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安然这辈子都想不到,许期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
“妈妈妈妈,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学校的全能大佬,她真的特别特别厉害!我天,她怎么会在我们家?”
墨安然激动得又蹦又跳,抱着墨母的胳膊,眼睛像雷达一样紧紧盯着楼下客厅里正和墨父交谈的许期。
墨母看着女儿这副狂热迷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墨安然的脑袋,眼神里满是复杂与心疼,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愧疚。
“然然,妈妈知道这件事你可能有点难以接受……”
墨母把墨安然搂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
“期期……其实是我们墨家真正的女儿。当年在医院,她被人抱错了。直到最近,我们才终于找到她。”
“纳尼!”
墨安然直接呆住了。
抱错?那岂不是说……自己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然然,妈妈知道你从小独占惯了,现在突然多出一个姐姐,而且你心里肯定也会有落差。”
墨母看着她呆滞的样子,以为她害怕被赶走,心疼地安抚道。
“你放心,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只是期期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们想把她接回来。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要不先让期期住外面?你们慢慢磨合……”
墨安然哪有不开心?她简直激动得要晕过去了!
《关于我最崇拜的顶级大佬竟然是真千金这件事》
《全能大佬是我姐姐,蠢货给我速速让开!》
《天降大佬姐姐,我直接抱紧大腿!》
“然然?然然你不要吓妈妈呀!”墨母看着小女儿双眼无神、嘴角却疯狂上扬、露出痴汉般笑容的样子,吓得赶紧晃了晃她。
“妈妈我没事的!”墨安然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墨母的手,义正言辞。
“让姐姐回来吧!那本来就是她的家!没事的妈妈,我能接受的。”
墨母欣慰地抱住了墨安然,觉得小女儿虽然平时骄纵,但关键时刻还是懂事的,真是委屈她了。
然而,埋在墨母怀里的墨安然,脸都已经笑烂了,内心疯狂尖叫:啊啊啊!真千金是我推!我推要跟我住一个屋檐下了!以后可以天天跟大佬贴贴了!
第二章
少女坐在宽敞的真皮沙发上,周身仿佛自带一层疏离的薄光。
许期的长相极具冲击力,不是那种甜美的类型,眉峰微敛,瞳色偏深,神色平静无波。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却依然能让人一眼察觉到她骨子里藏不住的锋芒。那正是墨安然在学校里无数次远远仰望过的、属于全能大佬独有的清冷气质。
“我的妈呀,姐姐好帅啊……看了这样的脸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墨安然在心里疯狂呐喊。
许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楼梯上的墨母和墨安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墨父在一旁赶紧打圆场,生怕气氛冷场。
“然然,这位是许期。当年医院的疏忽让她流落在外,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咱们家养两个女儿肯定没问题的,期期,安然也很欢迎你的到来。”
墨父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盯着墨安然。他生怕这个平日被惯坏的小女儿,觉得真千金回来抢了父母的爱和家产,当众给许期难堪。
然而,墨安然根本没有注意到墨父警告的目光。从进入客厅开始,她的眼睛就像口香糖一样死死黏在许期身上,拔都拔不出来。
“她住哪里呢?把我的房间给她吧!姐姐要住我的房间吗?跟我住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姐姐是在看我吗?哦买噶,我的状态还可以吧?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她一起上学了,爽死了爽死了……”
墨安然像个碎嘴子一样小声嘀咕。
“然然?”墨父看着呆滞的小女儿,已经不清楚这个平时在家里横行霸道的小霸王到底是怎么了。
“哦哦哦对的对的!欢迎姐姐回家!”
墨安然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许期发呆,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她慌乱地找了个借口掩饰尴尬,努力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骄纵大小姐的做派,轻咳一声:
“孙姨,带姐姐去楼上安置房间吧。就住我隔壁好了!”
安然说完,还不忘努力维持着自己骄纵大小姐的体面,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紧紧黏在许期身上。
听到这句话,许期站起身,准备跟着孙姨上楼。
经过安然身边时,许期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她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那双深邃偏冷的眸子,在安然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淡淡掠过。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
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安然分明看到,许期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小动作,转瞬即逝,快到安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接着,许期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径直越过她,跟着孙姨走向了二楼的走廊。
“呼——”安然猛地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虽然大佬什么都没说,但那种近距离的压迫感简直绝了!
墨父见许期上了楼,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小女儿,有些无奈地摇头。
“然然,你平时在家横行霸道惯了,我还真怕你因为期期回来而闹脾气,给她甩脸色。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爹地你说什么呢!我那是崇拜!而且本来就是姐姐受了委屈,我哪能那么不懂事!”安然立刻反驳,“再说了,以后她就是我姐了,我肯定对她好!”
墨母在一旁温柔地笑了笑,拉过安然的手拍了拍:“好了好了,知道你懂事。不过期期从小在外面长大,性子冷,你平时多让着她点。走吧,我们去厨房看看,今晚多做几个期期爱吃的菜。”
“好嘞!”安然乖巧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跟在父母身后。
而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原本已经走向房间的许期,在听到楼下那句清脆的“我肯定对她好”时,脚步短暂地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刚刚下意识蜷缩过的手指,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暗芒。
其实,在没回墨家之前,她就见过这个占了她位置的“妹妹”。
那个在学校里像个小太阳一样,哪怕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却依然笑得张扬明媚,甚至还敢偷偷往她桌肚里塞崇拜信的笨蛋。
许期走到房间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安静地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旁边那扇属于安然的房门上。大厅里的光打不到这里,她整个人隐在阴影里,连带着那双原本凌厉的眸子,也染上了几分晦暗的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搭。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第三章
“还乐呢安然,她那么优秀,你还真信你父母说的一视同仁啊?
”江渔搂着安然的肩膀,撇了撇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她可是真千金,正主都回来了,咱们然然小公主要被边缘化咯。”
“不会吧……我爸妈不会这样的。”
安然咬着下唇,强颜欢笑地推开江渔的手。
她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可心底却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泛着疼。
她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乐观开朗。说不放在心上肯定是假的。许期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浑身上下都透着上位者的从容,和她这种靠撒娇卖乖讨人喜欢的“假千金”截然不同。
安然不可抑制地担心起来——是啊,许期那么优秀,父母怎么可能不偏爱她?她不想被忽视,更害怕这十几年来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宠爱,会因为真千金的回归而从自己身上彻底流失。
罕见的,今天放学的车上鸦雀无声。
安然缩在后座的角落里,盯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发呆。
“小姐今天学校里没有有意思的事情吗?”司机李叔有点不安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搭话。
平常小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她虽然娇纵,偶尔还会耍点小脾气,但对待家里的下人总是热情洋溢,从来不端大小姐架子。以往每天一上车,她就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学校里的八卦,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李叔从没见过她这么蔫巴巴、像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
“没事的李叔,我今天就是太累了。”安然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闷闷的。
她靠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只是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到家之后,安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在客厅磨蹭,也没去缠着墨母撒娇,直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晚饭时间,她才磨磨蹭蹭地出来。眼眶还带着一点刚洗过脸的微红,显然是偷偷哭过。
安然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以后在这个家要懂事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耀武扬威了。她得好好表现,不能让父母觉得她是个不懂事、容不下姐姐的麻烦。
于是,饭桌上出现了极其反常的一幕。
“爸,给您筷子。妈,您的汤。”安然乖巧地把餐具递到墨父墨母手里,甚至连坐姿都端正了不少,完全没了往日里歪歪扭扭的“没规矩”模样。
墨父墨母受宠若惊,但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大女儿回来了,小女儿也跟着长大了,欣慰地接了过去,笑着夸了她两句。
然而,坐在对面的许期,却在此时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
许期的目光越过氤氲的汤气,落在安然身上。她的视线平静而客观,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她没有错过安然微红的眼角,也没有错过安然紧紧捏着筷子、微微发白的指节。更注意到了安然今天拘谨的坐姿。
在父母眼里,安然是懂事了;但在许期看来,这分明是某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后的应激反应。
许期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上,动作沉稳。她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原本嚣张跋扈的小太阳,在短短一天之内变成这样?
许期没有在饭桌上开口问半个字。她只是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用纸巾擦了擦手,在起身离开餐桌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然低垂的脑袋。
有些事,在饭桌上不该问。
她需要亲自去确认。
第四章
洗完澡后,安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平常最爱吃的布丁就放在桌上,一口没动;最爱玩的主机游戏,屏幕也是一片漆黑。
"哎呀怎么办呀!呜呜呜安然你要被流放了呜呜呜……"
安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床上滚来滚去。
"不行,我要学习了。也许我也能变得和姐姐一样厉害呢!"
安然从床上跳起来,坐到桌前。
两分钟后,哀嚎声传来: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懂啊啊啊啊啊!"
"笃笃笃——"
"进来吧。"
她窝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孙姨,你把牛奶放在桌上吧,我现在不想喝。"
没有牛奶杯放下的声音。房间里落针可闻。
安然抬起头,匆匆撞进许期深沉的眸底。
"我的回来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了吗?如果你觉得不适应,我可以搬走。"
许期穿着家居服,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变得柔和。
"不是的不是的!许……姐姐你不要多想!"
"墨安然呀墨安然,你动静太大了!要是大佬以为我讨厌她怎么办啊。我巴不得天天看到她啊!"墨安然咬着下唇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姐姐我真的特别高兴你能回来,我很喜欢你的,你不要搬走好不好?"
许期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上,又扫了一眼旁边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帽。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想学?"
安然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桌子,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随便翻翻……太难了根本看不懂。"
许期没接话,指了指那本书:"看不懂就找人问,自己瞎琢磨能琢磨出什么来。"
安然抬起头,有点没反应过来:"找谁问啊?"
许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我最近晚上都在家。"
安然眼睛"唰"地亮了:"姐姐你愿意教我?"
"有需要就来找我。"许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丢下一句,"别半夜嚎,吵。"
门轻轻带上。
安然抱着那本书愣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出声——姐姐没嫌她烦,还主动说可以问她!
门外走廊上,许期脚步顿了顿,抬手按了一下嘴角,才继续往前走。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安然下楼吃早饭,刚拉开椅子就看见自己的碗旁边压着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旧,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的那种。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有不懂的晚上来问我。”
安然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扑面而来,笔迹行云流水,连修改的地方都干净利落。
她抿了下嘴角,没忍住,又抿了一下,最后还是笑出了声。她飞快地把本子合上,左右看了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下来喝粥,可喝了两口又忍不住把本子翻开,就着粥一页一页往后翻。
“安然,吃饭呢。”孙姨端着菜出来。
“嗯嗯,在吃在吃。”
安然嘴上应着,眼睛压根没离开本子,手指还小心地压着页脚,怕折了似的。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头问:“孙姨,这真是姐姐放这儿的吧?不是您拿错了吧?”
“她自己搁的。”
安然“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耳朵尖有点红。她把笔记本仔细塞进书包最里层,才安心把剩下的粥喝完。
原来姐姐看上去很高冷,其实很热心的嘛!
到了学校,课间安然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对照着课本慢慢看。同桌探头过来:“这什么?字挺好看。”
“笔记。”安然头也没抬。
“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我姐姐给的。”
“你哪来的姐姐?”同桌一脸茫然。
安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排的江渔已经回过头,一脸“这题我会”的表情:“许期。她姐姐是许期。”
“许期?!”同桌声音一下高了,“那个许期?你认识她?”
“对啊。”安然尽量把语气放平,嘴角却压不住,“她说有不懂的就问她。”
周围几个同学凑过来翻了两页,啧啧有声:“许期居然会给人记笔记?”“她不是从来不搭理人吗?”
江渔在旁边一扬下巴,替安然补了一句:“那是对别人。妹妹和陌生人能一样吗?”说完还冲安然挤了下眼。全班知道许期和安然的真假千金关系的,也就她一个——这事安然只跟她透过底。
安然被围在中间,装作专心看题,其实一道也没看进去。
教室后排,周砚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认得那个封皮。
许期的东西向来不外借,笔记也好,别的也好,她从不主动往别人手里递,更不会开口说“有不懂的来问我”这种话。
他摇了摇头,也许就是因为家里人和陌生人不一样吧。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第六章
放学铃响,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安然正把许期的笔记本往书包里收,桌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墨安然。”
她抬头,周砚站在她桌边,手里还拎着没拉上拉链的书包,像是临时拐过来的。
“那个……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他指了指她手里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
安然有点意外。周砚是年级第二,平时话不多,跟她也就是点头之交。
“你也看得上这个?”她顺口问。
周砚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我找许期借过。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把我打发了。”他耸了下肩,“大概在她眼里,年级第二和年级倒数也没什么区别。”
安然一听这话,莫名觉得有点与有荣焉,嘴上还客气着:“那我问问她能不能外借……”
“不用问。”周砚说“我就翻几页,看看解题思路,不带走。”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我大概也知道她会怎么说——‘这么简单的题还要看别人笔记?’”他学着许期的冷淡语气学得不太像,自己先笑出来。
安然没绷住,也跟着笑了。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从笔记讲到许期讲题的脾气,从数学讲到周砚上次联考差许期多少分,安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叽叽喳喳地接话,讲起姐姐来眉飞色舞,又怕显得太炫耀,讲两句就赶紧往回找补。
周砚听着,时不时被她逗得弯一下眼。他平时话不多,跟安然聊起来却意外地轻松,连“你姐姐在家也这样吗”都问出口了。
安然正说到“她今天早上把笔记放桌上,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教室门口有人影一晃。
许期背着包,从走廊那头过来,本来只是路过,脚步却没继续往前。
她看见安然抱着书包靠在桌上,对着周砚笑得很欢,周砚身体微微前倾,也笑着应她。
两个人凑得不算近,可那种一来一回的熟络劲儿,看着就扎眼。
许期在原地站了两秒。
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没什么温度的冷淡模样,只是视线在周砚背上停了一下,又滑回安然笑得发亮的脸上。
“安然。”
她声音不大,刚好够教室里的人听见。
安然猛地抬头:“姐姐!”
许期已经收回目光,侧过身往楼梯口走,丢下一句:“走了。”
“哦、哦好!”安然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往书包里塞,冲周砚匆匆摆了下手,“明天再说啊!”
她小跑着追出去,跑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姐姐今天怎么喊她一起走了?
平常许期放学向来是自己走自己的。安然心里犯嘀咕,脚步却没慢,追到近前小声问:“姐姐你今天怎么过来等我了?”
“顺路。”许期头也没回。
“哦。”安然应了一声,想了想,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大概是姐姐今天心情好吧。她这么一想也就通了,乐呵呵地跟上去。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追出去,又看了眼走廊尽头那个走得头也不回的身影,挑了下眉。
走廊里,安然小跑着跟上许期:“姐姐你等我一下啊。”
“书包拉链都没拉。”
“啊!”安然低头去拉,再抬头时发现许期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没多想,乐呵呵地跟上去:“姐姐我跟你说,今天我们班年级第二都来借你笔记看呢……”
“嗯。”许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平视前方。
“他还说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笑得可无奈了……”
许期脚步没停,语气没什么起伏:“本来也没放在眼里。”
安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觉得姐姐这话说得太有她的风格了。她不知道的是,许期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周砚。
第七章
晚上八点,安然抱着笔记本和课本,规规矩矩敲开了许期的房门。
“姐姐,我有几道题不太会。”
许期正坐在书桌前,闻言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坐。安然挨着她坐下,把本子摊开,指着第一道题:“这个,我看你批注了,但还是不太懂。”
许期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这题先看条件,两个未知数,你打算列几个方程?”
“……一个?”
许期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安然缩了缩脖子。许期没说什么,把笔放下,从头讲起。
讲到第三遍,安然还是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
许期深吸一口气,语气居然还是平的:“这一步,是把上面那个式子代进来,看这里——”
“哦!哦懂了!”安然一拍桌子,随即又犹豫,“那下一步呢?”
许期看了她两秒,很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讲。
一道题磨了快二十分钟,安然总算磕磕绊绊弄明白了。她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真心实意地说:“姐姐你太有耐心了。换我早疯了。谢谢你啊。”
“嗯。”
“我们班周砚还说你从不搭理人呢,”安然顺口就往下说,完全没注意身边人的笔尖停了,“他今天还借你笔记看,说你以前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砚。”许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什么。
“对啊,年级第二呢,人也挺好的,跟我聊了挺久——”
“这道题。”许期把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打断了她,“看下一道。”
安然“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可讲着讲着她慢慢觉出不对劲来——姐姐讲得比刚才快了,步骤跳得厉害,好几处直接一句“这样代进去就行”带过,完全不像开头那样一步步拆开揉碎了讲。
“姐姐,这一步怎么来的?”
“代公式。”
“哪个公式啊?”
许期放下笔,偏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可以去问周砚啊。他成绩也很好,不是吗。”
安然愣了愣。
她认真想了想,说:“噢噢,那好吧,那我下次问问他。”说完低头翻本子,“那这道题呢——”
许期看着她这副完全没接住的样子,被气笑了。
她伸手,从安然背后去够书架上的资料,手臂绕过她的肩,把人半圈在里面。安然整个人僵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许期在她耳边很轻地说:“崇拜信写得倒挺认真。现在跟周砚聊得也挺开心。”
气息擦过耳廓,好似被烫了一下,带着一点清冽的味道。
安然脑子“嗡”地一下,攥着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期已经收回手,重新坐直,神色如常地合上本子:“行了,今天我太累了,就到这儿。明天再学。”
“……哦。”安然站起来,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该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许期已经低头翻起了自己的东西,侧脸平静得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然晕晕乎乎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
鼻尖好像还留着那股冷冽的气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崇拜信……姐姐还记得那封崇拜信?
“哎呀哎呀哎呀!好丢脸啊!当时哪知道她真会变成姐姐!信里一口一个姐姐好厉害…好崇拜姐姐…丢死人啦!”
她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那封信她递出去之后一直忐忑,生怕许期看都不会看一眼。结果姐姐不但看了,还记到了现在。
安然抱着被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心里那点晕乎忽然变成了高兴,压都压不住。她居然记得。她居然一直记得。
高兴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事——姐姐刚才,是不是……搂了她一下?还贴那么近说话?
脸“腾”地又热起来,安然把被子一蒙,决定先睡觉,明天再想。
结果一闭眼,耳边又是那句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话,跟“周砚”两个字搅在一起。她翻来覆去半天,也没想明白姐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八章
(一)
第二天早上,安然是被闹钟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梦里拽出来的。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揉着眼睛去洗漱,随手抓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走。
脚刚踩到楼梯最后一级,她整个人停住了。
许期站在玄关,外套已经穿好,包也拎在手里,看那架势分明是在等人。
她脚步慢了半拍,愣在那,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许期什么时候在楼下等过她?平常都是各走各的,顶多在学校碰见。
她站在楼梯口,一时间居然不太敢往前走。姐姐今天怎么……
“走了。”许期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啊?哦、哦好。”安然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拿书包,路过餐桌差点把牛奶碰倒,整个人忙得毫无章法。
墨母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看了看玄关站着的许期,跟墨父交换了个眼神。墨父端着杯子,慢悠悠地点头,一脸欣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摆着在说:这两孩子现在处得多好,安然总算长大了、懂事了。
安然没发现父母的表情,发现了也没时间解释,她一路小跑到玄关,在许期旁边站定,还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姐姐留出开门的位置。
许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安然跟在后面,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味道,脚步莫名慢了半拍。
上了车,安然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只鹌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乐了:“小安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平常在车上叽叽喳喳的,多可爱。”
安然“呃”了一声,张嘴想接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笑了一下。就在这时候,旁边的许期偏头瞟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
安然的脸“唰”地热了,赶紧低下头去抠书包带子,抠得那叫一个认真。许期转回去,余光看着那个“小鹌鹑”不安的样子,脸朝着窗外,嘴角不明显地扬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到了学校门口,安然刚下车,江渔就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挽住她胳膊,凑近了看她的脸:“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热的!”安然几乎是弹开半步,声音都高了,“天这么热,走两步就红,正常!”
“热?”江渔一脸不信,“这才几月份啊。”
“我体质就这样!”安然拉着她往教室走,走得飞快。许期从她们身后经过,笑了一下,没说话。安然眼角瞥见那一笑,头埋得更低了。
结果整整一上午,安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江渔那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意乱。她想,自己心虚什么呀,又没有喜欢的人,可越这么想脸越热。数学老师点她名字,她站起来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问的是第几页,全班都回头看她。江渔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好容易熬到中午,安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喜欢的人。她脑子里又冒出许期偏头瞟她那一眼,还有昨晚贴在耳边的那句话。
“哎呀!”她闷闷地叫了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江渔凑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安然抬起头,一脸正经,“我在想题。”
“想题想得脸这么红?”
“……数学题,难。”
“那好吧!我还以为我们安安小公主铁树开花了呢。”
“你什么意思呀!我很笨么!”
江渔干脆转过身,趴到安然的桌子上:“大小姐当然不笨啦,大小姐是太迟钝啦。”她伸出一根手指,“你不记得了?去年那个男生,喜欢你喜欢得全班都看出来了,话都跟你挑明了,你还当人家跟你是好朋友,末了还特诚恳地谢谢人家。”
安然眨眨眼:“他说很喜欢我啊,我说谢谢有什么问题吗?”
江渔一脸“你看吧”的表情,摊了摊手。
安然是真没觉得哪里不对。她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对她好、夸她、围着她转,她都觉得挺正常——大家友好相处,多好啊。至于那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她从来没往那上面想过。
“所以我才说嘛,”江渔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根铁树,发芽都费劲。”
第八章
(二)
“那……什么是喜欢啊?”安然趴在桌上,认真地问。
江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真问:“这你都要问?”
“我真不懂嘛。”安然一脸求知,“你说具体点。”
江渔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给她数:“第一,对你一个人特殊。别人都一个样,就你不一样,什么好事都先想着你;第二,你跟别人说话说高兴了,她心里就不痛快,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就是不高兴,嘴上可能还装着没事;第三,你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能记好久,你自己都忘了,她还记着。”
安然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她脑子里一个念头一个念头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对你一个人特殊——许期从来不把东西借给别人,别说笔记了,连支笔都懒得递。可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就这么放在她桌上了,便签上还写着“有不懂的晚上来问我”。周砚找她借,她看都不看一眼。这算不算特殊?
你跟别人说话不高兴——昨晚她一提周砚,姐姐讲题就开始跳步骤,一句“这样代进去就行”带过。后来干脆冒出一句“你可以去问周砚啊,他成绩也很好”。那语气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对味。当时她没多想,现在被江渔这么一说,怎么越琢磨越像那回事?
随口一句话记好久——那封崇拜信,她自己写的时候纠结半天,递出去就忘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昨晚,姐姐贴着耳朵提起它。她一直以为那种信姐姐大概看都不会看一眼,结果人家记到现在。
还有今天早上,许期站在玄关等她。
安然越想心跳越快,手心都有点冒汗。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现在一条一条往许期身上安,居然……条条都对得上?
“姐姐她,不会吧……”她小声嘀咕,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口了。
“什么不会?”江渔凑过来。
“没、没什么!”安然赶紧摆手,把脸埋回胳膊里。
可这一埋,脑子里更乱了。她想起许期偏头瞟她那一眼,想起贴着耳朵说话时那股清冽的味道,想起早上她说自己脸红是热的、许期在后面轻笑的那一下。
“安然。”周砚走过来,语气挺诚恳,“昨天谢了,你那本笔记帮了大忙,我有几道卡着的题总算弄明白了。”
安然一看到周砚,昨晚那句话“啪”地又冒了出来——崇拜信写得倒挺认真。现在跟周砚聊得也挺开心。这句话现在听着,怎么比昨晚更不是滋味了呢。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抱起书包站起来:“不、不用谢!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啊!”说完就往外冲。
周砚被她这反应弄得站在原地一愣。
安然一出教室门,就看见许期在走廊那头等着。很显然,刚才教室里那几句,她听见了。
许期看着她匆匆跑出来的样子,心情肉眼可见地好,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真乖。”
“啊?”安然没听清,“姐姐你说什么?”
许期没答,目光越过她,落在跟到教室门口的周砚身上,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眼神不算凶,周砚却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许期收回视线,抬手替安然理了一下滑到胳膊上的书包带:“走了。”
安然乖乖跟上,可脑子里全是江渔那几条,一条一条往许期身上安。她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许期的背影,心里那个不敢想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第九章
晚上八点半,安然抱着本子站在许期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江渔白天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对你一个人特殊”“你跟别人说话她不高兴”“你随口一句话她记好久”。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这才抬手敲门。
“进。”
许期已经坐在桌前了,旁边照例留了把椅子。安然走过去坐下,摊开本子,眼神却有点飘。她不敢看许期的眼睛,总觉得只要一对上,自己那点小心思就会被看穿。
“这题。”她随手指了一道。
许期低头扫了一眼,开始讲。安然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可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姐姐讲题的声音真好听,姐姐拿笔的手指真好看,姐姐离得这么近……
“代进去,算出来是多少?”
“啊?”安然猛地回神,低头一看草稿纸,“哦、哦……三十?”
许期没说话。安然抬头,看见许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这道题,我刚讲过两遍,你写错了两遍。”许期拿笔敲了敲草稿纸上的式子,“再看一遍条件,未知数有几个?”
“两、两个。”
“你列的方程里有几个?”
安然盯着纸看了半天,老老实实:“……一个。”
许期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安然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低了一点。
“第三遍了,墨安然。”许期重新拿起笔,语气还算平,“这题你要是再算不对,今晚就别睡了。”
“哦……”安然心虚地低下头。
可越紧张越出错,越出错越心慌。她满脑子都是“许期是不是喜欢我”,导致许期讲到最关键的一步时,她鬼使神差地写了个离谱的答案。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个数字。
许期看着那个答案,彻底沉默了。
“同一个题型,第四遍。”许期转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点咬牙的意味,“你今晚到底在想什么?”
安然也转过头。
两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视线。
距离太近了。安然甚至能看清许期眼里的自己——脸憋得通红,眼神慌乱,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而许期那张平常冷冷淡淡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薄怒。
江渔的话在耳边疯狂回荡。
“对你一个人特殊……”
“你跟别人说话她不高兴……”
“她记着你写的信……”
安然脑子一热,那股憋了一晚上的劲儿突然冲破了理智。她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那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
房间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安然说完的零点一秒后,意识回了笼。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居然问许期是不是喜欢她?!
安然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眼睛瞬间瞪圆,手忙脚乱地想要找补:“不、不是,姐姐我瞎说的!我刚脑子抽了,我……”
许期没有躲,也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坐在原地看着安然,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微微深了些,盯着安然慌乱到快要烧起来的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而是一个极浅、极淡,甚至带着点恶劣和玩味的弧度。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安然,像是一只看着小老鼠在自己爪子底下疯狂扑腾的猫。
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笑看着她。
安然被她这个笑盯得浑身发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它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看你怎么圆。
“我、我……”安然的声音细若蚊蝇,彻底卡壳了。她发现自己越解释越像欲盖弥彰,而面前这个气定神闲的人,根本没有打算拉她一把。
“我回去睡觉了!”
安然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一把抱起桌上的笔记本,连笔都忘了拿,同手同脚地就往门口冲。
逃到门口时,她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笔。”许期指了指桌面。
“送你了!”安然“砰”地一声带上门,跑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期看着桌上那支被遗弃的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安然握紧它时留下的温热。
半晌,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把笔慢慢插回笔筒里。
随后,许期垂下眼睫,将刚刚把玩过那支笔的手指轻轻凑到鼻尖。
指尖上除了一点墨香,还沾染了些许安然身上特有的、带着点甜丝丝的暖香。
许期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深沉的暗色,连窗外的夜色都化不开。
第十章(一)
安然反手关上门,连走回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顺着门板直接滑坐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怀里的笔记本掉在地毯上,草稿纸散了一地。她连捡都没顾上捡,就那么呆呆地靠着墙,双手捧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姐姐喜欢我……”
安然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怎么会呢?
她一直觉得,许期是那种带着光环的人,聪明、厉害、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从她和许期还没有产生身份上的羁绊时,她就已经是安然的“头号粉丝”了。她崇拜许期,觉得大佬就是那样光芒万丈的,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仰慕过一个人。
所以,当许期真的回到这个家,不仅给她讲题,还在她身边坐下时,安然只觉得自己是得到了偶像的“特殊关照”。她一直把这种满心欢喜的感觉归结为“崇拜”。
就像普通的星星仰慕一轮遥不可及的明月。
她从来没想过,明月会反过来喜欢自己,甚至想把她这颗普通的星星,悄悄拢进自己的光里,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安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跳得乱七八糟的。白天江渔在教室里说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浮现出来。
“对你一个人特殊。”——许期从不把东西借给别人,却把笔记给她。
“你跟别人说话她会不高兴。”——昨晚她提了一嘴周砚,姐姐讲题的节奏就全乱了。
“你随口说的话她记好久。”——那封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崇拜信,姐姐却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姐姐真的喜欢她……那她自己呢?
安然忽然有点迷茫了。她发现,自己好像分不清“崇拜”和“喜欢”的区别了。
以前她觉得,想天天看到许期、想让许期给她讲题、想被许期特殊对待,是因为崇拜。可是……如果是崇拜,为什么刚才许期那个玩味的笑,会让她心跳得快要炸开?如果是崇拜,为什么她现在一想到“许期可能喜欢我”,心里除了慌乱,还有一种隐秘的、像喝了汽水一样咕噜噜冒泡的开心?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安然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嘟囔,“我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只是崇拜她啊……”
她甚至连一句“我不喜欢姐姐”都说不出口。
安然仰起头,后脑勺靠在门上,眼神有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从来没涉足过的迷宫里,而拿着迷宫地图的那个人,刚才正坐在书桌前,对她笑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安然吓得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是许期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
【许期】:晚安,好好睡觉,明早见。
安然盯着那几个字,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明明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姐姐是不是喜欢我”,这句“明早见”简直像是在预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甚至能想象出许期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靠在椅背上,眼角还带着刚才那种恶劣又勾人的笑意。
安然抱着手机,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变成趴着的姿势。她看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点来点去。
打了一句“姐姐晚安”,觉得太乖了,删掉。
打了一句“哦”,觉得太冷漠,又删掉。
最后,她纠结了半天,发了一个干巴巴的“好”,又配了一个小猫盖被子的表情包。
发完之后,她像烫手一样把手机扣在自己胸口。
“明天早上……还要见她。”
安然把手机捂在心口,忍不住在地上滚了半圈。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明天早上的到来,这种期待让她更加慌乱——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对姐姐到底是什么感情呢,怎么就开始期待了?
“墨安然,你冷静一点!”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摆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明天必须把这事弄清楚!到底是崇拜还是喜欢,不能再被姐姐牵着鼻子走了!”
虽然话说得很满,但当她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许期看着她时,那个带点玩味、又深不见底的笑容。
第十章(二)
第二天早上,安然顶着一对熊猫眼下了床。
昨晚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是“明月和星星”,一会是许期那个玩味的笑,一会又是那句“明早见”,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想看时间,结果一解锁就看到微信里躺着父母今早发来的消息。
【妈妈】:安安,爸爸妈妈临时要去外地出差几天,顺便当过结婚纪念日啦!你在家要乖乖的,和姐姐好好相处哦!
安然盯着最后那句“和姐姐好好相处哦”,瞳孔地震,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出、出差?度蜜月?
也就是说……这个家里,现在只有她和许期两个人?!
安然呆坐在床上,脑子里“轰”地一声。没有了父母在饭桌上缓和气氛,就剩她和姐姐……孤女寡女(?)共处一室,这让她怎么面对昨晚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许期啊!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在楼梯口做了足足半分钟的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往下走。
结果刚走到玄关,就看见许期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包站在那里了。
“早。”许期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得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完,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安然挂在胳膊上摇摇欲坠的书包拎了过去,单肩挎在自己身上。
“啊,姐姐我自己背……”
“走了。”许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出了门。
安然只能乖乖跟上。上了车,她刚坐下,系好安全带,准备像往常一样当个鹌鹑。许期却突然靠了过来。
她靠得极近,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安然包裹。安然浑身僵硬,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许期只是伸手替她拉了一下卡在车门边缘的衣角。
就在安然刚松了一口气,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许期直起身,微凉的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畔,很轻、很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一句话:
“想明白了吗?”
说完,许期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神色如常地退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耳边扔下重磅炸弹的人根本不是她。
安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坐在原地,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甚至蔓延到了脖子根。脑子里原本就乱成一团的浆糊,现在直接被许期这句话给点燃了。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吗???
她昨晚就是没想明白才失眠的啊!这人怎么可以一边问得这么云淡风轻,一边又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啊!
安然死死攥着安全带,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飘了,只觉得车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学校门口,安然逃命似的下了车,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勉强退了一点。
“安然!”
江渔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凑近一看,愣住了。
“今天又这么热吗?”江渔盯着她红得滴血的脸颊,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没、没有!”安然一把捂住脸,欲盖弥彰,“我、我跑过来的,对,快迟到了我跑过来的!”
“跑过来的?”江渔一脸狐疑,“你平时踩点进教室的人,今天提前了二十分钟,你跟我说你跑过来的?”
安然:“……”
就在她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许期从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安然一看到许期的身影,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江渔身后躲了半步。
许期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她们身边时,微微侧头看了安然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进了校门。
江渔看看许期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满脸通红、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安然,敏锐地眯起了眼睛。
“安然。”江渔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笃定,“你老实交代,你这副样子……绝对有情况。”
安然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不仅是情况,是家里的大佬直接杀到眼前了啊!
第十一章
放学后,安然拉着江渔,直奔她们常去的那家甜品店。
“你今天什么情况?”江渔吸了一大口珍珠奶茶,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安然,“从早上脸红到下午,现在又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最好是有惊天大瓜要爆。”
安然咬着勺子,纠结了半天。她实在憋不住了,再憋下去她怀疑自己会爆炸。
“江渔,我问你个事儿……”安然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一个人总是对你特别特殊,你犯了很低级的错她也不生气,还特别耐心地教你……然后,她还因为你跟别的男生说话就不高兴……”
江渔的眼睛越瞪越大:“停停停!你先告诉我,这个‘一个人’是谁?”
安然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吐出两个字:“许期。”
“噗——咳咳咳!”
江渔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被呛得惊天动地,一边拍胸口一边疯狂咳嗽。安然吓得赶紧递纸巾。
“你、你说谁?!”江渔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都劈岔了,“许期?那个在学校“目中无人”,谁都不放眼里,住在你家的许期?!”
“你小点声!”安然急得去捂她的嘴。
江渔猛地扒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我去!我去!墨安然你可以啊!高冷大佬为你下凡,甚至还会吃醋?这不比小说好看?!”
“你……你不觉得奇怪吗?”安然看她这反应,反倒愣住了,“她可是我姐姐啊。”
“什么姐姐,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江渔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再说了,我是资深腐女,这种神仙情节我完全能接受好吗!快,仔细说说?”
安然的脸又红了,小声嘟囔:“就……就今天早上在车里,凑到我耳边问我‘想明白没有’……”
“啊啊啊啊!”江渔捂着心口,一副要幸福晕过去的样子,“小情侣甜甜嘟,磕死我了!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啊!我、我根本没想明白!”安然烦躁地戳着碗里的布丁,“我现在连自己对姐姐到底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我本来是崇拜她,可是现在……我一看到她心跳就特别快,她一靠近我整个人都不会动了,这算喜欢吗?”
江渔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大小姐,你这还不叫喜欢,那什么叫喜欢?你以前追星的时候,看那些爱豆海报会心跳加速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吗?”
安然认真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江渔一拍手,“你这叫铁树开花,少女怀春!”
“哎呀你别乱用成语!”安然被她说得脸热,“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而且,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就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江渔摸了摸下巴,眼珠子一转:“这还不好办?你不是想不明白么,那你就去问她啊。”
“问什么?”
“你就装傻呗。”江渔凑近了一点,压着声音给她支招,“你就说,‘姐姐,我太笨了,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你喜不喜欢我啊?告诉我嘛好不好’。看她怎么接。”
安然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整个人就不好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是敢这么问,她肯定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笑。她一笑,我脑子就空了,到时候指不定又说出什么丢人的话来。”
“哟。”江渔拖长了音调,一脸戏谑,“‘她一笑我脑子就空了’。墨安然,你自己听听这话,还用得着问我什么是喜欢?”
“江渔!”安然抓起一张纸巾扔过去,“我是让你帮我出主意,不是让你拿我寻开心的!”
江渔笑着躲开,把奶茶杯一放,正经了点:“行行行,说真的。你要是实在不敢问,今晚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当没发生?”
“对啊,你就跟平时一样。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别躲着她。”江渔掰着手指头教她,“你越坦荡,她越摸不透你。说不定你这边稳住了,她那边反而先坐不住了。”
安然听进去了,咬着吸管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她要是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岂不是被姐姐拿捏得死死的?
“那……我试试?”她底气不太足地说。
“试试呗,反正家里也没别人。”江渔冲她挤了挤眼,“大房子,就你们俩,多好的机会。”
安然的脸又红了,抓起布丁埋头猛吃,不接这个话茬。
甜品店里,两个女孩一个闹一个笑。虽然安然依然对这份感情充满未知和慌乱,但被江渔这么一打岔,那股憋在心里几天的紧张感,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父母不在家,许期也没发消息催她。
一想到今晚回去,那个大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安然咬着吸管,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期待。
第十二章
因为下午在甜品店和江渔吃了不少,晚上安然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子菜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孙姨,我吃不下,先上楼啦。”
安然礼貌性的向孙姨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了。
许期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视线随着安然的身影一路往上,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回到房间后,安然洗了个澡就扑到了床上。
她拿出手机,给江渔发微信:【哎呦怎么办呀。今晚在甜品店吃多了,晚上也没吃多少,跟许期也没机会说上话,在桌前坐了一会就回房间了。ps:我感觉到她在盯着我看。】
江渔秒回:【那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反正家里就你们俩。】
安然:【还有孙姨呢!而且我今晚要早早睡觉,只要我睡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发完这条,安然把手机一扔,拉起被子蒙住头。不知是不是今天脑力消耗过度,本来只是想装睡逃避,结果闭着眼睛闭着,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轰隆——”
一声巨大的雷响撕裂了夜空。
安然猛地一哆嗦,整个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窗外亮如白昼的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安然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打雷。那种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她瞬间慌了神,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外跑:“孙姨!孙姨!”
她推开孙姨的房间门,里面漆黑一片。
安然站在走廊上,吓得眼眶都红了。她咬着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快步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了。
许期还没看清门口来人,一团软软的小人就抱住了她。
“姐姐,打雷我害怕。”
许期还没睡,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桌上散落着给竞赛生出的试题。她感受着胸口呼吸的温热,微微一怔。
“姐姐……”安然声音都在发抖,“孙姨怎么不在家?”
许期低头看了她两秒,不动声色的环住怀中人的肩膀,语气平静:“她小孙子晚上发烧,我让她回去照顾了。看你睡着了,就没跟你说。”
安然攥着她的衣角,“我……我一个人睡害怕,我能不能在你房间睡?我睡那个沙发就行……”
“先进来吧,怎么没穿鞋?会着凉的”
许期将笔揣进口袋,一手环住安然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屁股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动作很稳,安然甚至没怎么感觉到失重,就被放在了带着清冽气息的床铺上。
“坐着别动。”
许期转身出去了一趟。没过半分钟,她拎着一双毛绒拖鞋走回来,半蹲下来放在了床边。
“地上凉,记得穿鞋。”许期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动作很轻。
安然低头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许期,那种雷雨夜带来的恐惧,突然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了外面。她吸了吸鼻子,刚想说话,窗外又是一道刺眼的闪电。
“轰隆——”
安然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下意识搂住了身前人,紧闭双眼。
许期顿住了,嘴角勾了勾,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安慰话。她只是伸手,掀开被子,把安然按着肩膀往后推了推,让她躺下,随后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给她掖好。
“躺好。孙姨不在,我在。”许期说得很平常,“你睡你的。”
说完,许期没有留在床边,而是转身走回了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拿起了笔,顺带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档。
她没有关灯,也没有躺下,就这么继续做着刚才没做完的题。
安然躺在被窝里,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在灯下认真写字的背影,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一点点退了下去。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许期身上特有的雪松香,清冽又让人安心。
窗外偶尔还有雷声滚过,但安然已经不那么怕了。
她原本以为,留在姐姐房间会尴尬得睡不着,会满脑子都是“想没想明白”的纠结。可许期什么都没提。她只是用最“许期”的方式,留了一盏灯,给足了她安全感。
安然揪着被角,在这样的安静和安心里,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桌前的许期停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
安然已经睡熟了,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脸上那点红晕也退干净了,像只终于找了个安全窝的小动物。
许期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她放下笔,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只留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晚安。”许期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随后走向了里间的沙发。
第十三章
安然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大脑宕机了两秒。陌生的书桌,陌生的窗帘,还有满被子属于许期的清冽雪松香。
紧接着,昨晚的记忆如同海啸一般倒灌进脑海。
打雷、光脚跑出房间、像树袋熊一样抱住许期、被抱到床上、还死死搂着人家的脖子不放……
“啊啊啊啊啊——”
安然发出一声闷闷的悲鸣,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试图在姐姐的床上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就在她缩在被窝里疯狂懊恼的时候,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轻语:
“在我房间睡了一晚这么激动吗?”
安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一转头,差点撞上许期的脸。
许期穿着深色的家居服,侧躺在大床的另一边,一只手撑着脑袋,束起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胳膊上。平时那种清冷凌厉的劲儿全卸了,眼底带着盈盈的笑意,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安然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在床上??”
许期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早上做完饭上来叫你,看你睡得挺香,就在边上倚了一会儿。”
事实上,她不仅是“倚了一会儿”。
她本来是站在床边准备把人叫醒的,可看着安然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她到底还是没舍得开口。于是她去把窗帘拉严实了些,又折回来,撑着脑袋躺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听到这轻描淡写的解释,安然连脖子都红了。
“赶紧起来洗漱。”许期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掀开被子下了床,自顾自地开门下楼了。
安然捂着狂跳的心口,呆坐在床上。
等安然磨磨蹭蹭地洗漱完下楼,刚走到餐厅,脚步又顿住了。
许期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她把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腰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长发束在脑后搭在胸前,和平常那副高冷大佬的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动静,许期回过头,把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
“过来坐。”
安然乖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熬得浓稠的粥、煎得恰到好处的蛋和火腿,烤的表皮金黄的三明治,虽然简单,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许期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并没有立刻走开。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唇角勾起一抹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笑得很淡,但看得很深。
安然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昨晚自己搂着人家不放的画面又在脑子里疯狂循环播放,她心虚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碗。
“快吃吧。”许期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柔柔的。
安然如蒙大赦,赶紧抓起三明治塞进嘴里,因为吃得太急,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碎屑。
她自己没察觉,正准备再去喝粥。
许期忽然收了笑,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别动。”
安然下意识地抬起头。
许期没有去拿纸巾,而是直接伸出手,拇指的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轻轻按在了安然的唇角,把那点碎屑抹掉了。
她的动作很慢,指腹在安然的唇角不轻不重地擦过,然后才慢慢收回去。
“吃个饭都能弄到脸上。”许期看着她呆滞的眼神,轻笑了一声,抽了张纸巾擦手。
安然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觉得许期刚才抹掉的不是面包屑,而是她的理智。
第十四章
安然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更快了。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岛台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许期微微偏过头,清冽的气息拂过安然的侧脸。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低而缓:“我听到你的心跳了。这算不算,你回答了我前两天的问题?”
许期眼角含笑,那是外人从来没见过的一点温柔。
“想明白了吗?”
安然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咬着下唇,低下头,抓起手边的餐刀,开始“凌迟”盘子里那个无辜的三明治。
她切得毫无章法,面包屑掉了一桌子。
许期看着她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慢慢收敛。她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刚才那种暧昧到极点的气氛渐凉,许期脸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然很少见到的认真。
“墨安然。”许期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安然手一抖,抬起头:“啊?”
“你记得我吗?”
安然愣住了:“啊?什么意思。我当然认识你啊。盛华谁不认识你啊。”
听到这个回答,许期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然看不懂的情绪。她垂下眼睫,声音变得很轻:“看来是不记得了。”
“不是,姐姐,我……”
许期抿了抿唇,站起身拉着安然去她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泛旧的木盒子。
“我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许期打开盒子,声音出奇的平静,“墨父墨母对无家可归的儿童有资助基金会,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当时谁也没想过,我后来会变成他们的女儿。”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慢慢系在自己手腕上。
“这红绳,记得吗?”许期抬眼看她,“我小时候脾气差,福利院的小孩都怕我,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只有你,天不怕地不怕地闯进来,拉着我拉勾,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还说什么‘红绳送给你,以后一定不要忘记我哦!’。”
安然愣在原地,呼吸骤然变轻。
许期没等她消化,缓步走近。安然下意识想退,腿撞上桌沿,倚坐在了书桌上。
许期顺势往前,双手撑在安然身侧的桌面上,将她死死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退无可退。
清冽的雪松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安然被迫仰起头,撞进许期深沉的眼底。
“我好难过啊,安然。”许期的声音低下来,透着一点幽怨和危险的委屈,“当初说一辈子的,是你。结果现在……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安然的颈窝里,微凉的呼吸擦过安然的皮肤,嗅着属于她的暖香。
“在盛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你了。”许期贴着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以为,你天天追在我后面、给我写崇拜信,是认出我了呢。”
她微微偏头,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安然的耳垂:
“原来没有啊。小骗子。”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你了。”
第十五章
安然僵在许期的怀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名为“缘分”的神明,仿佛在这一刻将她俩的命运紧紧缠绕。
福利院……红绳……约定……
墨安然全都想起来了。回过神的时候,泪水已经无声地打湿了许期的肩膀。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那个坐在角落里看书、冷冰冰却没有赶走她的漂亮姐姐;那个被她强行套上红绳、霸道地强加约定的漂亮姐姐……
安然不敢抬头看许期的眼睛,只能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害你找了好久。我太迟钝了,我应该早点认出你才对。”
许期感受着怀里人闷闷的道歉,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搂紧安然,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没事了。能找到你,我做的所有努力就都有价值。”
安然闭上眼,听着许期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姐姐……”安然的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对自己、也对许期坦诚了,“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觉得身边的人喜欢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问了江渔,问了搜索软件,但是……唯独忘记了问自己的心。”
许期顺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没办法控制自己看到你对我笑不脸红。”安然闭着眼,把脸埋得更深,一鼓作气地把剩下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我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我看到你,就很开心。”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轻笑。
“不知道没关系。”
许期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身,随后双手捧住安然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安然,你不知道没关系。”许期的目光深得像海,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可以。”
安然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想当你的姐姐,不想一辈子只是好朋友。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许期微微俯身,额头抵住安然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暗涌,“墨安然,我喜欢你。”
第十六章(结局)
安然看着许期,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透,又被新的热度逼得泛起了水光。
她慢慢抬起手,抚上了许期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轻轻的摩挲着。
“我小时候说过,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安然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姐姐,我想和你一辈子,但不是好朋友了。”
许期垂眸看着她,呼吸放得很轻。
安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许期的视线。她脸颊还是红透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独属于墨安然的大方和坦荡。
“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的。”安然看着她,“但我任性又娇气,一点委屈也不能受,你可不能让我掉眼泪!不然我就讨厌你。”
许期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不过,”安然话锋一转,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只对你一个人好。”
许期眼底的暗涌一点点化成了水。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郑重地印下一个吻。
许期抬起头,看着她笑,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你就做你的大小姐,剩下的,交给我。”
安然被那个额头上的吻弄得心尖一颤,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极其清晰、极其破坏气氛的肠鸣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安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猛地捂住肚子,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我、我……”
“看来,大小姐的肚子比嘴巴诚实多了。”许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刚才根本没办法好好吃东西!还哭了一场,很消耗体力的好不好!”安然又羞又恼地抗议,试图挽回尊严。
“走吧,宝宝。”许期直起身,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去把早饭热一热。”
安然被这句“宝宝”叫得心花怒放,连反驳都忘了,乖乖地任由许期牵着自己下楼。
走到门口时,安然突然停下脚步,反手拽紧了许期的手。
许期回过头。
“那个……”安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以后没人的时候,我能不能不叫你姐姐了?”
许期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想叫什么?”
安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叫许期!”
连名带姓,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佬”,也不是隔着身份的“姐姐”,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许期。
许期愣了一下,随后眼角弯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叫许期。”
(正文完)
【番外·结婚】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安然睡姿有些不老实,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许期早就醒了,侧躺在一边,指尖很轻地拨开安然脸颊边的碎发,低头碰了碰她的鼻尖。
安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她怀里蹭了蹭:“早……”
“十一点了,睡得像只小猪。”许期顺势把人圈紧,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安然闭着眼回嘴,两人腻歪了一会儿。
许期垂眸看着她,从枕边拿过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单手打开。
一枚璀璨得几乎晃眼的定制钻戒静静地嵌在里面。
安然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困意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许期……”她声音都在发颤。
许期也坐起身,拿出那枚戒指,伸手去握安然的左手。就在戒指即将套上去的那一刻,安然突然像触电一样把手抽了回来。
“这算什么求婚呀!”安然红着脸,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谁会在床上、穿着睡衣、连脸都没洗的时候求婚啊!连个花都没有!”
许期看着她明明眼睛都黏在戒指上拔不出来、却还要强撑着傲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把盒子合上,顺手塞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也是。”许期掀开被子下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大小姐说得对,确实太草率了。”
安然一看戒指被收走,急得差点扑过去:“哎——我就说说而已!你拿回去干嘛呀!”
话音刚落,许期突然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坐在床上的安然一把抱了起来。
“啊!”安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许期的脖子,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双脚腾空。
“你干嘛!我还没洗漱!我还穿着睡衣呢!”
许期没理她的抗议,抱着她径直走到卧室门口,用脚踢开了房门,大步朝楼梯走去。
安然一头雾水,直到许期抱着她走下楼梯,她才看清了客厅里的景象。
整个一楼,铺天盖地的厄瓜多尔玫瑰,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落地窗前。正中央摆着精心布置的烛台和巨大的花束,阳光照在玫瑰的花瓣上,简直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场景。
安然彻底呆住了。
许期抱着她,稳稳地走到那片花海中央,才将安然放下来。
安然光着脚踩在柔软的花瓣地毯上,还没来得及震惊,许期已经后退半步,单膝跪了下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个丝绒盒子重新拿在了手里,抬头看着呆滞的安然,目光极尽温柔。
“刚才在床上,是我忍不住想先给你看一眼。”许期笑着,声音低沉又深情,“但求婚这种事,怎么舍得真的委屈我的大小姐。”
安然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安然,我等了你很多年。”许期仰视着她,举起那枚戒指,“以后的日子,我想名正言顺地把你宠成最幸福的人。嫁给我,好不好?”
安然看着跪在花海里的人,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关于“没化妆没穿漂亮衣服”的抗议,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冲得七零八落。
她眼眶一热,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伸出左手,带着哭腔大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许期忍住笑,将戒指稳稳地套进她的无名指,站起身,把人搂进怀里,低头擦她的眼泪:“怎么了?”
“我连脸都没洗!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安然趴在许期怀里,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大小姐的倔强,“哪有穿着睡衣被求婚的呀!一点也不漂亮!我不管,你今天晚上必须重新求一次!”
许期被她这连哭带撒娇的霸道要求弄得心都要化了,搂着她连声哄:“好,都依你。今晚你穿的漂漂亮亮的我来接你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安然哭着哭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紧紧抱住许期的腰,脸埋在她怀里,“许期,我好高兴啊。”
许期闻着她身上的暖香,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嗯,我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