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亡魂托梦办案
九十年代初,松嫩平原边上,靠山屯。
这地方夹在黑林子和涝洼甸子中间,离镇上三十多里土路,一到入秋,大雾裹着潮气,几天散不开。屯子里老辈人常说一句话:阳间断不了的冤,阴间会托梦递话。但这话只能在炕头灯下小声唠,不能当着公安的面讲。公安讲证据,讲脚印、指纹、口供,不信什么梦里告状。
屯子里有个老陈头,大名陈守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家就一个闺女,叫陈秀莲,那年十九,模样周正,性子腼腆,在镇上粮库做临时工。
阴历八月十二那天,陈秀莲去镇上上班,走的是那条穿黑林子的近道。往常傍晚准能到家,那天太阳落尽,人也没回来。
老陈两口子在村口等到后半夜,火把烧了一把又一把,嗓子喊哑了,林子里只有猫头鹰呜呜的叫声。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乡派出所报了失踪。
负责这片的民警叫李卫国,三十出头,退伍转业过来的,一身硬气,不信鬼神,办案认死理。接到报案,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进黑林子搜了两天。林子里杂草半人高,树密得遮天,只找到一只蓝布塑料凉鞋,是陈秀莲出门穿的那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一下子就悬住了。
那时候监控少,土路上面人来人往,脚印一晚上露水一浸,全糊了。镇上排查了粮库同事、相熟的后生,问来问去,一点线索没有。有人私下嘀咕,怕是让林子里的“东西”拽走了,可这话拿到派出所,李卫国直接摆手,说不要传播封建迷信。
一连半个月,音讯全无。陈秀莲她妈王桂兰,整日以泪洗面,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夜里一闭眼就做梦,可梦里模模糊糊,抓不住人影。老陈头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去林边上烧点纸,求各路仙家给个信。
屯子里有个瞎婆婆,姓马,七十多,年轻时候据说能接阴梦,但是早就不沾这些事了。马婆婆听见陈家的事,叹了口气跟王桂兰说:“若是冤魂有话要说,得是她自己托梦,旁人强求不来。若是冤屈太重,怨气散不掉,早晚有信。但是梦是虚的,就算梦里说了啥,阳间的官,未必肯信。”
王桂兰当时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只是天天盼着闺女入她的梦。
第一章 头梦,黄泥坑
陈秀莲失踪的第二十二天。
这天夜里,王桂兰困得昏昏沉沉,刚合上眼,就听见有人轻轻喊她:“妈。”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潮气,像从水底飘上来。
王桂兰猛地睁眼,眼前不是自家土炕,是一片灰蒙蒙的林子。四周的树都没有叶子,枝干光秃秃斜戳着,地上到处是黏糊糊的黄泥,踩上去拔不动脚。
闺女陈秀莲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身上的衣服又湿又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上没有血色,安安静静看着她。
王桂兰想冲过去抱她,腿却像钉在泥地里,怎么也挪不动:“莲莲!你去哪了啊!妈找疯了!”
陈秀莲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妈,我冷,我在黄泥坑里,水漫到脖子。坑边上有三棵歪脖子桦树,树根缠着碎麻袋片。”
“谁害了你?是谁啊?”
“我看不清脸,他戴一顶藏蓝色旧帽子……”
话音没说完,一阵白雾猛地卷过来,陈秀莲的身影一下子散了。
王桂兰嗷一声惊醒,浑身大汗,被子都潮透了。窗外鸡还没叫,屋里面黑沉沉的。她一把推醒旁边的老陈头,哆哆嗦嗦把梦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陈头听完,头皮发麻,心口砰砰跳。他点上煤油灯,抽了半袋旱烟,稳了半天神:“梦……会不会是你太想孩子,胡思乱想出来的?”
“不是!那声音就是莲莲!我认得!她说黄泥坑,三棵歪脖子桦树!”
天刚蒙蒙亮,老陈两口子就往派出所跑,找到了李卫国。
李卫国听完,眉头皱得很紧。他做公安这么多年,不是第一次听见家属说托梦,以前也有,大多是思念太深产生的幻象。但他看着王桂兰眼神笃定,哭得浑身发抖,不忍心直接一口回绝。
“大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托梦不能当证据。不过,你说的位置,黑林子深处确实有一片洼地,下雨就积黄泥水,里面长了几棵桦树。我带两个人过去看一看。”
吃过早饭,李卫国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跟着老陈头进黑林子。
黑林子越往深处走越闷,腐叶烂草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几个人按着王桂兰描述的方位,在洼地里面来回搜寻。找了将近两个钟头,果然看见了并排三棵歪脖子桦树,树根盘在泥塘边上,树根缝隙里,真的挂着一片烂麻袋碎片。
黄泥坑里面积着浑黄的死水,水面飘着一层绿沫子,看着就阴森。
李卫国拿长木棍往水里探,坑底淤泥很厚,戳下去咕叽咕叽响。几个人拿着棍子在水里一点点扒拉,扒了半个多时辰,木棍忽然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联防队员脸色一变:“李哥,底下有东西!”
几个人小心蹚着淤泥下去,费了好大劲,把东西拖上岸。
是一具已经发胀的女尸,身上正是陈秀莲失踪那天穿的碎花上衣。
王桂兰远远看见,当场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尸体找到了。可是难题又来了。
水泡时间太久,很多体表痕迹已经被淤泥和积水破坏。坑里偏僻,没有目击者,现场没有留下凶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句梦里说的——藏蓝色旧帽子。
李卫国回到所里,把情况上报。局里派法医过来勘验,初步判断是遇害之后抛尸此处,死亡时间和失踪时间吻合。
屯子里一下子炸开锅了。所有人都在传,是秀莲托梦给她妈,领着公安找到尸首。闲话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陈家闺女怨气重,阴魂指路。
李卫国私下跟同事说:“尸首找到了是好事,但是破案还得靠实打实线索。帽子这个特征太宽泛,屯子里不少下地干活的男人都有藏蓝色帽子,不能单凭这个抓人。”
排查开始铺开。
镇上、靠山屯以及周边几个村子,所有有藏蓝色工作帽、旧单帽的男人,挨个登记问话。问了几十号人,一一核对当天行踪,全都有不在场证明。
案子又卡住了。
一连半个月,没有新进展。王桂兰天天守着闺女的坟,以泪洗面。她天天盼着闺女再来托梦,再给一点消息。可夜里再入睡,梦里面空空荡荡,再也听不见闺女的声音。
马婆婆跟她说:“一次托梦耗的阴气重,她不能随便再来。若是凶徒还在逍遥,冤气压不住,说不定还有下一回,但这一回,梦会更苦。”
第二章 二梦,磨盘与镰刀
转眼进了九月,霜落下来,地里庄稼开始收割。
李卫国没有停下排查,每天泡在屯子里走访。他心里其实也别扭,明明靠着托梦找到了尸体,可线索断在这里。他不信鬼神,可这件事,又没法用常理解释。
这天夜里,做梦的不是王桂兰。
是隔壁屯一个老实庄稼汉,叫周老根。周老根跟陈家素无交情,平时几乎不来往。
半夜三更,周老根睡得好好的,梦里走进一片收完庄稼的苞米地。苞米秆子割得只剩短短的茬子,扎在地上。地中间放着一盘老石磨,磨盘是两半错开的。陈秀莲站在磨盘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周老根不认识这个姑娘,心里发怵:“丫头,你是谁啊,找我干啥?”
“大伯,求你给李警官捎句话。”陈秀莲声音很低,“他家仓房角落,靠着一把弯镰刀,镰刀柄上,刻着一道小月牙。磨盘底下压着一块蓝布,是我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家是谁家?”
陈秀莲刚要开口,一阵冷风卷过来,梦直接碎了。
周老根猛的惊醒,一身冷汗。他坐在炕上面愣了半天,越想越邪门。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姑娘,平白无故梦到这么一段。第二天一早,他犹豫半天,还是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找到乡派出所找李卫国。
李卫国听见周老根复述这个梦,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是母亲托梦找尸体,这次是不相干的外屯人梦见线索。两件事凑在一起,由不得他不重视。
“周大叔,你仔细想想,以前见过这个姑娘吗?有没有听旁人聊过陈家秀莲的案子?”
周老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我真不认得!我就是种地的,平时很少去靠山屯,陈家的事我只听人远远提过一嘴,不知道细节。梦里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镰刀,柄刻月牙,石磨下压蓝布。”
李卫国做了笔录,心里反复掂量。
线索有两个:刻月牙的弯镰刀、带石磨的院子。周边屯子里,有老石磨的人家不少。但是镰刀柄特意刻月牙标记的,不多。
他带着人,开始摸排附近村子里带老石磨的住户。一家一家上门,借口排查防火、登记农具,悄悄查看仓房、柴棚里的镰刀。
查了三天。
查到靠山屯西头,一个叫赵三强的男人家里。
赵三强,二十八岁,单身,平时沉默寡言,自己种几亩地,闲时去镇上打零工。之前第一轮排查的时候,他也登记过,有一顶藏蓝色旧帽子,当时他说帽子早就弄丢了,出事那天他说自己在家睡觉,没人作证,但是也没有证据怀疑他。
李卫国走进赵家院子,一眼就看见院子西南角,摆着一盘老旧石磨。上下磨盘错开,和周老根梦里描述一模一样。
李卫国不动声色,跟赵三强拉家常,眼光扫向旁边的仓房。借口进去借个筐,迈步走了进去。
仓房里面堆着麻袋、锄头、耙子,墙角斜靠着几把镰刀。最里面那一把木柄镰刀,柄尾位置,清清楚楚刻着一个浅浅的月牙印记。
李卫国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稳住情绪,继续跟赵三强闲聊,不动声色退出来,安排队员在外围盯住赵三强,自己立刻回所里向上汇报,申请搜查。
搜查手续下来,一行人再次返回赵家。
仔细搜查石磨底部,撬开压在地上的干草泥土,磨盘底座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碎花蓝布。颜色、布料花纹,和陈秀莲失踪那天穿的上衣完全吻合。
人证没有,但是物证对上了。镰刀送去化验,刀刃缝隙里面,检出了微量陈旧血迹,经过比对,正是陈秀莲的。
赵三强被带回派出所审讯。一开始他嘴硬,百般抵赖,说镰刀是自己捡的,布片子不知道怎么来的。直到李卫国把一件件证据摆出来,石磨、镰刀、月牙刻痕、血迹、蓝布碎片,还有那顶他声称弄丢、后来在柴垛深处搜出来的藏蓝色旧帽子。
熬到后半夜,赵三强心理防线崩了,交代了罪行。
那天陈秀莲抄近道走黑林子,被他撞见。他早就盯上这个姑娘,一时恶念上头,拦路施暴,陈秀莲拼命反抗。他慌了,失手把人害死,之后背着尸体,拖到黄泥坑抛进去。回来之后,把姑娘衣服扯碎,藏在自家石磨底下,镰刀收进仓房。
他本来以为林子偏僻,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先是死者托梦给母亲,找到尸体;又托梦给不相干的周老根,把藏在他家的物证位置递出去。
口供落定,签字画押。案子破了。
消息传回靠山屯,整个屯子轰动。所有人都说,秀莲这姑娘冤气太重,阳间没法开口,只能走托梦这条路,跨着阴阳告状。
李卫国办完案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干公安,一辈子讲究证据,不搞封建迷信。可这一桩案子,两次托梦,两个不同的人,给出精准线索,刚好引导他们找到尸体、找到凶器物证。他没法在卷宗里写“托梦破案”,卷宗里只能写正常走访排查、物证勘验。
私下里,他单独去了陈秀莲坟前,放了一瓶白酒,敬了敬。
“案子破了,凶手抓了,你安心走吧。”
很多人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阴阳之间的牵扯,有时候断不干净。
第三章 余怨,梦缠赵三强老娘
赵三强被收押,等着宣判。消息传到他老娘赵婆子耳朵里,老太太当场瘫在地上。
赵婆子守寡多年,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再不成器,也是她的依靠。她哭天抢地,不敢相信儿子犯下杀人的大罪。从那天起,赵婆子夜里开始做怪梦。
梦里,陈秀莲总是安安静静站在她炕边,不吵不闹,就那么看着她。
第一天梦里,秀莲说:“大娘,我不想为难你。害我的是你儿子,不是你。可是我死得委屈,我要公道。”
赵婆子吓得浑身发抖,对着空气磕头:“莲莲,是我儿作孽,是他不对!我给你烧纸,给你磕头,你别缠着我!”
第二天夜里,梦又来了。秀莲依旧站在屋地中间:“大娘,我知道你苦。但是公道不能私了,不能拿纸钱抵命。”
赵婆子害怕,去找马婆婆。
马婆婆听她说完,叹了口气:“这姑娘不是来索你命的,她心里清楚善恶。她只是怨气还没散,知道你疼儿子,怕你到处找人,请仙家做法、想把你儿子救出来,她来提前跟你说一句,天道王法,绕不开。”
赵婆子不甘心,偷偷托人找邻县一个所谓的“高人”,想花钱做道场,消灾解难,救赵三强。高人收了她不少钱,摆香案、画符,折腾两天。结果当天夜里,赵婆子又做梦。
陈秀莲站在香案旁边,看着那些黄符,轻轻摇头:“符挡不住国法,钱买不走人命。大娘,别白费钱财,也别再帮他遮掩了。”
连着几天,夜夜入梦。赵婆子心里绷不住了。她想,儿子犯下这么大的恶,害了别人家好好的闺女,人家妈也是天天哭。她想通了,不再找人做法,也不再到处托关系求情。她买了烧纸,自己去陈秀莲坟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莲莲,大娘对不住你。是我没教好儿子,造了大孽。我不拦着官府判他,我认这个报应。”
从这天之后,陈秀莲再也没有进过赵婆子的梦。
屯子里又有新说法:冤魂有分寸,不祸及无辜长辈,只追作恶之人的公道。
李卫国后来听说赵婆子这段托梦的事,沉默很久。他依旧不在材料里记录这些,但是心里对阴阳之间的事,多了一层敬畏。法律管阳间的罪,可有些执念,是藏在人心和阴阳缝隙里的。
没过多久,判决下来。赵三强罪行确凿,判了死刑。
宣判那天,靠山屯不少人都去镇上旁听。王桂兰坐在底下,听完判决,眼泪哗哗往下流,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永远的心疼。她的闺女回不来了,好歹冤屈洗清。
案子了结,但是托梦这件事,在松嫩平原边上的几个屯子,一年一年传下去。
第四章 三年之后,又一桩阴梦
一晃三年过去。
黑林子依旧还是那片黑林子,一到秋天大雾弥漫。陈秀莲的坟头年年有人添土,王桂兰慢慢缓过来,只是不爱说笑了。李卫国升了副所长,依旧天天跑各个屯子办案。
这天下午,邻屯太平屯来人报案。
屯子里一个叫刘长贵的男人,四十出头,拉着驴车去镇上卖山货,走了之后,人再也没回来。家里人等了一夜,不见人影,驴车在离屯子二里地的路边找到了,驴拴在树上,车上山货还在,人不见了。
李卫国带人赶到现场。驴好好的,货物没丢,钱包也留在车上,不是劫财。地上脚印杂乱,有打斗痕迹,顺着脚印往旁边荒草甸子里追,追出去百十米,脚印消失在一片乱石堆前面。
太平屯不大,挨个走访问话。刘长贵为人老实,平时跟人很少结仇。排查两天,没有半点线索。
失踪者媳妇叫苏琴,整日哭,夜里睡不好。一开始她没做梦,直到失踪第五天夜里。
梦里,刘长贵浑身是土,半边袖子扯烂了,站在一条干沟里面,沟两边长满酸枣棵子。
“媳妇,我被困在干沟下面,上面压着乱石头。沟口有两块并排的青石头,石头上长着一丛野刺玫。害我的是屯子里的王二秃子,他跟我争那块河套地的边界,吵过好几回。”
苏琴一下子惊醒,天还没亮。天刚亮,她就跑到派出所找李卫国,把梦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李卫国听见这话,第一反应就想起三年前陈秀莲托梦案。他心里一沉,马上安排人跟着苏琴,去太平屯周边找:干沟、两块并排青石、野刺玫。
太平屯西边,真有一条山洪冲出来的干沟,平时没水,沟边乱石成堆。几个人找了不到一个时辰,看见了目标——两块半人高的青石头挨在一起,石头缝里,一簇野刺玫开着细碎小花。
往下,就是深深的干沟。沟底堆着不少滚落的乱石。
队员拿着撬棍搬石头,搬开最上面几块大石头之后,下面露出了刘长贵的身子。人已经没气了。
找到尸体,立刻传讯王二秃子。
王二秃子一开始嘴硬,坚决不认。他说前几天确实跟刘长贵因为河套地边界吵过架,但是自己没害人。李卫国把现场位置、尸体在乱石底下的情况说出来的时候,王二秃子脸色唰地白了。
原来那天刘长贵卖货回来,路上又碰到王二秃子,两个人又因地界争执起来,越吵越凶,动手厮打。王二秃子失手把人推倒,头磕在石头上,当场没了气息。他慌了神,把尸体拖进干沟,搬石头盖住,想着荒沟偏僻,没人能找到。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死者夜里托梦给媳妇,直接把埋尸地点、凶手名字全说了。
案子又靠着托梦给的线索破了。
这件事传开,附近十里八乡彻底把“托梦办案”当成一桩奇事。老人们唠嗑的时候总说:人要是死得冤,心里放不下,魂魄就会寻机会托梦,给阳间递消息。但不是谁都能托,要看死者怨气轻重,还要看接梦的人和死者有没有缘分。有的是亲人接梦,有的是不相干的旁人,全看因果。
李卫国在所里跟年轻民警交代案子的时候,反复说清楚:“托梦只能算民间说法,不能当成办案依据。我们可以顺着线索去核实,但是定罪,必须靠物证、口供、现场痕迹。梦是引路的引子,真正定案,靠的是国法证据。”
年轻民警听得新鲜,私下总缠着他问当年陈秀莲的案子。李卫国大多摆摆手,不多细说。这件事太玄,没法写进教科书,只能自己心里存着。
第五章 马婆婆讲规矩,梦有三不托
接连两起托梦寻凶的案子,来找马婆婆打听阴梦规矩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家里丢了人、丢了东西的,都跑过来,想求死去的亲人托梦给线索。
马婆婆很少接,只在炕头,慢悠悠跟上门的人讲阴梦三条规矩,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第一,善终无大事,不托梦。寿终正寝,心里没有放不下的冤屈,魂魄安稳,不会随便入梦打扰活人。只有横死、冤死、有大委屈没处说的,才会想方设法托梦。
第二,不是谁都能接到梦。一般优先托给血脉至亲,母子、夫妻、父女,气息相通,最容易接梦。如果亲人太软弱、心神散乱,或者被凶徒盯着不方便,就会找有缘的外人托梦。但是这种梦一般很短,记不全,稍一慌张就忘掉。
第三,梦不能说得太细。阴阳有阻隔,阴间不能直接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只能给碎片线索:一棵树、一把镰刀、一盘磨、两块石头。剩下的,要阳间的人自己去查,自己去求证。若是阴魂直接把所有证据、所有细节全盘抖出来,是犯阴阳忌讳,要受损耗。所以很多托梦,都是只给一个关键点。
还有一条,马婆婆很少对外讲:托梦是消耗自身阴魂元气的事。托一次,魂魄弱一分。所以不会没完没了反复入梦。冤屈昭雪,公道落定,魂魄才能安心散去,不再流连阳间。
有人问马婆婆:有没有托梦也没用的时候?
马婆婆点头:“有。若是死者执念混乱,惊吓过度,魂魄自己记不清经过;或是怨气太弱,散得太快;又或是接梦的人疑心太重,转头就把梦里的话当成胡思乱想,不去当真。那托梦就白托了。”
屯子里有个后生不信,笑着问:“婆婆,那要是以后再出人命,都等着托梦,公安不用查案了?”
马婆婆瞅他一眼:“哪能。托梦是万般无奈之下,最后一条窄路。世道太平,恶人少,冤屈少,才是正道。指望死人托梦告状,那是阳间的难处。”
这话传到李卫国耳朵里,他琢磨很久,觉得说得在理。公安查案,才是第一道屏障。托梦,只是阴阳夹缝里,万般不得已的一声申诉。
第六章 第四个年头,一场假托梦
太平屯案子过去一年。
临近乡上的元宝屯,出了一档子事,差点闹出大乱子。
屯子里两个邻居,王老六和孙富贵,两家为了宅基地院墙的事,积怨很久。天天吵架,谁也不肯让谁。
某天夜里,孙富贵媳妇突然哭哭啼啼跑到派出所报案,说她昨夜托梦了。梦里孙富贵死去多年的爹跟她说:王老六趁着天黑,偷偷把他家埋在院子墙角下面的一罐银元挖走了。银元是老辈留下来的,埋在地下几十年。
孙富贵一听媳妇这么说,火冒三丈,拎着棍子就要去找王老六算账。
李卫国接到报案,先稳住孙富贵两口子。心里第一反应:又是托梦。但是他不敢直接下定论,带着人去王老六家询问,并且到孙富贵说的埋银元位置挖掘。
挖了大半天,土翻了一米多深,什么罐子、银元全都没有。
李卫国仔细询问孙富贵媳妇做梦的细节,越听越不对劲。这个梦说得太完整了,时间、地点、藏钱数目,清清楚楚,一点碎片感都没有,跟之前陈秀莲、刘长贵那种零碎、模糊的托梦完全不一样。
分开盘问,几番开导,孙富贵媳妇才说实话。根本没有托梦。是两口子恨王老六,想借着“托梦”由头,诬陷对方偷东西,让公安上门找王老六麻烦,出口恶气。
李卫国当场严肃批评教育,告知诬告的后果。这件事在周边屯子传开。
马婆婆听说之后,叹道:“托梦是阴魂不得已的哭诉,活人拿来当害人的幌子,是造恶。假梦骗官,比真凶藏着,还要缺德。”
李卫国借着这件事,下乡走访的时候,专门跟各个屯子的人讲清楚:
托梦的线索,我们愿意去核查,但不等于梦就是真的。有真的阴梦告状,也有活人编出来的假梦害人。一切最后,都要落到实打实地证上。没有证据,梦不作数。
这件事,也给十里八乡敲了警钟。大家才明白,托梦办案是机缘巧合的特例,不是拿来随便告状、整人的法子。
第七章 林中小庙,一缕残香
又过两年。
李卫国调到县局刑侦队,不再常驻乡里。但是逢年过节回靠山屯附近办事,偶尔会绕路去黑林子边上看一看。
黑林子还是老样子,大雾依旧会在秋天漫上来。陈秀莲坟旁,后来屯子里乡亲凑钱,搭了一座很小的土地庙,不大,半人高,里面没有神像,只摆一块木牌。偶尔有人路过,会放一炷香。
有人说,夜里路过小庙附近,安静的时候,隐约能听见女子轻轻叹气的声音。但是没人敢久留。
有一回,李卫国傍晚路过,看见马婆婆坐在庙旁边石头上,手里捏着三根香,慢慢点燃。
“婆婆,还来上香?”
马婆婆扭头看他:“秀莲那孩子,当年两次托梦耗得太重。案子了结之后,魂魄迟迟没能安稳轮回,在这林子边上流连了很久。这几年香火慢慢续上,怨气一点点散了,才慢慢淡下去。”
李卫国沉默片刻:“案子破了,凶手伏法,她怎么还不走?”
“冤屈是平了,可十九岁的命,没了。对阳间的牵挂,不是一句公道就能全部放下。”马婆婆轻轻吹了吹香头,“托梦求的是公道,公道拿到了,执念还要慢慢放。”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低声应答。
马婆婆年纪越来越大,眼神本来就瞎,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她跟家里人交代,以后自己走了,不要搞复杂道场,也不要轻易帮人接阴梦。阴阳路,少走为妙。
又一年冬天,大雪封屯。马婆婆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很平静。屯子里老人都说,马婆婆一辈子知晓阴阳规矩,但是从不滥用本事,是善终。
马婆婆走后,附近再没有人能帮人分辨梦是真是假。再有谁家做梦梦到亡人,只能自己掂量,找公安核实线索,再没有明白人帮忙拆解阴梦里面的门道。
第八章 最后一梦,风雪道别
马婆婆离世当年的深冬。
王桂兰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黄泥坑,没有冷林子。是她家早年院子里那棵老杏树,春天开满白花。陈秀莲穿着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杏树下,脸上安安静静,没有悲伤。
“妈,我来跟你道别。这么多年,拖累你天天伤心。案子了结,恩情怨气都散了,我该走了。以后不要再为我哭,好好过日子。”
王桂兰想伸手摸她的脸,这一次,手没有被挡住。指尖却空落落的,抓不住。
“莲莲,还回来看看妈吗?”
“缘分尽了,不会再来入梦了。妈保重。”
一阵暖融融的白光漫开,陈秀莲的身影慢慢淡了。
王桂兰醒来,脸上是湿的,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反倒有一种松快。
天亮之后,她拎着黄纸,去陈秀莲坟前烧了。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她跪在坟前,轻轻说:“妈知道了,你放心走吧,不用惦记家里。”
从这天开始,王桂兰再也没有梦到过闺女。
尾声
几十年一晃而过。
靠山屯通了公路,黑林子边上装了监控,乡派出所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年轻民警,破案手段日新月异,DNA、监控、大数据,样样齐全。再也很少有人靠着托梦去找凶手。
老一辈人乘凉的时候,还会讲起当年陈秀莲托梦办案的故事。一讲就是:那个年代,林子密,路远,没监控,一个姑娘冤死在黄泥坑,魂魄两次托梦,给妈、给外屯庄稼汉递线索,领着公安抓到凶手。
年轻人听了,大多当成离奇传说,半信半疑。有人问老人们:托梦到底是真的吗?
老人们往往会说一句:
真假说不清。但是有一句话是真的——人心里面的冤,若是无处诉说,总会想办法寻一条路。国法是阳间最稳的那条大路;而托梦,只是茫茫阴阳之间,一条极少有人能遇见的、窄窄的小路。
路的尽头,求的不过四个字:善恶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