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筒子楼走廊里,把我的书和嫁妆全部扔进了垃圾堆。
“资本家的娇小姐,连煤球都不会换,早晚克死我儿子。”
我红着眼眶蹲在地上,默默把踩烂的书页一张张抚平。
随军归来的周烈连军装都没换,一铁锹劈烂了自家的煤炉子。
他当着全大院邻居的面,把分家申请书拍在老娘脸上。
“从今儿起,我们搬去牛棚住,津贴您一分也别想拿。”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骂他不孝顺。
周烈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红印的绝密表彰信。
“前线研发出新型止血药的沈同志,就是你们瞧不起的娇小姐。”
“没有她,您儿子半年前就装在骨灰盒里送回来了!”
1
嫁妆箱摔到楼梯口时,底板裂开,父亲留给我的药学书滚进了煤灰里。
其中一本被鞋底踩住,露出的半页上还留着父亲的批注。
我弯腰去捡,右手刚碰到纸边,婆婆罗桂芬就把搪瓷盆里的脏水泼了下来。
“成天抱着这些害人的东西,饭都做不熟,周家娶你来当祖宗?”
走廊里有人拉开门,又把门关了回去。
二楼的田婶伸手拦了一下,盆沿磕在墙上,剩下的水全落在我的袖口。
“桂芬,孩子那只手还没养好。”
“养了半年还没好,我看她就是装的!”
袖口滑下来,手腕上一片烧伤的旧疤,靠近掌根的地方还裂着小口。
罗桂芬瞥了一眼,把我的药膏从窗台上扫了下去。
瓷瓶碎了,白色药膏沾满煤渣。
我收回手,用左手把书页从鞋底下抽出来。
“书归我,别的东西可以列清单。”
“进了周家的门,哪样东西还姓沈?”
陶书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我的木匣。
那里面装着毕业证明、临时工作证,还有父亲留下的几张旧单据。
“嫂子,伯母正在气头上,你先认个错。”
木匣被她夹在腋下,原本拴着钥匙的红绳已经断了。
八个月前,我与周烈结婚,只见过三面。
父亲救过周叔的命,两位老人曾经提过婚事,父亲去世后,周烈回来问我还愿不愿意。
当时县医院只肯留我做临时药剂员,亲戚催着我嫁给外县一个带孩子的男人。
相亲那天,周烈坐在门边,帽子放在膝上,半天才问了一句。
“结婚以后,还想留在药房?”
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想留。”
领证前,他把这件事写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结婚第三天,部队的调令到了。
临走时,床边多了一个新书箱,箱盖里贴着两张粮票,旁边放着那张签过字的纸。
此后八个月,家里收到的津贴由罗桂芬收着,寄给我的信也经她的手。
半年前,我被临时借调去做药品试制,回来时烧伤了右手,在医院和工作组辗转住了几个月。
罗桂芬去接我,说家里有人照顾,养好手再去参加正式岗位考核。
回家第二天,工资代领证就被她拿走了。
第二十七天,连书也被扔进了垃圾堆。
“东西给我。”
陶书宁往后退了一步,把木匣递到周明礼手里。
周烈的弟弟倚着门框,抖开一张纸。
“先签这个,签完想去哪儿都行。”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医院的正式岗位考核,留在家中料理家务。
末尾还补了一句,请单位优先考虑长期照顾军属的陶书宁。
陶书宁在医院管收发登记,去年便想转到药房,可惜考核没过。
那只木匣里的证明,足够让她替我办完放弃手续。
“岗位靠考,替别人签一张纸,也轮不到你。”
话刚出口,罗桂芬抓起箱里的棉衣,扔进了泼过水的垃圾堆。
棉衣内侧缝着母亲留下的名字,线脚被她一把扯断。
“还挑上了,周家给你一口饭,你就该知足!”
田婶想把棉衣捡起来,周明礼抬腿挡住了她。
“我们关起门处理家事,外人少管。”
我蹲下去,把棉衣拖到自己脚边,湿掉的书一本本压在上面。
罗桂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甩在书堆上。
这回写的是离婚申请。
男方姓名已经填好,末尾却空着签名的位置。
“周烈早就嫌你拖累他,你还当自己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纸角沾着水,周烈两个字被洇开了一点。
那笔迹,我在周明礼替婆婆填写的领款单上见过。
2
离婚申请被推到我膝前,罗桂芬踩住了棉衣的另一头。
“认个错,往后好好伺候一家人,这张纸也能撕。”
周明礼把木匣放上柜顶,拿钥匙锁住了房门。
“书宁下个月就跟我领证,你腾出里屋,住灶间去。”
原来这场闹剧还牵扯着一间屋子。
周烈留下的房间有张双人床,陶书宁早就嫌周明礼那间小房挤。
我把离婚申请放到一旁,拉了拉被踩住的棉衣。
“让周烈自己签,另外,把我的证件还回来。”
“前线忙得很,哪有空管你这些破事?”
罗桂芬踢开棉衣,转身拿出一摞家信。
最上面一封写着她的名字,下面几封只露出信角。
结婚后,周烈的部队换过驻地,新地址一直没传到我手里。
寄出的信退了几次,罗桂芬都说部队正在转移,让我别添乱。
后来陶书宁主动揽下寄信的事,说医院每天有人去邮局。
一个月前,我自己去寄了挂号信,回执至今没来。
“既然有来信,为什么一直不给我看?”
话音刚落,信封便被收进衣襟。
“亲儿子给亲娘写信,也要让你先过目?”
陶书宁弯腰扶我,手却伸向摊在膝上的书。
“嫂子,试制组的事,伯母已经听说了。”
那本书被抽走,里面夹着的借调证明滑了出来。
组里的工作尚未全部公开,证明上只有借调起止日期和接收单位公章。
这张纸能证明去向,却解释不了药品试制的内容。
“出门几个月,回来落了一身伤,连正式工作都没捞着,你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罗桂芬把证明揉成一团,往炉门里塞。
田婶赶紧捏住她的手腕,纸团才掉在了地上。
“有公章的东西不能乱烧!”
我把证明展开,印章上已经蹭了煤灰。
陶书宁却朝楼道里抬高了声音。
“医院还在核她的手续,大家就别跟着添乱了。”
几个探头的邻居又缩了回去。
父亲生前被人举报私吞采购药材的钱,后来病逝,处分一直留在档案里。
因此,我在医院干了三年,始终只能按临时工领工资。
试制组结束后,任素秋老师替我争取了考核机会,只差材料交齐。
罗桂芬接我回家那天,特意拍着胸口保证过,会替我保管好东西。
如今证明在地上,保管的人站在炉边。
“把匣子还我,我今天就走。”
周明礼伸手按住柜门,笑着问要去哪儿。
医院的临时宿舍已经腾给新来的学员,回城后,我去问过街道的借住处,也去找过父亲从前的同事。
前者要等,后者家里挤着三代人。
田婶愿意让我打几天地铺,罗桂芬当着她儿子的面问了好几遍,是打算让儿媳妇跟谁挤一间房。
从那以后,田婶只敢偷偷给我留饭。
“没地方去就老实待着,别一天到晚拿离婚吓唬人。”
罗桂芬把一只缺口碗放在我面前,碗里剩着半块窝头。
“把走廊擦干净,才有你的饭。”
周明礼已经搬来了那张双人床上的被褥,直接塞进灶间。
抬头时,陶书宁正在拆我的枕头。
夹在枕套里的医院通知露了出来,上面写着材料递交的最后期限。
就是明天下午。
3
通知到我手里时,纸面已经被陶书宁扯掉了一角。
“着什么急,手都伸不直,还能拿药秤?”
罗桂芬夺过通知,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围裙口袋。
锅里需要添煤,半桶煤球被推到我脚边。
“干完活再说工作的事。”
我蹲下去搬桶,右手用不上力,桶沿滑落,煤球滚了一地。
周明礼从门口经过,鞋底碾碎了其中一个。
“让大家看看,连这点活都做不了,医院要你去吃闲饭?”
田婶捡起滚到她家门边的煤球,放进桶里,眼睛一直盯着我手腕上的伤。
那道伤留在六个月前。
当时试制组把一批止血药送去前线救护所,我负责随车核对药品和使用记录。
半路上,车厢起了火,后面还有两箱急用的药。
跟车的同志把我拽出来时,右袖已经烧穿,药箱却留住了一只。
到救护所后,军医许敬川正在抢救重伤员。
登记牌上写着周烈的名字。
隔着人群,只看见担架外露着一截手腕,腕上系着我出门前替他缝好的布带。
止血药被送了进去,烧伤的手随后肿得握不住笔。
许医生让人把我送回后方,直到换药时,我才听说那名伤员暂时保住了命。
组里要求暂不对外谈试制过程,后来又补了几轮使用记录,我跟着任老师留了下来。
罗桂芬知道我受伤,却从没问过伤在哪里。
“当兵的命硬,哪轮得到你挂念,先把自己的活干好。”
煤桶旁多了一盆要洗的衣服,最上面是陶书宁新做的衬衣。
我把衣服推回去,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上星期写好的请求,申请街道帮忙清点属于我的物品。
调解员来过一次,罗桂芬当场哭起来,说我把工资都寄回娘家,还诬赖她扣东西。
娘家只剩父亲一座坟,调解员却让我先顾着家庭团结。
纸上最后签着我的名字,右手不便,三个字写得歪斜。
“钱可以慢慢算,证件今天必须给我。”
周明礼一把抢过纸,撕成了两截。
“拿街道压我娘,你也配?”
碎纸落进水盆,墨迹散开,罗桂芬的哭声立刻响了起来。
楼道里有人劝我低头,说长辈气顺了,东西自然会还。
陶书宁拉来一张椅子,请婆婆坐下。
“嫂子,把放弃考核的申请签了,伯母总能消气。”
木匣被取下来,放在婆婆膝上。
盖子打开,最上面压着父亲的一张旧账页,边上标着县里当年汇出药材款的编号。
父亲去世前,曾让我拿着这个编号查领款的人。
原账由医院保管,这张抄页后来跟着嫁妆到了周家,我养伤回来便没再见过。
罗桂芬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在掌心。
“你爹留下的烂账,也想带到周家?”
我的手停在半空,掌根渗出的血落在了裙子上。
“那张纸给我。”
周明礼举起木匣,朝灶台上的煤油灯比了比。
“先按手印。”
4
印泥被搁在缺口碗边,陶书宁已经替我把申请铺平。
“按完就能休息,非把一家人闹得不安生做什么?”
周明礼攥住我的左手,往纸面上压。
我屈起手臂,撞翻了盛着洗衣水的盆。
半盆水浇在申请上,陶书宁忙着抢纸,手背被盆沿划出一道口子。
罗桂芬起身就推了我一把。
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站不直,只能扶住桌沿。
“吃周家的,住周家的,还敢动手打明礼的媳妇!”
楼下响起脚步声,街道的杜干事被田婶请了来。
这回我把揉坏的借调证明递过去,又指了指柜上的木匣。
“证件、工资单、我父亲的遗物,都在里面。”
杜干事刚想开口,陶书宁先把医院的一张核查通知摆在桌上。
通知要求我解释工资代领手续,以及缺失的几页借调材料。
这些东西,恰好都在她手里。
“医院在查,家里也着急,伯母怕她带着材料走了,回头谁都说不清。”
杜干事看完公章,让我们等医院来人再谈。
田婶急得拍了拍桌子。
“等到明天,她的考核就误了!”
罗桂芬哭得更响,拍着膝盖说周烈在外拼命,妻子却在家欺负老人。
杜干事将我的证明收进本子,答应去医院问,却没让周明礼打开柜子。
门重新关上,陶书宁把浸湿的申请揉成一团。
“好好商量你不肯,接下来可别怪医院办事。”
走廊尽头传来任素秋的声音,紧跟着又响起罗桂芬拔门闩的动静。
任老师手里拎着一包纱布,刚迈进门,就被陶书宁迎了出去。
“任老师,科里正找您核对借调记录,沈同志这里有人照顾。”
隔着半扇门,任老师喊了我的名字。
我张口应声,周明礼却把灶间的门扣住了。
外面只听见罗桂芬一声接一声地哭,说媳妇刚睡下,非要把人叫起来,出了事谁负责。
门板被拍得直响,伤处重新裂开,纱布一点点湿透。
等门终于打开,任老师已经被杜干事请去医院调材料。
临走前留下的药包被罗桂芬丢在桌上,药膏却被陶书宁拿去涂了自己的手。
“那点小口子都值得用药,嫂子也该心疼心疼旁人。”
父亲的账页压在煤炉旁,下面垫着我写给周烈的一封退信。
信封上盖着查无此部的邮戳,退回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天。
那封信里,我问过周烈能否寄一份结婚时的约定副本,家里那张被婆婆收走了。
原来回信迟迟不到,连退件也被藏着。
罗桂芬见我盯着信封,抄起火钳,把炉门拉开。
“再闹,连这点念想也不给你留。”
我扑过去抓住那张账页,火钳擦着手背落下,纸被扯掉了一半。
周明礼把旁边的书抱过来,压在炉盖上,陶书宁则扶着婆婆往门边退。
“让她自己想明白,考核和这个家,总得选一样。”
夹在书中的父亲照片掉到炉旁,我弯腰去捡,后领被周明礼攥住。
膝盖碰上地面时,楼下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周营长。
门口的几双脚停住,罗桂芬立刻捂着胸口迎了过去。
“儿啊,你可回来了,你媳妇快把我逼死了!”
5
那双军靴停在灶间外,裤脚还沾着赶路带回来的泥。
周烈站在门口,肩上背着行李,手里攥着一只公文袋。
八个月没见,脸比领证时瘦了,视线却一直落在我的膝盖上。
罗桂芬扯住他的袖子,把陶书宁受伤的手递过去。
“看看,书宁为了劝她,被打成这样,家里都快容不下我了!”
周明礼松开我的衣领,抬脚把父亲的照片踢到柜下。
“哥,嫂子就是欠管,你回来了正好。”
陶书宁往后缩了一步,眼睛落在公文袋露出的红印上。
我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右手却使不上力。
罗桂芬的声音又拔高了些。
“当初就不该娶她,你在前线受了那么重的伤,全是这丧门星克的!”
周烈把行李放下,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没有她,您儿子半年前就装在骨灰盒里送回来了!”
灶间里没人接话,炉旁的纸角已经焦了。
周烈先把我扶到椅子上,随即拿起门边的铁锹,铲出炉里还没烧透的纸。
炉门被火钳卡住,周明礼伸手来拦,铁锹便砸在了自家的炉身上。
裂开的炉胆落在地上,田婶端来水,把火浇灭。
罗桂芬扑过去,手还没碰到铁锹,脸上就被一张纸轻轻拍了一下。
“分家申请,路上写的。”
纸落在她脚边,周烈抬手护住了我身后的椅背。
“从今儿起,我们搬去牛棚住,津贴您一分也别想拿。”
哭声卡在喉咙里,罗桂芬盯着申请,半晌才坐到地上。
“为了个外人,连亲娘都不要了!”
周烈打开公文袋,抽出那封盖着红印的表彰信。
封套原有的保密标记旁,已经加盖了准予公布受奖人员及事迹的印章,药品记录仍封在另一层里。
陶书宁伸长脖子,周烈却只展开获准公开的那一页。
“前线研发出新型止血药的沈同志,就是你们瞧不起的娇小姐。”
我的名字列在试制组成员中,后面记着承担的工作,也记着运输途中抢救药品而受伤的经过。
跟在后面的许敬川挤进屋,看见我手上的伤,立刻把药箱放到桌上。
“这伤怎么又裂了,出院时交代过,至少半年别碰冷水和重物!”
田婶把地上的碎药瓶捡起来,摆到他的药箱边。
罗桂芬伸手要抢,被周烈扣住了手腕。
“那是证物,别碰。”
周明礼还想笑,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大。
许医生抬起头,让他去楼下把杜干事请回来。
“伤情要登记,药品损坏也要记清。”
陶书宁悄悄往门外挪,任素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上来。
医院已经找到原始借调记录,工资代领手续却对不上,科里请她回去说明。
“先等一等。”
我用没受伤的手拉住周烈的衣摆,指向柜顶。
“我的证件在那只匣子里,父亲的账页还缺半张。”
钥匙被周明礼攥在掌心,嘴里仍说着都是家里的东西。
周烈把分家申请捡起来,平铺在桌上。
“户籍怎么分,财物怎么算,今天请街道见证,谁的名字写在哪张凭证上,就归谁核对。”
罗桂芬一把捂住了围裙口袋。
那半张账页,从口袋边露了出来。
6
杜干事回来时,身边还跟着负责这片的民警。
借调证明被重新交到我手里,前一次调解留下的记录也一并摊开。
周明礼不肯开柜,直到民警问起扣留证件和撕毁请求书的事,才把钥匙丢在桌上。
木匣里少了一只银镯,多了几张我从未见过的工资代领单。
最上面那张写着我委托周明礼代领半年,落款却模仿着我未受伤前的字迹。
我把右手放到桌面上,又将带着烧伤出院日期的病历推过去。
“这张委托写在出院之后,那时连筷子都握不稳。”
陶书宁刚要开口,民警先问谁替医院核验过这份手续。
登记人一栏,正好写着她的名字。
罗桂芬伸手去抽纸,周烈把整只匣子挪到了民警面前。
“账还没对完,别急着收。”
当初外派,我只委托过婆婆领取前两笔工资,用来垫付家用。
后来四笔依旧被领走,陶书宁每次都在登记册上写着手续齐全。
银镯的当票夹在代领单里,典当人填的是周明礼。
“家里办喜事要钱,嫂子帮一点怎么了?”
周明礼刚说完,陶书宁便把手从他胳膊上抽开。
“镯子的事,我可没经手。”
田婶把垃圾堆里的衣物捡回来,按结婚时的嫁妆清单逐件核对。
破了的棉衣、少了一角的被面,还有被撬坏的书箱,全记在了纸上。
罗桂芬坐在地上,忽然不哭了,只问分家以后谁养她。
周烈把她自己的遗属补助领款本放在桌边。
“这笔钱一直由您领着,够基本生活,明礼也已经工作,赡养的事另按实际情况商量。”
“从前交给家里的钱要对账,知棠的工资和嫁妆,谁拿了谁退。”
母子俩盯着领款本,谁都没再提吃不上饭。
我将剩下半张账页从婆婆口袋里取出,两截纸拼在一起,汇款编号还看得清。
纸背有父亲留下的一句话,领款原件在县邮局,须查本人签收。
民警让我妥善留着,又把冒领工资的几张单子收进袋里。
走的时候,周烈要抱我,被我扶着椅背避开了。
“能走,先拿书。”
军装袖口停了一下,随后卷起来,把湿掉的书分开装进两个布袋。
行李里只带走属于我的东西,连周家给的旧被子都留在了灶间。
暂借的住处在医院旧饲养站,牛已经迁走,靠外的一间打扫后能住人。
任老师争取了三天借住期,宿舍空出来就搬。
床板刚铺好,周烈又去找人借了水壶和灯,自己在门边搭了一张窄铺。
换药时,他伸手托住我的胳膊,碰到纱布上的血,呼吸停了一拍。
“对不起,早该回来看看。”
我把那张离婚申请放在床板上,纸已经干了,边角卷起来。
“这封申请,他们说是你的意思。”
周烈看了一遍,把写着男方姓名的地方指给我看。
“明礼写的字,婚事该由我们自己谈。”
门外响起任老师的脚步,她拿着人事科刚退回的材料,脸色很难看。
考核名单上,我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
7
那张放弃考核的申请,竟然提前三天就进了医院。
落款处写着沈知堂,最后一个字少了下面的木字。
周烈拿着材料要往外走,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明天陪我去,话由我说。”
药箱盖合上,许医生交代按时换药,又拍了拍周烈的肩。
“你那处旧伤也别逞强,回来休养的批文,可没准你到处抡铁锹。”
军装底下的纱布被扯开了一点,周烈侧身挡住,我已经看见渗出的血。
借来的水壶放上炉子,换药的位置从床边挪到桌旁。
这回轮到我拿纱布,周烈坐得比刚才还直。
“疼就说,药省不了。”
“前线比这疼。”
剪刀在桌上敲了一下,话头便停住了。
第二天,科主任把几份材料依次铺开,先说明表彰与岗位考核各按规矩处理。
陶书宁坐在另一侧,听见这句话,肩膀松了些。
“沈同志做过贡献,可她家里的手续总要理清,申请上也有签名。”
我拿出结婚登记留底的签名、入组记录和受伤后的领药单,按日期排在一起。
三份材料上,名字都写得完整。
“请把递交申请当天的收发登记拿出来。”
陶书宁说收发册已经归档,翻找要等。
任老师从包里取出一张值班表,递到科主任面前。
申请送达的那天,我正在医院复诊,记录从上午九点连续写到中午。
递交人却在门岗簿上填着沈知棠本人。
门岗师傅被请来,一眼认出了陶书宁。
“那天是小陶拿来的,说病人手不方便,签字都是在家写好的。”
椅子腿擦着地面响了一声,陶书宁站起来,又被科主任叫住。
“递交人为什么填沈知棠?”
“伯母让我帮忙,我也没多想。”
工资代领单随即摆到申请旁边,四笔钱的日期,全部经过她登记。
民警上午已经来取过材料,人事科要把相关手续单独封存。
陶书宁盯着那几张纸,转头便说周明礼逼她帮忙。
门口的周明礼听见,立刻冲进来。
“明明是你说,先占上名额,再让她补手印就成!”
科主任让人把争吵的两个人分开,重新核实材料。
名单恢复以后,考核仍按原定时间进行,受伤的手可以申请延后实操。
我选了先参加书面考核,实操等许医生确认能够操作后补考。
任老师把新的通知交过来,纸上盖着清楚的公章。
“剩下的路,自己考。”
那天下午,医院公示了试制组的表彰摘要。
曾经劝我在家认错的邻居堵在门口,隔着玻璃找我的名字。
罗桂芬也来了,挤到最前面,把眼睛贴近公示栏。
看到我的名字后,她转身抓住周烈,说媳妇有了奖金,更该拿出来给弟弟办婚事。
“先把欠款退了,再谈别的。”
周烈护着我往外走,罗桂芬突然喊住了我。
“真把明礼送进去,你爹当年的事也别想翻过来!”
脚步停在台阶上,我回头看向她。
父亲那张账页上的编号,还收在我的贴身口袋里。
8
罗桂芬说完便改了口,声称沈家有污点,少出头才安稳。
民警恰好从楼里出来,问她对当年的事了解多少。
那只拽着周烈的手松开了,罗桂芬捂着胸口,直说自己头晕。
许医生让她去门诊量血压,她又说回家躺躺就好。
我把拼好的账页交给民警,连同父亲当年申诉留下的回执一起登记。
“原件一直没找到,现在有编号了,请帮我查清。”
任老师接过复写的一份,准备去县里找父亲当年的工作单位。
当晚清点剩余物品,街道和民警都在场,周明礼才把床下的小皮箱拖出来。
箱里塞着几捆信,外面拴着鞋带。
收件人一半是我,一半是周烈。
退回的家信被压在最下面,其中有一封还粘着我剪开的旧邮票边。
周烈在旁边蹲下,逐封看过日期,额角的伤疤绷得很紧。
换驻地后的新地址寄过三次,全被扣在家里。
母亲回给他的信,却一直说我忙着工作,托她代报平安。
后来的信里,又换成我嫌部队驻地苦,不愿随军,让他少来信催促。
这些回信的底稿,也留在了周明礼练字用的本子里。
“亲娘还能害儿子,知棠那脾气,真过去能照顾好你?”
罗桂芬伸手去抢,信被周烈收进了自己的行李袋。
我拆开最早的一封,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
周烈站在营房门口,身上的棉衣扣得整齐,照片背面写着怕你过年认错人,先寄一张。
接下来那封,问我的手恢复得怎样,又说已经托人买了本药学书,等转运时一并寄回来。
书并未丢,在陶书宁带来的布包里。
扉页被撕掉了,包装纸却还留着周烈的收件姓名。
周明礼踢了一脚皮箱,骂我翻完钱还翻信。
装好的书袋被他抓住,往楼梯口拖了两步,底部散开的几封信滑了出来。
其中一封是医院给我的补交材料通知,旁边还有另一张写满字的纸。
周明礼扑过来抢,周烈挡在我前面,把他的胳膊扣在墙上。
“当着民警的面也敢动手,平时就这么欺负她?”
纸被田婶捡起来交给民警,抬头几个字写着沈怀谦问题说明。
那是父亲的名字。
罗桂芬忽然抓起桌上的水壶,朝纸上泼过去。
壶里才灌的热水,田婶退得快,水全落在了罗桂芬自己胳膊上。
尖叫声一响,周明礼便挣扎着骂我害人。
我把他推开,拉着罗桂芬的手臂去水池边冲水,让田婶赶紧叫医生。
民警将那张纸收好,谁泼的水,屋里的人都看得清。
处理完烫伤,罗桂芬抓着我的袖口,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知棠,一家人,给妈留条活路。”
湿透的袖口被慢慢抽回来,我把纱布递给了赶来的许医生。
“父亲那时候,也求过人给他一条活路。”
9
去县里之前,周烈把几封家信摊在临时住处的桌上。
结婚后第一次来信,除了问吃饭睡觉,还画了一只带盖的煤桶,说托人给家里送了两个。
家里唯一的新煤桶,被周明礼拿去送给了陶书宁。
第二封信问我想不想换一张书桌,又说自己攒了几个月钱,能买得起。
最后一封写得很短,落款前添了一句话,等回来以后,能不能一起去照张相。
我把照片放在灯下,信封压在膝上。
“他们说,你嫌我在外面跑,不像个过日子的人。”
周烈从袋里取出母亲代写的回信,摆在照片旁。
“家里说,你嫌我只会听部队的,心里早就烦了。”
纸被挪到一边,桌面空出一块地方。
那张结婚前的约定,终于从他的证件袋里拿了出来。
保留工作的字样下面,仍留着最初签下的名字。
“知棠,往后有话,当面问我。”
“那现在问,查到周家人,还查不查?”
周烈把账页复写件放回我的材料袋,扣上扣子。
“明天陪你去县里。”
县里保存的旧卷宗,只记着父亲经办的药材款被人冒领,原领款回单后来未能调到。
当年调查的人拿着父亲的汇款存根,又听了几份说法,最终认定他借别人的名字挪用了钱。
被借用的名字,写的是周烈已经去世的父亲。
任老师翻到这里,手停在纸边。
四年前,父亲正负责给几个基层卫生所代购药材,周家所在的厂卫生所也在其中。
汇款原本寄到厂里的指定经办人名下,途中有人拿着介绍手续,把领款人改成了周叔。
周叔当时已经去世两年。
我把他的死亡登记日期记下来,重新递交查询申请。
旧卷里那份问题说明,和周家皮箱里留下的草稿能对上,都是指认父亲私下领走药材款。
草稿上有修改过的字,下面却没有签名。
“经办环节得逐项查,光凭这张纸,定不了谁的责任。”
办事人员把手续讲清,随后调了县邮局存下来的领款册。
等材料的那几天,罗桂芬托人来医院找我,愿意退回四笔工资,条件是停止追查。
信使把钱放在桌上,说老人已经认错,周烈穿着军装,也该顾着家里的体面。
我数清钱,让对方拿出退赔收据。
“这笔是欠我的工资,父亲那件事另算。”
对方又提周烈将来可能受影响,话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周烈把自己的情况说明交到我手里,里面写明了与涉事人的关系,也写了愿意配合核查。
“该说明的,已经向组织说明,谁也别拿我的工作压她。”
收据最后盖了手印,退回的钱装进医院代为保管的信封。
第三天,县里通知我去看新调到的材料。
领款回单上,代办人的名字填得很清楚。
周明礼。
10
回单旁还附着当年的介绍手续,证明周明礼可以替父亲领取这笔药材款。
落款单位的印章经过核实,属于早已停用的一枚旧章,平时锁在厂卫生所的资料柜里。
那阵子负责打扫资料室、收送票据的人,正是罗桂芬。
领款册的经办员还在县里,见到原件后,认出了周明礼留在簿上的字。
当时钱由母子二人一起领走,罗桂芬说丈夫在家养病,儿子来跑腿。
款项领走后第四天,周家便给周明礼交了一笔找人安排工作的费用。
工作没安排成,对方后来退过部分钱,退条一直夹在周家的领款本里。
两笔日期和金额接得上,相关人员也被找到核实。
父亲发现药材迟迟未到,查出领款去向,曾带着账簿到周家讨过钱。
那天以后,单位收到一份举报,声称沈怀谦借死人的名字私吞公款,还想逼军属替他作证。
草稿由周明礼写,正式材料由罗桂芬按了手印。
我看完最后一页,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钢笔放下。
桌沿留着一小片汗印,笔帽滚出去,被任老师接住。
“父亲当年赔进去的钱,也能查吗?”
经办人员点头,让我把旧收据和家庭情况一并补上。
母亲的银镯、家里的缝纫机,还有父亲最后几个月的工资,都用来补了那笔他未曾领过的钱。
父亲病重时,罗桂芬去看过他,站在病床边说沈家欠组织的,总该还清。
那张被退回的申诉回执,就压在父亲枕头下面。
回医院的路上,任老师握着我的手,直到右手疼了,才赶紧松开。
周烈一直跟在旁边,到了门口,把那张离婚申请递给了我。
男方签名的位置,已经写上他的名字。
“材料查完了,婚事由你决定,账和官司我照样陪你走。”
纸在掌心折了一下,我把它收进包里,先去见了负责调查的人。
对质那天,罗桂芬起初仍说借钱是为全家好,等见到领款原件,才改口说想过要还。
周明礼却抢着交代,举报的主意是母亲出的,自己只负责写字。
母子俩隔着桌子吵起来,连当时钱由谁拿着,都推给了对方。
“你爹非要闹到厂里,让我退钱,让明礼没脸做人,我还能怎么办?”
罗桂芬拍着桌子,仿佛受委屈的人仍是她。
我把父亲那张照片放到桌上,照片边角有炉火留下的焦痕。
“钱被你们拿走,为什么让他赔?”
“他读过书,有本事挣,你弟弟一辈子才几回机会!”
屋里没人替她接话,记录员把这句话完整记下。
周烈站在门边,手掌按着自己的证件袋,等工作人员问是否有补充,才往前走了一步。
“婚后我寄回家的钱,也请一起核查,能追回的,按凭证退还。”
罗桂芬仰头看着他,张口便骂养了一个白眼狼。
那份分家申请被放进档案旁边,周烈没有退回去。
“母亲,沈家的债,该还了。”
对质结束,工作人员又拿出一张领款单。
试制组曾给受伤人员发过一笔补助,登记上的领取人,写着陶书宁。
11
陶书宁被叫来时,还戴着新买的手表。
领款单推到面前,她先说帮我暂存,随后又说交给了周明礼。
医院查到的登记册却写得清楚,款项由她领取,当天以我的名义签了已交本人。
试制组发来的慰问信,也在她借住的房间里找到,信封已经拆开。
任老师把那封信带给我,里面有组员们寄来的照片,还夹着一张叮嘱按时换药的便条。
陶书宁知道我的伤从哪里来,也清楚公开表彰只是迟早的事。
因此,她才急着抢在通报之前,让我放弃考核,再把工资和补助的手续补齐。
那只木匣、被扣的信、按不下去的手印,都被逐项写进了调查记录。
“伯母说你性子软,吓一吓就会签,事情办完了,谁也不会吃亏。”
最后一次见面,她在走廊里拦住我,眼睛却盯着身后的周烈。
“嫂子,帮着说句话,钱都退了,何必毁掉我往后几十年?”
我把补助的退赔收据递给任老师收好,绕开她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踢倒的声音,很快有人过去制止。
正式处理没有当天出来,前后又核了几个月。
罗桂芬和周明礼因冒领公款、诬告等事获刑,陶书宁也为参与冒领和伪造手续付出了代价,医院停止了她的工作。
判决和退赔凭证由经办人员交到我手里,周家拖欠的工资、补助与嫁妆损失分开列着。
父亲当年被错误追偿的款项,则按核实后的情况另行处理。
回家时,包里多了一份正式改正结论,沈怀谦三个字下面盖着新的红印。
坟前没有摆酒,只有父亲爱看的那本旧药书和一张抄好的结论。
我把纸压在书里,照着念了一遍,念到父亲没有侵吞药材款时,停了好一会儿。
周烈蹲在旁边,把被风掀开的书页按住,等我继续往下念。
离开时,那张照片被重新收进包里,焦黑的边角已经用薄纸托好。
补考安排在手伤稳定以后。
右手还握不紧药秤,任老师让我按医嘱恢复,准许用熟练的左手完成部分操作,再单独核验其他项目。
成绩张贴那天,周烈站在最外面,等所有人看完才挤进去。
第一名写着沈知棠,后面是完整的考核分数。
回来的路上,手里被塞进一个纸包,拆开是两个豆沙包。
“家里还有一个,怕路上被你吃完。”
纸包被举到他面前,周烈低头咬了一口,抬眼时正好撞见我的笑。
那张离婚申请还收在抽屉里,谁都没催着把它交出去。
宿舍分下来以后,屋里摆了两张床,书桌靠近我那边,周烈只把自己的行李放在门口。
一天晚饭后,任老师带来进修录取通知,要去外地一年。
桌上的筷子停了停,我先把报到日期看完,又看向周烈尚未完全长好的伤。
周烈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单子,是伤愈归队的通知。
两张纸并排摆着,报到的地方相隔很远。
12
进修通知拿到的第二天,周烈去问了托运行李的办法,又借来一只结实的箱子。
书按课程分成几摞,常用的放上面,父亲留下的旧书单独用布包好。
罗桂芬托人带来的口信也到了,要我留下照顾周烈,说女人读再多书也得过日子。
传话的人刚提起夫妻分开一年,周烈便把箱盖扣上。
“手续已经办了,知棠按时报到。”
对方又说老人在里面惦记家里,至少该去见一面。
我把退赔收据放回抽屉,请他转告,涉及我的钱物已经按手续处理,探视的事由周烈自己安排。
离婚申请压在最下面,取出来时,纸边已经磨软了。
周烈停下整理行李的手,看着那张纸,许久没开口。
“还有哪里要添,我来写。”
申请被对折,沿着折痕撕开,再放进废纸筐。
我把领证前那张约定摆在桌上,递过去一支笔。
“添一条,家里的事要两个人商量,别再让别人替我们传话。”
笔尖落在纸上,写完以后,周烈又把笔递回来。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墨迹各自占着一行。
出发前,我们去照了迟到的结婚照。
照相师傅让坐近一点,周烈挪了半张椅子,肩膀碰到我的肩膀,动作便停住了。
镜头前,我把左手放进他的掌心,又往旁边靠了靠。
快门按下后,那只手仍握着,直到照相师傅提醒该让下一对进来。
到学校第一周,信已经寄到了宿舍。
信里写部队的饭菜、旧伤复查的结果,最后问新住处的床板硬不硬,手遇冷还疼不疼。
回信写了两页,先说课程,最后添了一句,晚上想吃豆沙包。
第二封信到了,里面夹着粮票,票后面写着等放假回来,一起去买。
进修并不轻松,刚开始抄记录,右手写半页就疼,左手又写得慢。
同住的学员替我留灯,我把难写的字一页页练,课堂上记不全的内容,课后再去请教。
第一次考核只排在中间,回信里写了分数,信纸寄出去前,被自己折了好几次。
周烈回了一张训练记录,几个项目后面同样留着不满意的成绩。
信的末尾只写着,碰到不会的就学,别拿手伤硬撑。
此后每月的信里多了一项,各自记下这一个月学会的东西。
医院旧账的补办手续、退赔到账情况,也由任老师陆续寄来,所有回执都收进同一个文件袋。
结业那天,袋子已经装满,最上面是父亲的改正结论,下面压着我的正式聘用材料。
回城的车站口,周烈一眼就看见了我。
军装仍穿得整齐,肩上却挂着一个给我装书的布袋,见面第一句话问箱子里有没有压坏的东西。
行李被接过去,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周烈,先别搬,我有句话要说。”
人站住了,眼睛看着我,像领证前等我回答是否愿意留在药房那样认真。
“这回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想跟你好好过。”
箱子放到地上,周烈抱住了我,避开还怕碰的右手,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才传来一句知道了。
回到宿舍,新做的书柜已经靠墙放好,每层都贴着空白纸条,等我自己分类。
门锁换过,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手上,另一把放进了我的掌心。
桌边摆着刚买来的豆沙包,旁边还有医院送到的报到通知。
通知开头写着沈知棠同志,后面是药房正式岗位的报到日期。
父亲留下的旧药书放进书柜时,那张婚前约定从书里滑出来。
周烈弯腰去捡,被我拉住了手。
“先吃饭,书等会儿一起收。”
两只碗摆在桌上,椅子被拉到同一侧,我把热着的豆沙包分了一半给他。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