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两个字,不高,也不重,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满城的死寂里。
匍匐在地的百姓浑身一僵,没人敢抬头,却都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谁?谁敢在仙长面前说不对?
高空中,两名白衣仙师的脚步同时顿住。
左侧那位眉峰一挑,目光垂落,精准锁在断垣之间那道单薄的青灰身影上。看清对方只是个满身黑灰、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小吏,他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更深的不耐,像看见一只蝼蚁竟敢抬头跟人说话。
“一个凡人,也敢质疑我仙门?”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右手随意抬起,指尖一缕淡白仙光流转,便要落下。不是杀人 —— 在他看来,这种蝼蚁般的存在,连动手杀的资格都没有。只需一缕仙力,抹去这段不敬的记忆,让他继续跪着感恩便是。
仙光落下,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沿途的空气都泛起细碎的涟漪。满城百姓将头埋得更低,指甲抠进焦土里,没人敢看。
林砚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跪。
他看着那缕仙光朝自己眉心落下,心口那股憋闷的气反倒散了。怕吗?怕。可比起怕,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 —— 他今天才算亲眼见着了,所谓仙,就是这样视凡人为草芥。连质疑一句,都要被抹去记忆。
公理?
在仙面前,凡人连记住不公的资格都没有。
仙光距眉心只剩三寸。
就在这时 ——
怀中一阵滚烫。
那本被他贴身藏了十几年、翻看过百遍、从未有过半点异常的《故痕册》,骤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都灼得胸口发疼。林砚瞳孔骤缩,一股古老、苍茫,仿佛沉了千百年的气息,从残破的书页间汹涌而出。那气息不霸道,不凌厉,却厚重得像整片天穹压了下来。
“嗡 ——”
一声低鸣,只有他能听见。
那缕即将触及他眉心的仙光,在距他额头一寸的地方,凭空停住了。不是被挡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悬在半空,寸进不得,连光焰都僵住了。
高空中,两名仙师同时变色。
“嗯?”
左侧仙师眉头紧锁,指尖仙力催了催,那缕仙光却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死的。右侧那位一直没开口的仙师,此刻终于垂下目光,认真看向林砚怀中的位置。他眼神微凝,神识铺展开来朝那处扫过去,却像石沉大海,什么都探不出来,反倒被一股厚重的力量轻轻弹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惊疑。
左侧仙师脸色难看:“一个凡人身上,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能无声无息定住他的仙力,还让神识探不出深浅 —— 这凡人怀里的东西,绝非凡品!
“拿下他!”
两名仙师几乎同时动了。不再是随手一挥,而是真正出手。两道仙光交织成网,朝林砚当头罩下,这一次,是连人带物一起擒拿。仙网之上灵光流转,带着镇压之力,别说一个凡人,就算是散修修士,也挣脱不开。
林砚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凝固了,巨大的威压让他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咬紧牙关,掌心鲜血淋漓,死死撑着不跪。故痕册在怀中剧烈震颤,那股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着,只能散发出一丝余威,无法真正爆发。册页烫得吓人,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就在仙网即将落下的刹那 ——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街角废墟后传来。不是仙术,是一枚极其普通的烟雾弹。炸开的瞬间,浓白的烟雾弥漫开来,瞬间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烟雾里带着辛辣的石灰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何人!”
白衣仙师厉喝一声,仙光横扫,烟雾瞬间被吹散。
可原地已经空了。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连同他怀里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血迹,延伸向城外方向。
“追!”
两名仙师踏空而起,仙识铺展开来,朝城外山林搜索。可那道气息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漫山遍野都是草木的气息,半点生人气息都无。
左侧仙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散修的路数,用的是凡人的烟雾弹,故意遮掩气息…… 此人早就在附近了。”
右侧仙师目光闪烁,看向林砚站过的地方:“那本册子…… 不简单。此事需回报师门。”
“一个凡人而已,跑不远。” 左侧仙师冷哼一声,“青溪县方圆百里,都是我青玄的地界。传令下去,各分坛、各县城,全面搜捕。但凡身上有旧书、气息异常者,一律拿下。”
……
林砚是被颠醒的。
他发现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在山林间飞速穿行。夜风灌进领口,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点淡淡的松香。他想挣扎,却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故痕册贴在胸口,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恢复成那本平平无奇的破旧书册模样,只有封皮上残留的余温,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不是梦。
“别乱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个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你是谁?” 林砚勉强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那人没回答,只是脚步不停,又奔出了十几里地,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边停下,将林砚放了下来。
林砚靠在一块青石上,抬头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像是见过太多生死,早已麻木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目光在林砚胸口的位置停了停。
“你胆子不小。” 男人声音低沉,“当着青玄仙师的面,敢说‘不对’。”
林砚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戒备,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扔了过来。“喝口水吧。你现在很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林砚接住水囊,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两口。清凉的山泉水滑过喉咙,带着点甘甜,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为什么救我?” 他问。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因为我也觉得,不对。”
林砚一怔。
男人抬起手,扯下了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看着有些骇人,却不凶恶。
“我叫陈七。” 他看着林砚,一字一句地说,“二十年前,我家也住在一座叫柳河县的地方。那一年,也有两位青玄仙师,在我们县城上空斗法。”
林砚浑身一震。
陈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半座县城没了,我爹娘、我妹妹,都没了。我跪在地上,跟所有人一样,叩谢仙长镇魔护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快得像错觉。
“可我心里也在想 —— 不对。”
山涧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怀里的故痕册,又微微发烫了一下。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本残破的古籍。借着月光,他看见泛黄的书页上,原本空白的扉页处,正缓缓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
字迹很淡,却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
“青玄仙门,景和三年秋,青溪县,殉道者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林砚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 —— 这场灾难,这一千二百三十七条人命,不是什么 “些许凡俗损耗”,而是被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记在这本册子里,记在公道里。
他抬起头,看向陈七,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陈大哥,你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陈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山风卷着夜雾,从山涧里飘过去,遮住了半边月光。
然后,这个二十年来一直在逃亡、一直在隐忍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想。”
林砚低下头,指尖轻轻按在那行字迹上。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有张主簿,有卖炊饼的老张头,有总追着他要糖吃的小豆子,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人。这笔账,从今夜起,有人认了。
怀里的故痕册温温的,像一捧沉在心底的火。
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有灵光一闪而过。
青玄的搜山令,已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