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祝芸惜时,她浮在水面奄奄一息。
祝家将她这个真千金寻回,却依旧偏爱假的那个。
她心性单纯,不知假千金早就对她起了歹心。
临终之际,我收了她的魂魄。
化形成她的样子。
谁也不知道,虐文女主的皮下,竟是一只狸花猫。
1
祝芸惜在边陲小镇长大。
及笄那年,祝府派人将她寻回。
她乖顺听话,从不去争些什么。
但假千金祝婉却哭闹着寻死觅活,处处要占上风。
祝夫人念旧情,偏宠祝婉,越发与亲女儿离了心。
此后祝婉恃宠而骄,变本加厉。
在忠勇侯府派人来相看那日,将祝芸惜推下了池塘。
她以为这事办得天衣无缝。
却不想一切都被我这只狸花猫看在了眼里。
2
我来自末世。
队友背叛,屯粮物资被强占。
倒在风雪里的我,在这本虐文里重生了。
现在,我是一只狸花猫。
我刚清醒过来时,有个自称系统的给了我收取他人魂魄的能力。
魂魄入体,我就能幻化成那人的样子。
我还未问这能力有何用,系统就消失了。
至今都再未出现。
我四处游荡,靠捡鱼贩子扔的边角料度日。
直到路过祝府。
祝府的厨子擅长烹鱼,我就是被他的手艺吸引进来的。
这里的人全都冷冰冰的。
只有祝芸惜会逗我玩,给我带她从厨房顺来的鱼干。
但她就这么死了。
就在我眼前。
我并非忘恩负义的猫,所以我收了她的魂魄。
变成了她的样子。
3
「……妹妹?!」
宴席上,祝婉白着一张脸看着我入座。
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惊动了坐在对面的黑袍少年。
他不悦地蹙眉。
坐在他身旁的威严男人更是面露轻蔑之色。
祝婉眼圈一红,祝夫人立刻护上了。
「请侯爷和大公子见谅。婉儿早前染了风寒,现在身子还虚着,手一时没拿稳才……」
「染了风寒?」
被唤大公子的少年轻笑一声,「可明明湿了鞋的是另一位姑娘。」
我低头,鞋面的水渍清晰可见。
定是化形时没注意沾了水。
之前我做猫的时候哪用穿什么鞋。
当人可真麻烦。
我心中叹气,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大公子莫怪。芸惜在来的路上走太急了,一不留神踩了水坑。」
我状似无意瞥了祝婉一眼。
她果然身子一颤,吓得够呛。
估计现在还在琢磨我是人是鬼呢。
大公子似笑非笑把玩拇指上的玉扳指,没再追问。
忠勇侯几杯酒下肚,表情也和缓了些许。
「忠勇侯府与祝家的婚事,是太后钦点的。
「两家既然已经相看过,不如早些定下日子。」
他看向大公子,「锦昀,你意下如何?」
「父亲这是问我的意见?」
唐锦昀的视线并未从我身上移开。
「我可以接受婚事,但我有自己中意的人选。」
祝婉闻言身子颤了颤,攥紧帕子泫然欲泣。
祝夫人彻底坐不住了。
「大公子这是什么话?
「难不成您看上芸惜了?」
她紧抿唇角。
语气也有些不客气。
「我们婉婉可是祝家的大姑娘,这婚事怎么也不该落在芸惜头上。」
「这可奇了。」
唐锦昀放下酒杯,「我怎么听说祝家只有一个女儿。」
忠勇侯一听顿时怒了。
「祝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赶紧接戏,掩唇装哭。
「无妨的,我虽吃了很多苦才被祝府寻回。
「但婉姐姐人是极好的,就跟亲姐姐没两样。
「她心胸宽广,待人和善,从没对我动过手……」
祝夫人表情一僵。
瞪向我的眼神凶狠非常。
「婉婉……虽是抱错的,但养了这些年确实跟我亲生的没两样。
「还请侯爷和大公子看在……」
「祝夫人。
「这种跟祝府没亲缘关系的姑娘,侯府是绝不会收的。」
忠勇侯冷笑着起身。
「就依锦昀所说,三日后登门换庚帖。
「求娶芸惜姑娘。」
4
嫁入忠勇侯府比我想象中顺利。
祝夫人哪怕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和侯爷讨价还价。
两家定下的吉日很快到了。
我以为唐锦昀不会来迎亲,却在人群里听见了他的声音。
「当心脚下。」
两手相牵。
我被他稳稳背在背上,送入花轿。
这段路很漫长。
沿街都是百姓的欢呼声。
礼成后,唐锦昀在宴席上陪宾客饮酒。
我就安静坐在喜床上等他。
才怪。
我现在可是饥肠辘辘的狸花猫。
「花雀,宴席上有鱼吗?」
我扯下盖头,随手抓了把花生吃。
婢子花雀吓坏了,着急忙慌去把门关上了。
「夫人,按规矩您是不能进食的!」
「那不按规矩呢?」
小猫咪可不听人类的规矩。
花雀一怔,「要不……奴婢去小厨房看看?」
「快去快去!」
我催促着,手里剥壳剥个不停。
等了没多会,外面响起脚步声。
我立马起身去迎,「我的鱼!」
门开了。
鱼香味扑鼻而来。
但端着红烧鱼的却不是花雀。
我后退两步。
犹豫着要不干脆变回猫溜了算了。
此刻居高临下打量我的,可不就是我那新婚夫君嘛……
「……大公子。」
唐锦昀眉头一蹙。
这是对我的称呼不满?
我立刻改口:「夫君。」
他盯着我看了几眼,忽地单手将我抱起。
小桌上,我和他相对而坐。
他把鱼推过来,「不是想吃鱼?」
是想吃。
但面对着他……我怎么吃得下去。
唐锦昀自己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夹起一块鱼肉,强硬怼到我唇边。
「吃。」
「……那个,夫君啊。」
我不是不想吃,也不是对鱼没爱了。
而是吃了待会猫胡须长出来,把他吓死怎么办?!
化形也是有现形的风险的啊!
我咽了咽口水,捏紧拳头。
「其实……夫君秀色可餐。
「我已经看饱了。」
5
被一顿猛猛折腾的后果。
就是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但侯夫人意外的好相处,一句重话都没有。
哄走唐锦昀,侯夫人冲我招手。
「芸惜,你来。」
我凑上去。
寻思她的温柔不会都是在儿子面前装出来的吧。
但下一秒她就激动地握住我的双手。
「妈呀,在这狗血文世界里等了这么久……
「总算让我逮到个同类!」
我瞳孔地震,「侯夫人您不会也是……?」
她笑了笑,纤纤玉手瞬间变成胖猫爪。
「喵。」
6
侯夫人赵婵也是重生的。
她说她原来住的地方叫地球。
她是个全职网文作者。
为了码字日夜颠倒,猝死后就来到了这里。
她跟我一样落地成猫,被神出鬼没的系统赋予了化形能力。
但我是狸花,她是只橘猫。
她说原本的侯夫人生下老二就咽气了。
这侯夫人也是个命苦的。
忠勇侯虽表面不惮女色,背地里却养了好几个外室。
她咽气的时候,忠勇侯都不知在哪朵花下逍遥。
她自愿交出魂魄,也是想借【猫大仙】之手报复负心人。
说到原来那个祝芸惜,赵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不知道这虐文有多离谱!上来就把女主给写死了……
「然后重生,死了,再重生,又死了……
「这复活跟游戏读档似的。在我们那,得看多少条广告助力啊!」
我挠挠头,压根不知她在说什么。
只能点头表示认同。
「当我得知祝家嫁过来的还是芸惜,我一下就猜到了。
「这里面肯定有点东西。」
赵婵说着转向婢子,「去,备菜!煎炸煮烤,每种鱼都要!」
我眼冒星星,扑上去抱住她。
「从今儿起,您就是我亲娘!」
7
来侯府的第五天。
唐锦昀带了个一身粉衣的姑娘回来。
彼时赵婵正拉着我在花园钓鱼。
见那二人走得很近,她当即扔了杆叉腰质问。
「唐锦昀!你给我说清楚,她是谁?」
我把装满鱼的木桶藏在身后,尴尬地挥手。
「……夫君,今儿回来挺早啊。」
唐锦昀点头,神色如常。「母亲可是忘了,她是晚棠表妹。」
「周晚棠?!」
侯夫人假装擦汗,「差点忘记这厮了。原书里我儿子的小青梅,我那庶妹家的独女。」
「有什么注意事项没?」
我凑近她身边,「比如,是好是坏?」
她沉吟:「小时候是个不错的孩子。我那时好像还挺喜欢她,想让她做儿媳来着。」
「她现在看着也挺想做您儿媳的。」
我指指周晚棠。
此刻的她正小鸟依人站在表哥身边,笑得脸都要开花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周晚棠只是对着我微微颔首。
「这位就是芸惜嫂嫂吧?的确像表哥说的,是个牡丹花似的大美人。
「不像我,只有才情拿得出手……」
赵婵翻了翻眼睛,悄声道:「小乖宝长成了白莲花。」
8
按唐锦昀的话说,周晚棠是随长兄周云京来周家商行核账的。
周家富甲临川,分行设在京中。
周晚棠也是顺道来忠勇侯府探望姨母的。
借着这个由头,她和周云京住进侯府,一待就是数日。
起初,她并未把意图表现得太明显。
和我待在一处时,也能做到客气有礼不逾矩。
但时日一长,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只要唐锦昀眼神灼灼地牵住我的手,她就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蹿出来。
精准黏上她表哥。
直到某次她把我怀里揣着的鱼干撞掉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将她压在假山上。
「周晚棠,在别人家地盘上,多少收敛点吧。」
她肩膀一缩,作可怜状。「表哥救我,嫂嫂要打我。」
呵呵。
我这手都还没抬起来呢!
见唐锦昀面色不悦地看过来,她弱弱挣扎了一下。
我立刻假装被她推搡,手掌在尖锐的假石头棱角上狠狠擦过。
「嘶——」
「芸惜!」
唐锦昀几乎是立刻将我捞进怀里,细细查看我的伤势。
周晚棠身子一趔趄,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屁股墩。
「表哥!你就知道帮着嫂嫂欺负我!」
她不依不饶地哭闹:「小时候你还说会保护我一辈子的,明明我们才是最亲密的!」
那我在末世的时候,也是跟那些人一起长大的。
不也被他们背叛了吗?
别为这种青梅竹马时期的承诺刷上滤镜。
再说了,现在流行的是天降。
我撇撇嘴,学着周晚棠的样子,在唐锦昀怀里撒娇。
「夫君,你看晚棠妹妹!她把你亲手给我烤的小鱼干都弄脏了!」
唐锦昀很吃我这套,当即柔声哄我:「乖,晚上再多给你烤几条。」
但真到了晚上,被烤的其实是我。
9
跟茶香四溢的妹妹不同。
周云京文质彬彬、谦逊有礼,是个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富家贵公子。
他还有严重的洁癖。
每次看到我吃完鱼脏兮兮的十根手指,他都要跟在我身后念经。
「擦擦手吧,你好油。」
「擦一根手指也行啊。」
「我有十块手帕,你要哪一块?」
他从不叫我弟妹,见着我就【芸惜姑娘】长,【芸惜姑娘】短。
这一点,唐锦昀不止一次表示过他极其不满。
但我这个夫君军中事务繁忙,后院的事他也盯不过来。
再者,我也的确想跟着周云京见识下大名鼎鼎的周家商行。
末世那段日子,物资极度匮乏。
要是能有哪怕一家商店在,都不至于饿死、冻死那么多人。
周云京是个热心的,见我看什么都新鲜,就陪在我身旁一一为我介绍。
「喏,那儿是卖米面的,旁边有新鲜果脯铺子。
「这里是药铺,可帮着客人把药煎好。」
我一眼就看到鱼铺了。
杀鱼的是个大胡子男人。
他干脆利落手起刀落,鱼脑袋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忍住了去捡鱼头的冲动,眼睛几乎黏在整齐码着的各种鱼类上。
周云京看看我,表情忍俊不禁。
「芸惜姑娘,要不让石老板给你装几条鱼?」
「那敢情好啊。」我悄悄抹掉口水,「先来二十条吧,我回去养花园池塘里。」
「这……」
石老板剁鱼的手顿住了,「我……送给这位姑娘?」
接收到他求助的眼神,周云京摆摆手。
「别说二十条了,整间铺子给她都成。」
我也震惊了。
石老板的死活是不用考虑了吗?
10
唐锦昀前两日派人捎回一封信。
唐家军驻扎大遂边境时,附近的村子遭了贼匪洗劫。
焚烧后的尸体污染了土壤。
而逃过一劫的村民们饥不择食刨了土里的树根填肚子。
疫病迅速传开,连同前来救灾的士兵们都遭了殃。
作为一军统帅,唐锦昀不允许自己离营。
这封信也只是匆匆报个平安。
「不过寥寥几字,能报个爹的平安!」
我撕了信,猛地揪住送信小兵的衣襟。「立刻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11
我带着侯夫人烤的鱼干和周晚棠一路北上。
周云京晚些时候也会遣人将钱粮物资运来。
我知道周晚棠擅长医术。
眼下军中那么多病人需要救助。
她有照料疫病患者的经验,带她自是为了大局。
她也难得安静,坐在我身边蹙着眉一言不发。
这一路颠簸下来,到达军营时我俩都有些头重脚轻。
周晚棠没敢耽搁,拿上药箱就去为病人看诊。
我跟在她身后,在人群里焦急寻找唐锦昀的身影。
他虽只字未提自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染上疫病。
但我就是知道,他绝对会冲在最前面,谁拦都没用。
伤员被集中在一间帐篷里,帘子后是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入目皆是溃烂的皮肤,还有扭曲的痛苦表情。
嚎叫声一下下灌入耳中,其中夹杂着生命垂危者微弱的低吟。
我强撑着精神继续找着,心就像被困在冰天雪地的末世。
「别让他有事。别让唐锦昀有事。」
我在心里默念,将纱布和烧好的尖刀递给军医。
终于在帐篷的角落,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唐锦昀侧身躺着,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他在我面前从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总是淡漠却体贴,仿佛能为我抗下所有风雨。
「……唐锦昀。」
我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还好,并未发热。
身上也没有溃烂,只是星星点点发了几颗红疹。
他的体质素来是好的,想来也是刚刚才染上疫病没多久。
替他擦身体的当口,周晚棠捶着腰走来,递了盒药膏给我。
「表哥的病情不严重。一日三次涂上这药膏,配上散毒的汤药,过段时日也就好了。」
她有些别扭地偏过脸,「我病人多,他就交给你照顾了。」
因为替病人们切除腐肉包扎伤口,她的面罩和身上全是血污。
但这时的她,远比初次相见时顺眼多了。
我冲她笑笑,「多谢。」
12
昏迷三日后,唐锦昀醒了。
睁眼看到我,他眼里有惊喜,紧接着就是怒意。
「芸惜,你不该来这里。」
「你表妹也来了,可不能只责骂我哦。」
我替他掖好被子。
故意把他裹得动弹不得。
「好啦。你现在是病人,不能动怒。」
他无奈叹气,唇角却不自觉上扬。
我将熬好的药一点点吹凉。
再一勺勺递到他唇边。
看他乖乖喝药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孩子。
「芸惜,这次多亏了你们。
「辛苦了。」
他咽下药,蛄蛹着伸出手覆在我手上。
看着他深邃眼底那抹亮色。
我不由探过头去寻他的唇瓣。
心跳越演越烈。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我竟紧张得暴露出三根猫胡须。
难道是因为接连数日的疲惫,身体超了负荷。
维持不了化形?
我心里一惊,已然来不及遮住自己的脸。
在他睁眼的瞬间,药罐猛地发出碰撞声。
周晚棠板着脸放下干净纱布。
「表哥出了汗,身上的药该换了。」
她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最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周晚棠是在帮我。
13
这些时日,军中所需皆由周家的商队运送。
来来往往,周云京都亲自率队,一一核对检查。
伤患们在军医和周晚棠的照料下,病情日渐好转。
但村子周边的土地一时得不到更好的治理,即便重建了屋舍,村民们也无法过活。
周云京不忍,便送信回临川周家,派了些车马来接应。
临川商贾富户众多,对绣娘、伙计的需求也大。
周家铺子都有供家丁居住的空屋,容下这些村民更是不在话下。
既有容身之处,又可靠劳动换取报酬。
村民们自是感激不尽,对着周云京跪地就拜。
原本周晚棠还要多留些时日,再向军医讨教一二。
但周家夫人忧心女儿,自是给周云京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把妹妹带回去。
我和唐锦昀将他们送至官道,派了几名得力士兵一路护送。
晚些时候,天色骤变,暴雨如注而下。
我从梦中惊醒,背上一片冷汗。
「芸惜,梦魇了?」
唐锦昀睡眠浅,忙起身拥住我。「莫怕,我陪着你。」
模糊夜色中,我看到自己的手,已然变回了猫爪。
「锦昀,周云京他们有危险。」
14
尽管系统从未告诉我。
但留在我身体里的魂魄,也有原主独立的意识。
她会和我分享属于她的记忆,在我迷茫时给我指引。
她感谢我改变了她的命运,也为我的快乐而欣慰。
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此消彼长,我虚弱时,她就会更强。
她甚至能够脱离我的身体,在有限的时间里自由游荡。
周云京他们启程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
一是为了让我安心,二是想再多看看人间的风景。
我也就随她去了。
眼下她迟迟不归,我的人形维持不了多久。
这绝不是简单的梦魇,而是她的警示。
她在唤我去救他们。
15
我在唐锦昀眼前现出了真身。
但我已经顾不上他会怎么想了。
怎样都好,我现在只想快点去找祝芸惜的魂魄。
周云京和周晚棠还处在危险中。
我不顾唐锦昀的阻拦冲入雨里。
守夜的士兵正惊奇怎么有只猫儿跑过,下一秒他们的将军就骑马追了上来。
「芸惜!芸惜——等等!」
唐锦昀在身后喊着,衣裳全湿透了。
他一把将我捞进怀里,任我怎么抓挠都不松手。
「你这狸花猫,爪子还真尖。」
他轻笑,松开衣襟包住我的身体。「靠你这小短腿,跑到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们?」
「喵嗷——」
我狠狠抓在他胸膛,「居然敢说小猫咪腿短,我可听不得这话!」
唐锦昀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红鬃烈马在雨夜里狂奔,潮湿的空气里隐约传来夹杂着火药味的血腥气。
唐锦昀把我放在马背上,自己纵身跃下。
长剑出鞘,他飞身上前给了最近的贼匪致命一击。
不远处,护着周晚棠的周云京满脸黑灰,正拿着根木棍乱挥着。
「表哥!是表哥来了!」
周晚棠双眼一亮,硬是把眼泪忍了回去。「村民们都躲起来了,他们没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处隐蔽山洞。
洞口的泥土还留有未被完全冲刷掉的鞋印。
我艰难从马背上向下望,恰好与祝芸惜的魂魄对上视线。
她柔柔笑着,虚影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秒,魂魄入体,我再次化形成人身。
「晚棠,会骑马吗?」
周晚棠点点头,面上不再有惧色。
我拽过她的手腕,将她送上马背。「马儿认得回军营的路,务必带援兵来助!」
唐锦昀正与贼匪厮杀,闻言丢了块玉牌过来。
「带上虎符,告诉他们这是军令。」
周晚棠扯着缰绳策马而去。
我捡起尸体旁的弯刀,与唐锦昀并肩而立。
「会用刀吗?」
他擦掉剑上的血渍,眼神灼灼地看向我。
「当然。别小看了女子。」
「你不是狸花猫吗?」
「猫也一样不能小看!」
16
周云京一行人继续赶往临川。
残余的贼匪被带回军营,分开关押。
一整夜的极刑,硬是把他们的嘴给撬了开来。
这群匪徒并非什么流寇,而是东原藩国的倭贼。
此次突入大遂领地,也是有内线接应。
洗劫村落扰乱边境安宁,再一路尾随周家车队,一举攻下临川这块宝地。
东原的目的,显然是杀进京中覆灭大遂。
但这些倭贼并未见过内应的真面目,只知他名号唤作【金河】。
「金河……」
唐锦昀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凝重。
我握住他的手,「锦昀,你可是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他眼底晦暗不明。
直到雨停了,才终于点了点头。
17
周云京的信到了。
他和妹妹顺利归家,村民们也已安置好了。
周家在临川颇有势力。
想暗中揪出东原藏匿其地的眼线探子,并非难事。
但临川的太守是个胆小的。
且不说他能不能守口如瓶。
若他知晓朝中有倭贼内应,是绝不会插手此事的。
钱、前途还有小命,他一样都舍不下。
有唐锦昀的嘱咐,周云京也并未惊动周老爷和夫人。
对京中侯府更是只字未提。
周云京只说那些村民是从远郊逃难而来的。
周家上下自是无人起疑。
唐锦昀合上信,蹙紧的眉舒展了些许。
我靠在他桌案边。
端着盘烤鱼吃得正香。
见他面色和缓,我顿时对下顿饭的菜色燃起了希望。
要知道他一旦心里装了事,吃食上就必定是草草了事。
我当然支持在军中一切从简。
但鱼可是我奔走四处一条条钓来的。
若顿顿饭只吃咸菜白粥,鱼都得急得甩尾巴。
大喊:「吃我呀,吃我呀!」
18
我和唐锦昀赶到临川的时候。
住在周家粮铺的村民、伙计已接连死了六个。
尸体上红疹遍布,与之前疫病的症状极其相似。
临川太守不由分说带了手下人来。
搬空粮仓,砸了店面。
还一把火烧了逝者住过的房间。
官兵贴封条时,周晚棠将我拉到身旁。
她摇头让我不要出声。
周云京只来得及递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便被官兵押走了。
唐锦昀跟着去了。
但那胆小如鼠的临川太守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软硬不吃。
丝毫不惧忠勇侯府大公子和唐家军的威名。
一夜之间。
周家私收难民隐瞒疫病致临川陷入危机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皇帝看在忠勇侯的面上,并未下令严惩。
但还是有人趁此机会发难。
借防疫病之由,将周家人尽数清出周府。
曾经周家帮扶过的临川商户,纷纷关了大门。
周家没落于他们而言,更是个出头的机会。
何况太守此番作为。
摆明了身后已有更强的靠山。
不顺着他。
难道要陪着周府一起受难?
他们是商人。
商人最是精明,懂得趋利避害。
19
唐锦昀四处打点。
可周云京依旧在牢里受了重刑。
我让祝芸惜的魂魄离体,变回猫身溜进去瞧了。
他浑身都是鞭痕,趴在草席上动弹不得。
天气已凉。
他身上就盖了些草梗子。
「周云京。」
听见我的叫唤,他强撑着睁眼寻我。
「……狸花猫?」
「我是祝芸惜。」
我跳到他脸旁,伸爪按在他脑门上。
还好,并未发热。
他懵了。
任由我围着他打转,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被吓傻了也好。
至少他没大喊大叫,惹来狱卒注意。
「你别害怕,听我说。」
我放下嘴里的钥匙,一字一句叮嘱。
「张太守家今晚大设宴席,狱卒也有赏酒喝。
「待他们喝醉了,你见机打开牢门,但先别出去。
「听到窗外猫叫声,你再走。大公子会亲自带人接应。」
周云京虚弱地点头,伸出的手血肉模糊。
他定是不肯按认罪书。
硬生生将指头磨成这样的。
风光霁月的周家公子,一夕间变得如此狼狈憔悴。
我恍惚间就像看到了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自己。
我舔着周云京的手背。
眼里湿润一片。
「我们一定把你救出去。」
20
是夜,玄月如钩。
我从唐锦昀怀里跳下。
蹿至高处观察狱卒的行踪。
他们三两围坐在桌前,手边是成堆的空酒罐。
一边大口灌酒。
一边笑着把周家落难的事当下酒菜议论。
「让他们周家一家独大,这下可算是跌在泥地里,翻不了身喽!」
「哎,可惜了那周家小娘子……」
「叫什么晚棠是吧?那小脸水灵的,还有媚人的杨柳腰!攒劲!」
「哥几个就别想了。即便忠勇侯弃了周家,那小娘子也是落到太守手里,哪轮得到你!」
我心中气极。
与我一同探看的祝芸惜魂体也一样恨得咬牙切齿。
「不行,得给他们点教训。」
她飘进最近的牢房。
竟成功附在了那女囚身上。
狱卒们听见女囚叫唤,醉醺醺地围了上来。
女囚笑着把他们迎进来。
藏在黑暗里的我亮出爪子。
那些起了色心的醉鬼没有半点防备,便被接二连三割了喉咙。
片刻后。
祝芸惜的魂魄脱离出来,在那些狱卒的尸体上踩来踩去。
末了。
她双眼放光崇拜地看向我。
「好猫儿,你这爪子竟还能伸这么长!果然是猫大仙吗?」
这我倒是也第一次知道。
毕竟系统可没说过我这爪子是可以自如伸缩的。
还有一点。
既然祝芸惜的魂魄已经能够附在活人身上。
那如果恰好能寻见一个将死之人……
她是不是就可以,借体还魂了?
21
周云京被救出后。
与周家人一同被暂时安置在临川外不远的关山寺中。
这寺庙是前朝所建。
住持历经三朝,虽白发苍苍,却依旧身体康健。
出家人不在乎尘世争扰。
既是来寻求佛祖庇护的,他自然不会拒绝。
眼下临川已在张太守的掌控之中。
从山下望去,夜夜皆有舟车马队出入。
祝芸惜的魂魄脱身去看了。
那些人所说的语言,正是东原语。
张太守已然叛变。
他上位之人,必定就是倭贼在朝中的内应。
拿下临川的东原士气大涨,接连派兵侵袭大遂边陲禁地。
唐锦昀接到军中急报,不日便赶回去迎敌。
我与周晚棠随行,继续治疗伤兵。
两军厮杀,可提供支援的周家已经落难。
正是急需朝廷增派兵马粮草的时候。
可赶往朝中的士兵,就如石子投入水中,一个都没再回来。
就连官道都埋伏了东原的倭贼。
为了让士兵们有力气上阵杀敌,我和周晚棠天未亮便出去抓鱼摘野菜。
一碗米煮成十碗米汤。
军中从无一人抱怨过。
一日,营地外响起马蹄声。
浑身是伤的马儿驮回一人。
众士兵定睛看去,那人正是最近才被派回京中求援的罗二。
他的两条腿都没了,吊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
看到唐锦昀,罗二虚弱地伸出手。
血肉模糊的掌心,是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
只一眼,我便认出来了。
那是侯夫人的字迹。
【吾儿锦昀,当心唐钏。】
22
钏。
金河也。
我心中一紧,怔怔看向攥着字条的唐锦昀。
那朝中内应,竟然就是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忠勇侯唐钏?
唐锦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显然是早就料到了。
不过片刻,营地外来了追兵。
为首那人身披铠甲。
手上拿的半截断腿,正是从罗二身上砍下来的。
营地众人整军列队,皆是满目怒意。
只有唐锦昀仍旧站在原地。
断腿被扔在他面前。
罗二连同驮他的马儿一起断了气。
唐锦昀手握长剑,眼里只有杀意。
「唐钏,为何偏偏是你。」
忠武侯那张脸上威严依旧,可如今却已经沾满了大遂人的血。
看着罗二的惨状,他竟还能笑出声来。
「吾儿,大遂龙椅上那个,就是个不堪重用的废物。
「我忠勇侯府乃开国重臣,可他刘本却偏宠文臣,释兵权减军饷,处处压我唐家势力。
「他刘本是我一手扶上位的,他却借太后之口让我唐家与祝家那破落官户结亲。」
唐钏狠狠啐了一口。
「我能让他坐上龙椅,自然也能让东原人坐上那个位子。」
柴火噼啪声中,唐锦昀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为了你无止境的野心,便是母亲和周家人的性命,你也不在乎了吗?」
唐钏冷笑,「周家那一身铜臭味,若非能帮衬侯府,早就死绝了。
「我只恨让赵婵生下了你这孽障。早知今日,我就该掐死你。」
「你住口!」
我怒不可遏,刚想夺了身边士兵的箭,就忽地感到身体一空。
寒光闪过,唐钏的肩膀瞬间被剑刺穿。
他身子一晃。
我看到了附在他身后小兵身上的祝芸惜。
唐钏咬牙将剑硬生生砍断,对着小兵的胸口就是致命一击。
祝芸惜的魂魄被打散了,如光点般向空中飘去。
「不要!芸惜——」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去,爪子触到的却只是温热的风。
「小猫儿,上来!」
唐锦昀翻身上马,我纵身跃进他怀里。
借着猫的灵巧和速度,我用爪子割开唐钏和他身边叛军的护甲。
唐家军剑剑直击要害。
周晚棠将沾了毒草汁液的箭矢递给弓箭手,漫天箭雨下是敌人痛苦的哀嚎声。
唐钏杀红了眼,一心只想取亲儿子的性命。
他拼着一身蛮劲击飞了唐锦昀手里的剑。
眼看唐钏那一刀就要砍下来,风中却突然传来一声箭鸣。
侯夫人赵婵一骑当先,红衣劲装,英姿飒爽。
她弯弓如满月,只一箭便穿透了唐钏的胸膛。
「你这妇人……竟、竟敢……」
唐钏不敢置信,直直摔下马背。
赵婵居高临下走到他面前,狠狠抬脚踩在他脸上。
「狗东西,今日我替赵婵报仇,也为大遂除了你这奸佞小人。」
她没再给唐钏开口的机会。
一根又一根箭矢刺入唐钏的身体。
直到箭袋空了,满脸血污的她才垂下手。
「……赵婵,你自由了。」
23
大遂皇帝下了罪己诏。
他是从战火中走上皇位的,却终日惶惶害怕战乱卷土重来。
因而他重用文臣,想方设法避免战争。
却不想此举偏偏为自己和大遂惹来了更大的危机。
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被奸人所控。
刘本自觉愧对先祖。
将皇位传给三王刘章后,便自请为太后守陵了。
刘章在战乱时曾随军出征,与百姓同吃同住,自是明白军民之苦。
新皇上位,平定东原,重铸边疆。
百姓有了丰饶的土地,崭新的家园。
士兵们能够返乡与家人团聚,用丰厚的军饷为妻子置办新衣,为孩童采买糕点。
人人都说。
今后定都是好日子了。
24
再次回到临川周家,已是一月后。
周云京一见我,手边茶水都碰洒了。
「狸……你真是狸花猫?!」
「喵~」
我冲他挥挥爪子,转眼就被周晚棠抱了过去。
「哥哥,你和锦昀表哥先聊,我带小猫儿去花园捉鱼玩。」
她一路小跑,直躲到假山后,才将我放下来。
「行啦,时至今日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最后给你一样东西,留作纪念吧。」
「什么意思?」
我满心疑惑,却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制的盒子。
「这是……」
盒子里的东西闪着微弱的光,触摸起来带着暖暖的温度。
「祝芸惜的魂魄,被我收起来了。」
周晚棠笑了,郑重将盒子放在我掌心。
「其实,从疫病那时一起去往军营起,我就代替周晚棠陪在你身边了。
「记得你一开始来到这里,处处都想跟我讨价还价。
「如今我用最后的力量保留下祝芸惜的魂魄。待寻到你们需要的将死之身,就让她重活一次吧。」
我攥紧盒子,已是泪流满面。
的确,那时在军营的周晚棠,与之前全然判若两人。
我一直想要寻找的系统,原来就在我的身边。
「你为何要帮我们?」
一缕光从周晚棠的身体里抽离出来,浮向晴空。
慢慢变成了一只通体透明的猫儿。
「我活着的时候,主人待我极好。
「我死后,她将我写进这本书,成了这个世界的系统。
「就当我为傻主人做件好事,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更好的结局。
「你啊,以后就能随心所欲幻化人形了。」
光芒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那句。
「一定要幸福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