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的二小姐,以为自己是穿越女。
唯有我知道。
她不过是个纸片人。
这本书的结局是,
她被赐死,沈家满门抄斩。
而我这个贴身丫鬟,杖毙。
我之所以知道。
因为我才是穿书的那个。
1
我知道她要出事。
从她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发髻开始,我就知道。
“放风筝?”我劝她,“府里规矩多,还是别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笑得灿烂,“你们这些古人,就是被框死了。”
她拽着我往后院跑。
风筝越飞越高。
她越笑越疯,我手心全是汗。
来了。
转角处,一行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正是八爷。
还有,他身后那群皇子。
包括真正的男主角,四爷。
我想喊,已经来不及了。
风筝线一松。
她整个人往后倒。
正好撞进八爷怀里。
两人顺着小坡滚了下去。
男下女上,四目相对。
哄一声,皇子们全笑开了。
“八弟好艳福啊!”
“这谁家的姑娘,这么野?”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一个人没笑。
四爷,这本书真正的男主角。
他站在最后面,一身玄色锦袍,神色冰冷。
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人身上。
像在看两具尸体。
二小姐爬起来,拍拍裙子。
不但不羞,反而掐着腰吼。
“笑什么笑!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全场静了。
我闭上眼,完了。
全紫禁城最不能招惹的几个男人,她一上午得罪了一半。
十四爷吹了声口哨。
“哟,够辣。”
“这位美人,叫什么名字?”
“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她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你们的那些莺莺燕燕。”
她叉着腰的模样,仿佛在说:看吧,本姑娘与众不同。
阳光落在她脸上,明艳,张扬。
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那用鼻孔看人的四爷。
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谁欺负我嫁妹妹。”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
沈兰来了。
一身正红色衣装,由宫人扶着。
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意,在我看来不达眼底。
“诸位爷也真是的。”她声音很轻,“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二小姐愣了。
“你谁啊?”
沈兰看着她,笑得更温柔了。
“妹妹真摔糊涂了?”
“连姐姐,都不认得了?”
“以前你可是天天黏着我。”
二小姐脸色一变,赶紧打哈哈。
“瞧我这脑子,摔了一下,记性都不好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姐姐。”
沈兰笑了笑。
拉着她的手,转向众人。
“这是我妹妹沈若。”
“自小身子弱,在家养着。”
“这次随母亲来府上小住。”
“还请各位爷,多多照顾。”
她虽然笑着,但转身时,只有我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一秒,就收了,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这小炮仗是你妹妹?”十四爷凑过来,“八弟妹温柔娴淑,你妹妹……啧,反差挺大啊。”
二小姐炸了,“说谁是炮仗呢!”
“谁点着了,就是谁。”十四爷笑得欠揍。
沈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十四爷说笑呢,别当真。”
“走,跟姐姐进去梳洗梳洗。”
“看你这一身脏的。”
她拉着二小姐往里走。
二小姐还在气鼓鼓的。
沈兰背对着众人。
我跟在最后面。
看着沈兰的背影,我却后背发凉。
她的背影,温婉,纤细,看起来软弱可欺。
可只有我知道,她有多疯。
2
接下来的日子。
二小姐成了府里的红人。
准确地说,成了皇子们的新玩具。
他们见惯了深宅大院里温顺如猫的闺秀。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敢骂人,敢喝酒,敢跟皇子拍桌子的奇女子。
新鲜得不得了。
特别是十三爷。
简直把她奉为天人。
我数着日子,离她作死,又近了一步。
那晚,十三爷约她出去喝酒。
她兴奋地拉着我的手。
让我帮她准备男装。
我劝她。
“多少男女有别,还是别去了。”
“你不懂,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笑得灿烂。
眼底却是一片轻蔑。
“你们这些古人,一辈子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真是可怜。”
“你是不是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似乎很是怜悯。
“真是可怜,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这吃人的时代。”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替她系好腰带。
可怜?
真正可怜的是谁,还未可知。
我知道,今晚这一去。
就是她命运转折的开始。
也是沈家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那天晚上,她喝完酒回来。
被守在门口的八爷抓个正着。
八爷发了狠忘了情,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沈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三更半夜跟野男人在外面喝酒像话吗!”
二小姐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扬起下巴。
“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啊。”
“我是你姐夫!”
“是啊,姐夫。”
“你已经有姐姐了,凭什么管我!”
“我今天就非要好好管管你。”
八爷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门外,脚肢扣地。
抬头望向远处的高楼,那里分明有什么人在看着。
我望过去时,那人影快速地消失了。
但,我知道那是谁。
二小姐回来时红着脸。
我看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陷进去了。
到了晚上,她望着镜子惆怅。
“我姐真可怜,你知道吗,八爷根本不爱她。”
“她这样懦弱的女人嫁给八爷注定是悲剧。”
“那种男人不是她能掌控的。”
“他的孤独除了我,没一个人能懂。”
懦弱?我冷笑。
敢与丈夫同归于尽的女人。
可不懦弱!
见我不吭声。
她又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正要说些什么。
她抢先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你只是一个奴婢,我怎么能指望你听得懂这些。”
我忍不住,“可是小姐,八爷怎么会孤独呢。”
“他妻妾成群,子嗣成群,前呼后拥。”
“会不会是您的错觉。”
我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尘埃。
沈若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一声。
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懂什么?那是逢场作戏,是政治联姻。”
“只有我,能看见他灵魂深处的痛苦。”
“我才是他的灵魂伴侣。”
灵魂伴侣?
我在心里冷笑。
在这深宅大院里。
谈灵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八爷确实有野心,他文韬武略。
但他不是四爷的对手。
更可怜的是,他命短。
而杀死他的人,就是沈兰!
3
我不仅知道八爷的结局。
我还知道二小姐的结局。
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跟亲姐夫暧昧。
知道她什么时候被送进浣衣局。
知道她什么时候死心塌地跟了四爷。
又在什么时候。
被四爷亲手赐死。
我还知道。
她死后第二天。
沈家满门抄斩。
我这个贴身丫鬟。
也落得个死无全尸。
但我不打算跟着情节走。
我要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还要活好吃好。
她坐在镜前梳妆。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值八十两。
耳朵上那对东珠耳环。
值一百二十两。
原著里写这些全是八爷送的。
都是些价值连城的东西。
而我,全身加起来不超过十两。
我垂下眼,不急,慢慢来。
反正,她还要作八年呢。
二小姐很快就不满足于待在府里了。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出门,去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遇见八爷。
路过花园,恰好遇见了赏花的八爷。
八爷送了她凤血玉镯。
二小姐接过的时候,脸上得意极了。
我站在五步开外低着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屋里对着灯看了很久。
我端茶进去,她说:”八爷说,这只镯子本是要给姐姐的。”
我把茶放在桌上,“小姐,这镯子跟您不撘。”
二小姐嗤笑一声
“你懂什么,这是八爷对我的心意。”
“小姐,八爷是您的姐夫。”
她抬头看我,有些不悦:“你一个丫鬟,懂什么。”
我退下了,那天晚上。
我在房里数钱,一共八两七钱三分。
不够,还差得远。
我需要七百四十二两。
因为盘下江南苏州城最小的一间绣坊需要这么多钱。
不急,我还有八年,慢慢来。
二小姐和八爷的事,发展得很快。
八爷待她如掌心宝。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有多开心?”
她笑着依畏在他怀里,“比跟姐姐在一起更开心吗?”
“那是自然,你是天下最独特的女子,所有人都羡慕我得到了你。”
二小姐心情很好,每天对着镜子傻笑。
典型的恋爱脑晚期。
那天她跟我说。
“八爷太苦了,姐姐根本不爱他。”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真正爱过。”
我低头给她倒茶,轻声道:“八爷府中妻妾成群,怎么会没有人爱。”
“你一个奴才,怎么会知晓他的无奈。”
男人三妻四妾却是无奈?
算了,你赢了。
“小姐,我还是要提醒您,八爷是您的姐夫。”
她笑了,笑得很轻蔑。
“你一个奴才,懂什么。”
多经典台词。
恋爱脑没得救,我没再说话。
4
二小姐跟八爷私会越来越频繁。
每次出去都要换一身衣裳。
回来的时候,披风上总沾着泥。
她以为没人看见,但我都看见了。
不仅我看见了,还有别人也看见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洗披风。
洗到一半,王嬷嬷来了。
王嬷嬷是沈夫人身边的老人。
眼睛毒得很,她慢悠悠地走过来。
“哟。这是二小姐的披风?”
我赶紧站起来,低着头。
“回嬷嬷是小姐的,昨天小姐去花园赏花,不小心蹭脏了。”
王嬷嬷没说话,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披风上的泥印。
她直起腰,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手挺巧,就是话少。”
我把头埋得更低。
“奴婢愚钝,不敢多嘴。”
王嬷嬷笑了一声,走了。
我继续洗衣服。
心里却在算。
八爷和二小姐的事。
第一个知道的人,出现了。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沈兰。
两人浓情蜜意之际被沈兰当场撞破。
沈兰拿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妹妹,”沈兰的声音轻飘飘的,“闹够了吗?”
二小姐愣了一下,很快现代女性的傲气又上来了。
“我从来不想跟你们争什么。”
“只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八爷他不快乐,只有我能懂他。”
“懂他?”沈兰重复了一遍,“你是懂他的算计,还是懂他的野心?”
八爷皱眉看她,“沈兰够了,胡搅蛮缠不是你的作风。”
我以为会有一场歇斯底里的哭闹,或者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沈兰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眼。
然后,她笑了,最后转身走了。
连门都没摔。
安安静静的像一阵风刮过。
我却觉得,沉默比摔门更可怕
5
晚上,二小姐摇着头叹气。
“姐姐就是懦弱,这都不敢闹”。
“换作是我非替自己讨回公道,这个时代的女人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知三当三,还如此厚脸皮?
所有人都说沈兰懦弱。
但我知道她有多疯。
“大小姐能成为八皇妃,绝非懦弱之人。”
“说书先生说,靠近男人就是靠近不幸。”
“小姐,信我一次,离八爷远点。”
二小姐笑了,“靠近男人就是靠近不幸,没想到你也整这么潮的词。”
“行了,这话对你们这些女人有效,对我无效。”
“我可不像你们,我不靠男人,我靠自己。”
我低下头,我就不该多这嘴。
靠自己?
抢自己姐夫,也叫靠自己?
那天晚上,我路过楼梯口的时候。
看见沈兰站在那儿。
她一个人,站在楼梯最上面那级。
低着头,往下看,一阶一阶,像在量什么。
我站在远处,没敢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瞥见了我。
她脸上带着笑,跟平时那样端庄贤淑。
“你说为何有些人轻易就能得到一切。”
“有何有些人已经很努力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还能为什么,因为她是女主角,气运之子,人人都爱她。
但这话我不能告诉她。
我低头道:“说书先生说,每个人的气运早有定数。”
她笑了一下,“你是想说,我要认命?”
“认命?我偏不,我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道楼梯,心里有点发毛。
一阶一阶,像在数,一个人摔下去,需要几步。
我摇摇头,把那点诡异的感觉甩掉。
不可能吧。
直到三天后,我亲眼看见她把二小姐推了下去。
6
我还是给二小姐提了醒,劝她少往楼梯走。
她问我为何。
“把您推下楼的凶手还没找到,少往楼梯那走为好。”
她不以为然,“这府里,如今我最为尊贵,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能让二小姐不设访,将您推下楼,必定是亲近之人。”
“难道二小姐没有怀疑的对象?”
她思考了一晌,笑了,
“你不会是怀疑我那姐姐吧,她那软弱的样子,你也瞧见了。”
“她敢推我下楼?除非她是个疯子。”
我垂眸,没再劝。
因为沈兰确实是个疯子。
那天晚上,二小姐不见了好一阵。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与沈兰面对面站在楼梯上。
二小姐被看得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沈兰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你不是她。”
二小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说什么呢?”
“你不是沈若。”沈兰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沈若,是谁?”
“姐姐你糊涂了吧?”
沈兰死死盯着她,“别装了,我妹妹,不会跟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
二小姐就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退到了楼梯边缘。
二小姐的声音都抖了,“你胡说什么……我就是沈若……”
“有些事我摔了一跤忘了不行吗……”
沈兰停下脚步,笑得很凉。
“忘?一个人可以忘事,但绝不会忘了廉耻。”
她望了望二小姐身后的楼梯,
“你是从这来的吧?”
“那就从这摔回去。”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二小姐吓得往后一缩,脚踩空了半阶,差点摔下去。
“你别过来!我没了,她也会死。”
沈兰又笑了,“你觉得我会管她是死是活吗。”
二小姐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是你,是你推的我!”
“是我又如何。”沈兰承认得干脆利落。
“谁让他满心满眼都是你,既然如此,你就该死!”
二小姐瞳孔骤缩,“疯子,你是个杀人疯子。”
“杀人?”沈兰轻笑一声。
“看着你们这些肮脏恶心的女人,我宁愿手上沾点血!”
“你……你想干什么?”二小姐步步后退,退路已绝。
沈兰的手轻轻按在二小姐的肩膀上。
拍了拍,然后冷笑,“去死吧!”
说完她往前一推。
二小姐身体往后仰,失去了重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沈兰站在楼梯上狰狞地笑着。
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6
八爷第一个赶来,搂着昏迷不醒的二小姐
死死瞪着沈兰,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这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我早就被你逼疯了。”
“小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陪葬?好啊。”她轻声道,“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说完,她对着闻讯赶来的沈母道:“女儿不孝,把我关进祠堂吧。”
沈母看看昏迷的小女儿,又看看神色惨白的大女儿。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探挥手让人将沈兰带了下去。
沈兰被关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特别冷,沈兰病倒了。
很严重,看起来熬不过那个冬天。
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她们俩斗得越凶,我就越安全。
我半夜偷偷去看了她。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丫鬟。
我把药放在祠堂门口,敲了三下门。
然后躲在柱子后面。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把药拿了进去。
我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沈兰放出来的时候快开春了。
万物刚刚开始,但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从祠堂出来的那天晚上,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
全是八爷最爱吃的。
八爷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夸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沈兰低着头,温顺地笑着,像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仿佛之前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
“我知道有些地方是委屈你了。”
“但你是正妃,那就得明事理,
八爷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容。
“小若年轻气盛,不懂规矩,你身为长姐,多担待些。”
沈兰垂着眼眸,“不委屈,是我命不好。”
“知道自己命不好,那就该认命!”
“八爷放心,妾身以后都不会再争了,认命了。”
八爷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双手白皙修长,却冷得像冰。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脊背发凉。
其实我是二小姐派来盯着两人。
生怕这两人死灰复燃,
其实,是她想多了。
因为沈兰真的认命了。
7
八爷喝了不少,眼神也迷离了。
沈兰给他倒了最后一杯。
“爷,我再敬你一杯。”
“喝了这杯,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八爷笑着端起酒杯。
“好,这才是我的贤妻,下辈子我还娶你当正妻。”
他一仰头,干了。
沈兰也端起自己那杯。
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仰头,也干了。
放下酒杯,八爷立马变得不对劲。
他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你……你在酒里……”
大小姐坐在对面,看着他。
平静说,“加了鹤顶红。不多,就三滴,够要你命了。”
八爷瞪着她,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我不信......你这个疯女人……”
沈兰笑了,笑得凄美。
“疯了?是啊,我早就疯了。”
“从你娶第一个妾开始,我就疯了。”
“从你盯着我妹妹上下打量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她站起来,走到八爷身边。
蹲下来,眷恋地抚摸着他的脸。
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明明说过只爱我。”
“可你却一个又一个女人往府里填,我也认了,我本以你谁都不爱。”
“可为什么偏偏是沈若得到了你的真心?”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明明最爱你的是我,却什么都得不到?”
沈兰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八爷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黑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眼球凸出,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恐惧。
“你……你竟敢……”
“我敢。”沈兰轻声打断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八爷,黄泉路上冷,我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挣扎间八爷发现了躲在屏风后头的我。
“救.......救我......”
他刚向我伸出手,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不动了。
死了。
8
沈兰蹲在地上,抚摸着他的尸体。
“爷,走好。”她轻声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
“妾身就来陪你。”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坐下来,开始梳头。
梳得很慢,梳得整整齐齐,然后,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
最后她朝着屏风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看够了吗?出来吧。”
我低着头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面色平常。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她不是想抢吗?”
“如今八爷成了一具尸体,你问她还抢不抢。”
我低着头:“奴婢会如实把话带回去。”
沈兰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你果然不一般,那年冬天的药是你送的吧。”
我否认,“奴婢不曾送药。”
“你否认也没关系,你知道吗,你跟她有某种相似之处。”
“我一直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何甘心为奴?”
“只要你想争,我不认为她是你的对手。”
我始终低着头,“我只想当个老实本分的奴婢。”
“老实本分的奴婢,”她轻笑了一声。
“如果她非要跟你斗呢?”
“那我便以牙还牙。”
她笑了,“好一个以牙还牙。”
“真想看看到底是她,还是你,赢到了最后。”
“可惜啊,我注定是看不到了。”
“你曾经劝我要认命,那时我不认,现在我认了。”
她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现在我认了,但我要带走他。”
她站起来,走到八爷身边,把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瓶子,仰头灌了下去。
那是比鹤顶红更烈的毒,发作更快,也更痛苦。
但我没看见她皱眉。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侧过身,像往常一样依偎在八爷的尸体旁。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这下,清净了。”
她就躺在八爷身边,面朝他,脸上带着笑,很安详。
9
那天晚上府里乱成一锅粥。
沈夫人手段雷霆,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她站在灵堂中央,一身缟素,却不见半分悲戚,只有满脸的阴沉与算计。
“对外就说,王爷突发心疾。”
“王妃悲痛过度,随夫而去。”
不出半天八爷暴毙,八皇妃殉情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城。
只有二小姐还在闹,她死活不肯接受八爷暴毙而亡的说法。
吵着闹站要讨说法,甚至还要告到皇帝面前。
非要替死去的八爷讨回公道。
她到处在找我,而此时,我已经被沈夫人以保护的名义关了起来。
那天她把我叫了过去,叫到她的院子里。
她坐在窗边,我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她问,“青黛是吧?”
我伪装发抖。
“是,夫人。”
“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了?听到了什么?”
我低着头,“回夫人,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她对我似乎满意了不少,“倒是个机灵的。”
她又问。
“你伺候二小姐多久了?”
“回夫人,十年了。”
她嗯了一声,站了起来。
“那你应该最清楚,你家小姐最近。”
“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的心脏快速跳动了一下。
来了。
我把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回夫人。奴婢愚钝。”
“小姐的事,奴婢不敢多问。”
“奴婢只知道伺候好小姐。”
“别的,奴婢不懂。”
说完我就磕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屋子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茶盖碰茶碗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人把我拖出去打死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
“也是,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
“起来吧。”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还是低着头。
“这两天你受惊了,就在别苑里好好休养,什么都别管,谁都别见。”
“等你身体好全了,再出来。”
我赶紧应。
“是,夫人。”
我退出去的时候。
后背全湿了,出了院子。
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心里想,勉强过关了。
沈夫人不是信了我。
她是觉得我太蠢,成不了事。
但我知道。
这女人的眼睛,比四爷还毒。
下一次,我未必躲得过去。
10
那天晚上,我又数了一遍钱。
十二两九钱,还是差得远。
但没关系,我还有时间。
而且,还有沈夫人这个意外,
她出手越狠,我解脱得越快。
赐婚的圣旨来了。
皇帝把二小姐指给了十四爷,做侧妃。
让人意外的是,这赐婚竟然是沈夫人求来的。
二小姐跑去质问,“娘,你为什么要害我?”
沈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暖炉,神色淡淡。
“害你?娘这是在救你。”
“救我?”二小姐冷笑一声,“说到底你还是偏心姐姐。”
“你不过是想把我支开,怕我再查下去。”
沈夫人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查?我有什么怕你查什么?”
二小姐大喊,“你明知道是姐姐杀了八爷,
“你明明知道,你却包庇姐姐,娘,你的心是不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沈夫人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住口,你不要忘了,你也姓沈。”
“谋杀皇子的罪名一旦扣在沈家头上,你以为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二小姐吓得忘了哭。
她怕是忘了这一茬。
“你若还想不明白,就想明白了再出现在我面前。”
二小姐抽泣了许久。
“但我不能嫁给十四,我只把他当兄弟。”
“这由不得你。”
二小姐甩门而出,“我绝不嫁,你别再想逼我就范。”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叠衣裳,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叠,看来名场面要来了。
分手拒婚被贬浣衣局。
原著名场面,一模一样。
我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
对,二小姐去浣衣局的包袱,我提前收拾好了。
果不其然,两天后,二小姐跪在殿前。
当着皇帝的面,拒了这门婚事。
皇帝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打了她二十大板。
然后,贬去浣衣局。
给太监洗衣服,八年。
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
全府都炸了,哭的哭,叹的叹。
说二小姐疯了,好好的十四皇妃不当。
非要去给太监洗衣服。
然而二小姐仍旧仰着头,
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倔强地扬着。
“你们这个封建社会,懂什么爱与自由。”
她对着围观的众人喊。
“我追求的是自由恋爱。”
“我要反抗封建礼教。”
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翻白眼。
我混在人群最后面。
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月钱。
心里在算。
八年,八年时间,够了。
够我攒够钱,够我摸熟路。
够我准备好一切。
二小姐被拖走的时候。
我跪在地上哭。
哭得比谁都伤心,比谁都撕心裂肺。
“小姐!”
“小姐您怎么样啊小姐!”
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
看了一眼沈夫人。
沈夫人站在廊下。
面无表情,看着二小姐被拖走。
我心里想,这才是狠人。
亲手把自己女儿送进浣衣局。
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是个意外,
她究竟知道多少?
比我想象的要多?还是少?
11
第一个冬天。
二小姐在浣衣局哭。
我去看过她一次。
带了些衣服和吃食。
她瘦了,手冻烂了,脸上也没有血色。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青黛,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望着她,“小姐,难道就没想过,嫁给十四皇子说不准是另一种人生。”
二小姐笑了:“青黛你糊涂啊。”
“算了,跟你说不通,你根本不知道,八年后,这皇位在谁手里。”
“你等着,八年之后。”
“我定风风光光回来。”
“让所有人都仰望我。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
眼神里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自我感动。
第二个冬天,她已经不再提起八爷了。
向我打听起四爷,我告诉她,四爷刚纳了一房新妃子。
她苦笑一声,“原来他也并非良人。”
我垂着眼,他确实非你的良人。
只是你与他注定有一场孽缘。
第三个冬天。
二小姐的手冻得更厉害了,连针都拿不起来。
但她还在写东西,写给皇帝的请安折。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她写皇帝也是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可怜人。
她说只有她能读懂帝王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我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手指。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要是让皇帝看见,估计能当场把折子撕了喂狗。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折子递不上去。
浣衣局的管事早就把她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她所有书信,都被扔进了火盆。
当她知道这个真相后,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浣衣局的院子外面。
听里面她咳嗽的声音。
面无表情,这时候。
我的绣活,已经能卖钱了。
我跟着府里的老嬷嬷学的。
学了两年,已经出徒了。
我绣的帕子,拿到铺子里去卖。
能卖五钱银子一条。
不多,但稳定。
我把卖绣活的钱,偷偷攒起来。
加上眼里有活,各位主子时不时打赏。
已经攒了一百八十多两了。
离七百四十二两。
还差五百多两。
不急,还有五年呢。
12
第四个冬天。
她不再提任何男人。
只是默默洗衣服。
手上的冻疮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我看着那双粗糙的手。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所谓的觉醒?
不过是换了个受罪的地方罢了。
我低着头,给她整理被褥。
“小姐保重身体。”
“会好起来的。”
她确实还有一阵好日子。
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你不懂。我跟别人不一样。”
“你们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叫不醒,只有我是清醒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执着。
“所以,我不怪你们。”
我低头整理着被角,没接话。
心里却在想,这浣衣局的冷水,怕是还没把你脑子里的水冻干净。
从浣衣局出来,我拐了个弯。
去了趟城东,我去找老张头。
老张头是赶车的。
经常跑通州到京城这一路。
人老实,嘴严。
我给了他十两银子。
说以后可能要出趟远门。
到时候找他。
老张头收下银子,点点头。
啥也没问,挺好。
我就喜欢话少的人。
快了。
第八个冬天。
皇帝生辰将近,二小姐开始给皇帝送糕点。
她自己做的,做得很精致。
这个时代没见过的款式。
她说,“皇上这些年也不容易。”
“他也是被逼的。”
我端着糕点盘子,跟在她后面。
心里冷笑,这斯的帝王滤镜也太厚了。
这都能替皇帝挽尊,
这不相当于,你被老板当众羞辱,发配到最边缘的部门。
干了八年最累的体力活,没有升职加薪的希望。
八年后老板临退休时想起你了。
你非但不记恨他,也不要补偿。
还含着泪心疼他,亲手给他做点心?
洗了八年衣服,你都能忍。
上辈子怕不是忍者神龟。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不快压下。
送糕点是有用的,皇帝想起了她
二小姐从浣衣局出来了。
我去接她,她瘦了,手糙了,背驼了。
八年苦力,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磨成了一个憔悴的妇人。
但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卷土重来的野心。
她抓着我的手,很用力。
“青黛,我出来了。”
“我终于出来了。”
我低着头,给她披上披风。
“小姐受苦了。”
她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瘆人。
“怪我,是我错了,我应该一开始就抓住赢到最后的男人。”
“不过,这不算什么,我的精彩人生才刚刚开始”
“等着吧,我一定成为这紫禁城最荣耀的女人。”
她眼底的光太盛,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得,下一轮作死,开始了。
四爷,准备好了吗。
13
二小姐出了浣衣局之后。
眼神里那股不甘,那种野心。
那种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此时,恰逢四爷被皇帝开罪。
惜日不可一世的皇子,如今门庭冷落,落魄得很。
世人都躲着四爷,二小姐非与世人不同,巴巴往上凑。
她说,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我刚出来就碰上了好时候,
攻略落魄的男人,那不是手到擒来。
我在旁边幽幽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之事,有没有可能是设定好的。”
二小姐翻了个白眼,“你设定?是想说这是设定好的情节,我是纸片人?”
她认真地审视起我来,“青黛我发现,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不会是......”
我心头一跳,坏了,她看出来了。
“你不会是整天听戏文吧,脑洞开挺大。”
“纸片人?我是纸片人,开什么玩笑,我是真命天女。”
我松了一口气。
“对,最近戏文看多了。”
“少看,容易脑残。”
“戏文哪有我的人生精彩,等着吧,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大女主。”
我低着脸,乖巧地点头。
她手段确实了得,直接在大街上拦下了对她视若无睹的四爷。
四爷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不耐。
“让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跟其他男主同一种配方。
换做旁人,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可二小姐不但不退,反而揪住了四爷的衣领,凑上前去强吻了四爷。
不只四爷,围观的百姓全都僵住了。
良久,四爷哑着嗓子道:“放肆!”
二小姐退出几步,笑着望向他,“我就放肆怎么了,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没有吗?”
“我没有。”
“别装了,刚才那一吻,你的心跳乱了。”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只是碍于身份,碍于世俗。”
“住嘴,你爱的不是老八吗。”
“喲,吃醋了,谁说女人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个男人。”
“放心,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
围观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露骨大胆的女子,议论纷纷。
但四爷好像吃这套。
他转过身去,耳尖红了。
我知道,二小姐得手了。
二小姐与四爷就这么搅到一起。
只是我如何也没想到,
这个多疑的男人注意到了我。
14
那天,二小姐不舒服,让我给四爷送点心。
我端着点心,低着头。
进了书房,四爷在看书,头都没抬。
我把点心放在桌上,正要退下。
他突然开口了,“你是她的丫鬟?”
声音很低,很冷。
我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露。
我扑通跪下,声音抖得像筛糠。
“回.......回四爷,奴.......奴婢是沈二小姐身边的丫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疼。
“叫什么名字?”
我把头埋得更低。
“奴......奴婢叫青黛。”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却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多疑的男人莫要看出什么端倪来才好。
不过,这几年我自以为一直隐藏得极好。
“伺候你家主子多久了?”
“回......回四爷十年有多。”
“你家主子说自己是从未来来的神女,你怎么看?”
确实是个难以琢磨的男人,我虽然不清楚他想要什么答案。
但我确定,他对我起了疑心,他在试探我。
我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砖上。
这是一个陷阱。
最好的回答,是半真半假,既显得忠诚,又显得无知。
“回四爷。”
我声音依旧发颤,却努力透出一股子憨傻劲儿。
“奴婢不懂什么未来不未来的。”
“奴婢只知,小姐自浣衣局出来后,虽受了苦,心气却高了。”
“她说的那些话,奴婢听着像是天书,但见小姐说得笃定,便想着……”
“许是小姐在浣衣局悟出了什么大道理。”
“奴婢是个粗人,只要小姐好,奴婢就跟着高兴。”
书房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四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听不出喜怒。
“粗人?”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倒是个聪明的粗人。”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抬起头。”
这一次,语气不容置疑。
我缓缓抬头,目光垂落在他的腰带上,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如潭。
“沈若说自己是神女,那你呢?”
“你在这府里十年,看着她们争宠,起落。”
“你就没想过,换个活法?”
这是在诱惑我?
我立马换上谄媚的笑脸,“虽然我没有小姐那般的见识,但是如果奴婢也有这种机会。”
“奴婢自认为不比任何人差。”
“如果奴婢也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奴婢愿意献出一切。”
说完这话,我如愿地在他脸上看到了厌恶。
“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
“是,四爷。”
我连退出去的时候,都装着腿是软的。
出了御书房,我才回过头去。
刚才那一瞬,我真怕他看出什么来。
若是常人也就罢了。
可那是四爷。
那个最后坐上龙椅的男人。
他的眼睛,毒得很。
而且我不认为,我过了他那关,像他这种疑心这么重的男人必定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
我听到了他跟二小姐的对话。
“你身边那个奴婢,心思太深,不像个寻常丫鬟。”
“谁?你说青黛?你怎么注意到她?”
“她是不是勾引你了,我就知道,没一个老实的。”
“我不管,你要是敢看别的女人,我咬死你。”
二小姐作势要凑上来咬人。
四爷皱了皱眉,推开她,“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谁叫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我是认真的,你们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不,她藏得比你更深。”
二小姐立马会意,“你是怀疑...... ”
她很快又否认了自己,“怎么可能,不可能有两个穿越者。”
“是不是,你试试便知。”
我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悄然无声走了。
15
回房后,我反锁了门。
手心全是冷汗。
四爷那句,试试便知,像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他究竟想怎么试?
是设局陷害,还是直接动手?
我迅速清点了一遍屋内的物品。
没有违禁品,没有书信,只有那一百八十两银票,缝在棉袄夹层里。
这是保命钱,也是我的退路。
但光有钱不够。
我得知道他的底牌。
第二天一早,二小姐便兴冲冲地来找我。
她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眼神闪烁。
“青黛,四爷说今晚要在府里办个诗会。”
“点名让你去伺候笔墨。”
我心头一紧。
诗会?
四爷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尤其是这种附庸风雅的场合。
这分明是个局。
“小姐,奴婢身份低微,怕去了给您丢脸。”
我垂着眼,装作惶恐。
二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放心,四爷说了,你机灵。”
“再说了,这可是接近权贵的好机会。”
“你不想飞上枝头吗?”
她笑得意味深长。
看来,四爷已经把怀疑的种子种在了心里。
借她的手,来试探我。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
“多谢小姐成全。”
“奴婢一定好好表现,不给小姐丢人。”
当晚,诗会设在听雨轩。
宾客不多,都是些清流派的老臣和年轻才俊。
四爷坐在主位,一身玄色蟒袍,神色慵懒。
二小姐坐在他身旁,穿着新做的蜀锦长裙,极力维持着端庄。
而我,跪在案几旁,研墨。
四周很安静,只有吟诗作对的声音。
突然,四爷开口了。
“青黛。”
“奴才在。”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应答。
“听说你识字?”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二小姐的脸色变了变。
奴才不识字,这是常识。
我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
“回爷,奴婢……奴婢只认得几个大字。”
“是小时候跟着小姐伴读偷偷看的。”
“认不全,只会描红。”
四爷挑了挑眉,“哦?那你说说,这句诗下一句对什么好?”
我抬头望去,奇变偶不变。
这哪里什么诗,分别是暗号。
二小姐紧张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犹豫了片刻,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字是不,其他的字奴婢……奴婢忘了。”
四爷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
二小姐上前来,望着我突然开口,“ how are you?”
我身子一僵,心里却在冷笑。
您这怕不是穿越剧看多了吧。
上来就整穿越者暗号。
我茫然地抬起头。
“小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粗哑些,带着点乡音。
“是不是身子不适,说胡话了?”
二小姐愣住了,但她没有放弃。
她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How are you! 青黛,你听得懂的!”
周围的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
四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困兽。
我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愚钝,实在不知小姐所言何意。”
“若是小姐嫌弃奴婢笨拙,奴婢这就去浣衣局领罚。”
说完,我额头紧贴地面,不再言语。
空气凝固了几秒。
二小姐居高临下,“你当真不知?”
“奴婢不知。”
“你要是敢骗我,我将你扒皮!”
四爷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行了,让她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我才敢直起腰来。
我装得够像。
这一次应该过关了。
那天晚上,我回房,把所有家当摊在桌上数。
银票,还有路引,我花了八年攒的所有东西。
全在这了,八百二十六两,够了。
但我还要等,等一个最乱的时候。
越乱,我越容易脱身。
什么时候最乱?沈家倒台的那天。
算来,离沈家倒台,已经不远了。
因为二小姐已经开始跟四爷谋划了。
16
二小姐成了四爷的心头宠。
她说到做到,确实成了紫禁城里最荣耀的女人。
此时的四爷已是最有竟争力的储君。
但她没有任何的名份,
四爷已有青梅竹马的正皇妃,也有父兄皆为重臣的侧妃。
二小姐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跟在四爷身边。
这种不清不楚,旁人看着是羞辱,她却甘之如饴。
她说这是不求名分,只求真心的现代爱情观。
那些正经主子的丫鬟,见了她都得翻白眼,
可二小姐不在乎。
她跟我说。
“她们不过是四爷妃子,而我是四爷的军师。”
“四爷对我跟别人不一样。”
“只有我说的,他才听。”
“只有我能帮他实现宏图伟略。”
我知道她说的那些事。
她在给四爷出谋划策。
用她那套从话本里看来的帝王心术和现代管理理念。
她让四爷要懂得放权,要搞平衡,不能太独断专行。
她还让四爷建立自己的品牌效应,让百姓都知道他的仁德。
四爷听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
偶尔点点头,说句“有点意思”。
她越说越兴奋,“你知道吗,四爷说他从来不许让别的女人抓他的头发,只有我敢。”
“虽然他给不了我名分,但他能把命都给我。”
哼,净给些不值钱的。
他为什么不说把皇位给你,因为他怕你真的要!
我把床铺好,退了出去。
站在廊下,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照不进二小姐的脑子里。
也照不亮,她即将要走的死路。
我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硬硬的,很踏实。
快了,再等等。
等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就可以走了。
17
我知道,最后时刻快到了。
因为二小姐开始跟四爷说盐引的事了。
沈家的盐引,那是沈家的命根子。
也是四爷的目标。
那天晚上,我在门外伺候。
听见二小姐跟四爷说。
“我知道沈家盐引在哪里。”
“我可以帮你拿到。”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外听着,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
来了,她最后的价值被利榨光了。
倒计时开始了,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四爷登基之后,第一个要处理的。
就是知道太多的二小姐。
只是我也没想到二小姐竟然胆大到偷盗。
她半夜摸黑溜进沈夫人的房里,倒箱倒柜。
却不料,黑暗中沈夫人突然举着蜡烛现身。
“别折腾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二小姐被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跌掉在地上。
“娘……”二小姐声音发虚,“我只是想帮四爷。”
“帮四爷?”沈夫人冷笑一声,
“你是想拿沈家满门的性命去献祭。”
二小姐梗着脖子:“你不懂,这是大局。四爷登基后,沈家就是功臣之家,到时候……”
“到时候?”沈夫人打断她,一步步逼近,
“到时候沈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这就是你给沈家挣的前程?”
二小姐脸色煞白,“你信我,四爷是赢到最后的人,他会保我们沈家荣华富贵。”
“天真。”沈夫人吐出两个字,“你以为你是谁?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把刀,刀用完了,是要折断扔掉的。”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手心全是汗。
“算了,跟你说不清,你识相的快把盐引给我。”
沈夫人走到二小姐面前,
“你要的盐引不在这里。我早就已经转移了。”
二小姐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放出假消息骗我自投罗网?”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
沈夫人先开口,“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我女儿!”
我在屋外听得心惊胆战,她竟然知道!?
二小姐像是很惊讶,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你何时得知?”
“从你醒来的那天起,我便已知道。”
二小姐哭了,“所以,你才把我送进浣衣局。”
“你早就知道了,你所谓的为我好,都是假的。”
沈夫人没有否认。
二小姐站了起来,擦干眼泪。
她说,“我不怪你,因为你女儿确实死了。”
“我用了她的身体活下来,这是她的荣幸。”
沈夫人气得发抖,“你有什么资格,用她的脸,做那些事!”
“我做的事,哪件不是为了沈家好?”
二小姐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自豪。
“如果不是我,四爷能这么快看清朝局?”
“如果不是我,沈家能在夺嫡之争中站对队?”
沈夫人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疯子,你不是我的女儿,我女儿死在八年前那个冬天了。”
“现在的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是穿越者,我是天选之女!被我魂穿,是你女儿的荣幸!”
二小姐笑了,笑得面目狰狞。
她说,“如果你看我不顺眼,那你就去告发我。”
“告发我私通皇子也好,什么都好,但你女儿的名字。”
“也会被刻在耻辱柱上,看谁怕谁!”
沈夫人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良久,沈夫人缓缓坐回椅子上。
然后,响起沈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真是没救了,来人把她绑起来,没我允许不得出房门半步。”
二小姐被绑走时,十分平静。
“等着吧,你关不了我,四爷会来救我的。”
我站在门外候着,听着两母女反目,十分复杂。
18
正如她所说,隔天,四爷确实拿着圣旨来救她了。
沈夫人跪在堂下,背挺得笔直。
二小姐被松了绑,扬起下巴,挑衅地看向沈夫人。
“娘,你看,这就是天命。”
紧接着,二小姐在四爷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四爷眼神一亮,指着一面墙道:“来人,把地宫的门撬开。”
沈夫人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那面墙。
惊恐地望向二小姐,“你如何得知?”
二小姐笑了,“我不过是使了一招投石问路,你当真以为我真以为盐引在你房间?”
“我昨夜不过是为了试你,这不,一试便知道你将盐引藏哪了。”
那面墙后,并非什么地宫,而是一间密室。
门打开后,两个四目相对,眼里皆是贪婪。
四爷命人撬开暗门,
但是,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满墙的灰尘,和一股陈旧的霉味。
二小姐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冲进去,翻箱倒柜。
“不可能!明明就在这里!你昨夜明明就进了地宫。”
沈夫人也笑了。
“就许你投石问路,不许我黄雀在后吗?”
“你.......”
二小姐气得不轻。
四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沈夫人,眼神阴鸷。
“沈夫人,你这是在耍本王?”
沈夫人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她走到四爷面前,福了福身。
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爷说笑了。”
“民妇不过是想让小女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猜就能猜到的。”
“盐引关乎国本,岂能儿戏?”
四爷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一个岂能儿戏。沈夫人倒是教女有方。”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走。”
二小姐追上去解悉,“爷!爷你信我!我真的看见了!”
“就在那面墙后面!一定有机关!”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夫人站在原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母女摊牌之后,府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二小姐不再装乖了,经常往四爷那跑。
沈夫人也不再管她了。
两个人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回到自己屋里。
我把所有东西拿出来,开始打包。
两身换洗衣裳,都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裳。
银票,路引和身契,都藏好。
收拾完,我去城东找了老张头约好时间。
后天四爷登基,等全沈府都笼罩在鸡犬升天之时
我便从后门走。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来这里八年多。
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后天,后天就走。
但我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
就有人来敲我的门。
是沈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她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
她发现了?
19
我跟着王嬷嬷。
去了沈夫人的院子。
一路上,我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她发现了多少?发现我要跑路?
还是发现了更多?
我甚至想好了,万一事情败露。
我就直接撕破脸,趁乱往外冲。
能跑多远算多远,总比等死强。
进了屋,沈夫人坐在窗边。
还是上次那把椅子,还是那个姿势。
我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
“奴婢青黛。给夫人请安。”
她没叫我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茶盖碰茶碗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敲在我心上,我手心全是汗。
但我咬紧牙,没说话。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认的不认。
熬着,看谁先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我膝盖都麻了。
她终于说话了,“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像要把我看个通透。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赶紧又低下头。
“奴婢愚钝。不知道夫人叫奴婢来……”
“行了。”她打断我,“别装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还是那副傻样子。
她放下茶碗,“那天夜里往我屋里投石头的人是你吧。”
“你是想告诉我,藏盐引的地方被人发现了。”
我浑身一僵,脑子飞速转动。
“你如何得知他们会开撬地宫?”
看来她都知道了,我要如何告诉她,我看过小说,知道二小姐来了一招投石问路。
“奴婢是看见小姐被绑走后,她身边的马夫在您房外偷看。”
“只想扔块石头吓吓他,没想到歪打正着。”
沈夫人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
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歪打正着?”她轻笑一声,“你这分寸,拿捏得倒是精准。”
沈夫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结果她开口说了一句。
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20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本想继续装。
但看着她的眼睛。
我突然就不想装了。
太累了,八年了。
我对着所有人装了八年。
对着二小姐装忠心。
对着沈夫人装蠢笨。
对着下人们装老实。
我装够了,我低下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从第一天。”
屋子里又安静了,过了很久。
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她要是有你一半清醒,就好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紧接着沈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拿着。”
我愣住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里面有五千两银票,还有一张地契。”
“苏州城的一间铺子,比你那间要大。”
我猛地抬头,她连我攒了多少钱都知道。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别惊讶,你每年当多少东西,绣活卖多少钱。”
“跟那个赶车的见过几次面。我都知道。”
我浑身发凉,原来我那点小动作,在她眼里全是透明的。
她要是想弄我,我死八百回了。
她为什么没弄我?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夫人说,“你跟她不一样,你不贪,你不作,你只想活,这没什么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她要是像你一样,只想活下去,就好了。”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好像老了很多,鬓角都白了。
八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八年,不仅熬老了二小姐,也熬老了她。
她把盒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拿着吧。你比她更值得,走了就别回来。”
“她的命是她自己选的,你的命,你自己选。”
我看着那个盒子,没伸手。
我说,“夫人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窗外,目光很远。
“我不帮你,我只是不想看见,又一个姑娘栽在男人手里。”
我沉默一响开口道:“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你能活下去。”
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我知道你的能耐。”
“但是,我走不了,我是沈家的主母,是这宅子里的根。”
“你们所有人都可以逃,唯独我不能。”
“我要守着这个家,守着沈家的列祖列宗。”
我平静道:“你这是迂腐。”
她被我这模样吓了一跳,“这才是你的本色对吗,我很高兴临死前能看到真正的你。”
“聪明无畏,相信你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过得好。”
“你走吧。”
我不再劝了。
我拿起盒子,揣进怀里,道,“谢夫人。”
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又叫住我,“青黛。”
我停下脚步回头。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别像她那样,别想靠男人。信你自己。”
我点点头。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21
我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做,等着就好
当天晚上,宫里传来消息。
皇帝驾崩, 经功了一场惨烈的腥风血雨后,四爷登基了。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全府上下都在说,二小姐要熬出头了。
四爷那么宠她,肯定会接她进宫。
封个贵妃什么的。
二小姐自己也这么认为,她坐在镜前梳妆。
脸上带着笑意,跟我说。
“青黛。等我进宫了。”
“肯定带上你,你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我低着头给她梳头。
“奴婢谢小姐恩典,奴婢身子贱,受不得宫里的规矩,只想在民间讨口饭吃。”
二小姐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透过铜镜,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你这是不肯跟我进宫?”
“奴婢不敢,宫里金尊玉贵,奴婢怕折了寿。”
二小姐冷笑一声,把梳子往桌上一扔。
“你就是个贱命,给你富贵你都接不住。”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欣赏着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蜀锦衣裳。
那是宫里昨天刚送来的。
我看了一眼那料子,红得刺眼,像血。
“青黛,你记住。”
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狂热。
“等进了宫,我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到时候,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求饶。”
我低着头,“真的会那样吗?四爷身边不是还有皇后跟年妃。”
二小姐笑了。
“青黛你太小看我了,实话告诉你,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是从未来来的。”
“我知道历史的走向,我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
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自信。
“四爷现在宠我,是因为我有用。”
“等进了宫,我会让他离不开我。”
“皇后?年妃?不过都是些旧时代的残党,迟早会被我踩在脚下。”
我默默听着,到底没忍住。
“小姐难道就没想过这一切,有可能是一本话本,您只是话本里的主角。”
她笑了,“青黛,你这太可笑了,你是想说我是纸片人?”
“我怎么可能连自己是纸片人,还是真实存在的人都不知道呢。”
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镜中的那张脸,明艳动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魔。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最后一丝怜悯。
既然她执意要撞南墙,我又何必多言。
“小姐说得是。”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你知道就好,我在四爷面前吹吹风,给你谋个女官当当,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我想帮她插上一支金步摇。
“谢谢二小姐,我还是不进宫了。”
二小姐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那支金步摇还在我手里,尖细的尾端闪着寒光。
“你是在忤逆我?”
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即将飞上枝头的傲慢与焦躁。
“青黛,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府里谁不知道,我现在是四爷心尖上的人。”
“我要带你走,是你的造化。”
我垂下眼帘,将步摇轻轻放在妆台上。
动作很慢,很稳。
“小姐说得对,是奴婢没福气。”
我退后一步,行了个标准的礼。
“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免得碍了小姐的眼。”
二小姐冷哼一声,“不长眼的东西,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默默低头,退下去。
22
傍晚时分,宫里的人来了,说要把二小姐接进宫。
我远远地看着她被左拥右簇地欢送出府。
沈夫人来给她送行。
她仰着头回视沈夫人。
“我说过我会成为紫禁城里最荣耀的女人,你女儿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如今整个沈家都跟着我鸡犬升天,你该感谢我。”
沈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她叹了叹气,“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不白明帝王有多薄情。”
二小姐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愚蠢?薄情?”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久了,脑子都僵了。”
“四爷有多宠爱我,你难道没看见?”
“那些蜀锦,那些珍宝,哪一样不是他亲手赏的?”
“他说我是他的知己,是他的光。”
“帝王之心虽难测,但他对我,是真心实意的。”
沈夫人没有反驳。
“但愿你永远不会后悔。”
二小姐扬起下巴,
“后悔?等着吧,后悔的是你们。”
她转身,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青黛。”
她叫了我的名字。
“在。”
“你不必伺候了我。”
“去收拾收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心头一跳,抬头看她。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自以为自己不一样,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转身笑着坐进了桥子。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全府上下都在欢呼。
桥子里的二小姐笑得很开心。
她以为自己要当贵妃了。
只有我知道,七天,还有七天。
她就要被三尺白绫,勒断脖子。
23
全府都以为二小姐进宫后要飞黄腾达了。
只有我知道,她的死期。
沈家被抄家进入倒计时了。
我数着日子,每过一天。
我就把行李再检查一遍。
第六天,沈夫人把我了过去。
她把那件月白狐裘交给我。
“你替我送进宫一趟。”
“她带着我女儿的身子走。”
“总得穿得体面点。”
我惊住了,“夫人你怎知……”
“怎知她会死?”
沈夫人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自古帝王多薄情,哪怕我没有你预知未来的本事,我也知道,帝王登基先杀的就是知道太多的人。”
“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她已经被关了三天。”
“想必是活不过明天了。”
我的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夫人为什么让我去?”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笑了一下。
“你去最合适,有些话,我不能说。你可以说。”
我拿着东西,在沈夫人的打点下进了宫。
我跟着带路的公公,七拐八拐。
走到了最偏的一处冷宫。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二小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发散着,衣服脏了,脸上没有血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是你啊,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说话,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然后把那件月白狐裘拿出来。
“夫人让我送来的,她说,让你穿得体面点走。”
二小姐盯着那狐裘,看了很久,突然,她一把把狐裘扫开。
“谁要她假好心!她女儿的东西!我不稀罕!”
盒子也被她踢翻在地。
她喘着气,眼睛通红。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她闹完了。
我站起来,“我要走了,去江南。”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的声音抖了。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对不对?”
“你什么都知道。”
我没否认。
“你也是穿过来的?”
我开口道:“严格来说我确实是穿过来的,但你不是。”
她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却又笑不出来。
“你说……我不是?怎么可能!”
她挣扎着站起来,
“怎么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现代人,我是穿越到了古代,我知道现在的一切,我知道四爷会登基,我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从最初的惊疑,逐渐变成了恐慌。
“如果我不是穿越者,那我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是什么?那些对历史的预知又是什么?”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是穿越小说里的女主角,你所有的认知都是作者编织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只不过是一个纸片人?”
她像被抽了筋一样。
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
“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是天选之女!”
她抓住我的衣角,力气很大,指节都白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你明明可以帮我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试过叫醒你,但叫不醒。”
“你穿过来,想的是谈恋爱,是当女主。是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你所有的一切都在按作者编织的情节走。”
“我叫不醒你。”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
“青黛。你说……”
“如果我当初也像你一样。”
“会不会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会。”我说。“因为你太想赢了。”
“而我从来不想赢。我只想走。”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不远,便看看见传旨的太监正往这边走。
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尺白绫。
我加快了脚步,低着头,跟那太监擦肩而过。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走出去很远。
我才停下来,靠在宫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了,终于,结束了。
24
天一亮,沈家被抄的日子。
也是,我走的日子。
我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
我就起来了,穿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
看起来就是个乡下丫头。
我把所有东西都藏好,离开。
我推开门,天还没亮。
府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我深吸一口气,往后门走。
走到一半,听见前面有动静。
我赶紧躲进墙角,探头一看,是几个下人慌慌张张地往前厅跑。
一边跑一边喊。
“不好了!宫里来了圣旨。”
“二小姐忤逆圣上,赐白绫三尺!”
“沈家全府上下,即刻收押,三日后问斩!”
那尖利的嗓音像是一把刀,狠狠割开了沈府虚假的繁荣。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那些下人跑得跌跌撞撞,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我没有再听下去。
趁着混乱,我猫着腰,迅速从后门离开。
我来到城东,老张头的马车果然停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
“张大爷醒醒。”
老爷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来了,现在就走?”
“对,现在就走。”
老张头催动马车向城门走去。
身后,沈府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我没回头,一步都没回头。
出了城门,我才终于敢松口气。
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出了城,往南走。
走到城外十里亭的时候。
车停了,撩开车帘一看,亭子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素色的衣裳,没带丫鬟,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夫人。
我下了车,走到亭子跟前。
我先开口,“夫人怎么在这儿。”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来送送你。”
“顺便。跟你道个别。”
我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紫禁城的方向,声音很轻。
“她走了。”
我知道,但我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沈夫人说,“白绫一条,走得很痛快,没受罪。”
我还是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问问。沈家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不关我的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一个不关我的事。你比我强。”
“我就是放不下,所以我输了。”
“你放得下,所以你赢了。”
我低着头。
“我没赢,我只是想活。”
她摇摇头,“能活下来。就是赢了。”
沈夫人从袖中取出另一件狐裘,递到我面前。
“拿着吧。”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月白镶银边。”
“那时候她还小,还没进宫,还没变得……那样。”
我没接。
“夫人,这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沈夫人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沈家都没了,这皮草再贵重,也不过是块死物。”
“你拿着,不然也是糟蹋了。”
伸手接过狐裘,很轻,又很重。
我说,“夫人。您跟我一起走吧。”
“江南好,您去了,咱们……”
她摆摆手,打断了我。
“我不走。我是沈家的主母。”
“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
“你说我迂腐也好,什么都好,不必劝了,这是我的选择。”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好好活,连她那份,一起活。”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但我没哭。
八年了,我没哭过一次,今天也不想哭。
我点点头。
她笑了,“去吧,别回头。”
“以后若是累了,就想想今天。”
“想想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别回头,也别后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25
三个月后,江南,我开了家绣庄。
名字叫青黛绣庄。
沈夫人给的那间铺子,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上下两层,前面当铺面,后面住人。
地段也好,在最热闹的街上。
第一年。
只有我和两个雇来的绣娘。
生意平平,但够吃够喝。
第二年,生意好了起来。
我绣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针法是古代的,花样是现代的。
江南的大户人家小姐们都喜欢。
第三年,绣庄扩了门面。
收了几个徒弟,全是无依无靠的女孩子。
我教她们绣活,管她们吃住,给她们发月钱。
最重要的是,我教她们不用靠男人。
靠自己的手,就能吃饭。
苏州城里慢慢有人知道了。
说青黛绣庄出来的姑娘。
个个手巧,嘴严,眼里有活,自食其力。
几年后,绣庄已经很有名了。
某天来了个客人,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凡。
我抬头一看,竟是微服下江南的四爷。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你是……沈家的......?”
我平静地福了福身:“客官认错人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是啊,这世上除了我,怎么可能还有人记得她。”
“官客可有难以舍忘之人?”
“是啊,难以舍忘,这世上不会再有如她那般的女子了。”
他转了身,喃喃道,“不会再有了。”
“小若啊,你何时才肯到朕的梦里来。”
“朕想你了,你可想朕。”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的随从听见。
随从们立刻躬身道:“皇上情深义重,奴才们感动不已。”
“沈二姑娘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四爷摆摆手,一脸忧伤:
“走吧。”
“别惊扰了百姓。”
我看着他慢慢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只觉得可笑。
他转身时,脸上那点忧伤,一秒就收了。
他或许认出我了,又或许没有。
但那又怎样,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