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我二十岁,从临沂农村返城,搬进了铁路局家属院第三排筒子楼的最东头。
我爸前年走了,单位给腾了这间六平米的小屋,墙角还堆着上一任住户留下的半袋煤灰。我妈在乡下老家身体不好,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就我一个人先住下,等着红光机械厂的学徒工报到。
搬来的第一天下午,我拎着两个暖瓶去公共水龙头接水。
水龙头在筒子楼中间的过道尽头,一排四个,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面上长着青苔。我正拧开水龙头,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伙子,让一让行不?我这盆衣服等着漂呢。"
我回头。
就这一眼,我手里的暖瓶塞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我身后,端着一个掉了漆的铝盆,盆里泡着半盆白花花的泡沫。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月白色,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一道缝。她弯腰把盆放下的时候,那道缝就垂了下来,我正好站在她斜后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一截白,白得晃眼,像刚出锅的馒头揭了皮。
我赶紧把头转回来,盯着水龙头哗哗往外淌的水,耳朵发烫。
"新来的?"她好像没注意到我那点神色,一边拧衣服一边问,"以前没见过你啊。"
"嗯,刚从乡下回来,住东头那间。"我声音有点发紧。
"哦——"她拖长了调子,"陈师傅家的小子吧?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过,说老陈家的大儿子要返城了。"
她拧完一件白衬衫,把水拧干,搭在旁边的铁丝上。那衬衫湿了水,紧紧贴在铁丝上,我又忍不住瞟了一眼她的背影——腰细细的,屁股圆圆的,蓝布裤子绷在身上,勾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我叫林秀琴,"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就住你隔壁,中间隔堵墙。以后有啥事,敲墙喊一声就行。"
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她已经端着空盆转身走了。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她撩了一下搭在额前的碎发,那个动作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站在水龙头旁边,半天没动。
水从暖瓶口溢出来,淌了我一鞋。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很薄,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动静。我听见她在屋里走动,听见她拉开抽屉,听见她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软软的,像邓丽君。
我面朝墙躺着,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天那一眼——月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那道缝,白得晃眼的一截。
我骂了自己一句:陈建军你他娘的没见过女人啊。
然后翻了个身,把薄毛巾被拉到下巴上。
隔壁的灯灭了。
筒子楼里的灯是那种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灭了之后就彻底黑了,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声叹息,像是叹给我听的。
二
筒子楼的日子,是从水龙头开始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大家都端着锅端着脸盆出来,抢那四个水龙头。我一般起得早,六点就去,正好能赶上最安静的时候。
但自从见过林秀琴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故意卡点了。
六点四十。
这个点她准来。
她每天早上都穿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有时候换一条蓝裤子,有时候换一条灰的。头发有时候扎成马尾,有时候编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刷牙的时候爱看着水龙头发呆,嘴角沾着白色的牙膏沫,自己不知道。
我每次都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水龙头的距离,刷牙。
谁也不说话。
筒子楼里的邻居都是这样,住久了反而没什么话,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但我注意到,她每次看见我,都会先笑一下,然后把嘴里的牙刷拿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一句:"早啊。"
"早。"我也含含糊糊地应。
有一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有没有小苏打?我那缸子用完了,和面发不起来。"
"有,我去给你拿。"我嘴里含着白沫子,说话有点漏风。
"别急别急,"她伸手拦了我一下,"等你刷完再说。"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胳膊。
就那么轻轻一下,像被蚂蚁蛰了一口。我整条胳膊都麻了,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
她好像没觉得有什么,收回手继续刷牙,嘴角又沾了一撮白沫。
我刷完牙回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半袋小苏打。我拿着袋子过去,敲了敲她的门。
"进来吧,门没插。"
我推开门,第一次进她的屋。
她的屋比我的大一点,大概有八九个平方,靠窗摆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搭着一块碎花布。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个穿红袄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床头上放着一个木质的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站得笔直。
那就是她男人。
"放桌上吧。"她在缝纫机前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正踩着缝纫机,机器哒哒哒地响。
我把小苏打的袋子放在掉了漆的三屉桌上。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麦乳精,还有两个大白兔奶糖,是用玻璃纸包着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哎,"她忽然停下缝纫机,回头看我,"你吃饭了没?"
"还没。"
"我蒸了馒头,还有点酱菜,要不你凑合一顿?"
我想说不用了,但是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笑了,露出左边那个酒窝:"坐吧。"
她从锅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又从罐子里夹了一碟酱萝卜。馒头还热乎着,暄腾腾的,我拿在手里,觉得手心也热乎。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个大瓷缸子,里面是茶水。她喝茶的时候嘴唇抿着,轻轻嘬一口,喉结动一下。
我低头啃馒头,不敢看她。
"你一个人过日子,吃饭肯定糊弄。"她说,"以后要是懒得做,就过来搭个伙,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那……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摆摆手,"都是邻居。我家那口子在新疆,三年没回来了,我一个人吃饭也冷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墙上那个军装相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是有点委屈。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顿饭我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杯她泡的茶。茶是茉莉花茶,香得很,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直甜到心里头。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去她屋里吃饭。
有时候是我过去搭伙,有时候是她端着碗过来,坐在我门口的小板凳上,跟我一起吃。筒子楼里的邻居都见怪不怪,张大爷还开玩笑说:"建军啊,你这是认了个姐啊。"
我嘿嘿笑,不敢看她。
她也笑,说:"对,我认了个弟弟。"
弟弟。
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三
真正出事,是七月里的一场暴雨。
那天下午天气好好的,突然间就黑了脸,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豆大的雨点说砸就砸。我下了班从机械厂回来,浑身已经淋得透湿,刚进筒子楼,就看见秀琴站在水龙头旁边,急得团团转。
她今天上班穿的是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下班的时候雨就下起来了,她没带伞,站在楼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没带伞?"我问。
"嗯……"她咬着嘴唇,"我还得去服装厂拿个东西,明天要交活儿。"
"远不远?"
"就巷口往东,走五分钟。"
我把自己手里的黑布雨伞递过去:"你拿去吧。"
"那你呢?"
"我就两步路,跑回去就行。"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咬了咬牙:"那……要不你送我过去?两个人撑一把伞,总比你淋着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
我们俩挤在一把伞底下,走进了雨里。
伞很小,是那种最老式的黑布伞,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脸膀。她走在我左边,我举着伞,尽量往她那边歪。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走了没两步,她的胳膊就贴上了我的胳膊。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我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温度。热乎乎的,软软的。她的身上有一股香皂味,不是那种城里人用的香水,就是那种蜂花檀香皂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混着雨水的潮气,往我鼻子里钻。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雨越下越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水坑里的水溅到裤腿上,凉丝丝的,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凉。
到了服装厂门口,她收住脚,回头冲我笑:"到了。"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衬衫领口上。
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把里面的轮廓都勾了出来。
我看见了——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薄薄的,湿了水之后几乎是透明的。两个尖尖的点,顶在湿衬衫上,清清楚楚。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把双臂抱在胸前,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你啊。"
"不、不客气。"我把眼睛移开,看着旁边的电线杆子。
"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马上出来。"
她抱着肩膀跑进了服装厂的大门。
我站在雨里,举着那把伞,心脏咚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湿了的白衬衫,两个尖尖的点,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
我咽了口唾沫。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纸包。这时候她已经把外套穿上了,是一件的确蓝的外套,扣得严严实实的。
"走吧。"她低着头说。
我们又挤在一把伞底下往回走。
这时候雨小了一点,但风大了。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往我这边靠了靠。
就靠了那么一下,我浑身都僵了。
她好像也察觉到了,又往回缩了一点。
就这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声,还有我们俩踩在水坑里的脚步声。
回到筒子楼门口,她收住脚,把伞接过去。
"谢谢你送我。"她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应该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墙那边传来她放水的声音——她在洗澡。筒子楼的洗澡间在走廊尽头,但她好像是在屋里用盆擦的。我听见水哗啦哗啦地响,听见她小声哼着歌,还是邓丽君。
我面朝墙躺着,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上有一道裂缝,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她湿了的白衬衫。
我把手伸进裤腰里,又拿出来。
我骂了自己一句:陈建军,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然后翻了个身,把毛巾被蒙在头上。
四
入伏之后,天热得像下了火。
筒子楼里没有风扇,家家户户都把竹床搬到过道里乘凉。我也搬了一张竹床出来,放在我门口,晚上就躺在上头看星星。
秀琴也搬了一张小竹椅出来,坐在她门口,摇着蒲扇。
那天晚上停电了。
整个家属院一下子黑了,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过道里的人都骂骂咧咧的,说供电局又他娘的坑爹。
我躺在竹床上,摇着蒲扇,听着周围人聊天。这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呼,然后是脚步声——秀琴跑过来了。
"建军,你有蜡烛没?"
她的声音有点慌。
"有,我给你找。"
我摸黑找到火柴和蜡烛,划着了,递给他。烛火一亮,我看清了她——
她穿一件跨栏背心,白色的,很短,露出一大截腰。下面是一条花裤衩,也是短短的,两条白生生的腿露在外面。
我眼睛都直了。
她好像也没意识到自己穿成这样,接过蜡烛,说了声谢谢,就要往回走。
这时候风一吹,蜡烛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她"呀"了一声,赶紧用手护着火苗。
"进来坐会儿吧,"我脱口而出,"等风过去了再走。"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进了我的小屋。
我的小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进来之后,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蜡烛放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屋里很热,就那么一扇小窗户,一点风都没有。她额头上沁着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滑过脖子,滑进背心的领口里。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你这屋真小。"她没话找话。
"嗯,就六平米。"
"比我那间还小。"
"……嗯。"
沉默。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我家那口子,上个月来了封信。"她忽然说。
"哦?说啥了?"
"说……说可能今年冬天能探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哦"了一声,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堵得慌。
"三年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孩子都快不认得他爹了。"
"孩子?"我愣了一下,"你有孩子?"
"嗯,"她点点头,"两岁了,在他奶奶家,在乡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上班,挣钱,等着他回来。"
我没说话。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建军,"她忽然抬头看我,"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她喃喃地说,"真好啊。"
"好啥啊。"
"年轻啊。"她看着我,眼睛在烛光里亮闪闪的,"年轻的时候,啥都敢想,啥都敢干。"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我就那么看着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低下头,用手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慢,很柔,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不早了,"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哦。"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军,"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坐了半天。
那根蜡烛烧完了,蜡油流了一桌子,白白的,像泪。
我躺下来,盯着漆黑的屋顶。
隔壁传来她躺下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好像更深了。
五
八月初,我病了。
大概是那天下雨淋的,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起不来。
我请了假,躺在屋里,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外面太阳毒得很,屋里却阴飕飕的,我头重脚轻,眼睛都睁不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敲门。
"建军?建军你在吗?"
是秀琴的声音。
我挣扎着爬起来,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我脸通红,吓了一跳:"哎呀,你这是咋了?脸这么红!"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啥感冒啊,都烧成这样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凉凉的,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我差点哼出来。
"哎呀,这么烫!"她皱起眉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凉水敷敷。"
她转身跑回去,一会儿端着一盆凉水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
"躺下,躺下。"她扶着我躺回床上,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折成一块,敷在我额头上。
她俯身的时候,我躺在枕头上,正好能看见她的领口。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她俯着身,领口就垂了下来——
我看见了。
白。
很白。
中间那道沟,深得像一口井。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她好像没发现,把毛巾给我放好,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还是烫。等会儿再换一次。"
她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拿扇子给我扇风。
扇子是蒲扇,她慢慢地摇,风一下一下地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那股檀香皂的味道。
我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她。
她低头给我扇扇子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胳膊。
痒痒的。
"秀琴姐。"我声音沙哑地叫了她一声。
"嗯?"
"……没啥事。"
她笑了一下:"你先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我真的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有人在摸我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我梦见自己回到了乡下,我妈坐在我床边,也是这样给我扇扇子。
后来我醒了。
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蜡烛,还是上次那根蜡烛的味道。我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干了,我伸手想拿下来,一只手先按住了我的手。
"别动,"秀琴的声音,"我刚给你换了凉的。"
她把我的手按回去,重新给我敷毛巾。
我看着她的脸,在烛光里,她的脸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你守了我一下午?"我问。
"嗯,"她点点头,"给你熬了点粥,在锅里温着呢。等会儿你起来喝点。"
"……谢谢你,秀琴姐。"
"谢啥。"她白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在这儿,病了都没人管,我看着都心疼。"
她说"心疼"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烛光一跳一跳的,把我们俩的影子叠在墙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把视线移开了。
"我去给你盛粥。"她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
我的手——就是刚才被她按住的那只手——好像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把手举到眼前,在烛光里看了看。
然后我把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她喂我喝了粥。我靠在床头,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我。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里面放了糖,甜甜的。
她喂我一勺,我就喝一勺。
她的嘴唇很近,我能看见她嘴唇上的小绒毛。
喝完粥,她收拾了碗,说:"你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烧,就去医院看看。"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建军,"她说,"你要是把自己照顾不好,我以后就不来给你送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好像还留着她的味道。
六
病好之后,我跟秀琴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还是每天早上一起在水龙头刷牙,还是有时候一起搭伙吃饭。但是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我,是看一个弟弟。
现在她看我,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觉得,她看我的时候,眼神会飘,会躲闪,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我,等我一转头,她又赶紧把眼睛移开。
我也是。
我以前敢光明正大地看她的领口,看她的腰,看她的腿。
现在我不敢了。
我现在看她一眼,心跳就会加速,就会脸红,就会赶紧把眼睛移开。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天特别热,我又把竹床搬出来了。秀琴也搬了她的小竹椅,坐在她门口。
过道里乘凉的人慢慢都回去睡了,最后就剩下我们俩。
月亮很亮,挂在筒子楼的屋顶上,白花花的一片。
"建军,"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有啥打算?"
"啥打算?"
"就……就这么当一辈子学徒工啊?"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妈说,让我好好干,争取转正,然后娶个媳妇,成个家。"
她笑了一下:"那你想娶个啥样的?"
我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她穿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领口开得有点低,月光照在她的锁骨上,那两个窝窝深得很。
我赶紧把眼睛移开。
"不知道,"我说,"没想过。"
"咋没想过呢?"她凑过来一点,"你都二十了,该想了。"
"秀琴姐,"我鼓起勇气问她,"你……你跟你家那口子,感情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好人,"她说,"人老实,对我也好。就是……就是太远了。"
"远?"
"新疆啊,"她笑了一下,"坐火车要一个礼拜。他三年没回来了,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他个人,跟守活寡有啥区别。"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接话。
我们俩沉默了半天,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的蝉鸣。
"建军,"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竹床旁边,"你躺着干啥呢?地上潮,别睡地上。"
"没事,习惯了。"
她在我竹床边上站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亮的边。
我躺在竹床上,仰着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
我们俩就那么对视着。
月亮很亮,照得她的眼睛里像有水。
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好像想摸我的脸。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躺在竹床上,心脏咚咚咚地跳,像要炸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她要摸我。
我以为她要蹲下来,坐在我床边,像我发烧那天那样,给我扇扇子。
我甚至以为,她会躺下来,躺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月亮。
但是她没有。
她转身走了。
我在竹床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七
九月初,厂里通知我,说我被电大录取了。
脱产学习两年,出来就是大专文凭,转正之后直接定干部级。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秀琴。
我跑到她门口,推门就进去了。
"秀琴姐!我考上了!电大!"
她正坐在缝纫机前头踩机子,听见我说话,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你看!"
她接过通知书,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啊,建军,"她笑了,左边的酒窝深得很,"出息了。"
"就是……"我挠了挠头,"得去省城上学,两年。"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说:"那是好事啊,大好事。"
她把通知书还给我,转过身,继续踩缝纫机。
哒哒哒,哒哒哒。
她的背影在缝纫机前面,肩膀好像有点抖。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
"啥时候走?"她问,声音很平。
"后天。"
"哦。"
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的,像在数着什么。
"那我给你收拾收拾。"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你去省城,得带点吃的,带点穿的。"
"不用了秀琴姐,我都收拾好了。"
"那不行,"她站起来,态度很坚决,"你第一次出远门,姐给你准备准备。"
那天下午,她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又给我缝了两双鞋垫。鞋垫是新布的,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很齐。
她坐在我床边,低着头给我纳鞋垫,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
痒痒的。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好看,白白的,手指长长的,但是指尖上有茧子——那是常年踩缝纫机扎的。
"秀琴姐。"我叫她。
"嗯?"
"……没啥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纳鞋垫。
纳着纳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掉在鞋垫上,洇出一个一个小圆点。
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我就那么看着她掉眼泪,看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纳。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就在我屋里,给我收拾了一晚上的东西。
她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里。她把煮好的鸡蛋用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她把那两双鞋垫压在包袱最底下。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建军,"她说,"到了省城,好好念书。"
"嗯。"
"别惦记家里,好好照顾自己。"
"嗯。"
"……"
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
但是她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建军,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看着那个打好的包袱,半天没动。
八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拎着包袱,锁上门,往巷口走。
筒子楼还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睡觉。只有水龙头那边,有个早起的阿姨在洗菜。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站住了。
秀琴站在巷口的那棵大槐树下。
她穿了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就是第一次见我时穿的那件。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好像洗了脸,还抹了点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
她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看见我过来,她迎上来。
"我送送你。"
"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布包塞给我,"拿着。"
"啥啊?"
"路上吃的。"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我们俩并肩往汽车站走。
天刚蒙蒙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风吹过来,桂花香。
我们谁都没说话。
走到汽车站,车还没来。我们俩站在站牌底下,等着。
"到了省城,"她先开口,"给姐写封信。"
"嗯。"
"好好念书,别跟人学坏。"
"嗯。"
"……"
她转过头,看着我。
"建军,"她说,"你以后……会忘了姐不?"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我想说:不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是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时候公共汽车来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我们面前。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站在窗外,看着我。
车要开了,她忽然把手伸进来,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建军,"她哭着说,"好好的。"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车开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她站在站牌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还在站着,还在看着我。
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打开她塞给我的那个布包。
里面是十个煮鸡蛋,还有一双新的布鞋,是她亲手做的。
布鞋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甜甜的,左边有个酒窝。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好好念书,别想家。"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车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她笑盈盈的脸上。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好像还带着她身上那股檀香皂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