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生父母找回的第一天,我才知道我妈瘫痪了。
她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是妈连累了你,不想认这个家,随时可以走。”
我正要开口,眼前突然飘过几行弹幕。
【姐妹别被骗!你妈瘫痪是装的,全家都在试探你!】
【赶紧卖乖讨好,端屎端尿,通过考验百亿家产随你继承!】
我笑了:“没关系,她毕竟是我亲妈,我不嫌弃。”
第二天,我给爸注册账号跑外卖,把妈送去网站当全职写手。
假千金从贵族学校退学,我连夜送她回乡下:“乡下穷,但不缺吃喝,这里的苦我先替你受。”
两口子懵了:“那你干什么去?”
我一脸认真:“我高三,年级第一,老师说我是考清北的苗子,不能半途而废。”
“爸妈别担心,发了工资请专业护工,等我大学毕业亲自照顾我妈。”
满屏弹幕:【???】
爸妈看我的眼神,突然变了。
1
准确地说,是我妈的腿先变的。
她坐在轮椅上,被那句“不嫌弃”砸懵了,右脚无意识地踮了一下。
一条“瘫痪”两年的腿,踮得干脆利落。
我爸咳嗽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她的膝盖:“孩子,你妈这病,激动了会抽。”
弹幕笑疯了。
【抽?这叫抽?医学奇迹啊家人们!】
【一家人整整齐齐,全是演技派!】
我妈立刻配合地抖了两下,眼眶通红:“伶伶,妈这身子是个拖累,你要是嫌这个家穷,妈不怪你。”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妈,你放心,我不但不走,还要撑起这个家。”
就在这时,沈明溪端着药碗进来了。
白裙子,长发松松挽着,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吵着她妈“休息”。
“妈妈,该吃药了。”
她一勺一勺把药吹凉,喂得又轻又慢,看见我,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姐姐,你陪妈妈聊天呢?都怪我,光顾着照顾妈妈,你刚回家,肯定哪哪儿都不适应。”
她放下药碗,状似无意地补刀:“姐姐在乡下长大可能不知道,妈妈的药得温在六十二度,差一分钟药性就散了。这些事交给我就好,姐姐你多陪妈妈说说话就行。”
我看得叹为观止。
十八年,我在乡下啃咸菜,她在豪门当明珠。
如今正主回来了,她三句话不离伺候人,把保姆的活全标了价签,摆明了告诉我:这个家的女儿位,她坐得很稳。
我笑眯眯点头:“好啊,那就辛苦妹妹了。”
2
沈明溪一愣。
剧本不该是这样。
按理说,我此刻应该红着眼眶抢过药碗,笨手笨脚地学她伺候人,然后在全家面前露怯。
可我就是不接。
当天夜里,书房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路过,听了个正着。
我爸:“再撑几天。她肯定吃不了伺候人的苦,自己就滚了。”
我妈叹气:“这主意到底行不行?装瘫装穷,都是溪溪想的。”
沈明溪带着哭腔:“爸,妈,对不起,我也不想出这种主意。可我实在怕啊,姐姐要是留下来,你们就不要我了。要不你们别演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我妈赶紧哄她:“胡说,爸妈怎么舍得你。演这一场,就是要让那位自己知难而退,回乡下去。”
我站在门外,心里冷笑。
出主意的是她,装可怜的也是她,一进一退,全占了理。
一家三口,一台大戏,演给我一个人看。
行。
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我回房,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家召集到客厅。
我爸穿着起球的旧夹克,我妈裹着旧毛毯缩在轮椅里,沈明溪站在轮椅后面,标准的苦情三件套。
我把手机递过去:“爸,外卖账号我给你注册好了,工服头盔都下了单,明天到。咱这片是商圈,勤快点一个月一万多。”
我爸:“……”
我再把平板递过去:“妈,我联系了文学网站的编辑,给您签了驻站作者,全职。写家庭伦理就行,躺着口述,周末我帮您打字。保底三千,上架了还有分成。”
我妈:“……”
我最后看向沈明溪:“妹妹的转学手续,昨天我陪王阿姨去学校催好了,学籍转回县一中,下周入学。”
沈明溪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客厅安静了足足十秒。
我妈先回神,声音发飘:“伶伶,这,这怎么行,你爸他一把年纪。”
“爸不是才四十八吗?”我一脸纯良,“我养父五十岁还在工地扛水泥呢。”
我爸嘴角抽了抽:“孩子,爸这岁数,跑不动外卖。”
“爸。”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你们不是穷吗?穷,还能挑活儿吗?”
这顶帽子太大,他不敢接。
沈明溪急了,眼泪当场飙出来:“姐姐!你什么意思?要把爸爸妈妈都赶去干活吗?妈妈瘫痪了你没看见吗?你想走你自己走,为什么要这么折磨爸爸妈妈!”
3
来了。
先声夺人,给我扣帽子。
我不接招,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年级第一的成绩单。
“我高三,年级第一,班主任说我是考清北的苗子,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爸妈别担心,你们挣了钱,咱们请专业护工。等我考上大学,拿了奖金,等我毕业,我亲自照顾我妈。”
“这个家,先拜托二老自己撑几个月。”
满屏弹幕:【???】
【反套路!我宣布这是反套路!】
两口子看着我,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排练好的苦情大戏,还没开演,就被我一脚踹翻了舞台。
当天晚上十一点,沈明溪敲开我的房门。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姐姐,我求你,别让我走。”
“我不回乡下,我要留下来,我帮姐姐一起照顾妈妈。”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热情洋溢:“好啊!”
她愣住:“好,好?”
“当然好啊!”我掰着指头给她算,“妹妹你想,你成绩没我好,这是全年级公认的。你一直都在照顾妈妈,习惯了,还知道妈妈所有喜好。要不这样,你先休学一年,专心照顾妈妈,我安心备考。”
“等我考上清北,奖金下来,我请专业护工,你再回去上学。什么都不耽误!”
沈明溪脸上的表情,当场裂开。
休学一年。
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全年无休。
而我去考大学,风光无限,回头还她一个人情。
她应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她拒绝,就是不肯伺候亲妈,人设当场崩塌。
弹幕疯狂刷屏:
【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姐妹是懂兵法的!】
沈明溪脸色变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笑:“姐姐,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你回到亲生妈妈身边了,我肯定也要回去的。我妈妈肯定也想我了。而且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长什么样。”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挥手,笑得一脸真诚:“现在就走吧,我送你。”
门关上,我脸上的笑慢慢沉下去。
心里冷笑:去看看吧。
看看那个重男轻女的家,看看宋耀祖。
看看你这十八年,本该过的日子。
4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我发动了车。
去年养母说丫头片子要什么驾照,我用搬砖攒的钱偷偷报的名,一把过。
我请了半天假,班主任批得痛快,谁让我是年级第一。
沈明溪坐在副驾,安静得反常。
凌晨四点,车到村口,她才开口,声音软软的:“姐姐,我有点害怕。”
“乡下,是不是很苦?”
我目视前方:“不会啊。我在那儿过了十八年,不也白白胖胖长大了吗。”
她咬了咬嘴唇:“听说,乡下的重男轻女很严重。”
“那是我家。”我纠正她,“现在,是你家。”
天蒙蒙亮,车停在宋家院门口。
土坯房,掉漆的铁门,院里码着柴火垛,一条黄狗拴在树上,冲着我们狂吠。
沈明溪下了车,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开了。
我养母拎着猪食桶出来,上下打量她,眉头拧成疙瘩:“就你了?”
不等回答,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耀祖!你姐回来了!”
宋耀祖趿拉着鞋出来。
一样十八岁,可却有两百斤,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
他斜眼扫过沈明溪,和她身后那只粉色行李箱:“城里回来的?先说好,我屋不许进,你睡柴房边那间。”
沈明溪僵在原地。
她这十八年,住带卫浴的大套房,睡进口床垫,行李箱三个,管家帮忙拎。
她求助似的看我。
我冲她挥挥手,笑得慈祥。
“妹妹,我该回学校了,高三课业重。”
临上车前,我好心嘱咐她几句。
“对了,妈早上五点起,早饭五点半前上桌,晚了耀祖摔碗。爸中午喝酒,酒瓶得藏起来,藏的时候别让他看见,不然打得更凶。耀祖的球鞋要手洗,机洗他说你糟践东西。”
“水缸在院里,每天挑满。我十四岁能挑两桶了,你慢慢练,不着急。”
沈明溪脸都白了:“姐姐,你等等,要不。”
我摇上车窗。
隔着玻璃,我看见养母把一只铁皮桶塞进她手里,指了指院角的猪圈。
车开出去很远,弹幕还在刷。
【姐妹你是天使还是魔鬼!】
【这段嘱咐太诛心了,全是干货,一句废话没有!】
【假千金的心理阴影面积:整个宋家。】
说实话,我恨她吗?
恨。
十八年,我在宋家当牛做马。
五岁烧火,八岁下地,十二岁放学后还要进砖厂。
暑假挣的钱,全给宋耀祖买了球鞋。
我被骂赔钱货的时候,她在弹钢琴。
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撕的时候,她在国外游学。
凭什么?
就凭抱错了?
现在她回去了。
一天不落,全部还回来。
这叫拨乱反正。
5
回到学校,我住校备考,只有周末回家。
第一个周末,我推开家门,看见的画面相当精彩。
我爸穿着明黄的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对着手机干瞪眼。
“这个准时宝是什么东西?超时还要赔钱?”
我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文档开了半小时,标题打了删,删了打。
看见我进门,两口子齐刷刷抬头。
那眼神,跟见了救星似的。
我放下书包,先接我爸的手机,三两下设置好:“爸,先跑三公里内的近单,跟着导航走。电动车充电记得拔,充过头伤电池。”
再凑到我妈旁边:“妈,别想标题了,写您自己就行。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狗血事?小三逼宫,争产夺位,妯娌斗法,闭着眼都是素材。”
我妈迟疑:“写别人家的事,不好吧?”
“改名字啊。”我说,“您那位牌友的事,女主改成姓王,谁认得出?”
我妈眼睛亮了。
当天下午,她敲下了第一章。
当晚,我爸完成了人生第一单配送。
一份麻辣烫,爬六楼,赚七块五。
他站在客户门口,盯着手机上跳出来的“好评,奖励两元”,沉默了很久。
弹幕:
【总裁的第一次,为七块五爬了六楼。】
【这一家子,怎么就不对劲呢?】
我写作业的间隙抬头,正看见我爸凑到轮椅边上,小声商量:“明天我抢几个午高峰,你猜我一天能跑多少?”
我妈头也不抬:“先说好,你跑外卖的事,我要写进书里。”
“写写写,给你当素材。”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一个月后,我家画风彻底跑偏。
我爸的外卖账号,等级冲进片区前三。
一开始他还端着,专挑顺路单,跑完就收工。
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始抢午高峰,抢雨天单,跟另一个骑手较劲,非要争什么单王。
有天晚上他进门就喊:“伶伶!爸今天跑了五十二单!全片区第一!”
我立刻捧场:“爸你太牛了!平台不是发电子奖状吗?我帮你打印,裱起来,挂客厅!”
我爸绷着的脸当场挂不住,嘴角翘得老高:“打印两张,客厅一张,我房间一张。”
弹幕:
【哈哈哈哈哈,一个总裁,为一张电子奖状跑断腿。】
【他好像是真开心。你看他那表情,跟小孩考了一百分似的。】
我妈那边更离谱。
她的第一本书上线二十天,收藏破十万。
写的就是太太圈那点事,章章高能。
编辑追在屁股后面催更,读者在评论区嗷嗷叫,喊她“太太圈鲁迅”。
她现在的日程表,比当千金时还满。
早上准时坐到书桌前,十指翻飞,中午小憩,下午接着写,晚上还要刷一遍评论区,看夸她的能乐半天。
有天我回家,她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伶伶,你说,我把你二舅妈争家产那事写进去,过分吗?”
“不过分。”我斩钉截铁,“读者就爱看这个。记得给二舅设个洗白线,先抑后扬,评论区能吵翻天。吵得越凶,数据越好。”
我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还是我闺女懂行。”
至于瘫痪这事,全家心照不宣,再没人提。
6
我妈现在上楼都嫌电梯慢。
弹幕早看穿了:【试探?什么试探?早忘了!】
【一家三口,一个跑单上瘾,一个写文上头,一个备考上劲,全员事业批!】
我确实在玩命。
年级第一不是保险箱,清北才是终点。
每天五点半起,凌晨睡,错题本摞起来半尺高。
但再忙,每天三件事,雷打不动。
早上给我爸发消息:“单王早安,今天也平安跑单哦。”
晚上给我妈的新章节打赏,评论区留言:“妈妈写得太好了,跪求加更。”
周末回家,饭桌上汇报成绩,再把我爸我妈夸出花来。
“爸,你上周雨天跑了四十单,全城第九。我同学他爸跑了十年,都没进过前十。”
“妈,你书里妯娌撕破脸那段,我们班主任上课偷看,被抓了,全班传阅。”
两口子被我哄得眉开眼笑。
我看得明白。
血缘给的只是入场券,处出来的才是感情。
沈明溪当了十八年千金,靠的是惯性。
我想后来居上,靠的是用心。
用心,加一点点手段。
不过,有人日子滋润,就有人在水里扑腾。
十一月底,我妈接到了沈明溪的电话。
我在客厅刷卷子,听得一清二楚。
那头哭声震天,我妈握着手机,脸色发白:“溪溪,你慢点说。什么?手冻了?”
我笔都没停,弹幕先飘起来。
【卖惨热线,准时上线!】
【演的成分占八成。那丫头手上还戴着金镯子呢,冻疮?做梦!】
我妈挂了电话,眼泪汪汪看我:“伶伶,要不,把溪溪接回来吧?她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还挨骂。”
我放下笔,慢悠悠开口。
“妈,接回来可以呀。”
我妈一愣:“可以?”
“当然可以。”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不过您想过没有,明溪明年也高考。这时候接回来,学籍来回转,耽误的是她的前途。”
“再说,那边是她的亲生父母,血浓于水。咱们把她抢回来,算什么?棒打鸳鸯?”
“她在乡下多吃点苦,是好事。苦难使人成长,我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您看我现在,多懂事。”
我妈捧着水杯,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叹气:“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我笑眯眯:“随您,少年老成。”
弹幕:【这张嘴,能把棺材说开盖!】
【明溪:我想回家。姐姐:苦难使你成长。】
7
风波平息。
只是当晚,我路过书房,听见我妈跟我爸嘀咕。
“伶伶这孩子,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跟溪溪比。”
她停了很久。
“果然伶伶才是我们亲生的。”
我爸嗯了一声:“本来就是。”
“我是说气场。”我妈琢磨着,“她哄人,一句是一句,全说到心坎里。溪溪说话,总隔着一层。”
我在门外,无声地笑了。
一晃,六月。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自主复习。
我妈非要来接我,说要给我惊喜。
校门口,我看见一辆熟悉的电瓶车。
我爸穿着外卖服,头盔挂在车把上。
我妈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
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岁,骑电瓶车来接女儿高考,在校门口的人堆里格外扎眼。
“伶伶!”我妈挥手,“一举夺魁!”
我上了车,我爸一脚电门,风驰电掣。
弹幕:
【别人的家长开迈巴赫,你的家长骑小电驴。】
【笑死,这俩人的身价,迈巴赫说买就买,人家就好这口!】
回家路上,我妈絮絮叨叨:“考完想去哪玩去哪玩,钱不是问题。你爸这个月跑单,挣了两万三。”
我爸在前面接话:“我在冲季度单王,奖励一辆新电瓶车。我拿了,旧的给你妈买菜用。”
我抱着我妈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闷声说好。
这几天,弹幕一直在给我剧透另一条线。
【报个料,你家假千金,在乡下已经疯了。】
【天天跟她弟抢肉,抢不过,被她弟拿扫帚追着打。】
【装病逃学,被你养母识破,罚跪一晚上。】
【最绝的是,偷家里的钱去网吧查排名,被当场抓获,手机被她弟摔了。】
我看得直乐。
沈明溪那点道行,在真刀真枪的苦日子里,不够看。
她在豪门学的茶艺,对付的是讲体面的人。
宋家不讲体面,宋家只讲嗓门和拳头。
弹幕之前转过一段她的名场面。
她端着洗脚水,眼泪汪汪:“妈,我手脚笨,但我用心学,您教教我。”
搁豪门,这话一出,长辈当场心软。
我养母的回应,是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装什么可怜?水都洒了!三分钟,重打一桶!”
那头,弹幕齐刷刷:
【这就是社会的毒打。】
【白莲花的尽头,是吃苦耐劳。】
但笑归笑,我不敢大意。
沈明溪这个人,逆风局才最危险。
8
果然,高考第一天中午,出事了。
我妈手机响了,沈明溪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
说她在考场晕倒了,说养母不给她饭吃,说准考证被弟弟藏了,求妈妈救她。
我妈当场要炸,抓着手机就要打车把人接回家。
我按住她。
“妈,先打给养母,问清楚。”
电话拨过去,开的免提。
养母的声音又糙又冲:“晕倒?她早上吃了俩鸡蛋一碗面!准考证我给她缝在书包内层了,是她自己非要换新书包,翻不出来就赖别人!”
“倒有个事。你们家这闺女,考试中途跟监考老师闹,非要换座位,说后面有人打呼噜。被拒了就哭,现在还在考场外头缓着呢。”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伶伶,”她声音发涩,“溪溪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慢慢地说。
“妈,她没变。”
“她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她一哭,你们就心疼,捧着护着,她的眼泪就有用。”
“现在她哭,没人搭理,眼泪就成了笑话。”
我妈转头看我,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
爸妈都在。
一个举着花,一个举着手机拍我。
我妈一把抱住我:“考完啦!我闺女考完啦!”
我问她昨晚在我床边说了什么。
她摆手,不肯讲。
弹幕替她讲了。
【你妈昨晚说的是:这十八年,苦了我们伶伶,便宜了那丫头。】
【她想明白了。】
我心里一暖,刚要说话。
我妈的手机响了。
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听筒往外刺。
“妈!我要回市里!死也要死在市里!你们不来接我,我就去死!”
是沈明溪。
考完了,最后一层顾虑没了,她掀桌了。
我妈握着手机,看我。
我凑到电话边,声音甜甜的。
“妹妹,考得怎么样啊?”
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炸了。
“宋伶!你少假惺惺!都是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我在乡下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手上全是茧子!你妈没受过的苦,我全替你受了!”
我“哦”了一声。
“那你回来吧。”
我说,“正好。”
“你受的苦,我听着很有兴趣。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
三天后,沈明溪拖着行李箱,站在了我家门口。
人瘦了一圈,黑了两个度,手上确实有茧。
进门就把手伸出来给我们看,配着眼泪,效果拉满。
“爸,妈,你们看。这三个月,我过的什么日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早上五点起来做饭,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还要喂猪。冬天的水那么凉,我冷水洗全家的衣服,手冻得跟萝卜一样,没人管。”
“弟弟抢我的肉,那个女人骂我赔钱货。我想打个电话,手机被摔了。我要不是躲在被子里哭,眼泪都流干了。”
哭一阵,控诉一阵,中间不忘瞥我一眼。
“我不怪姐姐,真的。姐姐也是为我好,让我认祖归宗。我就是想家,想你们。”
9
我妈的眼泪当场下来了,伸手拉她:“溪溪,苦了你了。”
我爸站在旁边,叹气。
沈明溪一看有门,哭声更大,顺势往我妈怀里钻。
弹幕齐刷刷亮起。
【注意!第一回合试探!】
【哭诉只是开胃菜,下一步就是赖着不走,再挑拨你们母女!】
【别惯着!血泪反杀,现在,立刻,马上!】
我放下手里的水果刀,站起来。
“妈。”
声音不大,屋里瞬间安静。
“明溪妹妹这三个月,是挺苦的。”
我妈一愣。
沈明溪的哭声卡了半拍,眼里的得意没藏住。
“不过。”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她受的这些苦,我在乡下,受了整整十八年。”
“她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我从五岁开始,天天四点半起。烧火,喂鸡,做一家五口的早饭。做晚了,我爸的巴掌就到了。”
“她说冬天的冷水洗衣服。我八岁那年冬天,在河边砸冰洗全家的被单,掉进河里,自己爬上来,不敢说,怕挨骂,穿着湿棉袄在灶膛边烤了半天。”
我卷起左边袖子。
小臂上,一块巴掌大的疤,从肘弯蔓延到手腕。
“五岁,够不着灶台,踩着板凳烧火,一锅粥泼下来。我养母看了一眼,说,烫不死,去把猪食拌了。”
屋里死一样静。
我妈的目光钉在那块疤上,嘴唇哆嗦,一个字发不出来。
我没有哭,就是平静地,一条一条说。
“我十二岁,暑假进砖厂,一块砖两分钱,一个假期挣三百八,全数上交,给宋耀祖买了球鞋。开学我的学费还差六十,我养父说,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我跪了一天一夜,跪来的。”
“我十五岁,考上县一中,全县第七,通知书被我养父撕了,让我出去打工供弟弟。是我班主任骑车四十里地上门,垫了两学期学费,把我捞回学校的。”
“我夜里躲在被窝,打手电学习,电池钱是捡废品攒的。到现在,我看见废纸箱都手痒,职业病。”
我停了停。
沈明溪坐在地上,脸一阵白一阵青。
她那三个月的苦,跟我这十八年比,成了过家家。
弹幕哭成一片。
【三百八,一块砖两分钱,是一万九千块砖啊,她才十二岁!】
【假千金那点苦,不够看的!真的不够看的!】
“我不是比惨。”我声音放轻,看向我妈,“妈,我就是想说,明溪吃的苦,我一口没落下,全吃过了。她吃了三个月,我吃了十八年。”
“你们现在心疼她。”
“那谁,心疼过我呢?”
10
最后一句,我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下来。
这成了压垮我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声“伶伶”出口,人已经冲过来,死死抱住我,嚎啕大哭,边哭边拍我的背。
“妈心疼!是妈对不起你!我的儿啊,你遭了多少罪啊!”
我爸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半天,传来一声重重的抽气。
一家三口,抱头哭成一团。
沈明溪僵在地上,进退不得。
她精心准备的苦情大戏,被我当场碾碎。
最绝的是,她哭着哭着发现,我哭是含着不掉,倔强又克制,看得人心肝发颤。
她那嚎啕,在旁边显得又吵又假。
弹幕:
【学到了,哭的最高境界,是含泪不落。】
【同样在哭,一个在表演,一个在凌迟。】
我妈哭够了,我爸红着眼过来,把我和我妈搀到沙发上。
然后他看向沈明溪。
那眼神,冷了大半。
“溪溪,你先住下。”
“但丑话说前头。这个暑假,家里消停点。伶伶马上出成绩,谁也不许惹她不痛快。”
“包括你。”
沈明溪木木地点头,拖着行李箱上楼。
经过我身边,她脚步一顿,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姐姐,好手段。”
“不过咱们,来日方长。”
我笑眯眯回她。
“好啊。”
“妹妹,我等你。”
沈明溪住进来的第三天,我妈的书房遭了殃。
她端着一盅燕窝汤进去,说是孝敬妈妈。
走到书桌边,手腕一歪。
整盅汤,扣在笔记本电脑上。
我妈一声惨叫。
键盘滋滋冒烟,屏幕黑成一片。
电脑里存着她没来得及上传的四万字存稿。
“妈妈对不起!”沈明溪先哭为敬,“都怪我手滑!不对,是地板太滑,姐姐前天非要给地板打蜡,我说了会滑的呀!”
弹幕齐刷刷飘过。
【栽赃环节,准时开演!】
【燕窝都舍得泼,这是下了血本!】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条斯理打开手机,往电视上一投。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
她端着汤进书房,先抬头瞟了一眼摄像头,再走到书桌边,站定,手腕一翻。
稳稳一扣。
然后蹲下去,开始哭。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这监控。”我说,“还是当初你们为了试探我装的。”
“本来是拍我够不够孝顺。”
“没想到吧,开张第一个业绩,是拍亲闺女泼电脑。”
我爸的脸唰一下黑了。
我妈抱着我的胳膊,气得手直抖:“溪溪!你这是干什么!”
沈明溪的哭声卡了两秒,当机立断,改剧本。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嫉妒!”她膝盖一软跪下了,“你陪姐姐挑志愿书,给她开家长会,我看着心里难受。我糊涂,我该死。”
11
我妈到底养了她十八年,嘴唇哆嗦半天,一句重话没说,转身去看电脑:“四万字,我的四万字,我刚埋好的线啊。”
我拍拍她的手。
“妈,稿子没事。”
“上个月我给您开了云端同步,两分钟自动保存一次。”
“损失的,就一台电脑。”
我妈一把抱住我,眼泪全蹭在我肩膀上:“还是我大闺女想得周到!”
我余光瞟见,跪在地上的沈明溪,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赔上整盅燕窝,外加一台电脑,外加人设。
毁了个寂寞。
弹幕飘过来:
【她图什么呢?】
【图让你妈心疼她,顺便记恨你。结果剧本穿帮了。】
当晚,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我路过,听见我妈压着声音哭:“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给我端药,一天三顿,从没断过。”
我爸叹气:“人心这东西,不掏出来照照,谁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颜色。”
“监控是拆,还是留?”
我妈半天没说话。
最后一句,很轻。
“留。”
我回房,弹幕飘过来。
【姐妹,你妈开窍了。肯留监控,就是开始防她了。】
日子照旧,我的一天还是三件套。
早上七点,给我爸发消息:“单王早安,今日零差评!”
我爸回我一个敬礼表情,附言:昨晚雨天跑了十一单,全城前三。
晚上十点,给我妈的新章节打赏留言:“妯娌斗法这段写得绝了,我们化学老师课间都在追,说要寄刀片催更。”
周末回家,饭桌上汇报错题进度,再一人夸一通。
我爸跑单的护膝磨破了,我网购两副,留字条:“爸,单王是流水,膝盖是固定资产。”
我妈写文久坐,我送了腰靠和泡脚桶:“妈,您是咱家印钞机,得定期保养。”
两口子被哄得,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
至于沈明溪。
饭桌上,给她夹菜的手,慢慢停了。
她的房间,我妈不再天天去收拾。
她说话,没人接茬。
她约我妈逛街,我妈说要更新。
她约我爸散步,我爸说要跑单。
弹幕看得明白。
【冷处理,比打骂狠。】
【打是还当自家人,冷,是真寒心。】
第七天晚上,我的房门被敲响。
沈明溪站在门口,笑着,眼睛不笑。
“姐姐,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我合上书:“好啊。”
12
第二天下午,爸妈都不在家。
一个跑午高峰,一个赶稿。
沈明溪在二楼楼梯口等我。
白裙子,披着长发,一脸无辜地站在台阶边上。
弹幕昨晚就给我透了底。
【她练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熟。】
【监控:是吗?让我看看。】
“姐姐。”她开门见山,“你到底想怎么样?开个价,多少钱你才肯走?”
我靠在栏杆上:“这是我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她胸口起伏两下,忽然拔高嗓门,“宋伶!你怎么能推我!”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往楼梯下一躺。
动作行云流水,顺着台阶往下滚,滚到一半还知道用手护头。
专业。
“啊!救命!妈妈!”
她蜷在楼梯转角,抱着脚踝,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是想跟她好好谈谈!她为什么推我!为什么啊!”
巧了。
我爸妈刚进门,一个拎着头盔,一个抱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
我妈手里的电脑哐当掉在地上:“伶伶!你!”
我爸一个箭步冲过去,先蹲下看沈明溪的脚踝。
我站在楼梯口。
不辩解,不着急。
我等的就是全家到齐。
“爸。”我说,“二楼楼梯口,吊兰花盆里,我装了个摄像头,正对楼梯。”
“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妈愣住:“你什么时候装的?”
“回家第三天。”我说,“我这条命,从被抱错那天起,就没人兜底。我只信我自己。”
我爸脸色复杂,取下花盆里那颗摄像头,连上电视。
画面回放。
下午两点十七分,沈明溪站在楼梯边压腿,活动手腕。
两点十八分,她趴在栏杆上,探身估了估楼梯的高度。
然后她后退两步。
助跑。
侧身,倒地,滚。
弹幕当场笑崩。
【助跑滚楼梯,体育老师看了都沉默。】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人体保龄球?】
电视前,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妈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我爸捏着遥控器,咯吱咯吱响。
楼梯转角的哭声,哭着哭着觉得不对劲,探出头。
沈明溪看见电视里的自己在助跑,哭声当场噎住。
“不是的!”她连滚带爬站起来,“我是在锻炼!”
“锻炼?”我妈的声音都劈了,“滚楼梯是锻炼?”
“我练瑜伽!新式的瑜伽动作!”她抓着扶手,语无伦次。
我好心补充:“妹妹昨天夜里十一点,也来练过。”
“练了三遍。第一遍滚完,还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来。”
13
我调出夜间回放。
月光下,一个白影在楼梯上翻来滚去,练得刻苦。
沈明溪腿一软,顺着扶手滑坐到地上。
这回不用演了,真瘫了。
她忽然不哭了,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宋伶,你是不是早就在等我出丑?”
“从回家第一天,你就没安好心!你恨我,你恨我占了你的家!”
“你有本事冲我来啊!为什么要装乖?为什么天天发那些恶心的消息讨好爸妈?你装什么懂事,你恶不恶心!”
图穷匕见。
我爸妈僵在原地。
我往前一步,迎着她的眼睛。
“对,我恨过你。”
我爸妈同时一颤。
“我五岁烫了胳膊,没人管的时候,恨过。十岁搬砖挣的钱给宋耀祖买球鞋的时候,恨过。通知书被撕那晚,我最恨。”
“但沈明溪,我恨的是命,不是你。”
“你被抱错的时候才几个月大,你有什么错?”
“我回来,没抢你一分钱,没说你一句坏话。你端药,我说辛苦妹妹。你回乡下,我把你送到家门口。”
“倒是你。”
“教爸妈装瘫试探我。泼电脑栽赃我。现在连滚楼梯的戏码都排上了。”
“我装乖?”
我笑了一下。
“我只是不屑于用你的手段。”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妈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我爸别过头,喉结滚了滚。
沈明溪瘫在地上,看看我,又看看爸妈,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声。
“好,好一个不屑!宋伶,你赢了!”
“但你等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让你过不成!”
她连滚带爬冲上楼,摔上房门。
出分那天,全家都在客厅等着。
中午十二点,我刷出分数。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3,综合271。
总分701,全省第十一,全市第一。
我妈抱着我原地转了三圈,转完想起来自己“瘫痪”两年,讪讪站住。
我爸翻出手机,给外卖站点兄弟群发了两百个红包,人人有份。
弹幕刷了一整天。
【701!清北随便挑!】
【当年吹的牛,一个字一个字兑现了!】
沈明溪房门紧闭,一整天没出来。
她的分数第二天传回来,427,本科线都没到。
填志愿那晚,凌晨一点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志愿系统提醒:您的账号正在新设备登录,如非本人操作,请及时修改密码。
我盯着屏幕,笑了。
来了。
14
我下楼,推开书房的门。
灯没开,屏幕的光里,一张脸猛地回头。
沈明溪手里,攥着我的旧手机。
我换手机的时候,旧机扔在抽屉里没清密码,让她翻着了。
“你干什么!”她把手机往身后藏,色厉内荏,“我就是看看!”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看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旧手机存着登录密码,登录是容易。”
“可改志愿,要短信验证码。”
“验证码,发在我现在这台手机上。”
“你刷新了十遍,一条没等到吧。”
她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裂开。
我指了指书架。
那颗摄像头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从你练滚楼梯那天起,这屋里每一秒,都在录。”
第二天早上,我把录像放给爸妈看。
我妈看完,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都直了。
“沈明溪!志愿你都要动?!”
“那是她十二年的书!是她五岁烫的胳膊,十岁搬的砖,十五岁跪着求来的学费!”
“你的手,怎么敢往那上面伸!”
我爸一晚上没说话,这时候开口,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你房间去。”
“从今天起,伶伶的东西,你一件都不许碰。”
沈明溪回房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我以为,这就是她的底了。
我错了。
三天后,我爸接了个跑腿单。
郊区奶茶店,三十八号包间,一杯十二块的杨枝甘露。
他端着果茶推门进去,整个人钉在门口。
包间里,沈明溪对面坐着两个纹身男。桌面上,摊着一张当票。
她的声音,从果茶杯后面飘出来。
“就她领奖学金那天,市一中,你们在她回来的路上动手。要像事故,懂吗?车祸、抢劫,怎么顺手怎么来。”
“事成,五万。这个镯子,先押给你们。”
那镯子,是我妈的。上个月“丢”的那个。我妈还念叨自己老糊涂,随手放忘了地方。
我爸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端着十二块钱的果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没喊,没骂。
他把果茶轻轻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门。
走到奶茶店外面,报警。
然后给两个相熟的骑友打电话:帮忙看着前后门,人别走了。
警察来得很快。
审讯室里,沈明溪什么都招了,理由就一句:她堵我路了,我要给她个教训。
“我没真想弄死她!”她哭着往我爸跟前扑,“爸,我就是吓唬她!他们说好了只是吓唬!”
警察的说法:犯罪预备,手段和口供有出入,未遂,未满十九,初犯,监护人具结悔过,训诫放人。
留了记录,人放回来了。
派出所门口,天擦黑。
我爸看着她,很久很久。
最后问了一句。
“吓唬?”
“你押出去的镯子是真的,五万是真的,怎么顺手怎么来,也是真的。”
沈明溪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得肝肠寸断。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从小管你们叫爸妈,十八年,我改不了口啊!”
15
我爸低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
“你叫了我十八年爸。”
“我今天才明白,这十八年,你心里没拿我当爸。”
“你拿我当傻子。”
他掰开她的手,直起身,一字一句。
“明天。”
“送你回乡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热车。
“我来开。”我跟爸妈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拦。
“送完直接回来。”他说,“别在那儿多停。”
沈明溪坐在后座。一夜没睡,眼窝陷下去,连妆都没力气化。
还是那台车,还是那条路。
当初送她来的时候,我一路教她怎么伺候人,怎么藏酒瓶,怎么手洗球鞋。
那时候她坐副驾。
现在她坐后座,一路一句话没有。
村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树。
宋家的院墙塌了一个角,没人修。
院里,宋耀祖的吼声隔着墙都听得见,打游戏,一嗓子一嗓子。
他高考283分,养母骂了三天,第四天认了命,说跟他爹去工地。
沈明溪下车,站在铁门前,回头看我们。
“爸。妈。”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摇下车窗,喊住她。
“沈明溪。”
“当初,就在这道门口,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乡下穷,但不缺吃喝,这里的苦,我先替你受。”
她浑身一僵。
“现在,物归原主。”
“你在乡下受的这些,是我十八年里,最轻的那部分。”
“往后的,你自己慢慢受。别客气。”
我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养母拎着猪食桶出来,看见她,扯着嗓子就喊:“回来啦?杵着干什么!猪饿了半天了!”
“还有你弟的球鞋,泡盆里了,记得手洗!机洗他嫌糟践!”
车身一震,我加了脚油。
到家是下午四点。
门口停着一辆邮政车,EMS的快递员捧着一个大红硬纸封站在我家门口。
我爸外卖站点的十几个骑手,全穿着工服,整整齐齐排在后面。
“宋伶!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妈哭得站不住,扶着门框直往下滑。
骑手们起哄按喇叭,整条街的人都出来围观。
“清华!咱这条街头一个清华!”
我爸捧着红本本,手抖得揭不开封。最后是我妈帮他拆的。
通知书摊开那一刻,闪光灯亮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发布会。
好事成双。
学校的奖励,校友的奖学金,市里的状元基金,凑了九十八万。
我妈全给我存了定期:“我闺女挣的头一份家业,谁也不许动。”
16
领奖学金那天,我爸请了假,全程护送,寸步不离。
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算计,还没出生,就死了。
当晚家里摆酒。骑手兄弟,我妈的责编,我的班主任,挤了满满一屋。
我爸喝高了,举着杯子挨个宣布:“我闺女!清华!我闺女!”
我妈当场官宣新书:《我的女儿是状元》。责编眼睛都绿了,连夜预付版税。
酒过三巡,门口一阵吵嚷。
我养父母来了,身后跟着宋耀祖。
进屋就哭,哭得比谁都大声。
“伶伶啊!听说你考上清华了!咱老宋家祖坟冒青烟了!”
养母拉住我的手,一脸慈爱:“孩子,出息了也不能忘本。我们养你十八年,容易吗?”
养父接茬:“养恩大过天。你如今出息了,一个月给爸妈三五千,不过分吧?”
宋耀祖的眼睛,一直往桌上的果篮瞟。
满屋子客人,鸦雀无声。
我妈的脸当场就沉了。
我爸把筷子一放。
我按住他们,站起来,笑得特别温和。
“爸,妈。”我看着养父母,“你们说养了我十八年,行,那咱们算算账。”
“我十二岁进砖厂,一块砖两分钱,三个暑假挣了两千一。这钱呢?给耀祖买了球鞋,游戏机,还有那辆自行车。”
“我五岁到十八岁,洗衣做饭喂猪下地。住家保姆市价一个月五千,十三年,七十八万。”
“还有五岁那锅粥的烫伤,八岁掉的那条河,十五岁被撕的通知书。”
“要不要我请律师,一项一项算给你们看?”
“还是我去村口大喇叭上,给你们扬一扬名?”
养父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个白眼狼!”
“白眼狼?”
我爸站起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拍在桌上。
养父凑过去看了一眼,腿当场就软了。
“欺负我闺女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耐。”我爸声音不高,一屋子人全听清了,“算账是吧?行,我奉陪。”
“律师团队,随时到位。算完你们该给我的,你们三代都还不清。”
养父母是被骑手们“请”出去的。
宋耀祖顺走的果篮,在门口被卸下来,一样一样,摆回桌上。
夜里客人散了,我妈搂着我,后怕:“早知道他们是这种东西,我当年拼了命也该把你早点找回来。”
我拍拍她的背:“妈,不急。”
“我这不是,自己回来了吗。”
睡前,我爸妈坐在客厅,神神秘秘地叫我。
“伶伶,明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
我妈笑而不语。我爸咳嗽一声:“给你补一样东西。迟到了十八年的。”
17
第二天,爸妈带我进了市中心那栋最高的楼。
环球金融中心。
一楼大堂,我爸刷脸,闸机自动开了。
前台姑娘齐刷刷起立:“董事长好。”
我脚步一顿,扭头看我爸。
我爸今天的打扮:外卖服,头盔拎在手里,袖口磨得发白。
他冲前台点点头,熟门熟路领我进专属电梯,直达六十六层。
电梯门开。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铺在脚下。
“宋氏集团。”我妈站在窗前,转过身,“你爸的。市值一千三百亿。”
“今天带你来,是提前认认门。下个月董事会,给你留了个董事席位。”
我张了张嘴,没吭声。
弹幕已经疯了。
【千亿!说好的百亿呢,市值又涨了!】
【姐妹,站直,别腿软!】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一张黑卡,躺在丝绒里。
“私人银行定制,全球三张。”他说,“没有额度上限。”
“密码,你的生日。”
我妈递过来一串钥匙:“湾畔的别墅,记你名下了。车在楼下停着一排,想要哪辆开哪辆。”
“清华边上看了几个院子,你挑一个,妈陪你住。”
我捧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不是吓的。
是这大半年的画面,一张一张从眼前过。
我爸蹲在电动车旁边,就着风吃盒饭。
我妈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回读者评论,回不过来还让我帮忙。
两个人为了谁洗碗划拳,输的人嘟囔半宿。
“爸,妈。”我把卡放回盒子,“我有个问题。”
“弹幕第一天就告诉我,你们家几百亿。”
“我为什么没扑上来讨好,你们想过吗?”
我妈摇头。
“我在乡下十八年,见过的嘴脸太多了。给我一口饭的,图我干活。给我一句好话的,图我让路。”
“没有人白对我好。”
“所以你们装穷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没想着拆穿,就想着看看,这世上有没有不图什么的疼爱。”
“后来我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我爸为了五十二单全片区第一,回家能吹半宿。”
“我妈被读者夸一句,第二天五点爬起来码字。”
“你们俩蹲在楼道里,分一碗七块五的麻辣烫,一人一半,还要推让半天。”
我看着他们。
“那碗麻辣烫,比这栋楼好看。”
我妈的眼泪唰地下来。我爸背过身去,半天,闷闷来了一句。
“麻辣烫那单,客户给了五星。”
“我跟你妈,抢着看的。”
一家人在六十六层,抱头哭了一回。
哭完,我妈擦擦脸:“卡收不收?”
“收。”我答得干脆,“为什么不收?”
“爸妈的钱,不花,留着喂鱼吗?”
18
我爸来精神了,搓着手:“要不,给你配个车队?”
“不用。”我想了想,“爸,我有个提案。”
“你那个外卖平台,骑手保障是不是不行?雨天没补贴,超时全扣款?”
我爸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关注他们公众号半年了。”我说,“把外卖事业部独立出来,你亲自抓。给骑手缴五险,雨天双倍,超时不罚,改奖励。”
“你不是喜欢跑单吗?以后跑自家单,想跑几单跑几单,工资照领。”
我爸眼睛越来越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个项目,我投了!”
我妈在旁边翻白眼:“行了,爷俩开董事会,回家开去。我新书要官宣了,都让让。”
《我的女儿是状元》上线那天,预约的读者破了纪录。
扉页写着一行字:献给我的女儿,和她那跑外卖的爹。
去清华报到那天,全家出动。
楼下停了一排车,劳斯莱斯打头。
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爸,还是骑电驴吧。”
我爸一愣:“为啥?”
“风大,凉快。”
“而且我妈坐后座抱着我,比什么车都稳。”
那天,全城的人都看见一幅奇景。
千亿总裁骑着电瓶车,风驰电掣。
后座坐着知名女作家,怀里搂着清华新生,兜里揣着一张黑卡。
我妈在风里喊:“伶伶!到了给妈打电话!”
我爸喊:“周末回家吃饭!爸给你露一手,厨师证都考了!”
我趴在我妈肩上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弹幕最后一次,刷满整个屏幕。
【从乡下丫头,到千亿千金。】
【全篇没跪过一次,爽文女主天花板。】
【全文完,撒花!】
对了,忘了说沈明溪。
听说她如今每天五点起床喂猪,耀祖的球鞋,改成她手洗了。
前几天她托人带话,想见我一面。
我回了一句话。
“好好受着,别客气。”
那十八年的苦,我替她受完了。
回到亲生父母家的这一年,除了学习的苦,我一口别的苦,都没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