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闸门落地时,撤离车已经开出去两百米。
我趴在旁边的铁栅上喊:「我还没上车!」
队长邵峥从后窗看了我一眼。
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对讲机响起来。
「小林,车满了。你自己想办法。」
隔着车后的玻璃,我看见属于我的折叠座椅上,绑着一只蓝色油桶。
五分钟前,邵峥亲手把那张椅子放进车厢,还拍了两下。
他说:「最后一道门归你,座位给你留着。」
说好的,是我从里面放卷帘,他在外面打开旁边的员工栅门,接我出去。那把钥匙是他从保安室拿的,锁头朝外,我在里面够不着。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货架倒了。
我转过头,最外面那排洗衣液正连箱往下掉。刚才还在货架底下乱撞的感染者,已经爬到了第二层。他的一条腿折着,膝盖拖过铁板,脸却始终朝着我。
我把对讲机夹回腰间,往维修通道跑。
东库的电闸早断了。出口卷帘只能从里头放,手拉链条打着结,谁留到最后,谁就得多花几分钟。邵峥说他守车,老贺开车,其他人扶老人带孩子,只有我熟门。
我在这里上了四年夜班,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
感染者扑到台阶下时,我钻进了检修口。工作服后襟挂住一枚螺钉,我猛地往前挣,布撕开了,腰上也跟着一凉。
我没敢摸。
铁门在背后震了一下。我跪在通道里,手抖得拧不动插销,只好拿肩膀顶住,摸到扳手,一下一下把销子敲进去。
撞击声终于被关在了另一头。
我趴着喘气,嘴里有铁锈味。
这里不是地下密道,是沿冷机房后墙搭的检修夹道。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脚下铺着钢格栅,下面全是积水。检修灯坏了半个月,报修单在值班室抽屉里压着,谁也没来。
现在也不用修了。
我打开手机照脚下。
屏保上还挂着我今早设的闹钟:九点,去银行。
我欠的房租原本打算今天交。
昨天还在为八百块发愁的人,今天连一张板凳都争不到。
我把闹钟关掉,继续往前爬。
灾变是三天前开始的。最先流传的消息说,只要不被咬就没事。后来广播把话说细了:带病毒的唾液碰到破损皮肤也可能感染,完好的皮肤接触不算。发作前会出现手指不受控地屈伸、眼白混灰,随后迅速失去意识。
前天,我亲眼看见保安老刘隔着门喊儿子名字。
十几分钟后,他用同一张嘴咬碎了自己的半颗牙。
那些东西听见声音会找来,看见人以后,就不会再被旁边掉下的东西轻易引走。
他们不会开插销。
可他们会爬楼,会挤门,会把还没失去力气的身体一遍遍撞上去。
我不敢在夹道里弄出太大的动静。鞋底滑了两次,右手掌被钢格栅划开一道口子,我用裤兜里的干净口罩压住,拿手机绳缠了两圈。
离开东库二十多分钟后,邵峥又叫我。
「林穗,能听见吗?」
我没回。
「我们还按原计划,去中转仓。你能出来就往那边走。」
这回倒记起我的全名了。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小。再往前爬了十来米,通道尽头透出一条白光。
中转仓西侧的机房门,我每周都要来开一次,给外包的师傅抄水表。
钥匙就在我裤腰上。
四十分钟后,仓库前门被拍响。
「小林!开门!后头跟过来了!」
我拉开观察口。
撤离车横在院里,司机老贺撑着车门,唐悦抱着孩子,赵姐和小武贴着墙站着。邵峥在最前面,衬衣袖子被撕掉了一截。
院门大敞着。
我又看见了那只蓝色油桶。
邵峥把脸凑到观察口前:「愣什么?快拉门!」
我把备用钥匙举到他眼前。
「院门还没关。」
他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影已经转进了巷口。
我指着他身后:「队长,这次你去。」
2
邵峥脸上的汗正往下淌。
他不是救援队长。灾变前,他管隔壁货运公司的车,嗓门大,认识路,还有这辆能发动的柴油厢客车。大家跟着叫了两声队长,他就开始分活。
分到我头上的,是最后关门。
邵峥没跟我吵。他先把小武拽过来,往院门方向推。
「你年轻,跑得快。」
小武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这个二十出头的装卸工看向巷口,握着撬棍的手一直在抖。
我敲了敲观察口:「邵峥,我说你去。」
「门开了,谁关不是一样?」邵峥突然提高声音,「里面安全了,你站着说话当然容易!孩子都快吓抽过去了!」
唐悦怀里的豆豆把脸埋进妈妈肩窝,不哭,只打嗝。
我先打开了旁边仅容一人进出的小铁门。
「唐悦,孩子给我。赵姐,你先进。」
邵峥立即伸手抵住门边。
我没跟他抢。
「你要第一个进也行。」我看着他,「车和油都留在院里。」
他抵着门的手没动。
中转仓前面是个三面围墙的小院。院门不关,追来的东西能一直冲到仓门口;仓门一旦大开,我们就只能往后退。后面通向西装卸院的电动卷帘已经断电,备用发电机又没油。
蓝桶里的柴油,正是拿来开这扇后门的。
出发前,这条路是我告诉他的。
豆豆又打了一个嗝,小小的脑袋一颤。
老贺忽然伸手,把邵峥的胳膊扒下来。
「让孩子进去。吵吵半天,能吵死外头那些?」
他是邵峥从车行叫来的司机,五十多岁,骂人像吐瓜子壳,连标点都省。
我接过孩子,托到赵姐怀里。唐悦随后挤进来,小武也想跟着进,却被邵峥叫住。
「你去关院门,我守着你。」
我盯着邵峥:「你守着他,就像守着我?」
小武的脚停住了。
院外第一个感染者撞上了围墙拐角。
邵峥骂了一句,抄起车上的长柄铁锹。
「老贺,发动机别熄!」
他朝院门跑去。
我把观察口推到最大,手攥着仓门的链条。院门是一扇普通的铁栅门,底轮陷在砂石里,邵峥拉了一把,没拉动。
他立刻换了方向,用铁锹撬轮子。
门动的时候,感染者也到了。
邵峥退着拉门,铁栅只差半米合拢,一只胳膊从缝里伸进来,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小武猛地举起撬棍。
「站住!」邵峥吼他,「别过来添堵!」
他自己松开铁锹,扯开衬衣扣子,往后一坐。布被扯破了,伸进来的胳膊卡在铁栅间。邵峥捡起地上的半块砖,砸了两下,才腾出手把横栓推上。
他跑回来时,左脚鞋已经掉了。
我开始拉链条。
仓门升起一米多高,老贺先把车开了进来。邵峥伏在车尾,一起钻过门底。
我没等他站稳,立刻反向拉链。
「把手拿开!」他突然朝我扑过来。
一根短钢管被他塞进了门轨。卷帘卡住,留着半人高的缝。
我一怔。
邵峥踩住钢管,喘得肩膀直晃:「门钥匙给老贺。」
「你还要留条路,把我踢出去?」
「我要一条你生气的时候,别人还能出去的路。」
他看着我腰上的钥匙,声音低了下来。
「小林,今天你可以不信我。可这门,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
老贺没有替我说话。
赵姐也没。
院门正在被撞,铁栅发出一声比一声响的颤音。
我终于知道,拿着钥匙,并不等于里面的人就会站在我这边。
3
我把仓门钥匙卸下来,递给老贺。
「备用的也给他。」邵峥说。
我将另一把拍在老贺手里,拍得他直皱眉。
邵峥这才踢掉钢管。
卷帘落地,仓库里暗了半截。
赵姐从墙角找来一个塑料凳,叫我坐下。她是跟我搭夜班的老拣货员,平常轮到我去吃饭,都是她帮我看台子。
她想碰我的手,我缩了一下。
赵姐眼圈红了:「穗子,我不知道他要走。车里吵,我还在找你,你那边门就落了。」
我低着头拆口罩。
布已经黏在伤口上。一揭,掌心又冒出血。
邵峥本来正在检查油桶,听见赵姐倒抽气,立刻转过身。
「怎么伤的?」
我把手掌摊给他看:「格栅划的。你要不要去看那块格栅?」
他没接我的刺话,蹲下来,把手电照向伤口。
「谁见着的?」
「没人。你们把我留下了。」
仓里没人出声。
唐悦抱着孩子退了一步。
邵峥说:「手指动一下。眼睛让我看看。」
我瞪着他,慢慢握拳,再张开。
他又让我看了两次灯,才站起来。
「先离孩子远点。不是说你有问题,谁受了伤都一样。」
他说得没错。
恰恰因为没错,我更想拿凳子砸他。
我把椅子搬到离人最远的办公桌后,用水冲掉掌心的灰。赵姐把一小瓶碘伏放到桌边,没再劝我。
门外的撞击渐渐乱了,远处偶尔传来短促的喇叭声。
老贺从车上拿下来一台收音机。
城西清障队的广播又响了一遍。西渠桥外有临时接驳车,十二点撤离。过桥的人不能带大型行李,受伤的人进单独检查区。
现在九点二十。
西装卸院的门外,就是沿渠路。沿路往北不到两公里,能到桥头。
可在我们和那条路之间,还有仓库后卷帘、卸货区、一道防火隔门,以及装卸院尽头那扇铁门。
没断电时,货车从这里过一趟,只要三分钟。
邵峥把一只小油泵插进蓝桶。
我看着他裤腿上被油浸黑的一块,忽然明白过来。
「这桶不在东库。你绕去油料房了。」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车从东库到中转仓,主路再绕,也不该比我爬夹道晚这么久。
老贺抬起头:「我开到坡口,他说先去提油。没油,后门开不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拿这桶油的?」我问邵峥。
邵峥重新压动油泵:「出东库前。」
「所以那个座位,从一开始就没留给我。」
赵姐一下站起来。
邵峥把油管按进小壶,转头盯住我:「你熟园区,能走检修道。车里还有水、药、吃的,你让我把谁扔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没立刻回答。
我走到油桶边,用鞋尖踢了一下底座。
「你怕我不肯关门。」
邵峥的下颌绷紧了。
老贺猛地把收音机往车座上一放:「行了!谁也别拿我当聋子。下回要开车,先让我看见人上来。」
邵峥站了起来。
「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我也没跟你算。」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昨晚拍的装卸院照片,「我在告诉你,后面还有一道门。那门断了电也能关,可得两个人。」
照片里,两扇笨重的平移铁门敞在两边。
我每次关夜班,先推左边,再落地销,再去推右边。没有东西追着咬,三分钟足够。
现在,三分钟可能够死两次。
邵峥看完照片,把手机推了回来。
「你想让我跟你关?」
「我想先活着到那儿。」
我收起手机,站到配电柜旁。
「还有,这回要是需要一个人留在外头,先把话说清楚。」
4
发电机放在前院的铁棚里,排气口朝外,油箱干得能照见底。
邵峥提着油壶出去,我站在小铁门后,拿镜子照院门底下。外面的脚越来越多,门栅被压得微微内弯。
小武帮忙接线,手还在抖。邵峥嫌他慢,接过插头,自己蹲下去。
机器响起来时,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肩膀。
前院的铁门立刻被撞得更响。
我跑回配电柜,合上后门那一路电。卷帘一点一点往上升,刚露出下面的地面,我就喊停。
仓库后面没有阳光。
卸货区像一条空掉的喉咙,几个集装箱遮住远端,灯只亮了两盏。防火隔门关着,看不见西装卸院。
小武伏在地上,照了一圈。
「没东西。」
「脚底下没东西。」我提醒他,「上面也看。」
小武抬起灯,光柱掠过货台。
一个人靠着柱子,头歪得不自然。
他跟着灯光,慢慢转过了脸。
我一把拽起小武,拍下落门按钮。
卷帘降到一半,邵峥忽然伸手挡住我。
「留着缝。让他过来。」
「你干什么?」
「试试后头有多少。总不能等整车过去才知道。」
他捡起一只空塑料瓶,往卷帘外滚。
瓶子撞在货台边,响了几下。
柱子旁的感染者动了。紧接着,集装箱后面又走出来两个。
邵峥朝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四个人影出现时,他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那东西穿着仓库的反光背心,跑起来一条袖子空荡荡的,离门只剩几步。
我按死下降键。
邵峥没再拦。
卷帘落下时,一只手插进门底,又被强行抽了回去。小武连退了几步,后背撞上车厢。
「怎么这么多?」他嘴唇发白,「上午不是还清过?」
我们原先的打算,是借中转仓穿过去,开后门,走装卸院上沿渠路。
可仓后已经进了感染者。人能躲,车没法悄悄穿过去。
邵峥盯着后卷帘,忽然问我:「卸货区的登车桥,最大能放多高?」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货台比地面高一米多,边上停着一辆空的轻型货车。让人先上货台,再转上那辆车,或许比开着厢客车硬闯窄道容易。
「那辆车电瓶没电。」我说。
「这辆有。」邵峥指向身后的车,「油也有。」
他的眼神又活了。
这时,赵姐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起初只是沙沙声,接着,一个男人叫她的小名。
「阿敏。阿敏,你在哪儿?」
赵姐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忙脚乱地按通话键,按了两次才按对。
「建军?老罗?你没事?你在哪儿?」
邵峥立刻回头。
赵姐用手捂住了话筒。
罗建军是她丈夫,修电机的。东区失守以后,他的手机就再没打通过。
我亲眼看见赵姐在车上攥着那张报平安的纸条,一直往门外看。
对讲机里,罗建军喘得很厉害。
「我在中转仓南边。小门开不开得了?我腿抬不起来了。」
邵峥伸手:「给我。」
赵姐往后退了一步。
邵峥不耐烦了:「人受没受伤?先问清楚!」
我接过对讲机,叫老罗的名字。
他说自己在屋顶躲了一夜,下来的时候摔了,脚踝肿得塞不进鞋。没有被咬,他说得很快,又重复了一遍。
邵峥盯着我。
「你敢保证?」
「我保证不了。」我握住赵姐冰凉的手腕,「南门有两道。先让他进外面的值班小间,内门锁住,隔窗看清楚再说。」
邵峥突然笑了一声。
「林穗,你刚才连我都不肯放。」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也说一句,这个人不能救。
赵姐的手正在我掌心里拼命发抖。
「先看人。」我说。
5
南边的小门藏在旧雨棚下面。
我隔着玻璃看见老罗时,他坐在台阶上,右脚的鞋已经脱了,袜口卷着,脚踝鼓起一个青紫的包。
赵姐捂住嘴,声音一下哑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
老罗抬起头,朝我们摆手。
他眼白清楚,手也不抖。左臂缠着一圈电工胶带,里面垫着布。
邵峥指了指那圈胶带。
老罗把左臂举起来:「玻璃划的。躲在二楼,窗子进不去,敲开爬的。」
「拆开看看。」邵峥说。
「血都干里面了。」赵姐急了,「先给他弄点水——」
「拆。」我打断了她。
赵姐回头看我,像不认识我了。
我没躲她的眼睛:「我也受了伤,刚才一样给人看。」
老罗咬着牙,一圈圈拆开胶带。
伤口从前臂斜着划到肘弯,是道长长的口子,边上沾着细小的玻璃渣。邵峥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我打开外门,让老罗自己挪进值班小间,再锁上。
赵姐拍着玻璃:「再让他脱鞋看看,裤腿拉起来。」
这话倒是她自己说的。
老罗只往上扯了扯肿着的右腿裤管。
另一条腿遮在桌底。
我没追着让他站起来。
这是我后来总会想起的一处。
那时,前门的铁栅突然发出一声响。
小武从仓里跑过来,说固定门栓的螺丝掉了一颗。邵峥立刻叫他去搬车上的工具箱,自己往前院走。
赵姐隔着门求我:「给他弄点干净纱布行不行?老这么流血。」
我答应了。
医药包就在厢客车上。
我回仓拿的时候,看见邵峥把老贺叫到一边,指着配电柜后的通道说话。两人声音压得低,邵峥手里还拿着一把车钥匙。
那把钥匙,不在老贺刚才收起来的那串上。
我停了下来。
邵峥先看见我。
他把钥匙往掌心里一合,平静地问:「要药?在副驾。」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门,药包却不在座位上。
老贺隔着车窗说:「丫头,你过来。」
我没动。
他骂了一声,自己伸手,从脚边把药包拎起来。
「我让他把备用钥匙拿出来。收了你两把,凭什么他藏一把?你怕他,他就不怕你了?」
老贺把两把车钥匙放在我眼前。
他没向着邵峥。
可我已经耽误了几十秒。
南侧猛地响起一声尖叫。
我抓起药包就跑。
值班小间的内门开着,门口那条防误开的铁链垂在一旁。赵姐抱着丈夫的上半身,两个人一起跌在门槛上。
老罗的左脚露了出来。
裤管卷起,脚腕后面,有两排已经发黑的齿痕。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赵姐,撒手!」
她像没听见,还在把水瓶往丈夫嘴边送。
老罗的手指一根一根往掌心里扣,喉咙里滚出一种陌生的声音。他推了赵姐一下,嘴张得很大。
我扑过去揪住赵姐的领口,往后拽。
老罗猛地抬起头。
牙齿咬在了赵姐原先待着的地方。
水瓶被咬扁,水喷了我们一身。
更外面的门,也没关。南通道一头通主仓,一头绕到后面的卸货区,里面的员工门平常就敞着。
两个循声找来的感染者已经扑进了雨棚。
我拖着赵姐往仓里退,撞翻了洗手架。
唐悦听见动静,刚把孩子塞进车,老贺就从驾驶座跳下来,横着一辆手推车堵南通道。
小武还在前院。
邵峥奔过来,一手揪住唐悦,一手拖着老贺,朝配电柜后跑。
「先过隔门!」
仓库里还有一扇通向员工更衣区的防火门。
那边有窗,也有屋顶梯。
我拖着赵姐冲过去。老贺落在最后,手推车被撞开的时候,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回身去拉他。
邵峥从防火门里面喊:「别回头,走!」
老贺抱着小腿,爬不起来。
我抓住他的腰带,脚下一蹬,往门里拖。
一只手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裤腿。
我听见骨头撞在门槛上的声音。
老贺惨叫起来。
邵峥猛地拉门。
门扇撞上我的肩,差点把我掀出去。
我死死卡着门边:「他腿在外面!」
「手拿开!门撑不住了!」邵峥额角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林穗,松手!」
我低头看见老贺的脸。
这个刚才还骂个不停的老头,已经疼得喊不出声,只用两只手扒着地砖。
我没有松。
6
小武从里面冲了过来。
他把铁撬横插进门缝,抵住正往里挤的那张脸。
「拉贺叔!快拉!」
唐悦放下孩子,跪在地上抱住老贺的肩。我抓着腰带,赵姐也扑过来,几个人一起往后拽。
老贺的鞋掉在门外。
他的小腿终于越过了门槛。
小武抽回撬棍,邵峥和我一起撞上防火门。铁门合拢的一刻,对面传来老罗含混的吼声。
赵姐一下瘫坐在地。
我还抵着门,呼吸像被一只手卡住。
邵峥立刻抄起墙边的长凳,斜撑住门把,确认不会滑,才回身去看老贺。
老贺的裤腿被扯破了,没有咬痕。可他的小腿歪着,疼得牙一直打战。
唐悦用剪刀剪开裤管,手忙得停不下来。
「我在骨科病区做过护工。谁找两块平的东西来,先别动他!」
小武去拆更衣柜的层板。
我靠着门滑坐下去。
赵姐还在叫丈夫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
我猛地抓住她的肩。
「你看见了是不是?左腿,你早看见了?」
她嘴唇颤着,没回答。
我抓得更紧:「我问你话!」
赵姐哭了出来。
「他进来才跟我说的。他说是刚才来的路上……他说自己还能撑,让我把门关好,别叫人知道。我想着,先给他喝口水,他渴得话都讲不清……」
「所以你把里面也开了?」
赵姐张了张嘴。
我扬起手,差点扇下去。
豆豆突然哭了。
我扭头看见那个孩子站在两排柜子之间,袜子掉了一只,怀里还抱着上车时的饼干袋。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邵峥一把将赵姐从我面前拽开。
「现在打死她,外面能少一个?」
我转过脸,眼里大概全是红的。
「刚才你把门往我身上关的时候,怎么不问这句?」
邵峥也吼了起来。
「我不关,谁都进来了!你问问他们,谁敢说能撑住!」
他一脚踢在铁柜上。
柜门弹开,里面掉下来几双工鞋。
「我知道你恨我。东库那一下,我认!可你看看,救一个进来,现在连车都没了!下一次还听谁的?」
没有人马上接话。
防火门外,车玻璃碎了一块。
接着,车身警报响了。
不是尖利的防盗铃,只是被挤压的喇叭,一长一短,断断续续地叫。
远处立刻响起了应和的撞击。
我知道那辆车回不去了。
唐悦撕下一条床单,把老贺的小腿固定住。老贺疼得骂她,她也骂了回去。
「你再乱动,我这手真要抖了!」
我捡起地上的一只工鞋,走到赵姐面前。
「穿上。」
赵姐还在哭。
「现在我不跟你吵。你得帮着抬老贺。」
她抬头看我,像想说什么。
我没有听,转身去推高窗。
从窗里能看见更衣区外的小天井。天井有架固定梯,上面通仓顶。沿屋顶走到后头,可以下到卸货区的高货台。
电动叉车也停在那里。
车钥匙在我裤兜。
邵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货台多宽?」他问。
「够人走。」
「老贺上不去。」
我没出声。
邵峥这次没吼,只把话说得很清楚。
「咱们七个人,他现在走不动。先送孩子和能走的出去,到了桥头找人。你留着看他,我去叫救援。」
又让我留。
还是那句话,换了一套更难反驳的理由。
老贺靠在柜子上,喘得厉害。他盯着邵峥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到墙角。
「林穗。」老贺叫我,「你走你的。别守我,我有腿的时候也没守住你。」
我弯腰,把钥匙捡了回来。
然后,我踩上了高窗。
7
我刚翻出去,邵峥就在窗里喊我。
「你先别跑!上头什么样,回个话!」
我没回答,沿固定梯爬上仓顶。
太阳已经升高了。东边冒着两道黑烟,园区广播杆歪在路中央,下面挤着一群人影。更远处,有真正的车队在动。
西渠桥上,一辆黄色清障车正在往旁边拖事故车。
他们还在。
我趴在女儿墙后,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我刚才有一会儿,真以为外面已经没人了。
对讲机里又传来邵峥的声音。
「林穗,听见没有?」
我压低声音:「货台能走,叉车在。轻卡钥匙还挂在驾驶室遮阳板后面。」
「你下来接孩子。」
我看了一眼货台,回头道:「先把老贺拉上来。用更衣柜里的打包带,拧成宽带兜住身子,不能只勒腰。」
邵峥没回话。
我继续说:「货台后面下去,要用叉车。老贺不上来,我不走。」
过了一会儿,邵峥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你拿所有人陪一个人赌?」
我蹲在屋顶边缘,向下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开叉车。可货台窄,那辆是侧座前移式,你开过没有?」
邵峥的手撑在窗框上。
他没回答。
我赌的就是这个。
他带车、找路、分食物,能做的事情比我多。可这四年夜班,我也不能白上。
「老贺过来,叉车我开。」我说。
邵峥盯着我,忽然退回了屋里。
我心里一沉。
一秒,两秒。
接着,塑料层板从窗里递了出来。
是唐悦。
「垫他背上。」她朝上喊,「你们谁也别只顾吵,贺师傅快疼晕了!」
小武先翻出来接东西,赵姐跟着爬上屋顶。唐悦留在下面护着老贺的腿,邵峥用宽带托住老贺,自己爬到天井里,让小武和我在上面拉。
老贺离开窗沿时,疼得整张脸都缩了。
邵峥仰头吼:「拉稳!他要撞梯子了!」
我们往后挪了半步。
带子勒得我手掌又渗出血。我咬住牙没出声,小武的胳膊抖得像筛糠,终于把人拖上了屋顶。
邵峥最后上来,右肩蹭掉一层皮。
他蹲在墙边,喘了很久。
「你赢了。」邵峥终于开口。
我扶着老贺,没看他。
邵峥继续说:「后头要是赶不上十二点,这个人情,可不光我一个人出。」
唐悦正在给豆豆穿那只工鞋,鞋太大,她把鞋带绕过孩子脚踝,扎了两圈。
她头也没抬:「我出了。别总替别人答应,也别总替别人不答应。」
邵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们挪到仓顶西端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下面的情况。
高货台一直通到防火隔门旁边,地面离台面一米四左右。轻卡停在门后的西装卸院,车头朝出口,离铁门二十来米。
只要能把人转过去,就有车。
可四个感染者还徘徊在卷帘附近。
老罗也在其中。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衣襟挂在一只推车上,被扯得露出半边肩膀。
赵姐趴在墙边,指甲一点点抠进水泥灰。
她没叫他。
豆豆想往下看,唐悦伸手挡住了孩子眼睛。
邵峥蹲在另一边,观察了好一会儿。
「林穗,我下去引开他们。你用叉车接人,直接往后门送。」
我转头看他。
他从兜里抽出那把带锯齿的折叠刀,割断肩上磨破的背包带。
「这次你别又以为,只有你能干活。」
8
邵峥的计划能用。
货台另一端有架窄梯,他下到梯子中间,敲栏杆,把感染者引过去。梯子外侧有护笼,只要不贪近,就能及时爬回屋顶。
我启动叉车,先接伤得最重的老贺。
叉车前头有一个原本运纸箱的大铁筐。我们把筐里的薄纸板铺平,老贺坐进去,唐悦在旁边护住他的腿。豆豆得跟妈妈,三个人挤在一起,筐门一关,几乎转不开身。
小武往铁筐上缠了第二条绑带。
我检查完锁扣,扭头看向邵峥。
他已经站到窄梯中间。
第一下敲击很轻。
老罗最先抬起头。
邵峥又敲了一下。
四个感染者朝窄梯转过去。等他们都过了台柱,我才开动车。
轮子碾过地上的封箱带,胶带在车轮上缠了半圈,发出一阵黏腻的撕扯声。
一个感染者回过头。
我立刻松了脚。
筐里的豆豆捂住嘴。
邵峥突然用铁棍狠狠敲了几下护笼。
那东西又被声音拉了回去。
我这才把叉车开向防火隔门。
电已经送过来,隔门旁的小卷扬机能把笨重的门扇拉开。可开门按钮在对面,最初是为了方便外面的装卸工放车进来。
我得先下车,从货台边的窄口挤过去。
那一截路,正好暴露在窄梯下面。
邵峥当然看见了。
「你去!我看着!」他喊。
我把叉车停稳,跳到地面,贴着墙往后挪。刚走出两步,鞋底踩到了一只空胶盒。
胶盒啪地裂开。
离我最近的感染者猛地转身。
我不敢跑。再挪几步就到拐角,他还没完全看清我,只要——
头顶的铁棍停了。
邵峥突然往梯子上爬。
感染者随着他的动作仰起头,随后,另一个从我侧面看见了我。
我拔腿就跑。
对讲机里传来邵峥的声音:「已经看见你了!进窄口!别往回跑!」
防火门外的窄口只够半个人侧身通过。
我拼命往里挤,肋骨抵着水泥墙,身后的指甲擦过工作服。
门边地上横着一个滚轮,卡住了我的脚。
我抬不起腿。
赵姐忽然从上面探出身,一只手揪住我后领,把我往上提。
她力气大得吓人。
我踉跄着滚进门后。
赵姐却没立刻收手。她看着窄口外的老罗,整个人僵在那里。
老罗伸着胳膊,手背上的胶带已经散了。他挤不过来,只是一下一下往墙上撞,脸蹭破了,也不退。
「他不知道了。」我拽着赵姐往后撤,「赵姐,他不知道你是谁了!」
她的手从墙上滑下来。
我拍下按钮,门扇向一侧退开,慢慢遮住了那个窄口。
老罗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只还戴着结婚戒指的手。
赵姐扶住墙,干呕了一声。
大门却正在打开,感染者很快就能绕过来。我踩着货台侧沿翻回去,跳进叉车座。
铁筐里的唐悦满头是汗。她看着我,第一句不是问外面怎么样,而是:「邵峥刚才上去了?」
我往屋顶看。
邵峥已经不在梯口。
他沿着仓顶,走到了靠近轻卡驾驶室的位置。那里有架下到西院的直梯,比我们绕过防火门更快。
我一脚踩下行进踏板。
这回我没有轻声慢走。
叉车托着铁筐冲过门口时,筐里的老贺差点被颠起来。唐悦撑住他的肩,大叫了一声。
赵姐还站在按钮旁。等车一过,她就死死按住了关门键。一个感染者扑向门缝,被缓缓合拢的门扇挤了回去。
我把铁筐放到轻卡尾板边。
驾驶室门已经开了。
邵峥正把手伸向遮阳板。
我冲过去,抓住了邵峥的手腕。
我说:「人没上来呢。」
邵峥看了一眼我染血的袖口,脸色也变了。
「你先放手。」
我逼近了一步:「你刚才为什么走?」
邵峥也急了:「那两个已经看见你了,再敲也没用!我下来发动车,难道等你跑过来再找钥匙?」
我攥得更紧。
他没有挣开,反手将我往车窗前带。
邵峥说:「你看!」
遮阳板翻着。
后面的铁夹空空荡荡。
那里根本没有钥匙。
9
我站在车窗前,突然觉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远了。
昨天下午,我还看见装车的师傅把钥匙夹回去。他嫌兜里沉,烟盒、打火机、钥匙总放不下一块。
现在,铁夹里只剩一张加油小票。
邵峥甩开我的手。
「看够了没有?」
我钻进驾驶室,翻手套箱,摸座椅下面,连脚垫都掀了起来。
没有。
货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铅笔写的纸:周二送修,启动时注意。
今天就是周二。
我想起那个师傅昨天临走时回过一次仓。
他拿着手机,不停说,知道了,马上回家。
原本属于我们的把握,早在昨天傍晚就被人揣进兜里带走了。
豆豆在车后问妈妈:「我们还不上车吗?」
没人回答他。
邵峥退到车头,抹了把脸。
防火隔门那边,撞击声渐渐密了。
我转过头,看见小武已经从屋顶下来。赵姐站在直梯下面,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老贺忽然敲了敲车厢板。
「林穗,过来。」
我扶住尾板,蹲到他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钥匙。
是厢客车的钥匙。
我一路都没扔。
老贺说:「咱那车没坏。碎个玻璃,响个喇叭,还能开。你会开叉车,回去把车接出来。」
「卸货区怎么过?」我问。
老贺指了指隔门:「叉车卡在那儿,替咱车挡一下。后卷帘外面也有开关,你把门提起来,他开车,你护着,能过。」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路线。
真能走。
原先厢客车过不来,是因为卸货区有东西。可我们已经把人转移出来,空车进来,不用顾着每一扇玻璃。
叉车替它挡一下,能争到十几秒。
问题在于,车在感染者最多的主仓。
得有人回去。
我抬头的时候,邵峥也正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先开口。
我说:「你去开车。」
邵峥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你拿叉车护着我?」
我反问邵峥:「我去开,你会护么?」
防火隔门忽然晃了一下。
门扇与地轨之间,滚出了一枚小螺母。
我们不能再等了。
邵峥走到小武面前,把对讲机塞到他手里。
「你跟她走。看清路,别逞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我把车钥匙放在他掌心。
邵峥没动,还是看着我。
「备用那把。」他说,「万一我这把掉了。」
我很想把两把都扔到他脸上。
可我掏出第二把,抛给了小武。
「他离你近。」
邵峥看看小武,忽然扯了下嘴角。
「行,你也不笨。」
我重新坐上叉车。
赵姐从地上拿起一根长木条,走到我车边。
「我跟你去。里面的货位,我比小武熟。」
「你留下扶老贺。」
赵姐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又红了。
我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现在不敢让你去。不是罚你,我顾不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很久,终于转身走回车尾。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五十七。
十二点撤离,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进一只空铁饭盒,设好一分钟后的铃声。那是我每天上夜班前用的起床闹铃,响起来像小区门口的卖菜车。
饭盒被我放在叉车侧面。
小武爬上高货台,握着一根拖饭盒的细绳。
邵峥沿屋顶往更衣区走。
我踩下踏板,叉车顶着一块旧木托盘,朝防火隔门靠过去。
托盘边缘有一根长钉,我抡起扳手砸了两下,把它砸平。
今天我已经踩过一次自己没看清的路。
这回,我得看仔细。
10
闹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按住防火隔门的开门键,等门挪出一道缝,立刻松手。
铁饭盒顺着地面滚出去,撞了一下集装箱。
小武趴在高货台上,慢慢拖动细绳。
两个感染者先追了过去。第三个看见我,径直撞向叉车前面的木托盘,指头抠进木缝,身体挂了上来。
我咬紧牙,伸手又按了一下墙边的开关,让门再开一点。
不能开太大。
再大,挡在门后那两个就能绕到车侧。
我从狭窄的驾驶位向后看,确认退路还在,才按响了车喇叭。
货台后卷帘开始升。
邵峥已经回到了厢客车里。
车头灯先亮起来,晃过几排倒塌的纸箱。
他没直接开。
车里的喇叭忽然停了,接着,南通道边响起几声急促的蜂鸣。
一盏车载声光警示灯滚了过去。
邵峥缩在驾驶座下面,没急着露头。靠近车尾、还没找见人的两个感染者先循声转开,他才重新坐起来。
发动机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邵峥倒车,撞开身后一排空周转筐,车尾砰地磕上柱子。他又往前提了一下方向,把车头对准后卷帘。
一个感染者爬上副驾车门。
玻璃先前已经碎了。
我刚想喊,邵峥突然急转方向。车侧擦过货架立柱,挂在门上的身体被挤落下去。
车冲出卷帘的时候,副驾反光镜也掉了。
小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劈出来。
「林姐!这边又来了!」
南通道还在往里进人影。
刚才的警报、现在的发动机,还有那只饭盒,把远一点的东西都引了过来。
小武想拉回绳子,铁饭盒却卡进了托盘底下。他迟了一下,离他最近的感染者已经踩着纸箱攀上了台沿。
「绳子扔了!」我喊。
小武撒开手,转身就跑。
我把叉车横过来,托盘撞在货台边,挡住那只抓上来的手。
厢客车开到我旁边。
邵峥从碎掉的车窗里喊:「往后退!一块出去!」
「小武没下来!」
「我看着他呢,你先退!你横这儿,他也下不来!」
他说得对。
可我手脚僵住了。
只要叉车退出隔门,邵峥就能把车停在门外。至于小武和我还有没有机会跟出去,就得看他肯等几秒。
邵峥看出了我的犹豫,忽然倒车。
车尾斜着切进了我和门之间。
他把自己堵住了。
「现在能退了没有?」他冲我吼。
我猛地踩下踏板,车身后撤。
小武从货台边跳下来,摔了个趔趄。他伸手扒住厢客车后门,邵峥立刻把车往前提,给他借了一点力。
我把叉车推到隔门边。
最后那个感染者已经扑了上来,撞在托盘上,木板咔嚓一声折了半边。
我没再救那块板。
我把叉车停死在门轨上,拔出钥匙,从另一侧跳下去。那些东西全压在托盘上,叉车一撤,这个口子就空了。
车后门还开着。
小武向我伸出手。
我抓住他的胳膊,半个人跌进车厢,脚跟被门槛撞得发麻。
车动了。
我跪着往里爬,又撞上了那只蓝色油桶。
它还好好地绑在折叠座上。
邵峥从前头喊:「林穗!门!」
我撑着桶站起来,才够到门把。
后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叉车灯还亮着。被压住的木托盘一下一下往上翘。
那辆我开了三年的车,再也不会有人给它充电了。
厢客车停在轻卡旁边。
唐悦和赵姐扶着老贺往里挪,腿一碰到门,老贺就倒吸凉气。
车厢里放不下让他平躺的地方。
我抬头看邵峥。
这次,我没说话。
邵峥的视线落在蓝桶上。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跳下车,解开绑带。
油桶比他预想的沉,落地时砸在他的脚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再往车上抬,只推着桶,把它滚到了墙边。
小武放倒折叠椅。
我和唐悦托住老贺,把他安稳放了上去。
老贺疼得满脸是汗,还是挤出一句:「好座。就是颠。」
没人笑得出来。
我捡起那截被邵峥扔下的绑带,绕在老贺腰间,重新系好。
11
西装卸院的最后一道门,没开。
两扇灰绿的铁门合在一起,中间的锁还挂着。门下堆了一层碎塑料和砂子,右边那扇的底轮露出半边。
我掏出钥匙时,掌心已经肿了。
钥匙掉了一次。
邵峥捡起来,抢先开了锁。
外面忽然有人喊:「别开那么大!里面什么情况?」
隔着铁门,我听见了真正的人的声音。
我顺着门缝看出去。
沿渠路上挤着一队撤离的人,有人推婴儿车,有人拖着行李箱。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清障队员在前面的岔口指路,旁边停着一辆空板车。
一名戴黄头盔的队员跑过来,用手电照我们。
「几个人?有没有受伤的?」
「七个。一个腿断了,没人被咬。」我说。
他朝门里面看。
远处,卸货区的叉车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撑不了多久。
队员的脸色变了:「能不能把这门关住?桥头正过最后一批,拖家带口,跑不快。」
邵峥已经推开了右边那扇门。
「先让我们车过去!」
队员看了一眼厢客车,又看见窗边的孩子。
他抬手让路,回头朝路上大喊,让人贴渠边走,给车腾出位置。
我和小武一人推一扇,把门打开。
厢客车慢慢往外挪。
沿渠路太窄,前面还有一辆用绳子拖着的故障车。我们一出门,就只能跟着人流走。油门踩到底也快不了。
要是里面的东西追出来,最先倒的会是谁,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回身去推左门。
邵峥却没下车。
他从驾驶窗探头:「林穗,上来!他们有工具,让他们关!」
黄头盔队员的同伴正在路中间接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旁边一个老太太不停喊慢点。
黄头盔把手里的钢管往门底下塞,想撬开积砂,推了一下,门几乎没动。
我认得这门的毛病。
平移门往中间推,得先从侧面把底轮扶正。一旦用蛮力,轮子歪着卡进轨缝,越推越死。
左边的门轮尤其坏。
老罗上周还说,等货送完了,叫人来换。
赵姐站在车后,怔怔地看着门。
我绕过底轮,用扳手拨了一下。门往中间滑出半米,又慢慢退回去。
地面有坡。
不插地销,门会自己溜回两侧。
以前我一个人慢慢关,先左后右。现在卸货区的隔门已经开始摇晃,哪边先跑出来一个,我们都来不及再去另一头。
我抬起头。
「邵峥,你下来。」
他没动。
我指了指左右两扇铁门。
「一人一边。各落各的地销,往右边小门出。」
邵峥先看货场,又看了一眼前面缓慢移动的车队。
他突然拧钥匙,熄了火。
随后,他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下车走到我面前。
「你左边,我右边。」他说。
右边离逃生小门近。
他又先给自己挑了一个好位置。
我拎着扳手没动。
邵峥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正是小武上车后交给他的那把。
他把两把都递给了我。
「给小武。他上个月刚拿的驾照,老贺教他挪这几百米。别堵着后面的人。」
我看了一眼他的脚。
原来的皮鞋只剩一只,他后来从更衣柜找了只劳保鞋套上去,鞋小,后跟没提起来,袜子边全是血。
那只油桶刚才砸的,也正是这只脚。
邵峥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嘴角抽了一下。
「我现在跑得比你慢。右边给我,行不行?」
我攥住钥匙,没立刻回答。
后面的隔门忽然发出砰的一声。
顶在门前的叉车,往外偏了半个车身。
一张脸从新露出的缝里探出来。
我转身跑向厢客车,把钥匙扔进小武怀里。
「跟着前面的车走,别停在门口。」
小武抓住我的胳膊:「林姐,你们呢?」
「门关上就来。」
他忽然握得更紧。
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四个小时以前,我也这么看过邵峥。
这句话,实在太像了。
我把胳膊抽回来,拿起车后那捆捆货用的粗绳,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看着。」
12
我把粗绳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剩下的抛给邵峥。
他看着绳头:「什么意思?」
「你要是先往外跑,就拉我一把。」我把绳子拉直,「我先出去,也拉你。」
邵峥蹲下来系绳,打了两个结,用力扯了扯。
黄头盔队员原本想过来帮忙,路上却传来一阵惊叫。
故障车的拖绳松了,后面的轮椅卡在渠边。他只好把钢管塞给赵姐,回身去接人。
我叫赵姐也走。
她拿着钢管,站在门外没动。
我没时间再喊。
邵峥已经开始推右边的铁门。
我扶正左边底轮,肩膀顶上门框,用力往中间走。
铁门动了。
它比我记得的还沉。
掌心贴着铁锈,每推一步,伤口都像又裂开一遍。我不敢停,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轨道。
第一声撞击从背后传来时,我才推到一半。
隔门被撞开了。
不是彻底倒下,只是边缘挤出一条缝,那个没有一只袖子的感染者钻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
邵峥突然喊:「别看后头!看门!」
我回过头,发现自己的门轮又歪了。
铁门卡着不走。
我拿扳手探进去,手抖得对不上位置。门后有脚步声,越来越快。
邵峥那边已经快到中间。
他完全可以先落销,从小门出去。
我腰上的绳子忽然绷了一下。
邵峥停住了。
他用背抵着右门,伸出一只手攥住绳子,防止我被自己的门拖倒。
「往上抬!」他喊,「别光往前顶!」
我扔掉扳手,双手抓住下沿,拼命往上托。
铁锈蹭进掌心,疼得我叫了一声。
门轮终于咯噔一下,重新卡正。
我咬住牙,又推了一步。
两扇门在中间撞到一起。
一只手同时抓住了我后背。
我整个人往前磕,额头撞在铁板上。腰上的绳子被猛地拉紧,我顺着那股力扑到门中缝,衣服从后颈一直撕到肩。
感染者失去抓握,撞向门板。
我贴着门,不敢回头,凭记忆摸到左边地销,拔起,往下插。
插不进去。
孔里塞着砂子。
右边响起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邵峥的销子已经下去了。
他转身朝小门挪,腰上的绳子从我身后擦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
就是现在。
当年夜班组长教我关门,说最后别忘了用脚再踩一下销子。我记了四年,却从来没人教过我,一个已经扔过你的人再次先走,你还能不能继续把手放在门上。
「邵峥!」
我的声音劈了。
邵峥到了小门边,猛地拉开门。
阳光一下照进来。
我看见门外的路,也看见赵姐跪了下来,把钢管从门缝下面朝我递。
「穗子,拿这个!捅一下孔!」
邵峥回过头。
他没往外迈。
他把身上的绳子解开,一头缠到小门粗壮的门轴上,两手拉紧了绳子的另一段。
绳子连着我。
「插!」他朝我吼,「我拽着你!」
我抄起钢管,捅进地上的销孔。
砂子碎开了。
身后的撞击又到了。
这次不是一只。
我背上的工作服被扯得快从肩上滑下去,冷风贴着皮肤钻进来。我没去拉衣服,拿起地销,朝着孔用力一踩。
咔。
铁门不再往回退。
我转身就跑。
邵峥拼命收绳,我跌跌撞撞扑向小门。离门只剩两步时,他脚下一软,半跪下去。
那只穿不合脚劳保鞋的脚,被先前拖过来的绳圈绊住了。
他往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了。
门外很亮。
赵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想把我往前拽。
门里,邵峥伸手去解脚上的绳,抬头看见了我。
他没喊队长,也没叫小林。
他说:「林穗,拉我。」
我攥住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感染者已经转向小门。
我用肩膀撑住往回摆的门,把另一只手伸进去,抓住邵峥后领,狠命往外拖。
他的衣服撕了。
人没出来。
「脚!抬脚!」我喊。
邵峥扯开鞋跟,赤着那只脚,从绳圈里抽了出来。
他跌出门槛,撞在赵姐身上。
我扯出他兜里的折叠刀,割断腰上的绳,把连着门轴的那截踢进门内。
我猛地回身推门。
一只手已经挤进来,扒住门沿。
赵姐举起钢管,连砸了两下。我咬紧牙,将门顶回去。门缝缩窄,那只手终于抽了回去。
我摸到横栓。
没有了。
挂横栓的地方,只剩两个空耳环。
早在灾变前,装卸工就嫌进出麻烦,把那根老掉落的栓子拿去垫过货。
我竟然把这个忘了。
门猛地向外弹开半寸。
我后背一震,双脚在地上滑。
邵峥从地上爬起来,用身体扑住门。
「锁!」他喊。
门锁不在我手里。
大门开锁时,是他拿走的。
我一把扯开他攥着的左手。那把挂锁硌在掌心,指节已经压白了。
我从两个耳环中间穿过去。
第一下没扣上。
第二下,锁舌终于合住。
门里的东西撞上来,挂锁重重磕在铁板上。
门开不了。
邵峥和我还贴着门,谁也没敢先离开。
直到路上有人喊名字。
「林穗!邵峥!这边!」
是小武。
厢客车没有停在门口。他照我说的,跟着人流往前挪了几十米,又把车贴在一处拓宽的卸料口旁,后门朝着我们。
黄头盔队员举着手,替我们挡住横过来的板车。
赵姐扶起邵峥。
我跟在旁边,跑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厢客车的后门开着。
老贺撑起身,冲前头吼:「别动!人还没上!」
小武的手按在钥匙上。
这一次,发动机响着,车没有走。
唐悦伸出胳膊,先拽我,再帮赵姐把邵峥拖进去。
车里没有蓝桶。
那张折叠椅上躺着老贺。我坐在地板上,靠住椅腿,终于能把气喘匀。
邵峥坐在我对面,脚底全是血。
他看着我的手,伸过来半瓶水。
我没接。
他把瓶子放到我脚边,又收回手去。
老贺骂了一句:「伤口都糊成这样了,还端什么架子?冲!」
我拧开瓶盖,冲掉掌心的铁锈。
水流到车底,一晃一晃,和我们一起往桥头去。
桥头并没有干净的床,也没有等着谁的掌声。
有人核对人数,有人搬担架,受伤的人被带去另一边检查。赵姐报到丈夫名字时,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摇了摇头。
医护人员把我背上的破工作服剪开,看了很久。
抓破的是布,肩上只有门框压出的淤青。手掌里倒取出来一小片格栅留下的铁屑。
听见那声叮,我才开始哭。
哭得停不下来。
我不是为哪个人哭,也说不清是疼,还是怕。
唐悦抱着豆豆坐在旁边,腾不出手,就用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又碰了一下。
等检查结束,接驳车开始上人。
邵峥脚伤包好了,走得比谁都慢。他跟在最后,登车时,扶着门框朝我看了一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是老贺的担架,小武蹲在旁边,替他扶着那条腿。赵姐挨着过道坐,手里攥着丈夫留下的那只空水瓶。
邵峥想说话。
我抬手,指了一下里面剩下的位置。
「先坐。别挡着门。」
他扶着椅背,一瘸一拐往里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们,扬声问还有没有人没上。
唐悦先报了豆豆和自己的名字。小武跟着报,又替老贺喊了一声。赵姐应得很轻,邵峥应得很哑。
最后,唐悦朝我转过脸。
「林穗?」
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在。」
车门这才关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