛上,抬手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衫,动作不紧不慢。他看着她,轻声说了句:"往后我要是还来蹭你的点心,你给我留着那碗栗子就行。"
姜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沈砚舟已经转身,朝孙豹走了过去。
"你站住!"她伸手去拉,没拉住。
孙豹乐了:"怎么,穷秀才要英雄救美?"他朝手下摆手,"给我打——"
沈砚舟没停步。他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那只旧青布荷包——姜小满见过无数回的那个,他说是亡母留的铜钱,从不让人碰。荷包口一松,掉出来的不是铜钱。
是一枚乌沉沉的令牌,上头刻着蟠龙纹,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孙豹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沈砚舟把令牌往陆七手里一抛——陆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街对面,柴担子往地上一撂,接住令牌,转身就跑,两条腿快得跟飞似的。
"你……你拿个破铜烂铁唬谁——"孙豹话没说完,巷子两头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甲胄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一队禁军从街口涌进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咔咔咔"的动静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当先的统领骑着高头大马,看见沈砚舟,翻身就跳下来。
二十来个地痞眨眼间被围在当中,刀鞘一横,谁也不敢动了。
孙豹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噗通"跪在地上:"王……王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姜小满站在门槛上,手里的擀面杖"咣当"掉在地上。
她看着沈砚舟——他还是那件破长衫,还是那张脸,可站在甲胄鲜明的禁军中间,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
沈砚舟回过头来,脸上那点从容忽然裂了条缝。
"姜姑娘,"他快步走回来,语气有点急,"你别怕,这些官兵是我借来的。"
姜小满张了张嘴:"……借来的?"
"对,借来的。"沈砚舟一本正经,"我那位同窗,在禁军当差,我托他借了队人马撑撑场面。"
"撑场面?"姜小满看看他,又看看后头跪了一地的禁军,"你管这叫撑场面?"
"孙豹人多,不借点人镇不住。"沈砚舟面不改色,"你放心,回头我请他们吃酒。"
那禁军统领刚把孙豹捆了,听见这话,走过来抱拳:"王爷,人已拿下,是否押送——"
沈砚舟飞快地打断他:"这位军爷,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穷秀才,借你们来帮个忙,回头请你吃酒。"
统领:"…………"
统领一脸茫然地看向陆七。陆七正蹲在街边,把方才撂下的柴担子重新捆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七!"姜小满忽然喊了一声。
陆七手一抖,柴火散了一地。
"你不是卖柴的吗?"姜小满指着他,又指指那统领,"你上回还说他是在衙门抄文书的同窗——抄文书的同窗能借来禁军?"
陆七张了张嘴,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扶额。
"王爷,"统领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这……这到底怎么回话?"
这一声"王爷"虽轻,可姜小满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副穷酸书生的壳子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回头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姜小满的声音很平静,"解释你天天啃我的栗子,还是解释你拿大库的纸包点心,还是解释——"她指指跪了一地的禁军,"这些人是你'借'来的?"
"都是真的。"沈砚舟说。
"哪句是真的?"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栗子是真的好吃。"
姜小满没理他。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擀面杖,转身进了铺子,"砰"一声把门板合上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抬手想敲,又放下。身后禁军押着孙豹一干人等撤出街道,街坊们探头探脑,议论声嗡嗡的。
陆七凑过来,小声问:"王爷,这……"
"你先别说话。"沈砚舟揉了揉眉心,"让我想想怎么跟她认错。"
门里头传来姜小满的声音,闷闷的:"沈砚舟,你在外头想清楚了再进来。先把骗了我多少顿点心算明白。"
沈砚舟靠在门板上,仰头看了看天,半晌,嘴角忽然动了动。
"行。"他对着门板说,"我算。"
第七章
姜小满算了一夜的账。
她把沈砚舟来铺子这些日子的点心一笔一笔列出来,糖渍栗子多少碗、桂花糕多少块、试吃的新品多少碟,连他多喝的两碗粗茶都记上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隔壁王婶来敲门问是不是在打孩子。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来了。
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衫,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陆七和两个随从,抬着八口大箱子,红绸扎得喜气洋洋。
姜小满正卸门板,一抬头看见他,手一抖,门板差点砸脚上。
"你——"
沈砚舟站在街心,朝她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姜姑娘,沈某昨日回去想了一夜。骗你的事,是我不对。今日登门,一是赔罪,二是求赘。"
街坊们:"???"
姜小满:"……你说什么?"
"求赘。"沈砚舟一本正经,"我愿入满记甜铺,做账房先生。这些彩礼——"他朝后头一指,"是我这些年攒的俸禄,都归你管。往后铺子的账我来算,点心我来试,你只管做。"
围观人群炸了锅。卖菜的张婶手里的葱掉了一地,茶摊老板的壶盖都忘了盖。
姜小满扶着门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砚舟,你脑子坏了?你是摄政王——"
"摄政王也得吃饭。"沈砚舟说,"我吃了你这么多顿,总得还。"
"你还得起吗你!"姜小满脱口而出,随即压低声音,"你一个王爷,跑我这儿来做账房?你朝堂上那些事不管了?"
"管。"沈砚舟坦然道,"白天管朝堂,晚上来算账。你要嫌我来得晚,我把奏折搬来,一边算账一边批。"
姜小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把算盘拎了出来,"啪"地拍在门口的小桌上:"行。先算账。"
沈砚舟乖乖坐下。
"糖渍栗子,大碗,三十七碗,每碗五文,一百八十五文。"姜小满念。
"记下了。"
"桂花糕,二十三块,每块三文,六十九文。"
"嗯。"
"试吃新品,四十二碟,按半价算,一百二十六文。"
"怎么试吃的还收钱?"
"你吃的是我卖不出去的边角料,不要钱?"
"……行,你说了算。"
算到最后,姜小满把算盘一推:"连本带利,一共四百三十二文。你打算怎么还?"
沈砚舟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搁在桌上。
姜小满瞪眼:"找不开。"
"不用找。"沈砚舟说,"剩下的算预付。往后我天天来吃。"
姜小满把那锭银子推回去:"我这儿不收整银。你要真想还,拿铜钱来,一文一文地还。"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眉眼舒展,跟平日那副穷酸样判若两人:"好,我明天开始,每天带十文来。"
"十文够干什么?"
"够吃一碗栗子。"他说,"吃完了再干活抵债。"
姜小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还有,你要入赘,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往后不许再骗我。再有一次,管你是什么王,直接扫地出门。"
"行。"
"第二,不许用你的权势压我。铺子里的事我说了算,朝堂上的事我不管,但你不能拿王爷的身份吓唬我的客人。"
沈砚舟点头:"这个自然。"
"第三,"姜小满竖起第三根手指,"每天试吃新品。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许挑。"
沈砚舟愣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姜小满板着脸,"你以为呢?"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漾开:"我以为你要我发誓不纳妾什么的。"
"你想得美。"姜小满哼了一声,"先把账还清再说。"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纸笔,拍在桌上:"写吧,入赘契。"
沈砚舟提笔就写,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姜姑娘。"
"又怎么了?"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他从腰间解下那只旧青布荷包——如今已经空了,令牌交出去了,里头干干净净。他把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姜小满看着那只洗得发白的荷包:"这不是你娘留的——"
"骗你的。"沈砚舟坦然道,"这里头原先装的是令牌。如今空了,给你装铺子钥匙吧。"
姜小满拿起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细密,布料虽旧却干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上回修桌腿,这荷包掉出来,我问你装的什么,你说亡母留的铜钱。"
"嗯。"
"那时候你就开始骗我了?"
沈砚舟轻咳一声:"那时候……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姜小满把荷包往腰上一系:"行,这个我收了。入赘契写完,按手印。"
沈砚舟写完最后一个字,按下手印。姜小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收进匣子里,然后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碗栗子——最大的一碗,堆得冒尖。
"吃吧。"她说,"吃完把铺子门口的招牌擦一遍。"
沈砚舟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抬头:"姜姑娘。"
"嗯?"
"往后……我能叫你小满吗?"
姜小满正在擦柜台,手一顿:"随你。"
沈砚舟笑了笑,低头继续吃栗子。
第八章
一个月后,满记甜铺门口挂了块新匾——"满记甜铺·账房沈氏"。
沈砚舟穿着件靛蓝布衫,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他算账的时候眉头微蹙,手指飞快,噼里啪啦的动静跟灶间的油锅声混在一块,倒也挺和谐。
铺子生意比从前好了三成——倒不全是因为摄政王坐镇,主要是姜小满新出的几样点心确实好吃。栗子酥、桂花糖藕、豆沙卷,每天不到晌午就卖光。
可慕名来看稀奇的比买点心的还多。
陆七带着几个暗卫,穿着便服排在队伍里,一人手里攥着几文钱。轮到他时,姜小满舀了满满一勺栗子扣进他碗里:"陆大哥,今儿怎么买这么多?"
"王爷说铺子里的账得走明面,让我们自己花钱买。"陆七压低声音,"其实是他怕您说他以权谋私。"
姜小满朝柜台那边看了一眼,沈砚舟正低头拨算盘,装作没听见。
队伍后头忽然挤进来个穿官袍的中年人,抱着一摞奏折,满头大汗:"王爷!可算找着您了!这份折子等着您批——"
沈砚舟头也不抬:"放柜台边上,等我算完这笔账。"
"可这是急件——"
"急件也得排队。"姜小满从灶间探出头,"你没看见前头还三个人吗?"
那官员张了张嘴,看看姜小满,又看看沈砚舟,最后老老实实抱着奏折排到队尾去了。
陆七咬着栗子,含糊道:"那是户部侍郎。"
姜小满:"哦。"
过了几天,周掌柜提着两盒点心来赔罪。老头进门就作揖:"姜姑娘,上回书肆的事,老朽多有冒犯——"
"周掌柜您坐。"姜小满给他倒了碗茶,"我正想找您呢。您上回说,那草纸是内阁大库流出来的?"
周掌柜点头:"正是。那纸上的朱砂暗记,是当年大库支领专用的,寻常人见不着。老朽早年在库里头当过差,一眼就认出来了。"
姜小满从袖袋里摸出那张草纸——她还留着呢,压在账本里,都快压平了。她把纸往桌上一拍,朝柜台喊:"沈砚舟,你过来。"
沈砚舟放下算盘走过来,一看那纸,脚步顿了顿。
"解释解释。"姜小满抱臂。
沈砚舟轻咳一声:"那天出门急,随手从书房拿了张纸包点心,没细看。"
"你书房里随手一拿就是大库的纸?"
"……我书房里纸多。"
周掌柜在旁边憋笑憋得胡子直抖。
姜小满拿草纸敲了敲桌面:"往后包点心用油纸,别糟蹋公家的纸。"
沈砚舟老老实实应了一声:"知道了。"
正说着,外头街上一阵喧哗。陆七跑进来报信:"王爷,孙豹的案子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那几个跟着闹事的地痞,各打三十大板,发回原籍。"
街坊们在外头拍手叫好。姜小满听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灶上蒸笼一揭,白气腾起来,满屋子甜香。
"行了,"她朝外头喊,"孙豹的事翻篇了,今儿栗子酥买一送一,都进来尝尝!"
满记甜铺成了京城一景。
城南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在甜铺里当账房。有不信的,特意跑来买块桂花糕,探头探脑往柜台后头瞅,回去就跟人说:"真是王爷!我亲眼见的!算盘拨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也有不长眼的。有个外地来的纨绔,喝多了酒,在铺子里撒泼,拍着桌子骂点心太甜。沈砚舟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这位公子,出门左转第三条巷子,禁军北衙,你去那儿骂,有人管饭。"
那纨绔抬头一看,沈砚舟面无表情,可通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酒醒了一半,扔下钱就跑了。
姜小满从灶间出来,拿账本敲了敲他手背:"账平了吗?"
沈砚舟气势一收,乖乖坐回去:"还差三文。"
"差三文你还有空吓唬人?"
"他骂你点心不好吃。"
"骂就骂呗,还不许人说?"姜小满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赶紧算,算完把这筐栗子剥了,明儿要做栗子糕。"
沈砚舟低头拨算盘,嘴角却翘着。
打烊之后,铺子里只剩他们俩。姜小满把最后一笼栗子端出来,盛了最大的一碗,推到沈砚舟面前。
"吃吧。"
沈砚舟接过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糖汁都用炊饼蘸了擦净。他放下碗,抬头看她:"小满。"
"嗯。"
"明天还做栗子糕?"
"做。"
"我帮你剥栗子。"
姜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沈砚舟,你说你一个摄政王,天天在我这儿剥栗子算账,不觉得亏?"
沈砚舟想了想:"不亏。"
"为什么?"
"在朝堂上,人人看我都是王爷。"他把碗往前推了推,"在你这儿,你只问我账平没平。"
姜小满忍不住笑出来,又板起脸:"那是因为你账老不平。"
沈砚舟也笑了。他站起来收碗,动作熟练得很,跟这一个月里每天做的一样。
姜小满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说:"沈砚舟。"
"嗯?"
"明天栗子糕,给你多放一勺糖。"
沈砚舟回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姜小满拿账本挡着脸,"就一勺啊,多了一勺扣工钱。"
铺子外头,陆七蹲在街对面啃今天买的最后一颗栗子,抬头看了看满记甜铺的灯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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