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下得没完没了。
许家沟的日头短,才过五点,天就沉成一口倒扣的铁锅。地里的人收了工,扛着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冻得发红的脸上挂着白气。
许家老六许小禾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干柴塞进灶膛,火苗"轰"地窜起来,照亮她十六岁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雪压弯的秫秸。锅里的米已经煮开,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玉米芯。
案板上摆着刚炒好的菜——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萝卜丝,还有一小碟腌辣椒。都是家里平常吃的,没有肉。她把菜一样样端上桌,拿碗盛了六碗饭,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摆一件大事。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东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花布。那是她攒了半年钱,在镇上供销社看了三回,也没舍得买的那块布——桃红的底,白碎花,做一件新棉袄,刚好够。
她把它放进怀里焐了焐,又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走到堂屋供桌前,拿起那瓶半满的农药,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下去。苦,辣,烧心,她没吭一声,扶着墙走回东屋,躺在炕上,把脸朝向墙。
灶上的饭,还冒着热气。
许家人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许老爹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进门喊了一嗓子:"小禾,饭好了没有?"
没人应。
堂屋里很安静。六碗饭已经凉透了,菜上凝着一层白油。
许大山是第一个冲进东屋的。十七岁的他,常年赌牌、抽烟、打架,身上透着一股痞气,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可那天他冲进去,看见妹妹躺在炕上,脸朝着墙,手边滚着一个空农药瓶,瓶口沾着一点白沫。
他扑过去,把妹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捆干柴,脸是青白的,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笑过。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补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袄。
"小禾——!"
许大山的嗓子劈了。他抱着妹妹冲到院子里,冲进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村医家跑。雪灌进他敞开的棉袄领口,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凉。
村医看了看,摇头:"晚了。"
许大山跪在雪地里,抱着妹妹,整个人抖成一团。他想起三天前,小禾怯生生地跟娘说,想要一块布做件新衣裳,娘劈头就骂:"赔钱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有脸要新衣裳?赶明儿你哥娶媳妇,把你的彩礼钱都搭进去!"
小禾没再说话。她蹲在灶前,把那块布的花样在心里描了又描。
许老太赶到的时候,已经哭成了一摊泥,一边哭一边骂:"作孽的东西!为了一件衣裳就去死,白养你十六年!"许老爹蹲在墙根,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许大山抱着妹妹站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盯着自己的爹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她给你们做的最后一顿饭,还在锅里。"
那天夜里,许大山在妹妹坟前跪了一夜。他把枕头底下那一块钱掏出来——那是小禾攒着买布的,她没舍得花——在坟前烧了。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堆纸灰上。
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活成了什么:赌牌输光了家里的钱,打架打断了邻村人的胳膊,抽烟抽得满屋子乌烟瘴气。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把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弟弟妹妹,小禾连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连死,都记得给全家做顿饭。
"小禾,"他对着坟头说,"哥以前混账。哥以后不混了。哥对天发誓,再也不赌了,不抽烟了,不打架了。哥要把日子过起来,让这个家……对得起你做的这顿饭。"
雪落无声。
许家沟没有人相信,一个混账了十七年的浪荡子,会因为妹妹的死,一夜之间改了性子。
可许大山真的改了。他戒了赌,戒了烟,不再打架,天不亮就下地,把家里那几亩薄田侍弄得比谁都仔细。村里人啧啧称奇,都说许家老大转性了,准是被妹妹的死吓醒了。
只有许大山自己知道,他改,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那碗还在锅里的饭。
那碗饭,他后来一辈子都没吃完——吃一口,心里就堵得慌。
第一章:拐来的媳妇
许大山二十一岁那年,许老爹做主,给他张罗了一门亲。
女方是邻村人介绍的,说是那边一个穷人家的闺女,叫林秀兰,十八岁,模样周正,就是不爱说话。许家穷,拿不出多少彩礼,那边倒也爽快,八千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秀兰进门那天,许家沟的人都来看热闹。她穿一件半新的红棉袄,低着头,谁也不看,安安静静站在堂屋里,像一株被移栽来的树。村里人啧啧称奇:老许家老大那个混账,居然娶了这么个水灵的媳妇。
没人知道,秀兰的来路见不得光。
她是被人贩子拐来的。那年她十八岁,在县城汽车站等车回家,被两个男人灌了一杯水,再醒来,就在一张陌生的炕上。中间她怎么到的许家沟,自己都说不清——只记得一路换了好几辆车,有人按着她的头,有人掐着她的胳膊,她喊不出声,哭到没力气。
她到了许家才知道,自己是许大山花八千块钱"买"来的媳妇。
许家上下防她防得死紧:堂屋门从外头锁,窗户钉着木条,地里干完活就得回家,不许出村,不许跟外人说话。头一年,她跑了三次。三次都被抓回来,每次抓回来,都是一顿打。
第一次,她跑到村口的河堤上,被许大山带着几个本家兄弟追回来。许老太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白眼狼!白花八千块买你,你还想跑!"
秀兰抱着头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她不是不疼,是疼过劲儿了,喊不出来。
第二次,她趁半夜翻窗,刚爬出去,就被蹲在窗根底下守着的许老爹逮了个正着。这一次,许大山站在门口,看着她娘拿绳子把她绑在院子里的大枣树上,过了一夜。十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冻得嘴唇发紫,愣是没掉一滴泪。
第三次,她跑到了镇上,被许小军——那个才十五岁、被爹娘惯坏的小儿子——喊人堵了回来。这次回来,许大山动手了。他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忽然想起妹妹小禾。
小禾也是这样的眼神。什么都咽进肚子里,不哭,不闹,不说话。
那天晚上,许大山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他戒了三年烟,又抽上了。
后来,秀兰怀了孩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许家的防备松了些——也不全松,只是锁门的时候,会给她留一扇窗透气。她不再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下地,把自己当牲口使。
许老太反而慌了。她拉着许老爹嘀咕:"这媳妇是不是傻了?打不跑,骂不走,天天就知道干活。"
许老爹闷声闷气地回一句:"傻了好,傻的才留得住。"
只有秀兰自己知道,她为什么留下。头三个月,她天天想死,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可她一摸肚子,就下不去手了。孩子是无辜的,她想:等孩子落地,等孩子长大,总有一条路可走。
腊月里,秀兰生了个闺女,取名许苗苗。
孩子落地那天,秀兰抱着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哭,是那种堵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泪。她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在心里说:娘不跑了,娘守着你。
许大山站在炕边,看她抱着孩子掉眼泪,忽然又想起小禾。两个女人,一样的不说话,一样的把自己当牛马使。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秀兰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许大山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歇着吧,明儿个我去把猪喂了。"
那一年,许大山二十一岁,第一次觉得,自己欠这个女人点什么。
第二章:结扎
秀兰第二胎生了个小子,取名许铁柱。
许老爹喜得合不拢嘴,说许家总算有后了,摆了两桌酒,把小儿子许小军夸上了天:"还是我老四争气,看看这大胖小子!"——明明孩子是秀兰生的,可在许家,功劳记在小军头上,因为是小军"帮大哥娶回了媳妇"。
秀兰不争。她坐月子,许老太只给她熬了一锅小米粥,还是稀的;倒是给小军天天炖鸡蛋。秀兰也不说,自己攥着攒下的几块钱,托邻家婶子买了二斤红糖。
孩子百天那天,许老太把秀兰叫到堂屋,说了一件"大事"。
"秀兰啊,"许老太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眼皮都没抬,"你跟大山,一儿一女,齐了。按老辈子的规矩,得去镇上做个结扎,省得再添人口,拖累家里。"
秀兰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在地上。她虽然不识字,可也知道结扎是啥——村里有个女人做过,回来躺了半个月,说是把肚子里的管子剪了,往后生不了娃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娘,我……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 "你一个买来的媳妇,万一你往后带着孩子跑了,咱家不是白花冤枉钱了?扎了!明天就去!"
秀兰站在堂屋里,手脚冰凉。她看向许老爹,许老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头都没抬。她看向许大山——他刚下地回来,站在门口,脸上一片阴云。
"娘,"许大山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秀兰刚出月子,缓两年再扎不行?"
"缓什么缓!"许老太瞪他,"你媳妇是买来的,她不扎,万一跑了,你连个后都留不住!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明天就带她去镇上!"
许大山没说话。他看了秀兰一眼,秀兰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第二天,许大山还是带秀兰去了镇上。不是他认了,是秀兰求他去的。
"我去。"秀兰站在院子里,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娘说得对,我要是跑了,孩子怎么办?我扎了,她放心,我也能……留个清静。"
许大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硬得像块铁。他骑自行车带着她,骑了二十里土路,一路没说话。到了镇卫生院门口,秀兰从后座上跳下来,自己走了进去,背影挺得笔直。
许大山蹲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秀兰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许大山赶紧跑过去扶她,她摆摆手:"没事,能走。"
那天回去的路上,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忽然说了一句:"大山,你要是以后对我好,我就当……我从来没被人卖过。"
许大山手一抖,车把差点没扶住。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车蹬得更快,风呼呼地灌进两个人的衣领。
回到家,许老太破天荒地给秀兰炖了只鸡,笑得满脸褶子:"扎了好,扎了咱家就清净了。"秀兰端着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喝完,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许大山开始变了。
他不再让秀兰干重活,自己抢着挑水劈柴;夜里秀兰喂奶,他披衣起来给她烧热水;许老太骂秀兰"懒",他梗着脖子回一句:"她刚扎完,歇两天怎么了?"
许老太气得跳脚:"反了你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许老爹也在旁边骂他不孝。许大山一声不吭,该干嘛干嘛,就是不让步。
村里人都说,许家老大这是被媳妇拿住了。只有许大山自己知道,他不是被拿住了,他是想明白了——
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死了的那个,他欠她一顿饭;活着的这个,他欠她一条命。
他许大山要是连这点账都还不上,就白当一回人。
第三章:分家
许家分家那年,许大山二十七岁,秀兰二十四,苗苗五岁,铁柱两岁。
分家的由头,是小军要娶媳妇了。许老爹把一大家子叫到堂屋,当着三个闺女和两个儿子的面,说了分家的章程。
"家里的老宅六间,"许老爹吧嗒着旱烟,"小军娶媳妇要用,给他四间,大山两口子带两个孩子,住西边那两间。地呢,一共十二亩,小军六亩,大山四亩,我跟你娘留两亩口粮地。"
许大山坐在板凳上,手攥着膝盖,没说话。秀兰抱着铁柱,低着头,也没说话。
大女儿桂英先开了口,笑着打圆场:"爹,老四结婚是大事,大哥大嫂多担待些。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补上呗。"
二女儿桂兰跟着附和:"就是,大哥是老大,得有个老大的样子。"
许大山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爹,那咱家这些年攒的钱呢?"
许老爹的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钱?哪有钱?小军开商店的本钱还没着落呢。你娘说了,先紧着老四。"
许大山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些年,地是我种的,猪是我喂的,小军从十五岁起就没下过地,家里的钱都填进他那个"商店"里去了——去年小军进货赔了两千块,还是他大山拿血汗钱补上的。
可他没说出来。他这人,从小就不会说好听话。娘说他"闷葫芦",爹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他习惯了把话咽回去,习惯了干最重的活、挨最多的骂。
"大山,"许老太发话了,语气里带着敲打,"分家是大事,你可别犯浑。你媳妇是买来的,咱家没亏待你,你要是敢闹,全村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许大山慢慢站起来,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秀兰坐在新分的小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张旧床,一口破锅,四只豁了边的碗——轻声说:"大山,咱啥都不要,咱自己挣。"
许大山蹲在门口,抽了半宿的烟。烟头明灭之间,他想起妹妹小禾,想起那年雪地里的坟头,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把日子过起来。
"秀兰,"他把烟掐灭,"我去县城找活干。你在家看着孩子,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块新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
秀兰愣了愣,摇头:"我不穿新的。留着,给苗苗和铁柱念书用。"
那天夜里,两口子背对着背躺着,谁也没睡着。墙那边,传来小军跟爹娘分钱的动静——他数着票子,笑得嘎嘎的。
秀兰把被角掖了掖,说了句让许大山记了一辈子的话:"大山,咱不跟他们比钱。咱比谁活得硬气。"
分家之后,许大山在县城工地搬了三年砖。搬砖,扛水泥,打桩,什么活累干什么活。他舍不得吃,一天三顿馒头就咸菜,把攒下的钱一分一分带回家。
头一年回家过年,他给秀兰买了块布,给苗苗和铁柱一人买了件新棉袄。他自己,还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
许老太看见了,阴阳怪气:"哟,大山出息了,知道给媳妇买布了。当初小禾要块布,你怎么不给她买?"
许大山的手一僵。他站在院子里,风灌进领口,半晌,他说:"娘,小禾那块布,我这辈子都欠着。秀兰的,是秀兰的。"
许老太撇撇嘴,进屋去了。
那一年除夕,秀兰用那块布,给自己做了一件棉袄。她没舍得穿新的,压在箱子底下,说是"等铁柱考学的时候再穿"。许大山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工地。
日子,就这么一分一厘地抠着过。
第四章:理发店
秀兰想学理发,是许大山先提的。
那是铁柱上小学那年,秀兰送孩子去镇上,路过一家理发店,在门口站了老半天。店里的理发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快,剪刀咔咔响,一会儿工夫就给一个老太太剪了个利索的短头。老太太对着镜子直笑,掏了五块钱。
五块钱。秀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在家里喂猪、做饭、下地,一年到头,手里也攒不下五块零花钱。
回家晚上,她跟许大山说起这事,许大山想了想,说:"你去学。学会了,在咱村口开个店。"
秀兰吓了一跳:"家里能同意?"
"家里不同意,你就不会偷偷去?"许大山看了她一眼,"你男人还没死呢,你的事,我说了算。"
第二天,秀兰要去镇上学理发的消息,传到了许老太耳朵里。许老太当场炸了,拄着拐棍赶到秀兰家,指着鼻子骂:"你个买来的媳妇,还想学手艺?学成了好跑是不是?你敢出这个村,我打断你的腿!"
秀兰站在院子里,任她骂。骂完了,她轻声说:"娘,我不跑。苗苗和铁柱在这儿,我跑哪儿去?我就想学个手艺,挣几个钱,让俩孩子念得起书。"
"放屁!"许老太把拐棍往地上一杵,"你就是想跑!大山,你要是敢让她去,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许大山从屋里出来,挡在秀兰前头,声音不高不低:"娘,秀兰去学手艺,是给咱许家挣钱。她要是真跑了,我认了,算我许大山没本事。可她要是学成了,这手艺是咱们许家的。"
许老太气得直哆嗦,指着许大山骂了半条街。可许大山就是不让步。他这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秀兰最终还是去了镇上。她跟着那位女师傅学了三个月,白天帮工,晚上练手,拿自己的头发练,拿萝卜练,练得手指头全是口子。三个月后,她出师了,回村在自家院墙外搭了个简易棚子,支了面镜子,挂块牌子:"秀兰理发,五毛钱一个。"
头一个月,村里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没人真敢坐下让她剪。秀兰也不急,搬个小板凳坐在棚子里,见谁路过都笑一笑。
第二个月,邻家大婶试了一次,剪完对着镜子愣住了:"秀兰,你这手艺,比镇上那家还好!"一传十,十传百,秀兰的棚子前开始排起了队。三块钱,五块钱,八块钱,她一分一分地攒。
许老太看在眼里,又眼红了。她跑到秀兰棚子前,叉着腰说:"秀兰,你挣了钱,可得分我一半!你是许家的人,挣的钱就是许家的!"
秀兰正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手里的剪刀没停,声音很轻:"娘,这钱是我学手艺挣的。大山说了,留给孩子念书。"
"反了你了!"许老太要掀摊子,被剪头发的老太太拦住了:"许家嫂子,你也不怕寒碜?人家秀兰凭本事挣钱,你红眼个啥?"
许老太闹了一通,灰溜溜地走了。秀兰还是那句话,不多说一个字。她把挣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买米买面,一份锁进木匣子,钥匙贴身带着。匣子上的锁,是她攒了两个月才买上的。
三年后,秀兰用攒下的钱,把家里的土房翻修了,又给两个孩子一人添了一身新衣裳。许大山从工地回来,看见焕然一新的家,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秀兰,"他忽然说,"你当初要是不来许家,你也能过这样的日子。"
秀兰正在给灶膛添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来都来了。我不后悔,我有俩孩子。"
许大山没再说话。他走过去,蹲在灶膛边,替她添了把柴。两个人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一年,苗苗考了全镇第一,铁柱考了全班第三。秀兰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好好念书。念出去了,就不用像娘一样,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第五章:盖房风波
苗苗上高中那年,秀兰跟许大山商量,想在自家地界上盖三间新房。
"孩子大了,住不开了。咱攒的这些钱,够盖三间瓦房。"秀兰把木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票子,"再置办两间门面,往后我理发,就不用露天搭棚子了。"
许大山点头:"盖。明天我就找瓦匠。"
盖房的消息传到许家老宅,许老爹、许老太、小军一家全来了。
"谁许你们盖房的?"许老太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咱家宅基地就那么大,你盖了,小军往后怎么办?"
许大山耐着性子解释:"娘,我们分家的时候,爹说好了,村东头那片地归我。孩子大了,总得有个住处。"
"那片地是给你种庄稼的!"许小军跳出来,指着他哥的鼻子,"你倒好,要拿它盖房子!大哥,你可想清楚了,盖了房,爹娘往后住哪儿?"
许大山看了弟弟一眼:"爹娘有老宅,六间房,够住。"
"你那意思,是不管爹娘了?"许小军嗓门更大了,"爹娘辛辛苦苦把咱拉扯大,你分家的时候就要多占,现在又要占地盖房,你还有没有良心?"
许大山气得手直抖。他这人不会吵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军,你开店的钱,是我搬砖挣的。你媳妇的彩礼,是我娘从秀兰挣的钱里抠的。我不跟你算这些账,我只问你,我盖我自己的房,碍着你什么了?"
许小军被噎住了,脸红脖子粗,回头喊:"爹!娘!你们管不管!"
许老爹蹲在墙根抽旱烟,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大山,盖房的事,再缓缓。你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许大山站在自家地头上,看着那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地基,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许大山去县城接瓦匠。他前脚刚走,后脚许老太就带着许小军媳妇,冲进了秀兰家。
"你个丧门星!"许老太上来就薅住秀兰的头发,"谁许你盖房的?盖了房,我老四住哪儿?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秀兰被薅得踉跄,她护着身后的孩子,忍着疼说:"娘,地是分给我们的,我们盖自己的房,有错吗?"
"有错!我说有错就有错!"许老太一把把她拖出院子,拖到村口的大马路上。土路刚下过雨,泥泞不堪,秀兰被她按在泥地里,头发散了,脸上身上全是泥。
"大家快来看啊!"许老太扯着嗓子嚎,"这个买来的媳妇,要霸占我家的地盖房,还动手打我!我要不是有这几个儿子,早就被她欺负死了!"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人看不过去,上前拉架:"许家嫂子,有话好好说,别打人。"
"打她怎么了?"许老太瞪着眼,"她是我买来的,我打她是天经地义!"
秀兰被按在泥地里,没有挣扎,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在这个村里,在许家,她永远是个"买来的"。她越解释,越没人信;她越硬气,越有人踩。
邻居王婶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上来把秀兰扶起来,冲许老太喊:"许家嫂子,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是谁给家里干活的?是谁挣钱养活一大家子的?秀兰她娘,你打她的时候,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许老太叉着腰,"我倒要看看,老天爷先劈谁!"
秀兰被王婶扶回家里,脸上全是泥,嘴角破了一块。她把孩子安顿好,自己蹲在灶台前,烧了一锅热水,慢慢地洗脸。洗完脸,她又给孩子们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苗苗躲在门后,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她十岁了,什么都懂。她攥着小拳头,在心里说:娘,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看谁还敢打你。
傍晚,许大山从县城回来,看见秀兰脸上的伤,问清楚了来龙去脉,抄起门口的镢头就要往老宅走。
秀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大山,别去。"
"我揍死她!"许大山眼睛红了,"我许大山要是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
"你揍了她,咱有理也变没理了。"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大山,你听我说,咱不跟他们闹。咱把房盖起来,把日子过起来。等咱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比他们硬,他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许大山攥着镢头的手,青筋暴起。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才把镢头放下,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秀兰,"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许大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秀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说:"我不怪你。我怪命。可我不认命。"
那一年,三间瓦房还是盖起来了。秀兰一个人操持,请了几个泥瓦匠,白天做小工,晚上给他们做饭。许大山在工地打工攒钱,寄回来一笔一笔。
新房上梁那天,许老太和许小军又来了,站在墙根底下,阴阳怪气地指指点点。秀兰没理他们,站在新房的堂屋里,看着四面白墙,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腰,好像第一次直了起来。
第六章:众子女的戏
人这一辈子,熬的是一口气;可一口气再硬,也熬不过岁月。
许老爹七十二岁那年,中风了,半边身子瘫在炕上。许老太六十九,腰弯成了弓,腿脚也不利索了。老两口在许家沟,成了需要人端屎端尿的"老废物"。
赡养的事,摆上了台面。
许小军第一个表态,他坐在老宅堂屋里,义正词严:"爹娘生我养我,我小军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爹娘伺候好!"说得满屋子人点头。可散了会,他就拉着媳妇嘀咕:"咱家商店忙,哪有功夫伺候人?大哥不是闲吗?让他先伺候着,等爹娘走了,老宅六间房,可得分我大头。"
大女儿桂英来了,提着两斤点心,坐在炕边抹眼泪:"爹,你可得保重身体,咱家离了你不行啊。"坐了半个钟头,点心往炕上一放,拍拍屁股走了,临走说:"爹娘,我那边地里忙,过两天再来看你。"
二女儿桂兰更绝,人没到,话先到了——托人捎来二百块钱,说:"我远,回不去,这钱给爹娘买点好吃的。"二百块钱,在许家沟,够买二十斤排骨。可许老爹瘫在炕上,吃不了排骨,他要的是有人给他翻翻身,接尿。
三女儿桂芳来了,她脑子有点慢,说话也慢,但来了就不走。她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给爹娘洗衣服,洗得袖子全湿了。许老太嫌弃她:"老三,你笨手笨脚的,别在这儿添乱了。"桂芳"哦"了一声,还是蹲在那儿,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好。
只有秀兰,什么话都没说,就搬进了老宅。
她把理发店的活计停了,每天天不亮就过来,给许老爹翻身、擦洗、喂饭,接屎接尿。许老爹瘫了三年,身上没长一个褥疮,屋里没有一丝异味。村里人都说,许家老大媳妇,把瘫爹伺候得比亲闺女还亲。
许老爹起初不领情。他躺在炕上,看着秀兰给他擦身,闷声闷气地说:"秀兰,你别假惺惺的。你是我买来的,我心里有数。"
秀兰手里的毛巾顿了顿,轻声说:"爹,我买来的时候是十八,现在四十了。这些年,您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就冲这个,我伺候您。"
许老爹不说话了。他想起这些年,秀兰挨的打骂,十有八九都是他那个老太婆下的手,他确实没动手——可他也没拦过。
良心这东西,欠了就是欠了,躲不过。
许老太嘴硬了一辈子,瘫了之后,软了下来。她躺在炕上,看着秀兰忙前忙后,忽然说:"秀兰,你……你就不恨我?"
秀兰正给她梳头,手停了一下:"恨过。"
"那你咋还来伺候我?"
"大山说,你们老了,就是咱家的老人。他不记仇,我记着干啥?"
许老太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这辈子,骂过秀兰千百回,打过秀兰无数回,可临了临了,守在她炕边的,还是这个她最瞧不起、最防备的"买来的媳妇"。
而她那几个亲生的孩子呢?
小军逢年过节来一趟,进门先看爹娘的存折——许老爹偷偷攒了点养老钱,藏在小军媳妇那儿,美其名曰"帮爹娘保管"。桂英桂兰隔三差五打电话,嘴上嘘寒问暖,一提"回来伺候",就有千百种理由。就连三丫头桂芳想留下来,也被许老太赶走了:"你回去顾你自己家去,别在这儿耗着。"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在许家沟应验得扎扎实实:不在身边的,想得跟花儿一样;在身边的,天天挑毛病。
许大山在工地,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回来,他都看见秀兰瘦一圈,头发白几根。他心疼,劝她:"要不,咱请个人?"
秀兰摇头:"请人,花钱,还不放心。我伺候着,咱心里踏实。"
"他们呢?"许大山指着老宅的方向,"小军不是说要砸锅卖铁伺候爹娘吗?"
秀兰没说话,只笑了笑。
许大山懂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宅的灯,忽然觉得,这一家子人,除了秀兰,他谁都不认识。
第七章:迟来的醒悟
许老爹走的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像极了小禾走的那年。许老爹在炕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秀兰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三天夜里,许老爹忽然清醒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秀兰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秀兰,爹对不起你。爹当年……没拦着你娘。"
秀兰摇头:"爹,都过去了。"
第二句:"秀兰,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小禾。"
秀兰愣住了。她没见过小禾,可她听大山说过——那个给全家做了最后一顿饭的妹妹,那个为了一块布喝了农药的妹妹。
"那孩子……那孩子要块布,她娘不让买。她死的时候,才十六。"许老爹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爹这半辈子,净想着小军,净想着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小禾死了,爹连块像样的棺材板都没给她换……"
"爹,"秀兰握着他的手,"小禾要是知道,您记着她,她会高兴的。"
许老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她高兴啥……她到死,都在给这个家做饭……"
第三句,许老爹看着站在门口的许大山,忽然喊了一声:"大山。"
许大山走进来,蹲在炕边,喊了声"爹"。
许老爹看着他,看了很久,说:"大山,爹这辈子,把你分出去,分错了。你是个好孩子,爹知道得太晚了。"
许大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天亮的时候,许老爹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秀兰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许大山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
办丧事那天,几个儿女都回来了。小军哭得惊天动地,一口一个"爹啊,你怎么说走就走",把许家沟的人都哭烦了。桂英桂兰哭完了,第一时间围住许老太,问爹的存折在哪儿。
许老太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屋子儿女,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存折?"她慢悠悠地说,"藏我这儿了。"
"娘,那钱……"小军搓着手。
"钱,谁伺候我,我给谁。"许老太说完,就闭了嘴,谁也不看。
屋里静了一瞬。小军的脸涨得通红,桂英桂兰面面相觑。只有秀兰,蹲在灶台前,给来帮忙的亲戚们烧水做饭,像没听见一样。
许老爹走后,许老太又活了五年。这五年,她彻底看清了:小军说的"砸锅卖铁",是砸她的锅,卖她的铁;桂英桂兰的"孝敬",是逢年过节提两斤点心,走的时候还要顺走一包茶叶;三丫头桂芳倒是常来,可她脑子慢,自己都顾不全自己。
真正端屎端尿、喂饭擦身、陪她说话、半夜听见她咳嗽就爬起来倒水的,还是秀兰。
五年后的一个春天,许老太也走了。她走之前,把秀兰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藏了半辈子的存折,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桃红底白碎花布。
"秀兰,"许老太说,"这块布,是小禾那年没买成的那块。我在镇上供销社,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就买回来了。压了这些年……你拿着。"
秀兰接过那块布,手微微发抖。
"还有这存折,"许老太说,"里头有五千块,是小军两口子这些年,从我这儿抠去的零头。我攒回来了。你拿着,给苗苗和铁柱念书用。"
"娘……"秀兰喊了一声,声音哑了。她这辈子,从来没喊过这个字——她亲娘的面,她都记不清了。
"秀兰,"许老太躺在床上,眼睛浑浊,却难得地清亮,"娘这辈子,对不起你。娘骂了你一辈子,打也打过了,扎也扎了……你可别恨娘……"
秀兰跪在炕前,攥着那块花布,眼泪终于落下来:"娘,我不恨你。我早就不恨了。"
"那就好……"许老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债都还完了,"那就好……"
她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极了小禾死时的样子。
许老太出殡那天,许小军哭得最响,桂英桂兰哭得最真——真到一半,就开始盘算老宅怎么分。秀兰没哭,她站在人群最后头,攥着那块桃红底白碎花布,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把那块布,做了件衣裳。压箱底,一辈子没舍得穿。
第八章:清算
许家沟的人都说,老许家那两个孩子,是踩着泥巴地、喝着西北风长大的。
苗苗从小就知道,娘在村口的路灯下理发,冬天手冻得裂口子;铁柱从小就知道,爹在县城的工地上,一砖一瓦地供他念书。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用功。苗苗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成了省城大医院的医生;铁柱没念大学,去南方学了门手艺,回来在县城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生意红火。
许家沟的人又说了: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只有秀兰和许大山知道,那不是什么祖坟冒青烟,那是两个孩子,把爹娘受的委屈,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苗苗回家那天,开着一辆白色的车,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村口。许家沟的人围了一圈,啧啧称赞。许小军也来了,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苗苗出息了!苗苗,你弟弟小宝最近正找工作呢,你看,能不能在你医院里给安排安排?"
苗苗看着他,很平静:"四叔,我医院招人,得考试。"
"考试考试,咱苗苗说了算嘛!"许小军不死心,"苗苗,你可别忘了,你小时候,四叔还抱过你呢!"
苗苗想了想,笑了:"四叔,你抱过我?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是拿棍子赶过我的?"
许小军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一年,苗苗五岁,去老宅玩,碰翻了小军的自行车,被小军一脚踹在地上。许老太看见了,非但没拦,还骂了一句:"小赔钱货,毛手毛脚的!"苗苗哇哇大哭,跑回家,秀兰抱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有些事,孩子记一辈子。
铁柱更直接。他回村第一件事,是给爹娘翻修房子——不是翻修,是推倒重盖。他请了县城的施工队,在老宅旁边,给爹娘盖了一栋二层小楼,红砖碧瓦,气派得很。
许小军站在自家的小商店门口,看着那栋二层小楼,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他酸溜溜地喊:"铁柱,你给爹娘盖楼,也不说一声,四叔还想帮帮忙呢。"
铁柱叼着烟,头都没回:"四叔,帮忙就不用了。当初我娘要盖三间瓦房,你不是带着我奶,把我娘拖到大马路上打了一顿吗?我怕你帮忙,把我娘再打一顿。"
许小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商店里的顾客哄堂大笑,他气得钻进店里,一天没出来。
晚上,许家老宅摆了一桌酒。苗苗、铁柱,把秀兰和许大山请上座。苗苗给娘倒了杯茶,忽然说:"娘,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秀兰笑:"说呗。"
"我在医院,遇到一个阿姨,"苗苗说,"她跟我娘差不多大,说话也像您,不爱吱声。她跟我说,她年轻时也是被人骗出来的,后来在城里落了脚,自己开了个小店,把孩子拉扯大了。"
秀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女儿,轻声说:"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您想不想找回家人?"苗苗看着她娘,"娘,您要是想,我陪您找。现在科技发达了,公安也能帮忙。您告诉我您老家在哪儿,哪怕隔了三十年,我也陪您找回去。"
秀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低下头,擦了擦,再抬起头时,笑了:"傻孩子,娘都多大岁数了。娘有你们,就是家。"
"可您想家。"苗苗说,声音也哑了,"您夜里做梦,喊的都是方言。我听不懂,可我听得出来,您想家。"
秀兰没说话。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说:"想。可娘不后悔。"
那天晚上,秀兰第一次,跟孩子们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她讲她家门前的那棵枣树,讲她娘做的豆花,讲她弟弟的乳名。她讲得很慢,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可她讲着讲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许大山坐在旁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忽然开口:"苗苗,铁柱,爹有句话,跟你们说。"
两个孩子看着他。
"你们的娘,"许大山说,"是被我爹娘买来的。这事儿,是咱家的丑事,也是你们的娘,一辈子最疼的一道疤。爹这辈子,对不起你们娘。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们记住:你娘是天下最好的娘,谁要是敢因为她出身看不起她,你们俩,就把腰杆挺直了,站到他们面前去。"
"爹,"铁柱把烟掐灭,"我记住了。这些年,我一句话都没问过娘这事,就是怕她难受。现在,我跟我姐,只想让娘知道:她不是没人要的。她是咱家的顶梁柱,是我们姐弟俩的命根子。"
秀兰坐在那儿,听着孩子们说话,忽然觉得,这三十年受的苦,好像都值了。
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报应
许家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有钱,谁家就有脸面。
苗苗当了医生,铁柱开了公司,许大山和秀兰在村口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那些年踩过秀兰的人,一个个换上了笑脸。
最先来的是大女儿桂英。她提着两斤排骨,笑盈盈地登门:"秀兰啊,我听说铁柱开了公司?正好,你外甥也做装修,想跟他表哥学学……"
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头也没回:"大姐,铁柱的公司,招人得看本事。"
"咱是亲戚,还讲啥本事!"桂英凑上来,"秀兰,你可得帮姐这个忙。当年你生孩子,还是姐给你送的鸡蛋呢。"
秀兰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转身看着她,很平静:"大姐,你送的鸡蛋,我记得。可我也记得,那年我娘把我拖到大马路上打,你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没说。"
桂英的脸,僵住了。
"你当年没说,我今天也不求你说。"秀兰说,"鸡蛋的情,我还。外甥要是真本事,铁柱自然会用他。要是没本事,谁来也不好使。"
桂英提着两斤排骨,灰溜溜地走了。那两斤排骨,她没留下,也没敢拿走,就放在门口,最后还是被村里的野狗叼走了。
二女儿桂兰更精。她先是在村里逢人就说:"秀兰啊,那是咱们许家的功臣!没有她,咱爹娘哪能走得那么体面!"把秀兰夸成了一朵花,然后登门,说要借两万块钱,"周转周转"。
秀兰正在给客人理发,手上的剪刀没停:"二姐,钱我有,可我不借。"
桂兰脸上的笑僵了:"秀兰,你这就见外了,咱是亲姐妹……"
"二姐,"秀兰剪完最后一剪子,放下剪刀,"那年我盖房,你借给我二百块钱,说好了三个月还。三个月后我来还你,你说要三百。我凑了三百还你,你说利息还没算够。我欠你三百五,你欠我什么,你心里清楚。"
桂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当年那二百块钱,是村里出了名的高利贷,秀兰还了三年,连本带利,还了五百多。
"二姐,"秀兰看着她,"你当年借钱的时候,说咱是亲姐妹。今天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提亲姐妹了?"
桂兰涨红了脸,摔门走了。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许小军是最后一个来的。他那个小商店,这些年被县里的大超市挤得没了生意,儿子小宝也没考上大学,在县城打零工。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厚着脸皮,提着一兜水果,来求许大山。
"哥,"许小军进门就红了眼圈,"哥,你帮帮弟弟吧。弟弟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小宝也……哥,你让铁柱拉他一把吧,他好歹是你侄子啊。"
许大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这个亲弟弟,看了很久。
"小军,"他说,"你记得那年,秀兰要盖房,你带着娘,把她拖到大马路上打吗?"
许小军低着头:"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账也在。"许大山说,"你记得那年分家,你分了四间房六亩地,我分了俩破屋四亩薄田吗?"
许小军不说话。
"你记得咱爹瘫了三年,你在哪儿?你记得咱娘瘫了五年,你在哪儿?"许大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口上,"你嘴甜,你会来事,你能把爹娘哄得团团转。可爹娘咽气的时候,端屎端尿的,是秀兰。"
许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噗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弟弟吧……"
许大山站起来,弯腰,把他扶起来:"小军,我不恨你。咱爹娘偏心你,那是爹娘的事,跟你没关系。可你今天来求我,说明你知道谁才是你哥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存折,放在小军手里:"里头有两万,是秀兰攒的。她说,你小宝要是肯踏实学门手艺,这钱就当本钱;要是还想投机倒把,这钱就当我没给过。"
许小军攥着存折,眼泪流了一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喊了一声:"哥……"
许大山摆摆手:"别谢我。谢你嫂子。这钱,是她理了三千个头,一个一个攒下来的。"
那天晚上,许小军回了家,把存折交给媳妇,说:"往后,咱别算计了。咱哥咱嫂子,是好人。"
许家沟的人都看明白了:老许家那两个被嫌弃的孩子,如今成了全村人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人。而当年那些势利眼,一个个被现实狠狠扇了耳光。
大女儿桂英的外甥,后来还是凭本事进了铁柱的公司——铁柱看了他的图纸,说"是块料",就收了。只是桂英再也没敢提"亲戚"两个字。
二女儿桂兰的两万块钱,到底没借成。她后来逢人就说:"秀兰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村里人笑她:"她那是刀子嘴?那是磨了三十年,才磨出来的刀。"
许小军的小宝,后来真的学了门手艺,在铁柱的公司里当了个小头目。他逢年过节,第一个去给大伯大娘拜年。村里人说,小宝这孩子,比他那嘴甜的爹强。
尾声:那顿饭
许大山六十五岁那年,孙女考上了大学,家里摆酒,全村人都来了。
酒过三巡,许大山喝得有点多。他端着碗,晃晃悠悠走到院子外头,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喊了一声:"小禾。"
秀兰跟出来,蹲在他旁边:"又想小禾了?"
"嗯。"许大山看着月亮,"她走那年,也是这么个天。她给咱做了最后一顿饭,然后喝了药。"
"大山,"秀兰轻轻说,"小禾那顿饭,咱一家人都吃了。"
许大山没说话。他蹲在那儿,忽然把手里的碗端起来,冲着月亮,轻轻地说:"小禾,哥这辈子,把日子过起来了。哥有媳妇,有儿有女,有孙女。哥欠你那顿饭,哥用一辈子还。"
风从村口吹过来,吹过新翻的地,吹过那棵老枣树,吹过村口的路灯——路灯下,秀兰的理发店还开着,玻璃擦得锃亮。
秀兰也站起来,看着那盏灯,说:"大山,我这一辈子,被人卖过,挨过打,受过委屈。可我有你,有孩子,我不亏。"
许大山握住她的手:"秀兰,下辈子,你别被人卖了。下辈子,哥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
秀兰笑出了泪:"下辈子,你可别当那个混账老大了。"
"不当了。"许大山说,"下辈子,我还叫许大山。我好好做人,好好娶你,好好养咱的孩子。下辈子,咱谁也不欠。"
月亮挂在许家沟的天上,照着这对在泥地里滚了一辈子、终于把腰直起来的夫妻。
院子里,孩子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锅里的饭,正冒着热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