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那天,定北王霍临递给我一卷圣旨:
"姜棠,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我看了他三眼,转身从书箱里取出一把戒尺:
"王爷,本先生教书十年,立过的规矩,圣旨都得往后排排。犯一条,手心十下。"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打本王的手心。"
三个月后,全京城都知道了——定北王在府里跪着抄书,手心肿得拿不动筷子。
1
定北王霍临第一次见姜棠,是在国子监。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侄子霍小满,当今圣上的亲侄子,被国子监罚抄《论语》三百遍,抄得满手墨,哭天喊地。
霍临在战场上砍过人头,在朝堂上骂过圣上,从没人敢让他侄子受委屈。
"我倒要看看,"他大步流星往国子监走,"哪个不长眼的先生,敢罚我定北王的侄子。"
结果他刚踏进学堂,就被一个女先生堵住了。
她穿着一袭素净的青衫,头发用一支木簪挽着,怀里抱着一摞书,神色平静。
"这位大人,"她抬眼看他,"可是霍小满的家长?"
霍临皱眉:"你是谁?"
"我是霍小满的先生,姜棠。"她说,"霍小满在学堂里撕了同窗的《论语》,还动手打人。我罚他抄书三百遍,抄完认错,才能回家。"
"放肆!"霍临脸色一沉,"我定北王的侄子,抄三百遍?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姜棠说,"他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也是我姜棠的学生。在国子监,王孙贵胄,一视同仁。王爷既来了,正好——"她顿了顿,把一册书递到他面前,"霍小满说,他抄书是你教的规矩。既如此,请王爷把这三百遍,一并抄了。"
霍临:"……"
满堂寂静。
国子监的先生、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夫子,都瞪圆了眼。
定北王霍临,战功赫赫,杀伐决断,朝堂上连圣上都敢顶。
现在,被一个女先生堵在学堂里,让他抄书。
霍临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青衫素净,眼睛亮得像一汪清水。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女人。
有怕他的,有讨好他的,有想爬他床的。
第一次,有一个女人,敢让他抄书。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本王抄。"
满堂倒吸一口冷气。
那天下午,国子监的偏院里,出现了诡异一幕:
定北王霍临,一身玄色锦袍,坐在书案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论语》。
旁边,姜棠坐在主位上,翻着一卷书,头也不抬。
霍小满趴在窗边,看得目瞪口呆:"叔……叔你真抄啊?"
"闭嘴。"霍临头也不抬,"抄你的。"
他抄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姜棠终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王爷。"她开口。
"嗯?"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她说,"这是拿刀的姿势,不是拿笔的。这么抄下去,手会废。"
霍临愣了一下。
他征战半生,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唯独这软趴趴的毛笔,怎么也握不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又看了看她。
姜棠走过来,从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把笔锋带正:"这样。手腕放松,力走笔尖。"
她的手指微凉,落在他的手背上。
霍临僵住了。
他这辈子,被人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缰绳。
第一次,被人握住手,教他写字。
"记住了?"她松开手,退回原位,继续看书,"抄完三百遍,今晚之前。"
霍临握着那支笔,看着书案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抄。
那天晚上,霍临把抄完的三百遍《论语》放在姜棠桌上,转身要走。
"王爷。"姜棠叫住他。
"嗯?"
"字写得好多了。"她说,"看来王爷不是不会写,是以前没人教。"
霍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身上,青衫素净,发簪木然。
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当天夜里,霍临回府,把心腹叫来:"查一下,国子监那个女先生,姜棠,什么来头。"
心腹回话:"王爷,姜先生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父兄皆中过进士。她自幼熟读经史,十六岁入国子监教书,至今十年,门生遍及朝野,人称'姜先生'。尚未婚配。"
霍临坐在书案前,盯着那三百遍《论语》看了很久。
"尚未婚配。"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口,"备轿,本王明日进宫。"
"王爷进宫做什么?"
"求圣旨。"霍临说,"赐婚。"
心腹:"???"
2
赐婚的圣旨,是第三天送到姜家的。
姜棠的父亲接到圣旨,手都在抖:"棠儿,定北王……他要娶你?"
姜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沉默了很久。
"父亲,"她开口,"我不嫁。"
"棠儿!"父亲急得跺脚,"那是赐婚!抗旨是要诛九族的!"
"我知道。"姜棠说,"所以我嫁。"
她入王府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喜娘。
她自己走进了定北王府的大门。
霍临站在正堂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姜先生,"他说,"本王说过,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王爷的话是规矩,"姜棠抬头看他,"本先生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洞房花烛夜。
霍临推门进来,正要开口,就看见姜棠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卷纸。
"王爷,"她抬头,"先写个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三件事。"她说,"第一,不许掀我书箱;第二,不许烧我藏书;第三,不许关我禁闭。"
"本王凭什么写?"
"凭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姜棠说,"也凭——你要是不写,今晚这屋里,你就只能站在墙角,把这三件事默写一百遍,再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
霍临:"……"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姜棠,"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本王这辈子,最讨厌什么吗?"
"讨厌有人管着你。"姜棠说。
"对。"霍临点头,"所以,本王不写。"
"那王爷请便。"姜棠把书案上的卷纸往他面前一推,"墙角在那儿。默写,还是出去,自己选。"
霍临站着没动。
他征战半生,指挥过千军万马,从没有人敢跟他叫板。
现在,他的王妃,让他站墙角默写。
他应该摔门而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姜棠端坐在灯下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写下了那三行字。
写完了,他问她:"现在可以了?"
"还不行。"姜棠说,"还有第四条。"
"什么?"
"今晚,"她说,"你睡书房。面壁半个时辰,想想自己错哪了。"
"本王哪错了?"
"错在,"姜棠看着他,"不问我要不要嫁,就请了赐婚的圣旨。"
霍临:"……"
他沉默了很久。
"姜棠,"他说,"本王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直接抢的。"
"那是你的规矩。"姜棠说,"在我这儿,规矩是我定的。今晚睡书房,面壁半个时辰,想明白了,明天再来见我。"
霍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居然真的转身,去了书房。
心腹在门外,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王爷……被王妃赶到书房面壁了?
定北王府的下人们,一夜之间全都知道了一件事:
王妃姜棠,惹不起。
第二天一早,霍临从书房出来,眼睛底下带着青。
他站在正堂门口,等着姜棠。
姜棠正在书案前批阅策论,头也不抬:"王爷想明白了?"
"本王想了一夜。"霍临说,"本王想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姜棠放下笔,看着他,"我要做姜先生。教书,育人,让我的学生们知书达理,明辨是非。"
"本王可以让你教书。"霍临说,"府里辟一处学堂,请你的学生来,你想教多少教多少。"
"然后呢?"姜棠问,"教完了呢?我想出门,可以吗?我想回江南看看父亲,可以吗?我想去别处讲学,可以吗?"
霍临沉默了。
"王爷,你嘴上说让我教书,"姜棠说,"心里想的,还是把我圈在府里。我不是你的金丝雀,圈不住。"
"那本王不圈。"霍临沉声道,"只要你安心当王妃,本王什么都答应你。"
"安心当王妃?"姜棠笑了,"王爷,你这话,跟'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锁你',有什么区别?"
霍临被她问住了。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给她荣华富贵,给她自由,就是对她好。
但他从来没问过她——你想要什么?
那天之后,霍临确实没再烧她的书,也没再锁她的门。
但姜棠发现,他换了方式。
她出门讲学,身后总跟着两个暗卫。 她见旧友,霍临会在半个时辰内"恰好"路过。 她批阅到深夜,霍临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盯着她的窗。
她忍无可忍,把他叫进来:"霍临,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王保护你。"他说,"本王怕你出事。"
"你怕我出事,"姜棠看着他,"还是怕我跑?"
霍临沉默了。
"王爷,"姜棠轻轻说,"你把我当成贼一样盯着,我在这府里,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姜棠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走到门口。
霍临拦住她:"你去哪?"
"去城郊的书塾。"姜棠说,"那里的先生病了,我去代课。三天后回来。"
"本王让人送你去。"
"不用。"姜棠说,"王爷要是信我,就让暗卫撤了,我自己去,自己回来。"
霍临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本王撤。"
姜棠背着包袱出了门。
她走了三天,真的回来了。
霍临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绷了三天的脸,终于松下来。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姜棠说,"我说过,我嫁给你,就不会跑。但你得信我。"
霍临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把她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
"本王信你。"他说。
那天晚上,是姜棠嫁进王府三个月来,霍临第一次没有盯着她的窗户。
但姜棠知道,他还是在怕。
他怕的,不是她跑。
是他不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不想被圈住的人。
3
婚后第一个月,霍临的"黑化"全面上线。
姜棠去书塾授课,回来晚了半个时辰,霍临就坐在正堂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去哪了?"他问。
"书塾。"姜棠说,"有学生问策论,多讲了半个时辰。"
"以后不许去。"霍临说,"你是定北王妃,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姜棠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天,姜棠照常去书塾。
霍临沉着脸,让心腹把书塾的马车扣了。
姜棠就走着去。
霍临又让心腹把书塾的先生都"请"去别处任职。
姜棠索性在王府里开了个讲堂,请弟子们来听课。
霍临终于忍无可忍:"姜棠,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爷,"姜棠抬头看他,"我想问你,你到底怕什么?"
"本王怕什么?"
"你怕我有自己的日子。"姜棠说,"你怕我跟学生、跟书、跟这世上其他东西有牵连,你就抓不住我了。"
霍临沉默了。
"王爷,"姜棠轻轻说,"人不是物件,不是你关起来,就是你的了。"
"本王偏要关。"霍临沉声道,"来人,把王妃的书箱,抬到本王书房去。"
"你敢!"姜棠霍然起身。
"本王有什么不敢的?"霍临抬手,指向院子里那堆她宝贝的书,"从今天起,这府里的规矩,是本王说了算。你的书,本王收着;你的学生,本王遣了;你要出门,先来问本王。"
姜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心腹们抬走她的书箱,看着弟子们被一个个送走。
她忽然笑了。
笑得霍临心里一紧。
"霍临,"她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我圈住,我就跑不掉了?"
"本王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姜棠说,"你烧了我的书,赶走我的学生,锁住我的脚。你以为这样,我就是你的王妃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他,"一个人要是心不在你身上,你把她锁在金笼子里,她也不是你的。"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
霍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疼得发紧。
他以为他会高兴。
他终于把她圈住了。
但他没有。
他看着她冷冷清清地走进那扇门,忽然觉得,他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那天晚上,霍临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一箱她宝贝的书,忽然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
字迹娟秀,落笔认真,像对待一个个学生。
他忽然想起她教他握笔的那个下午。
"这样。手腕放松,力走笔尖。"
他沉默了很久,把书放回去,转身去了她门口。
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灯花噼啪的声音,站了一夜。
4
姜棠离开定北王府,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霍临上朝去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旧衣,收拾了一个小小的书箱,从后门出了府。
门口,早有一辆马车等着。
车夫是她在江南的旧仆。
"小姐,"车夫压低声音,"当真要走?"
"走。"姜棠说。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定北王府的高墙。
三个月了。
她嫁给霍临三个月,他把她当成一只金丝雀,关在这四方天井里。
她喜欢教书,他不许;她喜欢藏书,他收走;她喜欢出门,他锁门。
她试过跟他讲道理,试过用先生规矩治他,甚至试过在他书房门口站了一夜。
但霍临就是霍临。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她是他的,就一定要把她圈住。
姜棠想通了。
她改变不了他。
但她可以离开他。
"走吧。"她放下车帘,"回江南。"
马车在雨里辘辘而行。
姜棠坐在车里,翻开书箱里那本她最爱的《论语》,书的扉页上,还留着她教霍临抄书时,他写下的那三百遍字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页撕下来,叠好,放进袖中。
然后她合上书,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街巷,轻轻吐出一口气。
"霍临,"她低声说,"我不是你的物件。我是姜先生。"
三个月后,霍临在朝堂上忽然发现,王妃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派人去查。
查了三天,心腹回来,小心翼翼地禀报:"王爷,王妃……王妃回江南了。她在苏州,开了一家女子学堂。"
"女子学堂?"霍临的声音沉得可怕。
"是。"心腹低着头,"王妃说……她说,'姜先生教书十年,教的是男儿。如今,想教教女儿家。'她还说——"
"还说什么?"
"她还说,'王爷要是想见我,先把那三百遍《论语》,重新抄一遍。'"
霍临:"……"
他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备马!本王去江南!"
心腹:"王爷,苏州离京城……"
"本王说了备马!"
霍临在江南找到姜棠,是在女子学堂的门口。
她正站在门口,送一个女学生出门。
那女学生背着书箱,朝她深深一揖:"姜先生,学生回去,一定把《女诫》烧了,改学《孟子》。"
姜棠笑了:"学《孟子》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明白自己贵在哪里,再谈别的。"
女学生眼睛亮亮的,走了。
霍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姜棠。
她站在学堂门口,素衣木簪,笑容明亮,像一棵终于长在阳光下的树。
他大步走过去:"姜棠。"
姜棠转头看他,神色平静:"王爷来了。"
"本王来了。"霍临说,"本王来带你回去。"
"回哪?"
"回王府。"霍临说,"你是本王的王妃。"
"我不是了。"姜棠说,"那卷和离书,我托人送到王府了。王爷没收到?"
"本王收到了。"霍临沉声道,"本王撕了。"
"撕了也没用。"姜棠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王爷一个人说嫁,不算嫁;王爷一个人说不离,也不算不离。我说离了,就是离了。"
霍临盯着她,眼神翻涌。
"姜棠,"他声音发紧,"你到底要本王怎样?"
"我要王爷明白一件事。"姜棠说,"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姜先生。我可以教书,可以办学,可以过自己的日子——而不是困在王府的四方天井里,等你把我圈住,再等你想起来看我一眼。"
"本王没有圈你……"
"王爷圈没圈,自己心里清楚。"姜棠看着他,"王爷要是真想见我——先回去,把那三百遍《论语》抄完。抄完了,再来说话。"
她说完,转身,走进学堂,关上门。
霍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江南的风吹过来,带着书卷的气息。
他站在女子学堂门口,忽然想起她教他握笔的那个下午。
"这样。手腕放松,力走笔尖。"
他沉默了许久,转身,翻身上马,回京了。
5
霍临回京后,干了一件震惊全城的事。
他把定北王府的书房,改成了书房。
里面堆满了《论语》《孟子》《诗经》《大学》,全是上好的刻本。
然后他开始抄书。
每天下朝回来,就坐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抄《论语》。
心腹看得目瞪口呆:"王爷……您这是要考功名?"
"少废话。"霍临头也不抬,"本王欠了三百遍。"
"您欠谁的?"
"欠姜棠的。"
三个月后,霍临抄完了三百遍《论语》。
他捧着那厚厚一沓纸,翻身上马,又去了江南。
他把抄好的《论语》放在姜棠的学堂门口。
"姜棠,"他站在门外,"三百遍,抄完了。本王能见你了吗?"
门开了。
姜棠走出来,看了看那沓纸,又看了看他。
"王爷,"她开口,"字进步了。"
霍临心里一喜:"那——"
"但是,"姜棠打断他,"王爷,你抄这三百遍,是为了见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霍临愣住了。
"你要是为了见我,"姜棠说,"那这三百遍,抄了也是白抄。因为我要的,不是王爷低头。我要的是王爷明白——我姜棠,从来不是谁的附庸。"
"本王明白!"霍临急道,"本王真的明白了!"
"王爷嘴上说明白,心里明白吗?"姜棠看着他,"王爷说带王妃回府,说的是'你是本王的王妃'。王爷说抄书,说的是'本王欠了三百遍'。王爷心里,我还是那个要你低头、被你圈住的物件。"
"我……"
"霍临,"姜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当成'姜棠',而不是'王妃',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关门。
霍临站在门口,捧着那三百遍《论语》,站了很久。
他站到日头偏西,又站到月上中天。
江南的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国子监。
她穿着素净的青衫,抱着书,神色平静地问他:"这位大人,可是霍小满的家长?"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胆子不小。
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胆子不小——是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谁的附庸。
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把自己当成"人"的女子。
而他,把她当成"王妃"。
当成一个,要圈养起来的物件。
那天夜里,霍临住在江南的客栈,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姜棠的话。
"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当成'姜棠',而不是'王妃'。"
他忽然想起,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他叫她"姜先生",叫她"王妃",叫她"你"。
唯独没有叫过——"姜棠"。
6
霍临开始在江南"赖着不走"。
他不提回京,不提王妃,不提抄书。
他每天出现在女子学堂门口,也不进门,就站在那儿。
头三天,女学生们都怕他,见他都绕道走。
"先生,"一个女学生偷偷问姜棠,"门口那个王爷,好凶,是不是来抓我们的?"
"不是。"姜棠头也不抬,"他怕你们先生。"
"那王爷为什么天天来?"
"他以前做错了事,"姜棠说,"现在想求先生原谅。但先生还没想好。"
女学生眨眨眼:"那先生想好之前,王爷一直站在门口?"
"看他造化。"
结果霍临真的站在门口,站了一个月。
他不进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下雨了,他就站在廊下,继续站。
女学生们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的好奇,再到后来——
"王爷,你渴不渴?" "王爷,我娘给你做了饼,你要不要尝尝?" "王爷,我教你写字呀,姜先生教过我的。"
霍临:"……"
他堂堂定北王,在女子学堂门口,被一群小姑娘教写字。
但他没有发脾气。
他蹲下来,认认真真地,跟她们学。
有一天,姜棠上完课出来,看见霍临蹲在院子里,被一群小姑娘围着,教他写"人"字。
"人字要这么写,"一个小姑娘比划着,"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姜先生说的,人要靠人,才算人。"
霍临握着笔,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满。"小姑娘说,"我娘说,我原来不叫这个,是姜先生给我起的。她说,人要知足常满。"
"阿满。"霍临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
他站起身,转头,看见姜棠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姜棠。"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姜棠愣了一下。
"姜棠,"他又叫了一遍,"我学会叫你的名字了。"
"王爷……"
"不,霍临。"他说,"我叫霍临。你叫姜棠。我欠你的那三百遍《论语》,我抄完了。你让我站门口,我站了一个月。你让我学写字,我跟小姑娘学了。姜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现在,能把你当'姜棠'了吗?"
姜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霍临,"她开口,"你以前,为什么非要圈住我?"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也怕。"霍临说,"但我明白了——你走不走,是你的自由。我留不留得住你,是我的本事。"
"你要是留不住呢?"
"留不住,我就等。"他说,"等到你愿意回来为止。"
姜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国子监抄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夜的样子,想起他在女子学堂门口站了一个月的样子。
"霍临,"她说,"学堂缺个助教。"
"什么?"
"我教女子读书、算账、自立。"姜棠说,"但她们出门在外,总被人欺负。缺个能镇场子的。你要是不怕被人说'王爷去当助教',就来。"
霍临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都红了。
"我来!"他说。
7
霍临在女子学堂当助教,当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干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教女学生骑马,教她们用防身的剑法; 他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怎么识破奸商的骗局; 他带着她们去官府告状,替她们讨回被霸占的家产。
一开始,士绅们骂他:"堂堂定北王,跟一群女子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霍临坐在学堂门口,慢悠悠地说:"本王的王妃说了,女子也是人。你们再骂一句,本王就带她们去告你们。"
士绅们:"……"
骂声渐渐没了。
因为霍临是真的会带人去告状,而且告一个赢一个。
女子学堂的声名,渐渐传遍江南。
有人问姜棠:"姜先生,你当初为什么离开王府?"
姜棠想了想:"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的价值,不是做谁的王妃,而是做姜先生。我教一个女子自立,就多一个不被欺负的人。"
"那王爷……"
"王爷是后来自己来的。"姜棠说,"他要是当年把我圈在王府里,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但他学会了放手,学会了把我当'姜棠'——所以,我给他留了一扇门。"
三年后的一天,霍临带着阿满,去学堂门口等姜棠。
阿满已经是大姑娘了,她仰头问:"王爷,你和先生,什么时候成亲啊?"
"听先生的。"霍临说。
"先生怎么说?"
"先生还没说。"霍临蹲下来,"阿满,你帮本王问问先生,她什么时候,愿意再当一次王妃。"
阿满蹦蹦跳跳地跑进学堂:"先生先生!王爷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再当王妃!"
姜棠正在批作业,头也不抬:"你跟他说,先把《论语》再抄一千遍。"
阿满又蹦蹦跳跳跑出去:"王爷!先生说,让你再抄一千遍《论语》!"
霍临:"……"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居然真的转身,去书铺买《论语》了。
阿满在后面喊:"王爷!你抄完一千遍,先生就答应了吗?"
霍临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笑:"先生说的,就是规矩。"
那天傍晚,姜棠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霍临捧着《论语》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低头,翻开书箱里那本她最爱的《论语》。
扉页上,还贴着她从王府带出来的那张纸——他当年抄的《论语》,三百遍里的第一遍。
字迹拙劣,一笔一划。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那张纸,重新贴回书里,合上书,收进书箱。
她没关门。
而霍临,是真的把那一千遍抄完了。
抄了整整两年。
第三年春天,他把一千遍《论语》誊得整整齐齐,装订成册,亲自送到女子学堂。
姜棠接过那本册子,掂了掂,翻开,忽然发现每一遍的字迹都不同——
最开始的那几遍,笔锋凌厉,像个要砍人的将军;
中间的那些,渐渐稳了,像学着握笔的书生;
到最后几遍,笔意温润,像是终于学会了对一个人,温柔以待。
姜棠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姜棠,我抄了一千遍《论语》,学会了'人不知而不愠'。我现在知道了——你不回来,我不怨你。你若回来,我拿这一千遍,聘你。"
姜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国子监抄书,握笔的姿势还是拿刀的姿势。
是她握住他的手,教他:"手腕放松,力走笔尖。"
如今,这一千遍字迹里,她一眼就能认出,那行小字,是拿笔写出来的。
她合上那本册子,转头,看向门口。
霍临站在门口,穿着素净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姜棠,"他叫她名字,"聘礼我送来了。你收吗?"
姜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霍临。"
"在。"
"你那个'人不知而不愠',"她说,"抄了两年,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霍临说,"你不回来,我不怨你。"
"那我要是一直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霍临说,"等到你愿意回来为止。先生说的,就是规矩。"
姜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霍临,"她说,"你进来吧。"
"什么?"
"进来,"姜棠说,"今天该你给学生们讲'人不知而不愠'了。讲得好,我就——"
"就什么?"
"就收下你的聘礼。"
霍临愣了三秒。
然后他大步走进学堂,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圈小姑娘,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姜棠。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讲道:"同学们,今天先生教你们一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别人不懂你、不理解你,你不生气,这才是君子。这句话,先生我,抄了一千遍,才学会。"
小姑娘们齐声问:"霍先生,那你现在学会了吗?"
"学会了。"霍临看着门口的姜棠,"因为先生我,终于等到了,愿意理解我的那个人。"
那天傍晚,女子学堂里,响起了一片笑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