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璟珩相知七年,他却提出要娶荣贵妃的女儿。
我问他为何,他的声音冰冷,“公主,臣总不可能娶一个瞎子。”
我是瞎子,配不上他。
于是我转头嫁给了求娶我的新进探花郎。
成婚后我去寺庙上香,却在佛前摸到了刻着他名字的牌位。
1、
我摸索着牌位上镌刻的痕迹,确认是他的名字。
许久没有动作,侍女云珠上前,搀住了我。
“公主节哀,您的眼睛刚上了药,不能哭。”
我冷笑一声,将牌位随手一扔。
“哭?为了这么个负心的人?不值当。”
我照常上香礼佛,那人的生死于我来说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的悲喜。
我从未忘记,他如何给我期许,又如何将我真心践踏。
我并非出生就是眼盲,五岁之前我能视物,但不甚清楚,也不多记事。
五岁后双眼全盲,上苍在一夕之间夺走了我所有的色彩。
从此,我的世界只剩下风声水声,嬷嬷沙哑的嗓音,和空荡的宫殿檐角的风铃声。
哦,那也是风声。
我的母妃是曾是父皇所爱,可君恩如流水,她孕中难产拼尽全力生下我后,便一命呜呼。
她出身寒微,没有母族撑腰,父皇那时只顾着新宠,哀戚了几日,便重回声色。
于是宫人们四散而去,只留下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照顾我。
可是没过多久嬷嬷也死了,内务府怕我饿死,便找了几个人来照顾我。
自幼宫人们对我很是敷衍。
一个瞎子,伺候起来琐碎麻烦。
父皇很少召见我,于是宫人们几乎不让我出门。
“会摔倒,会磕碰,会走丢。”
八岁之前,我没出去过霜华殿,外面没见过我。
或许,根本没人知道我。
而我对外面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直到陆璟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那日我坐在大殿门槛上,感受着日头照在右颊的温热,估摸着应是黄昏。
我听着宫人们在偏殿赌钱的玩笑声,肚子咕噜咕噜响。
我连着叫了好几声,没人理我。
我便不再叫了,等他们饿了,他们会想起我的。
后来一丝肉香钻入我的鼻尖,我摸索着伸手,有人抓住我的手,掌心一沉。
油腻温热的东西,烫得手心发麻,那香气让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你是谁?”
我不敢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母妃就是前车之鉴。
“微臣陆璟珩。”
我将他的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才将手里的肉递回过去。
“我不认识你。”
空气沉默了一会,我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他坐在了我身边。
“如今不就认识了,公主已然知道我的名字了。”
我哑然。
又忽然想起,我刚才怎么没听见他进殿的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璟珩说他是新来的侍卫,就在霜华殿外值守。
我犹豫了一下,腹中饥饿感在肉香味的引诱下更是发出一阵难堪的声音。
那是半只烧鸡,我吃的有点着急,但足够铭记它的美味。
后来我知道了他只比我大四岁,也是个贪玩的少年。
也知道了他才不是什么侍卫,而是陆将军的独子。
只因为在贵妃生辰宴上撞翻了编钟,被罚去看守隔壁先太后的佛堂。
后来陆璟珩经常趁我一个人的时候来找我。
他给我带了烧鸡,酒酿,桃花酥,糖葫芦,粽子……
后来,他觉得这宫里太无趣了,便要翻墙带我出去。
宫墙很高,我自然上不去,他信誓旦旦说要带着我翻过去。
尝试了几次之后,我们选择钻了狗洞跑了出去。
2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皇宫。
我对这个陌生的巨大的世界感到无比的恐惧,只能不时喊着他的名字安抚内心的不安。
“陆璟珩。”
“臣在。”
“陆璟珩?”
“臣在呢。”
后来,他干脆用发间的缎带绑在我们二人腕间。
“这样公主就不用怕了。”
长街上卖艺的火焰熏的我脸颊发烫,女子的钗镮碰撞声清脆悦耳,就连百姓的炊烟味也好闻的很。
嬷嬷教我的那些诗词好像有了形状,纵然没有颜色,却也无比缤纷。
我第一次闻到了“春风花草香”,摸到了“柳叶开银镝”,感受到“泉眼无声溪细流”,
河水包裹着脚丫,像无数的小鱼在脚心挠痒痒。
我和他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感受着阳光沐浴在身上的温热。
我觉得那颗冻在霜华殿的心开始慢慢回暖。
“臣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到红色的光,公主也一样吗?”
我撑起身体,摸索着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问他。
“闭上眼睛,现在你能感受到颜色吗?”
他的眼球在我掌心微微震动,“黑色。”
我盖住他的右眼,“现在睁开左眼,告诉我,你的右眼看到了什么颜色?”
他沉默了一会,“什么也没有。”
我松手,坐在大石头上。
“什么也没有,才是我眼里的世界。”
3
“什么也没有。”
侍女云珠低声回我。
“陆将军说,陆公子离世后,他所有的东西都烧了,没有……没有特意吩咐要留给您的东西。”
我摸着覆在双眼上的棉纱,药香浓郁,我换了个问题。
“柳神医说的期限还有几日?”
云珠声音带着一丝轻松,“还有三日,按神医所说,三日后公主的眼睛便可重见光明。”
“见?”我低声呢喃,“见谁呢……”
殿外传来仆人不停的行礼声,云珠知道我能听见,但仍旧提醒我。
“公主,驸马回来了。”
林别踏入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询问我今日做了些什么,可累了,双眼是否不适。
我摇头,顿了顿,手指抚着桌沿,无意提了一句。
“陆璟珩死了。”
他正低声吩咐云珠去端我最爱吃的酒酿丸子,闻此声音一滞。
“臣……与陆公子不太相熟,也是今日略有耳闻。”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死了便死了罢。”
我感觉到他握住了我的手,“今日下朝回来,见路边桃花开得正好,我摘了几支,给公主添几分香气。”
手中被慢慢放进一根枝桠,我摸到了柔软的花朵和微韧的花苞。
“何必摘来,过几日就能看见了,倒教它早早凋谢了。”
林别沉默了一下,才温声回我,“公主说的是,是臣唐突了这春色了。”
他坐了会,与我说了些宫里的事,说他下朝后去见了父皇,语气中透露出那个老人身体每况愈下的担忧。
“御史台上奏,荣贵妃自母家倒台被贬后,愈发不成样子,怀恨在心,禁足在冷宫每日咒骂……”
云珠端来了酒酿,我一勺一勺小口喝着,“她们母女一向大胆,也是父皇骄纵。”
林别不在意我话中的冒犯,“如今荣贵妃被打入冷宫,嘉澜公主贬为庶人,也算报应不爽。”
我没再答话,林别待我吃完,细细吩咐了云珠好生照看,才回了偏殿。
成亲一月,他知道我对他生疏,从未强迫,对我极尽纵容温柔。
我让云珠找来一把花锄,来到院子里,摸索着在桂花树下挖了个坑。
然后把桃花埋了进去。
“你本该继续绽放的……当我,送你一程。”
云珠不解,问我为何如此怜惜一枝花。
我不回答,只是用手将土一点点掩盖。
眼泪起初只是一星点。
“啪嗒”一声落在新土上,浸出一点深色,边缘微微卷起。
到后来是呜咽压抑的哭声。
我伏在那小小的,略略鼓起的土包上,哭到无力起身。
有人扶起了我,递过来一方柔软的帕子。
林别的声音微微颤抖,“公主,斯人已逝,别哭了。”
4
“别哭了。”
十四岁时候的陆璟珩,声音焦急中带着点慌乱。
他弄坏了我的木雕小狗,那是嬷嬷留给我的。
“臣,臣陪您个新的。”
我的抽噎声一停,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真的?”
“真的!”
而等几日后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被扔进我怀里的时候,我才知道。
我说的是,真的能赔我个一样的吗?
他理解的“真的”,是活的。
我给小狗取名叫绵绵。
陆璟珩无数次告诉我这是一只狼犬,怎么能叫这么软糯的名字?
我偏不改,他也没办法,慢慢的也叫习惯了。
绵绵长得很快,从我怀里小小一只,不过一年就到了我的腰身处。
它很调皮,会把宫殿里的花草弄乱,会把宫人的鞋子叼走,会突然扑出来就为了吓你一跳。
我们惯着它,直到某日它闯了祸。
宫人来禀,说绵绵冲撞了嘉澜公主,她要把它打死。
我紧紧拽着陆璟珩的袖子。
“陆璟珩。”
“臣在,公主别怕。”
嘉澜是荣贵妃的女儿,千娇万宠,随便杀个人都不算什么,遑论一只狗。
嘉澜不喜欢我,小时候她就总是骂我,说我一个瞎子活着拖累别人,还不如去死。
现在她还骂我的狗,声音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本宫就说,怎么会有这么不长眼的畜生,原来是你的狗,那便说得通了。”
我不想与她纠缠,只想带着绵绵尽快离去,可陆璟珩却开口。
“公主有所不知,这狗跟人不一样,不常以目辫人,它素日嗅骨识香,问到那些个内里腐坏的秽物便叫个不停。”
我心里一惊,勾了勾他的袖子,生怕他因为我得罪嘉澜。
可他又接着道:“不过公主放心,它素日安静听话的很,今日定是撞了脏东西才不小心冲撞您,公主千金之躯,定然不会与一只狗计较吧。”
嘉澜分明呼吸急促,却说不出话,我心里冒出一点窃窃的愉悦。
“绵绵。”我搂住绵绵,“别怕,公主不会跟你计较的。”
堂堂一国公主,怎么会跟只狗过不去呢?
嘉澜也是这样想的,可她平白被人骂了,会轻易罢休吗?
会。
因为她知道,我身边的人,是陆大将军的独子,陆璟珩。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怒气仍旧笑语盈盈。
“陆公子说的有道理,本宫一向待下宽仁,怎么会为难朝曦姐姐的爱犬呢?”
陆璟珩没回她的话。
她又接着道:“姐姐双目不便,陆公子平日里总找姐姐玩,想必也闷的慌,若是无聊可以来琉璃殿找我。”
闷?
跟一个瞎子在一起,他会觉得闷吗?
我微微侧耳,等着他的回答。
“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微臣生来便耳朵不好,喜爱安静,且保护朝曦公主是我职责,怎敢玩忽职守。”
嘉澜好久没说话,久到我都以为她是不是走了,直到听到她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字。
“好。”
原来她也会被人气到无法还口,原来陆璟珩讨厌嘉澜。
嘉澜走后我告诉陆璟珩。
“日后莫要为我得罪她。”
他拉住我的手,带我离开,“不是为你,也不怕得罪。”
我的手被他握着,御花园里吹起一阵风,温温柔柔,轻轻缓缓。
5
陆璟珩十七岁时,我十三岁。
我的及笄礼办的极简,霜华殿里除了陆璟珩和我,就是一个新来的宫女云珠。
内务府忙着准备荣贵妃的生辰宴,父皇也顾不上,美其名曰我喜清净。
于是送了些赏赐和贺礼来。
可那些东西我都不喜欢。
漂亮的宫花我看不见,璀璨的珠宝触手冰凉。
陆璟珩不一样,他送了我架古琴。
连带着还有数十本琴谱,其中不乏他辛苦寻来的孤本。
他绑了宫里的乐师来教我,云珠在一旁帮我读琴谱让我背。
我学的很快,因为在黑暗的世界里,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格外清晰,从自己指尖流出去的曲调,直击心扉。
记得第一次我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时,空气沉默了。
我怯怯询问,“是不是弹错了?”
过了片刻我才听到他断续的声音。
“没有,很、很好。”
云珠在一旁握着我的手“公主!简直闻之欲醉!哎?陆公子!你脸怎的这么红?”
“咳!”陆璟珩猛地咳嗽,然后丢下一句“有事”便匆匆离开。
我却不知为何,心里淌过一丝甜涩的暖流。
此后,他送我的生辰礼便成了世间难得的琴谱,买来的,求来的,诓来的,就连云珠都知道,京城里盛传陆家公子不思报国,成了个琴痴。
两年间,他搜罗来了无数的琴谱,舍不得让云珠碰,就亲自念给我听。
琴声无语,却道尽相思。
就像是万千花海中,有一人于无尽微光中向我走来,伸出他的手。
可那时我不知道,那双手后来一箭射穿了绵绵的心脏。
6
一起始于荣贵妃的生辰宴,我第一次受到了邀请。
我甚少出现在人前,云珠扶着我进殿时,我只听到满室的吸气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如潮般地窃窃私语。
盲人的听力极佳。
那些对我容貌的惊叹,对我命运的惋惜都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尖,那人握住了我的手腕。
“臣在,公主别怕。”
像是一道光照亮了黑暗的天空,即便我看不见,却觉得心安。
父皇仍旧对我不甚关心,倒是荣贵妃,问了我几句话,还夸我的耳坠特别。
我起身行礼,“不过是母妃留下的旧物,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荣贵妃没再问话,一切平静地度过。
可自小嬷嬷就告诉过我,这四面高墙的皇宫,风云变幻不输江湖。
越是平静,越是风暴将至。
果然,宴席结束,回宫的路上,我遇到了刺客。
空气中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剑锋的破空声像是黑白无常的夺命曲让人心口狂跳。
我以为自己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此地。
但听到那个声音,我觉得便是死了,也心安。
“公主别怕,臣在。”
那夜,父皇大怒。
他不是气我差点死了,而是生气贵妃生辰之日竟然有刺客能混进来。
荣贵妃的宫殿被侍卫围得严实。
霜华殿外,却只有陆璟珩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离开。
那日之后,他好像变得忙起来,我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见面,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疲惫。
说话间,他的言语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扯到荣贵妃和嘉澜的身上。
还要走了那晚荣贵妃夸赞过的那对耳坠。
我将耳坠交给他时,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他是要,把它给嘉澜吗?
他没跟我说要耳坠做什么,我也没问。
再之后,他再没来过霜华殿,那架古琴被放进了库房,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半个月后,我带着绵绵在御花园闲坐,冬日难得的日头晒的人昏昏欲睡。
远远听见嘉澜的声音,还有在她身边陪她说话的陆璟珩。
我攥紧了手指想要起身离开,却被嘉澜喊住。
“朝曦姐姐怎么还带着这畜生,畜生到底是畜生,平时瞧着乖巧,万一哪天发起疯了,伤了人可怎么好。”
她话音刚落,我听到有人走近 ,还未来得及闪躲,绵绵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低吼着脱开了我的手。
“绵绵!”
我的惊呼声还未落下,一阵利箭破空声袭来。
紧接着皮肉被穿破的声音,是绵绵呜咽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嘉澜的声音带着怒气,“陆璟珩!”
陆璟珩的声音却冷的比冬日的冰更甚,“这畜生发狂,差点伤了您,正好臣试试您赏的这把弓称不称手。”
我不记得嘉澜有没有再说话,我只记得,我摸索着扑到绵绵身上的时候,只摸到了它急促起伏的背上那一手的黏腻。
“陆璟珩......”我咬着唇,想要问他为什么,却哽咽着开不了口。
脚步声靠近,他蹲下身来,“微臣已向陛下提出迎娶嘉澜公主,守护她是微臣的职责,公主见谅。”
“为何.......是她?”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碎裂的锦帛。
他的声音冰冷, “公主,臣总不可能娶一个瞎子。”
我从未想过有些话能比利箭更伤人,更未想到这话出自陆璟珩口中。
到底是冬日了,日头再暖,终究是要下雪的。
就像是一场梦,喜也好,悲也好,终归是要醒的。
7
“公主,该醒了。”
云珠的声音让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空洞。
我有些烦躁,想要伸手去扯眼前的棉纱。
却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小心抓伤。”
林别的声音带着几分责备几分疼惜。
他扶着我坐了起来,然后弯腰帮我穿鞋。
我想说不必,却想起昨夜他抱着哭泣到无力的我回来,想起成亲至今我对他的疏离,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亲自喂我喝了药,送到唇边我最爱的一小枚糖渍梅子。
林别实在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意中人。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新科探花郎林别,殿选之时被父皇和太傅赞其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皇帝金口玉言,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
无数达官显贵向他投书相邀,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他全部推拒。
被任为翰林院编修的那天,他向父皇求娶我。
“若不能是朝曦公主,微臣将终身不娶。”
起初我是不愿的,我不想因为失去了陆璟珩,就嫁给别人,让他觉得我在与他赌气。
可上天的安排谁说的清。
一个月后,春日宴,他来宫里赴宴,碰到了在御花园跟云珠走散的我。
他将头上的发带解下来,一头递到了我手里。
他拉着我,在黑暗中慢慢向前走。
“前面上台阶”
“左边一点。”
“不着急。”
“抬脚。”
我说了一句。
“你很会照顾瞎子。”
他很久才开口,“公主不必妄自菲薄,无人生来完美,微臣的脚长得极丑。”
明明是没头尾的一句自贬却让我好笑又好奇。
我好奇脚会长得多丑呢?
于是不经意笑了,问他是谁?
他回:“微臣林别。”
我才知道他就是被我拒绝的新科探花郎林别。
他就这样用他的发带牵着我,送我回了霜华殿。
我想跟他解释拒婚的事,却不知怎么开口,踌躇间手里被塞进一块点心。
是桃花酥。
三月,桃花开,春风拂过,簌簌作响。
彼时,距离绵绵被陆璟珩一箭射杀,已过去三个月。
我捏着那块桃花酥,直到它成为掌心的碎渣,粘在指缝中,落在砖石间。
我吩咐云珠去告诉父皇,我愿意嫁与林别。
我怀揣着卑鄙的报复感,期望得到那人一丝的在意。
可后来,这点不为外人道的心思,在与林别的相处中,逐渐变了。
林别知道我所有的喜好。
他知道我喜爱甜食,喜爱桂花的香气,讨厌胡椒的味道,讨厌春天的柳絮,沾到柳絮会起红疹子。
他就像一本写满了答案的书,让人心安,让我觉得他是老天对我的补偿。
我俩的婚期在陆璟珩之前,我才不要看着他娶嘉澜。
我想要他看着我先嫁给别人。
好像这样就不是他不要我了,而是我先弃了他。
8
从此我的生活里少了一个陆璟珩,多了一个林别。
林别还帮找到了云游天下的柳神医,来帮我治眼睛。
我有点害怕。
他逗我。
“公主的眼睛好了,就能看到微臣的脚有多丑了。”
云珠在一旁偷笑,我羞红了脸。
大婚前半月,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荣贵妃的母家意图谋反,诛连九族。
荣贵妃带着嘉澜在养心殿外跪了三日称自己毫不知情,这才留下一命。
父皇还是对她有情的,就连陆璟珩和嘉澜的婚事都依旧作数。
可那对于我说,已经无关紧要。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皇宫到林府的路程不算近,我坐在轿子里,透过窗,闻到了外面的燃放鞭炮的火药味,耳边是乐器吹打的声音。
我却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心里像是丢了什么一样,空荡荡的,单薄得发冷。
轿子猛地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我双手撑在软垫,询问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人回禀,说是有个轿夫崴了脚。
“那便换个人来抬,再找个大夫帮他瞧瞧。”
下人的声音顿了下,回我。
“回公主,他说无妨,可以继续抬。”
我没再继续追问,轿子一路进了林府。
拜堂,饮合卺酒,在锦榻上等着我的夫君。
一切不可再回头。
可我实在不甘心,我甚至偷偷幻想,幻想陆璟珩会如往常一般翻墙进来,然后告诉我不要嫁给别人。
可他没有,他甚至没出现在这场盛大的婚礼上。
我等来的只能是我唯一的夫君。
婚后第三天,林别带了一个老头来,是行踪无影的柳神医。
老头骂骂咧咧说什么年轻人不讲武德,却仍旧给我看眼睛。
他的骂声逐渐收敛,沉吟许久,“公主这是娘胎里带的毒,所幸是中毒不深,只伤了眼睛。”
“可能治?”林别声音带着急切。
老头抚着胡须的声音,沙沙的,“哼,忠君之事,自然不负所托。”
吃药,针灸,药浴。
我从未想过此生还能重见光明。
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跟我听到的一样。
我想看看林别的样子,想知道他的脚是不是真的很丑。
想知道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带着云珠去寺庙上香,期盼佛祖这次能够眷顾我。
却在殿里听到方丈惋惜的声音。
“可惜这些琴谱孤本,只能在此陪着他守着青灯古佛。”
我耳力好,听到琴谱不禁心动,上前询问,方丈便告诉我位置。
云珠搀着我来到牌位前拜了拜,上前取了棋谱,却惊呼一声,书本落在地上。
我问她话,她也不说。
我扶着她上前,手指轻触牌位。
刻刀划过的痕迹,还有些许的毛刺,漆蜡的松香味还未干。
他死了,不久。
也就两日。
9
“就这两日,后日便可拆纱。”
柳神医收了针,“公主放心,老夫保你重见天日。”
云珠咳嗽一声,示意他言辞不当。
我却毫不在意。
这双眼睛,想看见的,都已经不在了。
没等到后日,次日天未亮,我起身,摸索着来到妆台前,自己一层层取下了棉纱。
眼睛睁开的动作带着僵滞,掌心冒出的汗暴露了我的紧张。
眼前雾蒙蒙的。
但有一些朦胧的影子。
圆形的铜镜,方形的窗,摇曳的桂花树影。
我强忍着泪意,怕功亏一篑。
于是我就这样坐着,眼前的一切随着天光的浮现而一一显露。
云珠进来的时候吓坏了,心疼地怪我怎么不听神医的话。
却在听到我夸她好看时嚎啕大哭。
“云珠,去叫驸马来。”
林别进门的时候绊倒了门槛,差点摔进来。
他的衣衫略显凌乱,显然是着急赶过来,顾不上整理。
我看到了他的脸,他长得很好看,浓浓的书生气,清秀端方。
只是看见我的时候,略显局促。
“公主......”他声音哽咽,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却又小心翼翼收回。
“林别,带我出去看看好吗?”
陆璟珩曾经带我听过的声音,如今有人带我去看了。
我的眼睛上蒙着薄纱,林别说这双眼睛,崭新崭新的,别吹了风,别进了灰,别受了累。
看尽了春色,走过了闹市,路过了挂着白色灯笼的将军府。
林别挪了挪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指着远处让我看。
我知道他怕,怕我多看一眼,心里难受,也怕我放不下过去。
“掉头回去罢。”
我刚说完,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马车剧烈摇晃后停下。
林别一早扶住了我,眼下脸色铁青,掀开帘子出去,厉声大喝,“怎么回事——”
话音戛然而止。
我正准备出去看看,却听见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哽咽着开口。
“驸马爷,从前与我们公子的那些情分都忘记了,连祭拜一下都不肯吗?”
我浑身一凛,向前一步,掀开了帘子。
说话的人显然没想到我在里面,看见我的瞬间如遭雷劈,声音断续,神色慌乱,“公,公主——”
林别猛然转身想要扶我回去,我去抬手拦住他。
“驸马不是说,与他不熟吗?”
“公主,臣,臣......”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垂下眸,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你瞒着我,到底什么事。”
他沉默不语。
“你若不说。”我取下发间金簪,抵在喉咙前,“我便刺下去。”
林别目眦欲裂,“不可!公主不可!我说!我,说。”
马车内,气氛压抑。
他弓着背,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我却一点没催错,耐心等他说完。
“我与公主的初见,不在御花园,”他苦笑一声,眼神悠远,“是三年前,您与他出宫游玩,救了一个差点被打死的赌徒......”
记忆翻滚,三年前,陆璟珩带我出宫玩,在赌坊门口,救下一个书生。
那书生说他上京赶考被人骗了钱财,一时糊涂想到了去赌,但十赌九输,他纵然想收手,却已经身陷囹圄。
被赌坊的打手打到半死的时候,碰到了我们。
我心有不忍,又不相信他的话,随口考了他几句,他对答如流,文采斐然。
于是取下腕间玉镯,“大丈夫能屈能伸,莫要再踏入此等毒窟。”
只是我不知道,我回宫后,陆璟珩给他安排了住处,并安排他在陆府账房做事,他一边做事,一边读书,并最终一鸣惊人。
可这些事,陆璟珩始终瞒着我,而林别,也从未提过。
我用力压着颤抖的声音,“所以,你那么了解我的喜好。”
林别苦笑着,声音苦涩,“是他,他把一切细无巨细记下来,转交给我,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也知道我倾慕公主,不许我说出真相,让我瞒着您,直到死。”
帘子外传来云珠抽泣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说完。”
10
一切始于荣贵妃的生辰宴,那夜的刺杀,是荣贵妃安排,目的就是后来陆璟珩拿走的那对耳坠。
我眼睛看不见,并不知道那对耳坠并非母妃遗物,而是当年荣贵妃赠与母妃的东西,那耳坠的珠子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见血封喉的毒。
母妃生产之日就戴着它,可那日突逢产子,荣贵妃的人来不及处理罪证,耳坠后来被嬷嬷收起,陛下也懒得追查,她们便没再寻下去。
后来嬷嬷死了,我一个小瞎子,再翻不起浪来,一切尘埃落定。
可那日我阴差阳错被荣贵妃看到,她以为我发现了什么,试探了一句仍打算灭口。
陆璟珩那段时日就是在暗中调查此事。
不仅如此,他在暗中帮我挡下了不止一次的暗杀。
就连那次绵绵发狂,也是嘉澜身边的太监给绵绵洒了五石散,嘉澜想要绵绵咬死我,陆璟珩却将绵绵射杀,坏了她的计划。
陆璟珩为了查清真相,为了护我,故意接近荣贵妃母子,并答应和嘉澜的婚事,暗中收集证据想要扳倒荣家。
荣家自作孽不可活,覆灭之后,在他想要找我坦白之际,却发现自己为了给我找到复明的药方,无数次试药,中毒已深。
彼时,他派出去寻找柳神医的人还未回消息,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他不愿我活在愧疚中,他希望,我余生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大婚那日,”林别声音低沉,“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抬起了你的花轿。”
“哪怕中途差点撑不住,他也坚持不换人,他说,他要送你出嫁,要最后看一眼,你穿嫁衣的样子。”
“那晚,他就倒在你的寝殿外。”
林别说完了,攥紧的指节惨白,云珠在外,已然是泣不成声。
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外面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来来往往的百姓,嘈杂热闹中掺杂多少喜怒哀乐,可这世界上,少了一个陆璟珩,只拦住这一辆小小的马车。
我沉默了许久,哑着嗓子开口,“回府,云珠告诉我今夜膳房有乳鸽汤。”
林别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公主!”
“走吧。”
那晚的乳鸽汤很好喝,膳房还做了酒酿,我吃了不少,又吩咐云珠,明日摘些桂花,做桂花蜜和桂花糕。
云珠顿了一下,沉默点头。
“怎么了,觉得我无情?”
云珠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话说一半,哽咽着开不了口。
我低头擦着唇,“他安排好了一切,不就是盼着我好好活着,若是他知道我的眼睛能看见了,想必是极欢喜的。”
林别试探着握住了我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我如常去宫里参加宴席,但是蒙着眼睛,没让人知道我复明。
隔着薄纱,我看到那些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在想,陆璟珩,你从前是否见过她们伪善的样子。
第三日,我让云珠带我去了梨园,看着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人生如戏,我在想,陆璟珩,你我又是其中的哪一曲?
第四日,第五日,第十日......
我带着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睛,看尽世间好颜色。
我登上巍峨的高山,趟过潺湲的溪水,在星汉灿烂下,独坐高楼,赏人间烟火。
我想,陆璟珩,你如今,是天上的哪一颗星芒?
我想你,陆璟珩。
我一如往常,骗过了所有人。
然后在一月后某个寻常的夜里。
我听着墙外的更鼓声一慢四快,正是夜色未退,晨星寥落。
我起身穿好衣衫,从角门悄然而出。
城门打开的时候,无数人还在睡梦中。
我踏着早春的寒气,迈出了城。
自小长在深宫,我从未走过如此远的路程,脚下传来不适的感觉,我脱了鞋袜,看到脚下起了水泡,可我竟然不觉得痛。
我拎着鞋袜,长裙拖曳,边缘沾满了泥泞。
我一路往外走,直到天光大亮,直到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我按照此前私下查到的地址,找到了陆家的墓园。
陆家祖坟坐落在一处半山坡,我在右后方找到了一个新坟。
青色的石碑上,篆刻的边缘还泛着白。
“先男讳璟珩,字桓远,年十八,不幸疾终。性温良,孝谨恭顺,惜天不假年。父陆肃风、母程氏,痛失吾儿,立石以记。”
笔锋踌躇,似有无数的话语未道尽。
我伸手抚过他的名字,眼泪汹涌落下。
那些被他舍弃时候的委屈,被他背板的恨,绵绵死时的绝望,此刻都变成了嚎啕的哭声。
我想质问他,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这么傻。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期望听到他如往日一般,带着笑意回我一句,“臣在。”
可远处青山如墨,空旷的山野间,只有寒鸦偶尔的叫声,凄凉可怖。
我咬破指尖,以血为墨,落笔石碑。
“妻,萧婉昭,于同年葬于此处。”
掏出随身备好的匕首,横在颈间,我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一挥。
“陆璟珩。”
这一次,我好像听见那个少年,于无尽薄雾中暮然回首。
笑着答我。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