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便宜到离谱,我怀疑自己命不够长
兄弟们,你们信不信,在这个连个隔断厕所都要一千八起步的城市,有人能用八百块租到带独卫、朝南、还带个小阳台的单间?
反正我是信了。不信也没辙,穷这玩意儿,比什么都治人。
我叫李默,一个996程序员。啥叫996我不解释了,解释了我怕你们心疼我。每天早九点爬到工位,晚上十点以后才有资格爬出去,手指头敲键盘敲出茧子,发际线一年比一年后退,退得比我的存款还坚决。别问我图啥,就图那点够交房租、够吃泡面的钱。泡面还得是袋装的,桶装的我嫌多出来的那两块钱冤。
所以当我在城中村那个叫”幸福里”的老破小区里,撞见那张被雨水泡烂了边的招租启事时,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真不是”这是不是凶宅”,是”这房东是不是脑子有坑,做慈善呢”。
幸福里3栋,顶楼,六楼,没电梯。单间,八百,押一付一。
我当时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八百里,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还是这辈子阳寿不太够,阎王爷提前给我打折?
嘴上没敢这么说。穷人的嘴,是拿来讲价的,不是拿来作死的。我拨了中介电话,约当天看房。
中介是个发际线比我还惨的大哥,骑个电动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他领着我爬六楼,爬到三楼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还不忘回头教育我:“小兄弟,这楼是老了点,但便宜啊。这地段,八百你上哪儿找去。”
“出过事没?”我还是问了。问完就后悔,万一真出过事,我不白问了吗,钱都准备好了。
中介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又一个事儿多的穷鬼”:“出过啥事?三十年前烧过一回,早八百年重建了。现在住的都他妈是活人,你也别给自己加戏。隔壁栋有一千二的,要不你去隔壁?”
一千二。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我的银行卡余额,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再考虑考虑”咽了回去:“就这儿吧。挺好。这楼我看着就亲切。”
亲切个屁,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我们仨上去,灯一路闪得像有人在里头开派对,还配着那串钥匙哗啦哗啦的动静。
房子在里头看着倒是还行。有窗,朝南,一个铁架子床,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独立卫生间。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城中村一片灰扑扑的屋顶,远处是CBD那几栋亮得刺眼的写字楼。我那天晚上第一次觉得,那些写字楼离我这么近,又那么远。
搬进去那天阴天。我扛着两个蛇皮袋加一个轮子坏了一只的破箱子,吭哧吭哧爬到六楼,进屋往床上一瘫,累得连外卖app都懒得点开。八百的房租都不给花,钱得省着。我打算就这么饿着睡死过去。
迷糊快着的时候,手机”嗡”地一下,震得我手心一麻。
我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
您已被”王婶”邀请加入群聊”幸福里3栋业主群(勿退)“。
我愣了三秒。业主群?我房东微信还没加上呢,连门朝哪边开我都没记全,谁手这么欠把我往里拽?还”勿退”,还括号强调,搞得跟遗嘱似的。
我点进去。群里三十多号人。头像清一色黑白,老掉牙的风景照、塑料花、那种八十年代影楼里拉了背景布的合影,还有一个顶着个模糊的小孩背影的。
消息一直在往上滚。但邪门的是时间——每一条,全打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
“我家水管又漏了,滴答滴答的,一夜没睡好。”
“楼上那孩子,大半夜的能不能别跑?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喽。”
“三楼谁家的葱长得好啊,绿油油的,看着就喜庆。”
“今天风大,我窗户没关严,吹得脖梗子疼。”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我这是加班加傻了还是睡迷糊了?大半夜不睡觉,一屋子人坐这儿聊水管聊葱苗,还”脖梗子疼”,你们谁脖子疼啊?
更要命的是,无论哪句话后头,清一色跟着一排回复:
“嗯。”
“好嘞。”
“收到。”
“知道了。”
没人接茬,没人多问一个字。齐刷刷的,像有人拿根线牵着,说点头一起点头。
我后脊梁沟开始冒凉气。这要么是前租客留的整蛊群,要么是这楼有点我不该碰的讲究。我二话不说,右上角落下,删除并退出。
系统提示:您已退出群聊。
我长出一口气。搞定,睡觉。
手机又”嗡”。
“王婶”邀请你加入了群聊”幸福里3栋业主群(勿退)“。
……
我盯着那俩字,“王婶”,后头跟着那个备注——302,给你留了饭。
我后背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我搬进来统共仨小时,302的门长啥样我都没瞧见,谁给我留的饭?留的啥饭?我寻思我这命也没值钱到有人惦记给我送饭的地步啊。
我不信邪,又退。一秒。又被拉回来。再退。半秒。再拉回来。我退了七八回,那王婶拉得比我还快,最后一条消息直接顶上来:
“别退了孩子,群里热闹。婶给你留的饺子,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上被子。我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加班加的,明天太阳一出来啥都没了。
可那一宿,我愣是没敢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样东西:那排黑白的头像,和那句”婶给你留的饺子”。
门口那盘饺子,我吃还是不吃
凌晨一点四十,我还是醒了。
不是闹铃,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可我又清清楚楚地觉出来——门外,有人。
不是那种”有人走动”的动静,恰恰相反,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就贴着门板外头站着,屏着气,在听我屋里的响动。
我手抖着把手机摸出来。群里又火了。
“新来的孩子醒啦?”
“是不是饿了?年轻人觉多,饿得也快。”
“302的饺子好了,趁热。”
“别怕啊,我们不吃人。”
我盯着”我们不吃人”这五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不吃人?您几位特意强调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不打自招了?
可我李默别的没有,就是嘴硬,尤其是对着屏幕的时候,隔着网线我谁都不怵。我噼里啪啦打字:“你们谁啊?装神弄鬼有一套啊,再骚扰我我可报警了,110我熟。”
发出去。群里静了三秒。
我以为这一下该镇住他们了。
然后那排熟悉的回复又刷了上来:
“嗯。”
“好嘞。”
“收到。”
“这孩子真活泼。”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精神,我们年轻那会儿可没这胆子。”
我:“……”
不是,我在你们这儿吓得裤子都快尿了,你们在一头夸我活泼?还追忆往昔了?我这报警的狠话搁你们这儿,成了相亲简历上”性格外向、活泼开朗”了是吧?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甩墙上。我截了图,转头发到本地一个论坛上,标题就写:《刚搬进城中村被强拉进群,全是黑白头像半夜聊葱苗,还往门口送饺子,急,是不是遇上邪的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大半夜,谁看啊。
结果没两分钟,底下冒出来一堆。有说”楼主你怕不是自己吓自己,找物业查查”,有说”笑不活了,鬼都卷成这样了还KPI式送外卖?“,还有个高赞的:”楼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最近咖啡灌多了,这是失眠幻听,去看精神科挂个号。”
看着看着,我倒真有点缓过来了。也是,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多半是哪个闲得蛋疼的前租客留了个群,故意整新来的。
我把手机一扣,决定不搭理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了。
笃。笃。笃。
三下。很轻。不是拍,也不是敲,像是谁拿指头肚,小心翼翼地、怕吓着我似的,在门板上点了三下。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笃。笃。笃。
又是三下。
然后一个女声隔着门板飘进来,慢悠悠的,温温软软,跟我那过世的奶奶一个调门:“孩子,饺子搁门口了啊,趁热,凉了该齁了。”
是王婶。
我一动不敢动,连出气儿都收着,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远了。我等了得有十分钟,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那声控灯死死地黑着,啥也没有。
我到底没敢开门。我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圈儿,睁眼到发白。
天一亮,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开门。楼道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刚想笑自己怂,一低头——
脚边一个白瓷盘子。十个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边上还冒着热气。
八月的日头底下,一盘点着热气、没人看着、没人送过的饺子。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蹲那儿,我盯着这盘饺子,脑子里打了十分钟的架。不吃吧,人家一片好心,倒了我这辈子缺德带冒烟;吃吧……万一里头有”点”别的什么呢?我可刚”入职”这楼。
想到最后,还是那两个字赢了——穷。
我端盘子进屋,关门。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口。猪肉白菜馅,皮薄,一咬一兜汤,还带着葱姜味儿。
我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
不是吓的。是我已经记不起来,我上回吃到一个不是自己煮、不是外卖送、是有人专门给我包、还搁门口怕凉了的热乎饭,是什么时候了。我妈在老家,我上回吃她包的饺子,是过年,那天我抢着买单买完票,最后也没回去。
我把饺子一个不剩吃干净,盘子刷得锃亮,放回门口。
然后我打开群,老老实实打了行字:“饺子是真好吃,谢谢王婶。”
群里一下就炸了。
“好吃就好!”
“咱王婶这手艺,3栋独一份!”
“这孩子实诚,没糟蹋粮食!”
“下回婶给你蒸包子!”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了。我寻思,好像……真没那么瘆得慌?
当然,这会儿的我,还嫩。
鬼邻居们,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热情
自打那盘饺子,我就被这帮”邻居”给盯上了。
不是那种要害你的盯,是那种能把你膈应死、又暖死的——过度热情。
比如我加班到八九点回来,往床上一躺只想装死,群里就飘出来一句:“孩子累了吧?被子潮不潮?要不要婶给你暖暖?”
我说不用谢,我开电热毯。
“电热毯有啥意思,干巴巴的。我们这暖,活乎,带人气儿。”
我说不用了怕烫。
“烫不着,我们分寸有。”
比如我半夜睡不着,气不顺,跑到群里骂甲方:“改十八版,改回第一版。我这班上得跟上坟似的。”
我本想着这大半夜的,没人理我,骂两句痛快痛快。
结果”唰”,全楼都醒了:
“作孽哟。”
“孩子不容易。”
“那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婶给你烧点钱花花吧?你数数要多少,人民币还是美元?我们这儿都是。”
我被这句整乐了,嘴上就没了个把门的:“烧钱就算了,您几位要是真有本事,给我烧个老板呗。”
我发誓那就是句嘴秃撸的玩笑话。
群里就仨字:好嘞。
第二天上班,老板工位空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昨晚老板在家上厕所滑了一跤,腰闪了,躺着起不来,请一周。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后脖颈子”唰”地白了。
不会吧。我随口一句,您几位真给记档了?还”好嘞”?
我下班一路小跑回屋,进群就问:“你们……真烧了?”
群里:
“嗯。”
“好嘞。”
“收到。”
“那当官的,刻薄,早该治治。孩子你别怕,烧不着你。”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捂住嘴。
我好像,真跟一屋子鬼,处成网友了。而且这帮鬼对我,比对自家活人还上心。
后来有一回我发工资,高兴,脑子一热在群里甩了个红包,配了句”发工资了,请各位吃糖”。
红包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排回复又来了,可这回后头多了两句:
“傻孩子,自己留着花。”
“我们不吃糖。我们没牙了,也尝不出甜咸了。”
我看着”我们没牙了”这五个字,鼻子猛地一酸。
我在这座城市,孤零零一个。同事下了班谁也不认识谁,房东催租比谁都勤快,我妈打电话翻来覆去就那三句——工作咋样、对象找了没、别太累。从来没人问我”被子潮不潮”“要不要给你暖暖”。
倒是一群没牙的、黑白头像的、凌晨一点到四点才说话的鬼,天天惦记我冷不冷、饿不饿。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死,很踏实。四点一过,群里准点没了动静,跟约好了似的。我也得在太阳出来之前,重新变回那个社恐、嘴贫、兜里掏不出三顿火锅钱的李默。
三十年前那场火,烧掉了一整栋楼
处着处着,我就开始犯嘀咕了。
这楼到底啥来头?这帮”邻居”凭啥不走?又凭啥,偏偏是我能看见这个群、能收着饺子、能跟他们对上话?
白天摸鱼的时候,我搜”幸福里3栋 火灾”。
结果没几条,翻到第三页,一个十五年前老帖勾住了我,标题就一句话:《有人知道幸福里3栋三十年前那点事吗》。
底下没几个人回,稀稀拉拉几条:
“听我爷讲过,三十年前那楼半夜起大火,一屋子人没跑出来。”
“一宿,全没。”
“后来原地重盖了,盖得挺快。可我奶奶说,那批老街坊,一直没挪窝。”
“封建迷信,散了散了。”
“我小时候住那片区,半夜老听见楼道有脚步声,还有小孩跑,啪嗒啪嗒啪嗒,跑一宿。”
我盯着”啪嗒啪嗒啪嗒,跑一宿”,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想起群里那个顶着小孩背影的头像,想起楼上那句”能不能别半夜跑”,想起我搬来那几晚,头顶确实总有动静。
三十年前,半夜起火,一宿,全没了。
后来盖了新楼,活人陆陆续续搬进来。可那批老街坊,没挪窝。他们不敲门,不显形,就窝在这个凌晨一点到四点才热闹的群里,聊水管,聊葱苗,聊那个跑了三十年的小孩。
我关掉网页,手心里全是汗。
搞了半天,我没被整蛊。我是真真切切,住进了一栋闹鬼的楼。还跟这群鬼,混成了兄弟。
我慌是慌。可慌完,压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窝的东西。
他们图啥呢?一把火都没了,凭啥不走?天天在群里翻来覆去就那点鸡毛蒜皮,凭啥?还费劲巴力地给我留饺子?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吐槽老板。我坐在床沿上,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王婶……你们,为啥不走啊?”
群里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要睡了。
然后王婶的话一条一条冒出来:
“走?我们往哪儿走啊孩子。”
“我们要是连这儿都走了,那就真没了。”
“你知道啥叫’二次散’不?”
我打字:“啥叫二次散?”
这回是群里那个头像最糊、话最多的管理员开的口,他打字慢,一条一条蹦:
“人咽气,不算真死。头一回死,是身子死了。”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逢年过节念叨你一句,给你烧张纸,你就还在。飘着,看着,听着。”
“可要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走了,把你也忘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活人,提得起你的名字——”
“那你才是真的,彻彻底底,没了。”
“那一下子,比头一回死,还干净。连这点飘着的念想,都给你抹平了。”
“我们啊,不想散。”
“我们就想,被人记着。”
“哪怕,就是蹲在一个群里,跟活人唠唠家常,让他知道——哦,这楼里,当年住过这么些人,王婶爱包饺子,老张养葱,我家那小子爱在楼道跑。”
我看着这些画,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得那排黑白头像都花了。
原来他们不是要害我。
他们就是怕。怕被忘。怕散得连渣都不剩。
一盘饺子,一句”被子潮不潮”,一声”要不要给你烧点钱”——那是他们使尽了浑身的劲儿,笨手笨脚地,在往活人身上蹭那点”被记着”的热乎气儿。
而我李默,成了他们钩着的那根绳。
我抹了把脸,一个字一个字敲:“我记得你们。”
“王婶的饺子,老张的葱,还有楼上那小子——我都记着。”
“我会一直记着。”
群里那排熟悉的回复又刷了上来:
“嗯。”
“好嘞。”
“收到。”
“这孩子,是个实诚孩子。”
那夜我没收饺子,没被问冷不冷,也没人嚷嚷给我烧钱。我心里头堵得满满的,沉,可是暖。
我其实,早就”死”过一次了
可有个疙瘩,我一直没解开。
这楼里活人又不光我一个。楼下开小卖部的、对面租户、好多好多正经上班的。凭啥这绳子,偏偏套我脖子上?凭啥就我收得到饺子、看得见群、说得上话?
憋了好几天,我到底还是问了:
“王婶,为啥是我啊?这楼活人多了去了。”
群里又静了。这回静得更久,久到我以为这帮老伙计是不知道怎么接。
然后王婶一句:
“因为啊,孩子,你本来……就是我们这头的。”
我一下没坐稳:“啥意思?”
管理员又慢吞吞地打字,这回他打一句,我心里凉一分:
“你搬进来前一天,在公司,连熬了仨通宵。”
“那天晚上,你的心,停了一下。”
“你自己,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我盯着”停了一下”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心,停了一下。
我拼命往回翻。搬进来前一天……对,我连轴转了三天。最后一天后半夜,我趴在工位上改一个上线前的bug,改着改着,胸口”咚”地一闷,跟让人攥了一把似的,眼前一黑,人就往前栽下去了。
我记得有人扯着嗓子喊我名字,记得有人掐我人中掐得生疼,记得走廊里轰隆隆像是谁在跑,记得一道白光……
然后我就醒了。医生翻着我眼皮说,太累了,回去歇两天。我请了假,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爬起来看房、搬家、上班。我一直当那是一次熬大了的晕厥,年轻人嘛,谁没晕过。
可王婶告诉我,那不是晕。
我这颗心,真真切切,停过那么一下。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只不过我这口气,卡在阴阳那道缝里,没全醒,也没全没。我半只脚踏在阳间,半只脚,早就踩在了他们那边。
所以这帮老街坊一眼就认出来了——哦,这是”自己人”。这是卡住了的孩子。
我坐在床沿上,举起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还在敲键盘,还在划外卖,还在抢早晚高峰的地铁。可这手的主人,其实早”走”过一遭了?
荒唐。可又说不出的,松快。
合着我不是被谁挑中的,是我自己,半梦半醒间,一头撞进了这扇门。
我把手机凑到脸前,打:“那我这算啥?活人算不活,鬼不算鬼?卡在当中了?”
群里:
“嗯。”
“好嘞。”
“卡着也挺好。”
“别怕。卡着我们陪你。”
我看着这排话,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鼻酸。
卡着挺好。至少,卡着有人陪。这年头,活人肯陪你的时候,还未必有鬼肯陪你呢。
王婶拿鸡毛掸子追着我满楼道喊魂
我本以为,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白天当社畜,晚上跟一屋子鬼贫嘴,时不时收盘饺子、挨句”被子潮不潮”,挺美。
我错估了自己这副被996掏空的身子骨。
那天公司上线,我硬生生熬到凌晨两点才爬回3栋。进门我连鞋都没脱,衣服都没扒,往床上一倒,手指头连划手机的劲儿都没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闷劲儿,又来了。
胸口像让人一把攥住,跟搬进来前一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猛地睁眼,想撑起身子,胳膊腿却跟灌了铅似的,一根指头都抬不动。呼吸越来越浅,眼前的天花板慢慢发黑,往中间挤。
完了。我心里就剩俩字。我这颗好不容易卡住的心,这是……要第二次停。
就在我眼瞅着要散的那口气,手机突然跟疯了似的,“嗡嗡嗡嗡”砸在枕头边,震得跟要炸了似的。
我用尽全身最后那点力气,把手机扒拉到跟前。
群里,消息跟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下冲,三十几个黑白头像全炸了:
“不好——那孩子的气要断了!”
“快!都出来!一个都别睡!”
“凑活气!一人一口!快给他灌回去!”
“王婶!你个头大你带个头!”
“饺子呢?!现成的热乎气儿呢?下饺子!快下!”
“楼上小子!别跑了!把你那满身热乎劲儿往他身上招呼!”
“301老李!你旱烟袋呢!拿来熏一口!那玩意儿冲!”
“402小芳!你新织的毛衣呢!裹上!带着你手温的!”
我半睁着眼,迷迷糊糊觉着,一股一股的热,从四面八方往我身上涌。真像一大锅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地糊了我一脸;又像一床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老棉被,严严实实把我裹住。还有不知谁的手,往我胸口一下一下地拍。
耳边全是喊:
“孩子回来!”
“别走啊!”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小心!”
然后我听见一个最熟的嗓子,由远及近,“啪嗒啪嗒”踩着楼道,越踩越急——
是王婶。
她拎着一根鸡毛掸子,一边满楼道跑一边扯着嗓子骂:
“李默!你给我回来!”
“你敢走一个试试!我拿这掸子抽你!”
“你还没给婶烧钱呢!你欠我的!你不还钱不准走!”
“你给我——醒——过——来——!!”
那嗓子又急又凶,末了带了点哭腔。
我听着这满楼道追魂的鸡毛掸子,忽然就想笑。别人家被救,不是救护车就是AED,轮到我,是一个三十年前就没了的老太太,拿根掸子满楼道追着我的魂骂街。
我拼了命,张开嘴,把那口混着饺子味儿、晒被子味儿、旱烟味儿的热气,狠狠吸进了胸腔里。
心口”咚”。
“咚。”
“咚。”
三声,一下比一下实在。
我活过来了。睁眼,一身透汗,手机还死死攥手里,屏幕亮堂着。
群里消息还在欢:
“回来喽!”
“好嘞!”
“命硬!这孩子命硬!”
“王婶你刚那嗓子,整栋楼都让你喊得亮堂了。”
“那可不,我拿掸子追他追了仨来回!”
我看着,笑着笑着,眼泪糊了一脸。
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把我从鬼门关那台阶上,硬薅了回来。连根鸡毛掸子都用上了。
我成了阴阳两界的中转站
人是活过来了。可我心里清楚,3栋,我不能再住。
不是怕。是我舍不得再让这帮老伙计,为我一颗破心脏一宿一宿地折腾。他们自己都”走”过一回了,凭啥还替活人担这个心。这便宜,我不能再占了。
我退了房,搬到一千五的普通小区。没鬼,没群,没半夜的热饺子。
可那个群,我没退——也退不出去。它也一直没散。
打那以后,我成了个阴阳两头跑的中转站。
白天我照常上班、跑外卖、接点小外包。凌晨一点到四点,我回群里,替这帮老街坊”拼单”——拼的是阳间那点他们够不着的人情。
302王婶想闺女了,托我绕到城东她老房子那儿,冲着一扇早换了主人的窗户,替她说一句:“妈都好,在那边也吃得饱,你别老熬夜。”我说完,群里王婶回了仨字”好孩子”,后头跟了个哭的表情,那是这楼里唯一一个会发哭脸的人。
401老张惦记他那盆葱,我一礼拜跑一趟3栋,替他把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葱浇透,拍张照发群里。他就乐,逢人就发那张照片,配一句”瞧见没,我葱”,跟个老小孩似的。
楼上那跑了一宿的小子,说想要个会叫的新玩具。我在群里甩了个链接。第二天,他托梦给他妈了——他妈给他烧了一个,还捎了句”这孩子,就知道玩”。
我干得越来越顺手,甚至干出了经验。我发现这楼里的人,“怕忘”的程度还各不相同。302王婶最好哄,你哪怕就回她一句”婶我吃了”,她能高兴一宿,第二天群里就多一句”这孩子今儿吃了我留的饺子”——她是变着法儿让全楼都知道,还有活人吃她的饭。401老张难伺候些,光浇葱不够,你得夸他那葱”长得精神”,他才肯信你还记着他。最省心的是楼上那小子,你随便给他烧个啥他都乐,他不在乎你记没记着他,他就怕没人陪他玩,所以我偶尔加班晚了,会在群里陪他玩几轮”你画我猜”,输了我给他烧个小恐龙,他赢了他就满楼道跑,那啪嗒啪嗒声,三十年来头一回,跑得那么欢实。
我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头,是实打实的踏实。我觉得这买卖值。我拿一双活人的腿,跑着跑着,把一个楼的人,又一个个记回了这世上。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么跑下去。
直到前天夜里。
前天凌晨一点,我照例打开群。
群里”叮”一声,弹出一条我从没见过的消息:
“欢迎新成员加入本群。”
我一愣。新成员?这楼里活人多了,可退不出去的、能进的,从来只有我这么半个卡住的。谁又跟我一样,卡进来了?
我点开,一个崭新的头像亮在最底下。
不是黑白的。
是彩色的。还亮堂堂地闪着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头像,是一张自拍。秃顶,发福,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又累又僵的笑——那笑我太熟了,KPI没达标、被大老板当众点名的时候,他回回就这么笑。
是我老板。
我盯着那张亮着的彩色头像,脑子里”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他也卡进来了?
我猛地想起他腰闪了那回,想起他这半年老挂在嘴上的”胸闷”“睡不着”“爬两层就喘”,想起昨儿个开会他说到一半忽然扶着桌沿、脸白得跟纸似的、还冲所有人挤出那个僵笑……
他是不是,也快跟我那天晚上一样,心,“停一下”了?
我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悬了能有半分钟。
这是我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按我平时那张没把门的嘴,我早该阴阳怪气一句”哟,王总也来群里潜水啦”。可这会儿,我一个字都拼不出来。我太清楚这个群里,“加入”俩字,是啥分量了——那是有人,正一脚踩在缝上,自己还不知道。
我憋了半天,先回头在群里问了一句,问得特别没出息:
“王婶……这回这位,还留饺子不?”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排熟悉的字,齐刷刷地刷上来:
“嗯。”
“好嘞。”
“收到。”
“留。都留。婶这就去包。”
我看着这几行字,又看了看那个亮着”正在输入中”的彩色头像,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当年王婶在我最冷的夜里,敲给我的那两句,一个字一个字,敲给了我老板:
“王总,欢迎。”
“被子潮不潮?冷不冷?要不要……给你暖暖?”
这回,我按了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瞬,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只要他还看着这个群,只要还有人半夜给他留一碗热饺子,他就还没”散”。
哪怕他是我那个十八版的老板。
哪怕这世上最不想看见的人里头,他排头一个。
我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大概是已经……来不及回我了。
然后,一行字,颤颤地,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