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病房,白墙白被,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寒霜。
罗曼躺在病床上,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胸腔里的呼吸微弱又滞涩。十几年缠绵病榻,大大小小的手术、数不清的药剂,耗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鲜活与力气。她才二十余岁,却早已看遍人间冷暖。
旁人的青春是热烈奔涌的,而她的青春,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无尽的静养、被禁锢的方寸天地。
这一生,她活得克制、通透、善良。纵然命运苛待,久病孤苦,她从未怨怼世人,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对烟火人间、安稳平凡的极致向往。监护仪的滴滴声渐渐平缓、消弭。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罗曼轻轻阖眼,心底只有一个温柔的念想——
若有来生,愿无病无灾,有良人相伴,有烟火可依,力所能及,暖己暖人。
……
再次睁眼。
没有刺骨的寒凉,没有压抑的纯白。
入目是精致雕花的楠木拔步床,流苏罗帐轻垂,淡淡的安神檀香萦绕鼻尖,温柔又古朴。
耳边是轻柔细碎的啜泣声,还有低声的劝慰。
“小姐总算醒了!谢天谢地,高烧烧了整整三日,奴婢真怕……真怕您撑不过去。”
陌生又软糯的古腔女声钻进耳膜。
罗曼微微动了动眼珠,脑袋胀痛无比,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灌入脑海,碾压、融合、沉淀。
片刻后,她彻底清明。
她死了。
现代久病缠身的罗曼,彻底落幕。
而她,魂穿到了一个名为朝圣王朝的架空古朝,成为了礼部员外郎林家的嫡长女,同名同姓——林罗曼。
原主年方十六,温婉怯懦,自幼养在深闺,不通世事。
而压垮原主、让她惊惧高热、一命呜呼的,是一道传遍京城的圣旨。
当今圣上亲点本科寒门士子江之言为头名状元,随即一道赐婚圣旨落下:命礼部林家嫡女罗曼,赐婚新科状元江之言,择良月完婚。
一朝平地起青云。
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殊荣,麻雀变凤凰,官宦小女嫁新科状元,是百年难遇的天赐良缘。
可原主胆小怯懦,从未见过外男,听闻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一朝登顶的寒门状元,满心都是惶恐未知。
她怕陌生夫君、怕森严官宅、怕莫测人心、怕往后步步谨小慎微的官眷生活。
极致的忧惧忐忑,日夜郁结,最终高热不退,一命呜呼,换来了现代罗曼的重生。
此刻距离大婚,还有整整三十七日。
她是待嫁之身,未曾成婚,未曾见夫君,一切,都刚刚好从头开始。
罗曼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原主的怯懦惊惧,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静与释然。
真好。
前世病痛缠身、身不由己、孤苦无依。
这一世,她得新生,躯体康健,无顽疾缠身。
无论前路如何,已是最好的馈赠。
“小姐,您醒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贴身丫鬟晚翠见她睁眼,立刻扑到床边,眼眶通红,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身,动作轻柔至极。
晚翠是自小伺候原主的大丫鬟,忠心机敏、细致果敢,是这深闺小院里唯一真心护着原主的人。
罗曼看着眼前眉眼真诚的小姑娘,心底微暖,轻轻摇头,嗓音刚醒有些沙哑:“我无事了,只是睡了许久,有些迷糊。”
她接纳了原主的记忆,却保留着自己完整的灵魂与思想。
她懂现代的科学认知、平等观念、人本格局,却不会狂妄自负。
她有自己的主见与底线,却也深知自己初来乍到,对这个朝代、礼教、人心、官场一无所知。
有主见而不偏执,有本心而懂谦逊,敢担当亦懂倾听。
这,便是新生的罗曼。
罗曼大病初愈的消息传遍林府。
不过半日,府中长辈便悉数前来探望,随之而来的,还有府里特意请来的宫中教养嬷嬷。
朝圣王朝礼教森严,官宦嫡女待嫁,需精通闺仪、持家、礼数、进退、谈吐,一言一行皆有规矩,分毫错不得。
从前原主娇养怯懦,礼数只学皮毛,如今奉旨赐婚,婚配当朝新贵状元郎,一言一行皆被外人紧盯,半点疏漏,便会落得“粗鄙无仪、不配状元主母”的话柄。
林父林母满心谨慎,唯恐女儿失礼,连累家族颜面,更耽误女儿往后半生。
午后,正院厅堂。
一身规整青布宫装的张嬷嬷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是宫中退下的老人,精通历朝闺训、官眷礼仪,规矩最是严苛。
林母坐在主位,看着刚能起身的女儿,眼底满是担忧与郑重:“曼儿,此番赐婚是圣恩浩荡,你嫁的是一朝状元,未来前程莫测。你自小柔弱,礼数不周,往后入了官宅,便是主母,一言一行代表家门体面。从今起,便由张嬷嬷教你规矩,你需用心学、认真听,万万不可懈怠任性。”
换做从前的原主,此刻早已怯生生垂眸落泪,满心惶恐抵触。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罗曼。
她微微垂眸,身姿端稳,对着长辈福身行礼,姿态恭顺有度,语气平和谦逊:“女儿知晓母亲苦心,谨遵教诲。前路未知,礼教森严,是女儿欠缺良多,自当虚心求学,踏实精进,绝不辜负家族期许,不负圣恩。”
一语落下,厅堂众人皆是微怔。
大病一场的小姐,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不再怯懦爱哭、畏畏缩缩,眉眼沉静通透,谈吐端庄从容,进退有度,竟是莫名多了几分大家风骨。
张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大小姐有心便好。老身奉命教习,不求小姐天资绝顶,但求守礼、知度、谦恭、得体。礼教束缚,看似繁冗,实则是立身安命之本。”
罗曼诚心颔首:“嬷嬷教诲,晚辈谨记在心,往后时日,还请嬷嬷多多提点,晚辈有不懂之处,定虚心求教,绝不执拗自满。”
这是她的本心。
她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思想格局、人本认知,她知道封建礼教有桎梏、有糟粕,有束缚人性的严苛规矩。
但她不叛逆、不硬刚、不恃穿越优势狂妄自大。
她初临异世,无根无凭,一无所知。
有革新的眼界,却懂敬畏时代的规则;有独立的思想,却懂接纳前人的阅历。
这便是她最大的闪光点。
自此,待嫁三十余日,罗曼开启了日夜学礼的日子。
晨起天未亮,便起身学站姿、坐姿、行礼、进退、待客仪态。
白日学闺训、持家之道、账目核算、宾客应对、官眷往来规矩。
傍晚学谈吐分寸、言行禁忌、宗族礼数、婚嫁规制。
张嬷嬷严苛至极,一丝一毫差错,必会当即指出,反复纠正,绝不姑息。
府中旁支姐妹、庶出姊妹,私下多有观望嘲讽。
有人说她太过较真,不过一桩赐婚,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有人窃笑她大病一场失了底气,生怕配不上状元郎,卑微讨好。
更有人私下议论:林家家世平平,不过五品闲官,一无权贵助力,二无丰厚门第,区区小官之女,能得状元为夫,已是高攀,如今这般拘谨,更是落了下乘。
闲言碎语,细碎入耳。
晚翠每每听闻,都气得眼眶发红,愤愤不平:“小姐,她们太过刻薄!不过是嫉妒小姐得圣恩赐婚,胡乱嚼舌根!您这般用心勤学,端庄得体,哪里配不上?”
换做从前,原主定会暗自难过、郁结于心。
可罗曼听罢,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抚平袖口褶皱,神色从容淡然。
“晚翠,不必置气。”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通透,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
“世人世俗眼光,皆看门第高低、权势大小。她们所言,是常态人心,并非刻意恶毒。我家世平平,夫君一朝登顶,外人心中失衡、有所议论,本是人之常情。”
“我无需争辩,无需自傲,亦无需自卑。”
“婚姻良缘,贵在同心同德、人品风骨,不在门第高低。我今日勤学守礼,不是卑微讨好,是为立身端正,为往后持家有度,为不负本心。”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旁人碎语,不必入心。”
晚翠怔怔看着自家小姐。
短短几日,她愈发确定,小姐大病一场,彻底脱胎换骨。
从前娇软怯懦,如今通透豁达、心性坚定,遇事有自己的判断,不被流言裹挟,却也不盲目清高,看得懂人心世俗。
“奴婢懂了!”晚翠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敬佩,“小姐心胸格局,远超旁人!奴婢以后绝不轻易动气,好好跟着小姐!”
罗曼看着忠心机敏的丫鬟,眼底含着暖意。
晚翠忠心赤诚、果敢机敏、遇事忠心护主,从不趋炎附势,是她来到这异世,第一份难得的暖意与助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晚翠从不只是跟班侍女,她有风骨、有忠心、有灵气、有胆识。
日子一日日过。
罗曼学得极快。
她不固执己见,每每张嬷嬷教习古礼规矩、处世经验,哪怕有些规矩繁琐迂腐,她也耐心倾听,择优接纳。
她懂得,古人流传千年的礼教,虽有桎梏,却藏着处世安身的智慧、待人接物的分寸、维系人情秩序的道理。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接纳建议,坚守本心。
短短半月,她仪态端庄、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彻底褪去从前的怯懦稚气,沉稳大气,端庄温柔。
张嬷嬷临行前,当着林父林母的面,由衷赞叹:
“老身教习官眷闺秀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林家大小姐这般通透沉稳、谦逊好学之人。有主见却不执拗,聪慧却不张扬,知不足而勤学,懂世故而纯粹。状元得此妻,是良缘,是福报。”
这番评价,极高,极真。
林父林母满心宽慰,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
礼教学成大半,待嫁时日过半。
两家长辈开始走动,商议婚嫁妆奁、吉日流程。
也是这时,罗曼第一次真正听闻、了解自己未来的婆婆——江老夫人。
下人闲谈之中,将江家底细娓娓道来。
江之言是彻彻底底的寒门贵子。
江老夫人年少守寡,一介农家妇人,无夫依靠、无宗族助力、无家财傍身,独自一人,耕耘劳作、纺纱织布,硬生生吃苦受累十余年,供养幼子寒窗苦读。
日日粗茶淡饭、夜夜灯下缝补,省吃俭用、熬尽青春,受尽乡邻冷眼、世间清贫,终是把唯一的儿子,供成了朝圣王朝最年轻的新科状元。
这一生,她吃过常人没吃过的苦,受过常人没受过的难。
儿子,是她一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骄傲、唯一的指望。
也正因如此,府中下人私下都道:江老夫人性子坚韧,却也心气极高,一生苦尽甘来,最是盼儿子前程锦绣,怕是瞧不上家世平平、体弱寻常的林家小姐。
晚翠担忧不已,轻声对罗曼道:“小姐,听闻江老夫人一生傲骨,最盼公子娶高门贵女,助力仕途。咱们家世普通,老夫人怕是……心中难免有落差。往后您嫁过去,怕是要受些许苛责。”
罗曼闻言,并未惶恐,亦未怨怼,只是静静听完,心底通透清明。
她微微沉吟,轻声开口,字字贴合人性,通透温柔:
“我不怪她。”
“换做任何一个母亲,半生血泪、半生苦寒,倾尽一生,托举孩子从泥泞寒门走到青云之上,都会盼他前路坦荡、无牵无绊、得最好的一切。”
“她盼儿子娶高门、得助力、平步青云,不是势利,是半生苦难沉淀的期许,是为人母最朴素的苦心。”
“她并非恶人,只是多虑、多虑皆因深爱,严苛皆因半生不易。”
罗曼看得通透至极。
她不把未来婆婆当成恶婆婆假想,不预设矛盾、不臆想宅斗。
她看懂了一个底层母亲所有的坚韧、不易、执念与深情。
“往后过门,我恭顺守礼、勤俭持家、真心孝养。我无强势门第可助力,却有一颗踏实向善、安稳持家的心。”
“我不必奢求她即刻偏爱,只求真心相待、坦荡相处、各自安心。”
晚翠听得心头一暖,彻底折服。
自家小姐,太懂人心、太懂体谅、太懂包容。
世人皆看门第高低,小姐独看人心冷暖、世事不易。
罗曼的格局,从来不在后宅算计,而在人心山海。
几日后,两家长辈祠堂相见,商议婚俗细节。
这是罗曼与江之言、江老夫人的第一次隔屏初见。
古礼森严,未婚男女不得相见,女眷隔屏风落座。
屏风素雅精致,隔着薄薄纱帘,隐约能看见对面厅堂人影端正、气度清朗。
率先入内的是江老夫人。
一身半旧素色布衣,发髻整齐,面容布满风霜褶皱,眼神沉静坚韧,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寒门苦熬出来的硬朗风骨,不卑不亢,沉稳端庄。
她进门第一刻,目光淡淡扫过女眷屏风的方向,无恶意、无轻视,只有审慎的打量、淡淡的考量。
那是一个母亲,对未来儿媳最本能的审视。
紧接着,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踏入厅堂。
少年状元,年方二十二。
一身青衫儒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俊疏朗,五官端正温润,眉眼间无半分年少得志的骄矜,唯有清正端方、沉稳克制。
他步履从容,进退有度,对着两家长辈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嗓音温润清朗,字字恭谨:“晚辈江之言,见过诸位长辈。”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姿态,便足以窥见此人风骨。
不骄、不躁、不浮、不媚。
一朝状元登顶,却无半分得意张扬,依旧谦逊守礼、端方自持。
屏风后的罗曼,心底轻轻一动。
原来,这便是她未来的夫君。
半生寒窗、一身清白、心怀端正、风骨凛然。
江之言全程端坐,听长辈商议婚嫁事宜,沉默自持,不多言、不逾矩,待人接物周全得体。
偶尔长辈问及他的想法,他只淡淡回一句:“婚事由圣恩、凭长辈安排,晚辈谨遵礼教,不负初心。”
无挑剔、无不满、无期待、无抗拒。
奉旨成婚,于他而言,是君命、是礼数、是责任,无关情爱,无关欢喜。
他接受命运安排的妻子,坦然、克制、端正。
厅堂闲谈之间,有长辈刻意打趣,道林家小姐温婉贤良、静心好学,是难得的良配。
江老夫人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笑意极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顾虑。
她依旧觉得,儿子前程万丈,本该得更强助力、更高门第、更配得上他的妻子。
这份心思,坦然坦荡,不阴私、不恶毒,只是为人母最深的私心。
全程,罗曼静静立于屏风之后,安静聆听,默默观察。
她看懂了江母的执念苦心,看懂了少年状元的端正克制,看懂了这场奉旨婚姻最开始的平淡与疏离。
待整场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晚翠轻声道:“小姐,江公子端方君子,气度不凡,只是老夫人看着颇为严谨,怕是往后不好相处。”
罗曼轻轻摇头,眸色沉静:
“严谨不是刻薄,审慎不是恶意。”
“老夫人半生不易,谨慎多虑是人之常情。江公子清正端方、心怀礼数,是值得敬重之人。”
“我们本是陌路相逢,奉旨为婚,本就该从陌生慢慢相知。不必强求一见如故,只需往后真心相待、稳步相处、彼此成全。”
她从不期待天降偏爱,只信人心皆是相处出来
秋祭祠堂,皇家例行祭祀,京城七品以上官员家眷需到场祈福。这是婚前,两人唯一一次公开场合、合规相见的机会。
朝圣王朝礼教严苛,未婚男女不得私会、不得对视、不得独处,唯有大型祭祀、宫宴盛典,可遥遥相望、合规行礼。
那日天朗气清,秋阳和煦。
祠堂庄严肃穆,香烟袅袅,百官林立,家眷分列两侧,井然有序。
罗曼一身浅素闺秀衣裙,发髻素雅,不施浓粉,身姿端立,沉静安然。
经过一月勤学礼教,她身姿挺拔、气度端庄、眉眼温润,立于一众闺秀之间,不张扬、不怯懦、不争艳,自成一派沉稳风骨。
不少官家贵女私下打量她,带着审视、好奇、些许的嫉妒。
嫉妒她一介普通小官之女,得圣恩垂怜,婚配新科状元,一步登天。
罗曼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静静垂眸守礼,恪守闺仪,从容淡然。
祭祀过半,百官依序上香。
一众官员之中,那道青衫身影格外醒目。
江之言立于文官末列,身姿挺拔,气质清正,与众官场圆滑老吏截然不同。
他神色肃穆,恭敬上香,行祭拜大礼,一举一动规整有度,心怀敬畏,沉稳端方。
祭拜礼毕,官员退立。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刻意避让后的偶遇,二人于祠堂回廊转角,遥遥相遇。
周遭有宗亲长辈、侍从下人,人多眼杂,合规合礼。
四目相对,遥遥一瞥。
江之言的目光淡淡落来,清透温和,无轻薄审视,无疏离轻视,只有礼数周全的平静打量。
他听闻林家小姐大病初愈、性情温婉,也听闻外界流言,说她家世平平、体弱怯懦、配不上状元门第。
可此刻亲眼所见,眼前少女身姿端庄、眉眼沉静、气质通透、进退有度,半点无怯懦小家之气。
与传闻截然不同。
罗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躲闪、不羞怯、不攀附,微微俯身,行闺秀礼貌之礼,姿态恭顺有度。
落落大方,坦荡从容。
江之言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闺秀,或刻意娇羞,或刻意逢迎,或拘谨怯懦。
唯独她,沉静通透、不卑不亢、守礼却不卑微,淡然却不轻浮。
一瞬,他心底对这位奉旨未婚妻,生出一丝微弱的改观与好奇。
他亦微微颔首,躬身回礼,声音清润克制,礼数周全:“林小姐安好。”
短短四字,温和端正。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对话。
陌生、疏离、规矩、体面。
罗曼轻轻应声:“江公子安好。”
一语落毕,二人各自错开目光,依礼侧身让路,各自离去,无半分逾矩。
全程坦荡、干净、得体。
没有旖旎暧昧,没有怦然心动,只有两个端正之人,初次礼貌相逢。
可就是这遥遥一见,让罗曼更加确定。
她的夫君,是个端方守礼、心怀敬畏、品行端正的君子。
往后岁月,纵然是奉旨婚姻、陌路相逢,也绝不会是龌龊纠缠、鸡零狗碎。
他有他的家国风骨,她有她的仁心底色。
来日,必可并肩而立,彼此成全,共同成长。
祭祀归府,晚翠满眼欣喜:“小姐!江公子真真是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果然不负状元之名!”
罗曼浅笑颔首,心底清明:
“是君子风骨。只是此刻你我陌路,他守他的朝堂正道,我守我的待礼本心。”
“往后岁月,慢慢来。”
“陌生可以变相知,疏离可以变相守,陌路可以变山河并肩。”
待嫁第二十二日时,京城流言四起,针对罗曼的细碎非议,悄然蔓延。源头出自几户失意世家贵女,心中不甘——
江之言容貌清俊、年少登科、前途无量,本是京中最抢手的良婿,本该匹配世家嫡女、权贵千金。
却被一道圣旨,许给了平平无奇、家世低微、大病初愈的林家女。
落差与不甘,滋生恶意。
流言越传越广,愈演愈烈。
有人说:林小姐大病伤体,体弱气虚,难以孕育子嗣,耽误江家香火。
有人传:她粗鄙无仪、眼界狭小、毫无大家气度,撑不起状元主母门面,丢尽新科状元颜面。
更有甚者,恶意散播:罗曼福薄命弱、气场不足、无旺夫命格,恐拖累江之言仕途前程,让状元郎明珠蒙尘、一生受限。
流言细碎伤人,句句戳在官眷最在意的体面、子嗣、前程之上。
很快,流言传入林府,也传入江家。
林母忧心忡忡,日夜焦虑,生怕流言影响婚嫁、耽误女儿往后,整日郁郁不安。
府中旁支更是借机议论,暗指罗曼命格不配、高攀太过,惹出诸多非议。
整个林府,人心浮动,处处焦虑。
唯独罗曼,依旧沉静安稳,不急不躁、不怨不怒。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日夜愤愤不平,屡次想要出去辩驳,都被罗曼拦下。
夜色静谧,闺房烛火温柔。
罗曼临窗静坐,手中轻翻古卷,神色淡然从容。
晚翠立在一旁,眼眶通红:“小姐!她们太过恶毒!凭空捏造谣言,诋毁您的名声!若是传入圣上耳中,若是江家介怀,可如何是好!奴婢实在不甘心!”
罗曼放下书卷,抬眸看着气急的小姑娘,轻轻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通透有力,看透人心世事:
“晚翠,你要记住。世人诋毁你,从不是因为你有错,只是因为你占了旁人想要的机缘。”
“流言四起,无非是人心不甘、势利失衡。”
“她们说我体弱无子、福薄不配、拖累前程,句句都是私心嫉妒,并非事实。”
“我若气急辩驳、四处辩解、据理力争,反而落得浮躁小家、急于洗白的模样,坐实了心性不稳的传言。”
“最好的反击,从不是口舌之争,是本心自安、行止端正、静待时间验证。”
晚翠怔怔看着自家小姐:“可是……江老夫人若是信了怎么办?江公子若是误会了怎么办?”
罗曼眸光清澈坚定:
“江老夫人半生识人,历经风雨,看得清人心真假、虚实对错,不会轻信市井流言。她或许有门第执念、有母亲私心,但她正直通透、朴实善良,不是偏听偏信的愚昧妇人。”
“江之言清正君子,心怀坦荡、目光长远,志在社稷民生、朝堂正道,不会因市井碎语,便轻判一个未曾深识的女子。”
“识人当看本心,不看流言;处世当守正道,不争短长。”
这便是罗曼最难得的闪光点。
遇事冷静通透,有独立判断,不被外界裹挟,不被流言击溃。
同时,她不盲目自负、不轻视他人。
她相信江母的通透阅历,相信男主的君子品性,懂得接纳他人的本心底色,不偏执、不狭隘。
果然,不出罗曼所料。
流言传入江家,江老夫人听闻所有非议,短暂沉默过后,并未轻信。
她半生识人,见惯市井人心、世间冷暖,一眼便看穿这是世家女子嫉妒生事、恶意诋毁。
夜里,江家灯火之下,母子二人对坐闲谈。
江老夫人看着眼前清俊正直的儿子,轻声道:“外界流言纷纷,诋毁林家小姐,你怎么看?”
江之言端坐品茶,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笃定清明:
“无根无据、市井碎语,不足为信。”
“圣旨赐婚,看的是人品端正、家门清白,而非门第高低、命格虚言。”
“林小姐大病初愈、静心守礼、谦逊好学,有据可查、有目共睹。这般守礼踏实之人,绝非流言所言不堪。”
“儿娶妻,求贤德、求本心、求安稳,不求家世助力、不求虚名命格。”
江老夫人静静看着儿子。
她半生吃苦,盼儿显贵,有世俗门第执念。
可这一刻,看着儿子清正通透、不慕浮华、不被世俗裹挟的本心,她心底的执念,悄然松动了一丝。
她忽然明白。
她的儿子,志在山河社稷,不在门第荣华。
他想要的妻子,是心性相合、安稳相守之人,不是攀附权贵、助力仕途的工具。
江老夫人轻叹一声,眼底多了几分通透释然:“你心性通透、目光长远,是娘狭隘了。”
“世人皆看外在浮华、门第高低,唯你看人心德行、本心风骨。”
“也罢,婚姻大事,终究是你半生相守。只要你本心认可,娘便无异议。”
母子二人通透谈心,无争执、无隔阂、无猜忌。
江老夫人的闪光点,在此刻淋漓尽致——
知错能改、通透开明、爱子有度、不偏执己念、懂得尊重子女本心。
她从不是恶毒婆婆,只是一个普通、坚韧、有私心、却也善良通透的母亲。
流言风波,悄然不攻自破。
无人辩驳,无人纠缠。
唯有人心通透、本心端正,足以抵万千蜚语。
待嫁的最后几日,岁月安稳,风波尽散。
罗曼依旧每日静心学礼、打理妆奁、修身养性,不急不躁、安稳从容。
她静待婚期,静待那场奉旨而来、陌路相逢、终将山河并肩的良缘。
大婚吉日,如期而至。
那日京城晴空万里,祥云漫天。
新科状元迎娶官宦嫡女,圣恩赐婚,朝野瞩目,全城轰动。
十里红妆,铺街十里,锣鼓喧天,礼乐齐鸣。
林府妆奁丰厚规整,件件精致体面,皆是罗曼待嫁期间,亲自清点、规整、打理,条理清晰、井然有序。
她不求奢华张扬,只求规整安稳、立身端正。
晨起梳妆,晚翠小心翼翼为她绾起凤冠发髻,描眉点妆。
看着铜镜中眉眼温润、端庄沉静的小姐,晚翠眼眶微热:“小姐,今日您大婚,往后便是状元主母,开启全新人生了。”
罗曼看着镜中一身大红嫁衣的自己,眼底平静温柔。
前世孤苦久病,从未盼过婚嫁良缘、人间烟火。
今生重生,得康健躯体、得安稳良缘、得全新人生。
足矣。
她轻声道:“往后,不负本心、不负良人、不负岁月、不负人间。”
吉时已到,迎亲队伍至林府门前。
江之言一身大红喜服,褪去青衫儒雅,添了几分喜庆端正。
他立于红毯尽头,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俊温润,目光沉静坦荡。
踏入府中,行迎亲大礼,礼数周全、温润有礼。
全程无半分轻浮张扬,依旧端正自持、沉稳有度。
隔着漫天红绸、十里喜气,两人目光遥遥相对。
没有炽热深情,没有一见倾心。
只有两个端正通透的人,隔着陌生岁月,遥遥致意,静待往后相知相守。
拜堂、礼成、入府。
一日繁礼,宾客满堂,朝野官宦、宗族亲友,尽数到场庆贺。
江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新衣,神色端庄,待人接物体面有度,迎来送往周全得体。
她看着一身嫁衣、端庄温婉的儿媳,眼底没有挑剔不满,只有审慎的观察、淡淡的接纳。
她依旧有门第落差的执念,却无半分恶意苛待。
入夜,新房红烛摇曳。
满室喜庆温柔,却静谧安然。
外人皆以为,状元新婚,必然温情缱绻。
唯有二人知晓,彼此依旧是最陌生的枕边人。
江之言处理完宾客应酬,褪去外衫,踏入新房。
红烛高照,映着少女温婉沉静的眉眼。
罗曼端坐在床沿,身姿端庄,神色坦然,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拘谨。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夫君,坦然温和、不卑不亢。
江之言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温润真诚,坦荡克制:
“罗曼,你我奉旨成婚,陌路相逢,无半分情分根基。”
“我知你初入新宅,礼教森严、人事陌生,必然惶恐不适。”
“往后府中,我予你最大体面、最大尊重、最大安稳。”
“我江之言此生为官清正、为人坦荡,婚姻之上,绝不纳妾、不偏宠、不薄待。”
“你安心持家、安稳度日即可。我们先做体面夫妻,再做相知家人,慢慢来。”
一句“慢慢来”,温柔至极、真诚至极。
没有逼迫、没有将就、没有敷衍。
尊重她的陌生、体谅她的不安、接纳彼此的陌路。
这是古代男子,极其难得的平等与尊重。
罗曼心底微暖,轻轻颔首,眼底清澈真诚:
“多谢夫君体谅。”
“我初入江府,诸事不懂、规矩不熟、人事不知,欠缺良多。往后持家处世,我有不懂之处,自会虚心向母亲、向夫君求教,踏实学习、稳步成长。”
“我会守礼持家、安稳内宅、孝敬长辈、善待下人,绝不拖累夫君声名。”
“也愿你我往后,彼此尊重、彼此包容、彼此成全、共同成长。”
新婚第一夜,没有缱绻缠绵。
只有两个通透端正的人,坦诚交底、彼此承诺、双向奔赴。
他予她尊重安稳,她予他和睦内宅。
前路漫漫,自此并肩起步
新婚过后,正式开启江府居家日子。
罗曼从零开始,学习状元主母的持家之道。
晨起晨昏定省、伺候婆母、打理府中账目、安排下人差事、规整府中规制、打理日常起居。
一切从零学起,笨拙认真、踏实勤勉、从不敷衍。
江府素来清贫简朴,无奢华规制、无繁复铺张。
江老夫人半生勤俭,府中规矩简单严谨、朴素端正。
初时,老太太依旧带着审慎与顾虑。
她看着儿媳出身官宦、自幼娇养,虽勤学守礼,却终究未经贫苦、不懂寒门不易、不懂居家艰辛。
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执念:儿媳家世普通、无助力、未经风雨,怕是撑不起状元府的往后,怕是帮衬不了儿子的仕途。
因此,初期相处,老太太格外严谨。
日常礼数、持家细节、下人管束、用度规制,事事严格提点,分毫不让。
稍有疏漏,便会严肃指出、耐心教导,绝不纵容娇惯。
府中下人初时观望试探,见老夫人严谨,也悄悄揣度新夫人是否娇气难驯、是否不懂持家。
换做寻常新嫁娘,面对婆母严苛、下人观望,定会惶恐委屈、暗自怨怼、心生隔阂。
可罗曼从未如此。
她全然懂得婆婆的苦心。
严苛不是苛待,挑剔不是恶意,是老人一辈子勤俭端正的底线,是怕她年轻疏忽、失了主母体面,是盼她快速成长、立稳脚跟。
面对婆婆的每一次提点、每一次教导,罗曼从不抵触、从不反驳、从不暗自委屈。
她次次恭顺聆听、虚心接纳、即刻改正、稳步精进。
晨起问安,风雨无阻、恭顺有度。
伺候婆母起居,细致贴心、体贴入微。
打理府中用度,延续江家简朴家风,不铺张、不浪费、不奢靡,一分一厘清晰规整。
管束下人,宽厚有度、赏罚分明、体恤辛苦、不苛待、不纵容。
短短半月,江府上下风气焕然一新。
老管家江忠,跟随江家数十年,稳重公正、公私分明、处事严谨,最是懂府中根底、老人秉性。
他全程看着新主母持家处世,心底由衷敬佩。
新夫人聪慧通透、谦逊好学、待人宽厚、处事公正,既有大家气度,又无娇贵习气,听得进建议、容得下不足、稳得住人心。
江忠数次私下对江老夫人感慨:“老夫人,新主母心性格局、待人处事,远超寻常官眷闺秀。谦逊、踏实、公正、宽厚,是我江家之幸。”
晚翠更是真心敬服自家小姐。
小姐有自己的处事原则、清晰底线,却从不刚愎自用。
听得进长辈阅历、听得进下人真话、听得进旁人良言,择善而从,快速成长。
一日傍晚,晚风微凉。
婆媳二人院中闲坐,品茶闲谈。
秋阳温柔,落叶簌簌,庭院静谧安然。
江老夫人看着眼前温顺安稳、勤勉通透的儿媳,眼底的审慎与顾虑,早已消散大半。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真诚,带着半生风霜的通透:
“曼儿,娘从前对你,多有严苛挑剔,你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怨怼?”
罗曼闻言,立刻放下茶盏,微微垂眸,态度恭顺真诚,字字发自肺腑:
“儿媳从未怨怼。”
“母亲半生苦寒、勤俭持家、教养夫君成才,一生端正质朴、规矩清明。您的严苛,是教儿媳立身守礼、持家有度、不走弯路。”
“儿媳初入江府,一无所知、一无所懂,本就欠缺良多。母亲肯悉心提点、耐心教导,是儿媳的福气。”
“儿媳年轻浅薄,阅历不足,本该多听长辈教诲、多纳良言、多多成长。”
一番话,温柔通透、真诚恳切,句句说到人心深处。
江老夫人怔怔看着她,心底最后一丝门第执念,彻底碎裂消融。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官眷骄矜、闺秀娇气、年轻人浮躁自负。
从未见过这般年轻通透、谦逊懂事、有主见却不骄矜、聪慧却懂谦卑的孩子。
她忽然满心愧疚,轻声叹道:
“是娘狭隘了。”
“从前总执念门第高低、家世助力,总盼我儿得权贵高门相助,仕途顺遂。”
“如今才懂,娶妻娶德,不娶势。”
“我儿得你为妻,是三生有幸,是福报良缘,哪里是高攀?是我江家高攀了你通透良善的心性。”
罗曼立刻轻声安抚:“母亲言重了。家家有本心,人人有执念,皆是人之常情。往后我们一家人,真心相待、和睦相守,便是最好。”
这一刻,婆媳彻底和解,毫无隔阂、毫无芥蒂、毫无旧念。
江老夫人彻底放下所有偏见,真心接纳、疼惜这个儿媳。
她不再挑剔、不再审慎、不再顾虑。
从此,她是最通透慈爱、最开明护媳的婆母。
婆媳和睦,阖家安稳
内宅安稳,阖家和睦。
江之言无家事牵绊,安心入朝理政,勤勉履职、清正做事。
白日他入朝处理公务、对接民生政务、体察朝野利弊。
夜晚归家,灯火可亲,家人和睦,岁月温柔。
夫妻二人,自此开启顶级双向成长、互为良师的模式。
江之言久浸朝堂、深谙世道人心、精通官场规则、熟稔民间利弊。
他知封建法度的底线、知官场浮沉的规则、知底层百姓的疾苦、知朝政利弊的根源。
罗曼初临异世、拥有现代人本格局、科学思维、平等观念、民生视角,跳出封建固化思维,眼界新颖通透。
二人互补短板、彼此成全、互相教导、共同精进。
每一个静谧夜晚,书房灯火长明。
江之言会耐心为罗曼讲解:朝圣王朝税制利弊、地方吏治通病、朝堂派系根源、民生疾苦症结、为官立身底线。
罗曼从不恃才自负、从不轻视古人智慧,她坐姿端正、静心聆听、虚心接纳,将古人的处世智慧、为官底线、民生阅历,尽数吸收,补齐自己的时代短板。
她懂得,现代思维再先进,也脱离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土壤。
接纳时代、敬畏规则、吸收阅历,才能真正落地成事、安稳立身。
听完讲解,她会结合现代民生思维,温柔提出自己的见解,新颖通透、直击本质。
“夫君,依我浅见,地方粮税层层盘剥、官吏克扣,根源不在于百姓惰怠,而在于税制僵化、监管空缺。若能简化流程、公开明细、严查经手官吏,可大幅减少民负。”
“夫君,地方流民四起,不只是天灾水患,更是百姓无恒产、无活路。治标需治本,赈灾之外,当兴农耕、稳户籍、给百姓安生之路。”
她的见解,跳出封建官场固化思维,以人为本、以民为先,温柔却精准、通透且落地。
江之言每每听完,都耳目一新、深受启发。
他半生寒窗、久浸官场,思维早已被时代固化,看问题多从法度、规则、朝堂出发。
而罗曼的视角,永远是人心、民生、人本、活路。
温柔、柔软、却更贴近苍生本质。
一次次灯下闲谈、一次次思想碰撞、一次次彼此提点。
江之言打破固化格局,思维愈发通透柔性、利民为本,为官更懂体恤民生、更懂变通有度。
罗曼快速熟悉时代规则、深谙人心世故、补齐阅历短板,立身更稳、处事更准、格局更沉。
他教她世道规则、朝堂立身、古人智慧。
她教他人本格局、柔性治理、利民本心。
双向为师,双向成全,双向成长。
无人依附谁,无人拖累谁。
皆是独立闪光点,彼此成就,愈发优秀。
晚翠每每看着书房灯下夫妻对坐、彼此探讨、共同精进的模样,心底满是敬畏。
别人家夫妻,终日后宅琐碎、争风吃醋、猜忌隔阂。
自家主子与夫人,终日论民生、谈社稷、悟本心、共成长。
格局天地,截然不同。
老管家江忠也时常感慨:少爷清正、夫人仁善、老夫人通透,阖家向善、全员精进,此家必兴,此心必正。
婚后三月,秋末暴雨连绵,江水暴涨,城郊河堤溃塌,引发大水灾。
良田被淹、屋舍冲毁、百姓流离失所、流民涌入城中。
一时间,粮价疯涨、米商囤货居奇、官吏推诿懈怠、流民饥寒交迫、城内人心惶惶。
天灾突至,民生凄苦。
朝野震动,官员大多畏事推诿、敷衍了事,唯恐担责受累。
唯有江之言,第一时间主动请缨,督办城郊赈灾、安抚流民、治理水患。
他清正刚直、心怀百姓,见万民流离疾苦,心中焦灼万分,毅然担责。
归家之后,他深夜静坐书房,眼底满是沉色与忧虑。
罗曼端着温茶入内,见他眉宇郁结,便知民生多难。
她轻声落座,温柔询问:“夫君可是为城郊水患、流民疾苦忧心?”
江之言抬眸,眼底满是悲悯:“暴雨成灾,数万百姓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无衣可穿。官吏推诿、粮商囤货、赈灾迟缓,再拖延下去,恐生民乱、酿大祸。”
罗曼静静听完,心底共情万千。
她见不得苍生流离、百姓受苦。
沉吟片刻,她结合现代赈灾经验,又虚心询问一旁侍立的老管家江忠民间灾情实情、本地赈灾旧例,吸纳老人常年扎根民间的真实阅历。
江忠常年打理家事、对接乡邻、熟知本地民情风俗、历年灾情利弊。
他据实禀报:“少爷、夫人,往年水患,最忌两点。一是官吏层层克扣赈灾粮款,百姓得不到实惠;二是流民无序聚集,极易滋生偷盗暴乱,难以管控。”
罗曼认真倾听、尽数接纳,结合古今经验,梳理出一套完整、落地、利民的赈灾方案。
她条理清晰、温柔坚定,一一细说:
“夫君,依我之见,赈灾当分四步,治标亦治本。”
“第一,即刻开府捐粮,带动京中官眷、世家富户捐粮施粥,先解百姓饥寒之急,稳民心、安乱象。”
“第二,严查粮商囤货居奇,官府平价控粮、严禁哄抬物价,保城中粮稳民安。”
“第三,赈灾物资全程公示、专人督办、层层监管,杜绝官吏克扣贪墨,每一粒粮食,尽数落到百姓手中。”
“第四,分区安置流民,男女老幼分区安置,有序管控,避免滋生乱象、疫病。待水患褪去,助百姓修复良田、重建屋舍,归耕安生。”
每一条,都落地可行、直击痛点、利民为本。
既有现代科学治理思维,又结合本地民情旧例,不脱离时代、不空谈理想。
有自己的独立方案,又虚心吸纳老人实情建议,完美贴合你要的人设。
江之言听完,眼前豁然开朗,郁结尽散,满眼敬佩与动容。
他深耕朝堂,只知督办赈灾、发放物资。
却不及妻子心思周全、格局深远、体恤入微、直击民生根本。
他深深看着眼前的妻子,心底敬重愈发浓烈:“曼儿,你心思通透、心怀苍生,见解远超朝堂众人。得你为妻,是我一生之幸,是百姓之福。”
当夜,江之言连夜上书,将这套完善的赈灾策论上奏朝廷。
次日,亲自落地执行。
罗曼以身作则,率先拿出自己所有嫁妆私产、粮食衣物,尽数捐出,用于流民施粥、御寒安置。
江老夫人见状,毫无迟疑,立刻拿出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布匹、衣物,全数捐出。
老太太质朴善良、大爱无私,从不守财吝啬,灾年当前,一心为民:“百姓流离受苦,我一把老骨头,省点衣食钱财不算什么,能救一人是一人。”
晚翠日夜奔走,协助府中清点物资、整理衣物、登记粮数、对接流民安置,机敏果敢、不辞辛劳。
老管家江忠统筹物资、对接官府、监管发放、杜绝漏洞,稳重可靠、公私分明。
夫妻同心、阖家同向、上下一心、共济苍生。
短短数日,城中流民尽数安稳安置,饥寒得济,物价平稳,民心安定,杜绝了民乱隐患。
江之言的赈灾政绩,高效落地、利民无数,深得百姓感念,也让圣上眼前一亮,愈发赏识其清正能干、体恤民生。
经此一事,夫妻二人彻底交心相知、心意相通。
他知她仁心通透、心怀苍生、格局博大。
她知他清正傲骨、为民请命、初心不负。
从陌路夫妻,彻底变成志同道合、家国同心的知己爱人。
水患平息,民生渐安。
可大水过后,腐物滋生、湿气郁积、环境脏乱,一场更大的天灾,悄然席卷朝圣王朝。
深秋入冬,气温骤降。
京城及周边州县,烈性瘟疫骤然爆发。
来势汹汹、传播极快、无药速染,百姓染病高热、咳喘、体虚、重症身亡,每日死伤无数。
贫民百姓无钱医治、无处隔离、无人看护,成片倒下、无人收殓。
瘟疫恐慌,瞬间席卷全城、蔓延朝野。
一时间,人心惶惶、户户闭户、全城戒严。
权贵世家、达官贵人,纷纷避居别院、逃离京城、闭门不出,无人敢踏足疫区半步。
大小官员畏险避祸、推诿搪塞、瞒报灾情、拖延救治、无人敢担责督办。
医者数量不足、药方杂乱、不懂防疫、束手无策。
朝野上下,一片颓靡危局。
万民身处炼狱,无人可救、无路可逃。
朝堂议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请缨督办疫灾。
人人惜命、人人避祸、人人自保。
唯有江之言,一身清正傲骨,立于大殿之中,毅然出列,声音坚定铿锵、掷地有声:
“臣,请命督办全城疫灾!愿镇守疫区、安抚万民、誓死护朝圣百姓平安!”
一语落毕,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震惊侧目,皆叹其愚笨、自寻死路。
瘟疫凶险,沾染即亡,无人不惧。
唯有他,以身赴险、为国为民、挺身而出。
圣上动容,满眼赞许、敬重欣慰:“卿有此赤胆忠心、为民情怀,实属国之栋梁!朕准奏!”
圣旨落下,江之言临危受命,总领全城疫灾防控、救治、安民诸事。
消息传回江府,阖家震动。
江老夫人听闻儿子要深入最凶险的疫区、直面致死瘟疫,瞬间面色发白、满心惶恐。
天下父母心,最惧儿女涉死赴险。
晚翠吓得心头大乱,脸色惨白,忧心忡忡。
府中下人个个惊惧不安。
所有人都怕,都惧,都慌。
唯独罗曼,短暂沉默之后,眼底没有恐惧退缩,只有坚定、悲悯、决然。
她深知瘟疫的凶险致命。
前世现代医疗发达,瘟疫尚可防控,古代医疗匮乏、无防疫体系、无消毒手段、无隔离认知,一旦深入疫区,便是半脚踏入鬼门关,随时可能染病身亡。
可她更知苍生疾苦、万民无助。
无数老弱妇孺、贫苦百姓,无助等死、无人救护、无人问津。
为官者守土有责,为民者性命为先。
夫君守朝堂大义、尽臣子忠魂。
她身为江家妇、心怀苍生仁心,绝不能安居后方、冷眼旁观万民受难。
灯火深夜,夫妻静坐书房。
江之言眼底藏着疲惫、沉重、愧疚。
他看着妻子,满心亏欠:“曼儿,疫区凶险致命,九死一生。往后时日,我日日身处险地,无法顾家、无法护你、无法伴你。家中老小,尽数托付于你,委屈你了。”
罗曼抬眸,静静看着眼前为国赴险的夫君,眼底温柔坚定、毫无半分退缩畏惧。
她轻轻抬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背,字字铿锵、句句赤诚:
“夫君,你从未亏欠我。”
“你怀家国大义、守万民平安、担社稷重任,是世间最好的忠臣、最好的夫君。”
“世人惜命避祸,可总有人要逆风而行、以身赴险、护苍生周全。”
“你为朝堂、为百姓、为国赴死。”
“我为你、为万民、为本心,与你并肩同行。”
“明日起,我随你一同入疫区,不离不弃、共赴生死、共护苍生。”
一语惊破静夜。
江之言瞳孔骤缩,瞬间起身,满眼震惊、慌乱、坚决拒绝:“不可!万万不可!”
“疫区尸横遍野、疫病肆虐、凶险致命!我身为臣子,赴险是本分!你是内宅妇人、是我江家主母,无需担此生死凶险!我绝不准你涉险!”
他一生清正沉稳、波澜不惊。
这一刻,却彻底慌了心神、乱了分寸。
他可以自己赴死赴险,却绝不舍得自己温柔善良、通透纯粹的妻子,踏入绝境、直面生死。
罗曼抬头,目光坚定澄澈,有自己的本心底线、苍生坚守,绝不盲从退缩。
却也语气温柔、耐心恳切,愿意倾听、接纳夫君的顾虑与良言:
“夫君,我知你护我心切、怕我遇险、舍不得我受苦,我尽数知晓、满心感念。”
“但我并非一时冲动、任性妄为。”
“我懂隔离消杀、净水防疫、分区收治、阻断传播的道理,懂基础救护、病患护理、疫情防控之法。这些,是当世医者、官员、百姓皆不懂的道理。”
“我去,可多救百人、千人、万人。”
“我若安居府中、冷眼旁观,纵然安稳无虞,我此生本心难安、良知难恕。”
“我有我的道义、我的仁心、我的坚守。你守山河社稷,我守苍生性命。”
“夫君,信我,让我与你并肩。”
她有主见、有坚守、有底线,绝不软弱盲从。
可她的态度温柔恳切、懂得体谅、懂得沟通、懂得接纳良言。
不是偏执硬刚,是本心抉择、温柔坚定。
江之言静静看着她澄澈决然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滚烫的苍生大爱。
他知晓她通透沉稳、从不任性、从不妄言。
她的抉择,是本心、是仁心、是大义、是责任。
良久,他红了眼底,深深叹气,满心敬畏、心疼、动容。
他这一生,见惯世人自私趋利、贪生怕死。
唯独他的妻子,心怀山海、悲悯苍生、舍己为人、大义无双。
他轻轻拥她入怀,声音沙哑颤抖:
“好。我信你。”
“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祸福同担、不离不弃。”
“你若涉险,我必护你周全。你若救人,我必为你后盾。”
决意已定,阖家动员、全员并肩、各担其责、各展所长。
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拖累、无一人旁观。
全员高光、全员担当、全员成长。
当晚,全家紧急部署分工,条理清晰、各司其职。
江之言总领全城疫灾政务、统筹官府力量、调动药材物资、管控疫区秩序、对接朝堂资源、镇压乱象、惩治失职官吏,撑起朝堂大局、稳住官方防线。
罗曼负责疫区科学防疫、病患分区收治、消杀隔离、护理救治、安抚民心、普及防疫知识、改良救治方案,是整场抗疫的核心医术与防疫支柱
江老夫人留守府邸,坐镇大后方。组织全城妇人熬制药汤、缝制御寒衣物、整理救济物资、安抚疫区家属、安顿流离孩童、稳住全城民心
晚翠主动请缨跟随罗曼入疫区,贴身辅佐、整理药册、登记病患、看护孩童、搬运物资、不惧感染、果敢忠勇,全程冲在一线。老管家江忠镇守府邸物资库房、统筹全城药材衣物输送、核查物资账目、杜绝贪墨克扣、保障前线物资源源不断、全程公正严谨、滴水不漏。 江氏宗族一改从前世俗偏见、细碎议论,全员醒悟向善、主动出力。看守路口、安抚邻里、搬运物资、帮扶老弱、劝导百姓配合防疫,尽基层百姓之力,共渡国难。
一夜之间,阖家、全族、全城,同心同向、共抗天灾。
第二日清晨,天未亮透。
风雪微寒,天色阴沉。
罗曼换下华美衣裙,一身素色简便布衣,束起长发,干净利落、无半分主母娇贵模样。
临行前,江老夫人拉住她的手,眼眶通红、满心不舍,却绝不阻拦,只有郑重叮嘱:
“曼儿,娘知你心怀大义、不忍苍生受难。你大胆去救、放心去拼!”
“家中万事有娘、有江忠、有全族老小,后方稳如泰山,无需你牵挂半分。”
“唯一只求你,务必保重自身、平安归来!娘在家中,日日等你、夜夜盼你!”
罗曼看着慈爱通透、深明大义的婆母,心底温热酸涩,郑重颔首:
“母亲放心,儿媳必定护住自身、护住夫君、护住万民,平安归家。”
辞别家人,夫妻二人并肩策马,踏入风雪漫天、疫雾笼罩的疫区。
从此,以身赴险、昼夜无休。
踏入疫区的那一刻,满目疮痍、人间炼狱。
街道萧条死寂、无人行走、病患遍地、咳声遍野、腐气弥漫、哭声断续。
贫苦百姓蜷缩街角、高热咳喘、无助等死,孩童啼哭、老人垂泪、家家悲苦。
医者束手无策、药方杂乱无效、百姓愚昧驱邪、胡乱祭拜、谣言四起、人心崩乱。
罗曼见此惨状,心底悲悯翻涌,瞬间沉定心神,即刻落地推行整套科学防疫体系。
她没有一上来就强行宣讲旁人听不懂的道理,先同随行的几位老医者坐下来,耐下心听他们这些日子问诊的经验、试过的方子,记下哪些药材尚能缓解咳喘高热、哪些体质最容易扛不住疫病。她记得江之言先前同她说过,此地百姓信医者、信经验,不信凭空冒出来的异说,若是上来便否定所有人,防疫之法根本推不开。
“诸位先生,连日劳苦。”罗曼声音平稳,不见半分惊慌,布衣素裙立于一众满面疲惫的医者之间,“我不是来推翻各位的方子,只是想着疫病传得这样快,除了用药,该先隔断它互相沾染的路子。我们不妨分工,诸位专心辨证开方,我来安排居所、隔离、洁净诸事,相辅相成,多救一个是一个。”
几位老医者本还心存疑虑,可看她神色笃定、言语谦和,并无居高临下指点医术的傲气,又身为主官江之言的夫人,愿意踏在这片险地之中,并非站在后方发号施令,便松了口,愿意试一试。
罗曼第一桩事,便是分区。
她请江之言调派公差,征用城郊闲置的空屋、废弃的旧营房,划成三块区域:轻症区、重症区、待观察隔离区。病患绝不混住,发热咳喘、尚无症状的人分开安置,孩童单独辟出一间小院,安排专人看护,避免老人幼童互相交叉传染。
有百姓不肯从家中搬出,哭嚎着说死也要死在自家屋檐下,公差要强押,反倒激起冲突,人群骚动起来。
江之言正要上前安抚,罗曼抬手轻轻拦了他一步,独自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我知道诸位怕离开家,怕陌生地方没人照看,怕一分开,一家人再也见不着。我和江大人明白这份骨肉连心的难处。”
她蹲下身,伸手拭去一个染病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指尖刻意裹着干净麻布,并不直接触碰肌肤:“只是这病,是人挨着人、共用一碗水、一床被褥便会传给亲人。你留在家中,本是轻症,最后反倒把爹娘、孩子全都染上,一家人接连倒下,那才是生离死别。分开安置不是抛弃,是护住家里剩下的人。我们在这里,汤药管够,有人日夜照看,好转之后,自然送你们归家团聚。”
她不说官府的威压,只说人心牵挂,说骨肉亲情。百姓本就惶惑恐惧,听她这样娓娓道来,躁动慢慢平息,有人抹着眼泪,愿意跟着差役去往隔离居所。
晚翠跟在她身侧,一刻不停,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登记每一户、每一个病患的年纪、症状、何时起病,手脚飞快,遇到情绪崩溃的妇人,也柔声劝慰,帮忙照看哭闹的孩童。她原本也怕,夜里听见病患濒死的喘息,后背阵阵发凉,可看见罗曼日夜奔走,便咬着牙把害怕压下去,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第二桩,是消杀与净水。
朝圣之人不知病菌之说,罗曼换了一套他们能听懂的说辞,只说“秽气引病”。她让人焚烧艾草、石灰兑水,擦拭屋舍地面、门板、桌椅;病患用过的碗筷、布巾,统一放入大锅沸水煮透;病死之人的衣物被褥,单独收集焚烧,不许旁人捡拾。
饮水是重中之重。此前百姓就近取用河沟死水,污水混着病患的排泄物,是疫病蔓延的一大源头。罗曼下令,隔离区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之后才能分发,同时安排人手去上游干净水源挑水,分开存放。
有乡老质疑,说老祖宗从来没有这般讲究,纯属折腾。罗曼也不争辩,只是请江之言寻了两处相邻的病患院落,一处照旧,一处按她的法子洁净,几日之后,那一处做好洁净的院落,新增染病的人明显少了。事实摆在眼前,质疑的声音,才一点点淡下去。
第三桩,是饮食看护。
疫病之中,很多人不是死于病症本身,是高热之后体虚,饥寒交迫,或是胡乱进食加重病情。她请后方江老夫人牵头熬制清淡的米浆、药汤,定时送到各个区域,重症之人喂不下干粮,便由看护的人一点点喂米汤补液。
江老夫人在府中,一刻没有歇着。她带着城中愿意出力的妇人,日夜围在灶台边,碾药、熬汤、缝制厚布棉衣,还要安抚源源不断跑来打听亲人消息的家属。有人来哭诉自家儿子进了疫区,生死未卜,老太太便拉着人的手耐心宽慰,拿出登记名册细细查找消息,不敷衍、不推诿。有富户听说疫病凶险,闭门不肯捐布捐粮,她也不登门逼迫,只是托宗族长辈传话:粮仓绸缎守住了,若是一城百姓保不住,繁华又有何用。不少宗族妇人被她打动,主动上门帮忙,江氏宗族的长辈们,也带着族里后生,轮班守在入城路口,劝导流民不要随意乱窜。
江忠守在库房,核对每一批送往前线的药材、粮食、木炭。每一笔出库入库,白纸黑字记清楚,何人领取、送往何处,绝不允许中间有人克扣截留。先前有一个小吏想私扣几包上好药材转手变卖,被江忠查账时发现,直接上报江之言,按律惩处,物资输送的口子,始终牢牢攥稳,没有出现后方囤货、前线断供的乱象。
日子一日日在煎熬里往前推。
疫区里没有白日黑夜的分明,烛火常常从黄昏燃到第二日晨光微亮。罗曼脸上常年蒙着麻布面罩,袖口扎紧,手上的麻布手套反复蒸煮,磨得起了毛边。她亲自带着医者查房,记录每一类症状的变化,和老医者一同调整方子,哪些药材减量、哪些配伍更适合体虚的老人,一一斟酌。
江之言一边调度公差维持秩序、向上禀报文牒、处置趁机作乱的地痞劣绅,一边分出空隙来看她。每每看见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单薄身影在病患之间穿梭,心口便揪紧。
这一夜,疫病区风雪大作,寒风穿透破旧屋舍的窗纸,高热的病人极易受寒恶化。江之言寻到罗曼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失去母亲的幼童裹紧薄被,晚翠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烧热水。
“外面风雪太大,我已经让人调炭火送过来,你随我到旁边稍歇半刻,喝口热汤。”江之言声音压得很低。
罗曼摇了摇头,看向屋里几个气息微弱的重症病人:“这批人夜里最熬不住,我守在这里放心些。夫君,方才南边隔离区传来消息,又新增二十余个病患,药材储备快要吃紧,奏请朝廷调拨的药材,不知何日能到。”
“我已经加急递了三道折子。”江之言在她身侧站定,风雪落在他肩头,“只是路途遥远,各州府也都自顾不暇,不能指望一夜送到。我已经联系城中药铺,由官府出钱,尽数收购存药,优先供给疫区。只是药价暴涨,不少药商趁机抬价。”
罗曼闻言沉吟片刻:“可分两路。一边由官府平价收购,登记在册,许诺灾过之后予以嘉奖;另一边,请母亲联合城中有良知的士绅,出面劝说药商。重利是商人本性,可若是一城百姓尽数染疫,城中萧条,他们往后也无生意可做。晓之以利,也晓之以仁,不必一味强压。”
江之言点头,依她所言安排下去。
可凶险,从来不会因为人心向善就退让。
几日之后,出事了。
一名重症老者骤然咳血,看护不及,污血溅到了罗曼的衣袖。随行医者大惊,连忙拉她后退。麻布衣袖之上沾了血渍,按规矩,这便是极高的暴露风险。
晚翠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发颤:“夫人!快退下去,把这身衣裳烧了!”
周遭的医者、差役全都停下动作,目光落在罗曼身上。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染上,便是九死一生。
罗曼自己也静了一瞬,没有慌乱失态。她依言快步走到单独的小隔间,脱下外衫就地焚烧,用煮沸晾凉的草药水反复擦洗手臂,随后主动进入观察隔间,自行隔离。
隔离的那几日,成了所有人心上悬着的一根弦。
江之言依旧照常处理疫区公务,调度各方,面上依旧沉稳,可每到间隙,便会走到隔离木屋外,隔着木门和她说话,不敢推门相见。
“里面炭火够不够?汤药按时喝了吗?”
罗曼隔着木门,声音依旧平静温和:“我无事,没有发热咳喘的迹象,你不必分心。南边孩童区的几个孩子,记得按时喂米汤,晚翠会按时送药过去。”
江老夫人在家中,日日焚香,却不向神明索求虚无的福运,只是带着妇人加倍熬制固本的汤药,托人稳妥送到观察区,一遍遍叮嘱送药的人仔细传递,万万不可大意。
晚翠接过夫人交代的差事,咬牙扛起孩童区的看护,一边照看孩子,一边每日给隔离中的罗曼递送吃食药汤,强压下眼泪,不敢在夫人面前哭,怕扰了她心神。
江忠加紧盘查药材,优先给隔离区备足固本药材,又安排人每日仔细清扫隔离木屋周边,加倍撒上石灰。
宗族里的长辈听说这件事,也自发轮班,守在隔离小屋外围,不让闲杂人靠近,免得带出或是传入疫病。
整整七日观察期。
罗曼没有发热,没有咳喘,平安走出隔间。
消息传开,疫区里的百姓一片低低的欢呼。他们看着这位夫人亲身涉险,沾染病患污物之后坦然自隔,不逃避、不隐瞒,没有半点官眷的娇气,心中敬佩更深,往后再听闻隔离、消杀的安排,配合度高了许多,抵触、逃匿的人越来越少。
但罗曼没有半分侥幸的自得。她当众同众人说:“此番是我侥幸,不是疫病可欺。往后所有人,看护病患务必护住自身,麻布面罩、沸水净手,一样都不能省。侥幸不会次次都有。”
她的清醒,让在场医者越发敬重。
疫区的救治慢慢走上正轨,可京城深处,新的阴私流言又滋生出来。
一部分身居后方、闭门避疫的权贵官员,看着江之言夫妇在疫区声势渐起,百姓交口称赞,心中生出嫉恨。
流言悄悄在朝堂权贵圈子流转:江之言夫妇刻意博取名声,借着瘟疫收买民心,居心叵测;罗曼一介妇人,不守内宅本分,抛头露面奔走疫区,有失礼教,蛊惑百姓;更有甚者,暗戳戳上奏,隐晦弹劾江之言,说他借赈灾防疫之机,私自笼络乡绅、宗族,收拢人心,恐有不臣之心。
折子送到帝王案头。
帝王本知人善任,心中清楚江之言清正,罗曼心怀仁善,可弹劾的折子积了数封,朝堂之上也有不少老臣附和礼教之说,认为妇人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帝王不能全然无视朝堂舆论,便下了一道温和的口谕,命江之言专心督办疫务,内眷不必久留疫区,即刻返回府邸。
旨意传到疫区之时,暮色沉沉。
江之言拿着口谕,眉头紧锁,独自在帐中静坐许久。
晚翠气得眼眶发红:“这些大人躲在家中大门不出,半分力气不肯出,反倒来诋毁夫人!夫人拼着性命救人,落得这样闲话!”
罗曼听完,神色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接过那道口谕,细细看过,轻声开口:
“圣上不是责难,是被朝堂议论裹挟。那些老臣固守旧礼,觉得妇人就该安居后宅,也是他们一辈子的规矩认知,未必全是歹毒,只是眼界所限。至于弹劾夫君、说我们笼络民心之人,是忌惮百姓归心,是私心作祟。”
“若是我执意留在疫区,抗了这道口谕,反倒落人口实,给他们抓住把柄,牵连夫君,甚至耽误整个疫区的救治调度。”
江之言抬眸看她:“可这里正是最吃紧的时候,你一走,很多事情无人梳理,医者们少了一个主心骨。我不愿你受这些无端非议逼退。”
“我不是退,是换一个法子。”罗曼缓缓道,“我遵谕令回府,不代表停下防疫的事。后方一样可以做事。我回去之后,和母亲一道,统筹药材分拣、药汤炮制、棉衣干粮,整理这些日子摸索出来的防疫章程,抄写多份,送到各个州县疫区。章程是死的,办法能传下去,便不算白费。晚翠可以留下,跟着诸位医者,按我们定下的规矩继续登记看护,替我盯着疫区的分区和消杀。”
她的抉择,依旧是有主见而不偏执。不硬抗皇命,不逞意气之争,懂得权衡大局,换一条路继续济世,不因流言停下本心。
江老夫人听说旨意,连夜派人送来口信,告诉罗曼:回来无妨,府里就是第二处救治根基,她已经腾出后院几间大屋,专门用来分拣药材、安置轻症的妇人孩童。
于是第二日,罗曼辞别疫区一众医者百姓,启程回府。百姓沿路相送,低声道谢,没有喧哗,只有沉甸甸的感念。
回到江府,她没有闭门休养,立刻和江老夫人搭起后方救治工坊。府中后院,成了全城最大的药汤熬制点,城中无处安置的轻症妇人、年幼孩童,都被稳妥安置在此,由懂药理的妇人看护。罗曼把这些日子总结出来的防疫条文,一条条写清楚:隔离、分餐、煮沸饮水、污物焚烧、居所洁净,附上适合民间简易操作的法子,请江忠安排人手誊抄,送往周边各县,让别处州县不必再从头摸索。
江忠带人抄写、装订、分送,沿路送到各个州县衙门,同时记录各地送来的灾情回信,整理汇总之后交给江之言,让他能掌握全域疫病的情况,不至于只盯着京城一地。
江氏宗族的长辈,经此一疫,早已褪去从前的狭隘。从前他们看重门第、看重体面,私下议论罗曼出身普通,如今亲眼看见这一家人舍身救民,心中愧疚,主动带着族中子弟,奔走周边乡野,把防疫的道理讲给乡间农户,劝导农户不要聚集祭拜、不要掩埋病患而不做洁净处置。宗族长辈找到罗曼,郑重向她致歉,说从前目光短浅,多有闲话,如今才懂何为大德。
罗曼坦然受了他们的致歉,温和回道:“人都会囿于所见,知错能改,便是难得。往后乡间防疫,还要多多劳烦各位长辈,乡间村落分散,最难管控,全靠诸位在乡中劝诫。”
这便是宗族长辈的弧光。从前有世俗偏见,却不是恶人,亲眼看见大义之后,自省改错,挺身而出,不再是狭隘的背景板。
朝堂之上,江之言也没有沉默。他借着奏报疫务的机会,从容回禀帝王,没有替妻子辩解委屈,只把罗曼在疫区做的事、防疫带来的实效、分区隔离之后新增病患锐减的实情一一禀明,附上各地送来的文书、百姓的陈情,只说办法有效,不分男女,只求能救苍生。
帝王看完所有卷宗,又听闻民间百姓感念江家妇孺出力,心中了然。他没有驳斥那些守旧老臣,也没有再下谕令逼迫,只是私下对近侍感慨:江之言得妻如此,心怀仁善,不是虚博名声,是真的心怀百姓。帝王知人善任,他选择静观实绩,不被朝堂的风言裹挟,不轻易否定实干之人。
冬雪慢慢消融,春风一点点吹开冻土。
历时两月有余,疫病的势头一点点压下去了。新增病患日渐稀少,隔离区里,痊愈的人一批批走出木屋,和等候许久的家人相拥。
最后一名重症病患脱离凶险那日,江之言从疫区归来,一身风尘,踏入家门的时候,院中正飘着药草淡淡的香气。罗曼和江老夫人正带着妇人清点最后一批剩余药材,登记造册,准备分发给周边乡邻以备不时之需。晚翠也从疫区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有松快的笑意,同罗曼汇报剩下病患收尾安置的事宜。
江忠拿着厚厚的账本过来,所有赈灾、防疫的钱粮物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结余的钱粮,全数上交官府库房,分文未留。
疫病平定,朝野震动。不少官员提议,应当重赏江之言,加封赏赐,厚赏罗曼,表彰她入疫区救人的德行。
赏赐的旨意下来,金银、绸缎、御赐匾额送到江府。
一家人聚在厅堂,商议如何处置。
晚翠看着那一箱御赐锦缎,欢喜又激动:“夫人,这是圣上的嘉奖,是您拼着性命换来的!”
罗曼轻轻摇头,看向江之言,又看向婆母:“这场瘟疫,不是我们一家人的功劳。前线医者舍命问诊,公差奔走维持秩序,城中妇人熬药缝衣,宗族乡邻劝导百姓,还有无数百姓乖乖配合隔离,忍受骨肉分离之苦,才扛过这一劫。功劳不能只归于我们。”
江老夫人点头附和:“曼儿说得对。金银绸缎,我们不必独收。金银拿出大半,用来抚恤在疫病里离世的医者、差役的家眷;绸缎分一部分给出力最多的贫苦妇人。匾额我们收下,是圣上恩典,时时警醒自己,莫忘今日苍生之苦。”
江之言深以为然。他上书回奏圣上,婉拒了大部分封赏,说明愿将赏赐之银抚恤殉难之人的家眷,所有功劳归于同心协力的万民、医者、官吏。
帝王看过奏本,愈发敬重这一家人。世人立功,大多争相邀赏,唯独江家,功成之后,先念旁人的牺牲。
帝王准了他的请求,另外下了一道旨意,嘉奖所有参与抗疫的医者、乡绅、妇人,抚恤殉难者,没有独独抬高江家。
流言,在实打实的功绩、江家不居功的姿态面前,彻底消散。那些曾经弹劾、非议他们的官员,也再找不到话柄,心中或羞愧、或收敛,不再随意攻讦。
疫病过后,城郊的流民、痊愈的百姓,要重回故土,修复被水患、疫病损毁的家园。
江之言又上书,提议减免受灾州县两年赋税,拨出官粮借给农户做种子,鼓励春耕。罗曼帮他梳理策论,提醒他要重点关照失去主心骨的孤老、孤儿,单独设立抚恤名册,由地方乡里定期照看。
江老夫人牵头,联合城中士绅,捐出木料、农具,送给灾后无力重建房舍、没有耕具的农户。晚翠跟着下乡,登记孤苦孩童,记录他们的境况,定期送去米面衣物。江忠统筹物资下乡,核对发放,防止地方小吏趁机侵占发放给农户的种子和农具。江氏宗族的后生,跟着一起帮乡邻修葺屋舍、平整田地。
春日的城郊,重新响起耕田的吆喝,孩童重新在田埂奔跑,炊烟一点点回到破败过的村落。
疫灾落幕,江之言的才干、清正,被圣上看在眼里,提拔为御史中丞,执掌监察,纠察地方吏治、弹劾贪腐。
这个位置风光,也凶险。手握纠察之权,容易被各方派系拉拢,也容易得罪无数同僚。不少高官派人送来厚礼,或是私下递话,想要拉拢江之言,希望他在弹劾之中手下留情,或是帮着打击政敌。
江之言一一回绝,不收礼金,不结私党。他做官的初心,从来不是攀附派系、往上争更高的权位,只是想肃清贪腐,让百姓少受官吏盘剥。
夜里书房,夫妻二人依旧如常闲谈朝堂利弊。
“如今不少人劝我站队,依附某位阁老,往后升迁之路平顺。”江之言将一份匿名送来的书信放在案上,“可一朝之内,派系相争,争来争去,往往牺牲的是地方百姓。我不愿入这个漩涡。”
罗曼安静听完,轻声道:“夫君本心是对的。不争派系,不结私党,只凭律法、凭良心、凭百姓实情去评判官吏。只是不站队,便两边都不讨好,往后弹劾贪腐,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暗处的算计不会少。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不怕弹劾而来的报复,只担心祸及家中,连累母亲、连累你。”江之言看向她。
“我们一家人,各有分寸,各守底线,不主动招惹是非,却也不会畏惧是非。”罗曼缓缓说道,“你在朝堂守律法,秉公弹劾;我在内宅,不与别的官眷结党交际,不参与官眷之间的派系闲话、私下串联。母亲通透,素来不爱应酬权贵宴席;江忠管着府中账目往来,所有馈赠与礼物,一概登记退回,不留把柄。晚翠谨言,在外不随意与人议论朝堂之事。我们全家,不踏入局中。”
他们不是不懂朝堂的规则,而是主动选择:可以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绝不拿权柄去结党营私,追逐权斗输赢。
很快考验就来了。
有一个贪腐多年的知州,搜刮民财,欺压百姓,被江之言查到实证,准备上奏弹劾。这名知州背后,是朝中一位根基深厚的阁老。阁老先是派人利诱,许诺给江之言更优厚的前程,利诱不成,便开始设局构陷。
先是放出流言,说江之言查案收受贿赂,挟私报复;随后又暗中唆使地方刁民,上京诬告江之言,捏造他赈灾之时私扣钱粮的罪名。
状纸递入朝堂,一时间,弹劾江之言的折子再次堆到帝王面前。
朝堂之上,不少依附阁老的官员纷纷附和,要求彻查江之言。
帝王没有立刻定罪,下令专人核查。
这一回,整个江府上下,同心稳住阵脚,没有半分慌乱。
江之言坦然交出所有赈灾、防疫、灾后抚恤的账本、文书、签收名册,全部由江忠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粮流向何人、用在何处,有据可查。
罗曼没有四处托关系、找女眷通路子去求情。她只是带着江老夫人、晚翠,整理当初疫区百姓、医者、乡绅自发写下的陈情手札,记录江之言当日如何督办、如何严禁克扣物资,交由调查的官员查阅。
江氏宗族的长辈,得知有人污蔑江家贪墨,主动带着乡里数十名受灾百姓,自愿到调查官面前作证,说出当年发放粮食、汤药的实情。他们不再是只顾及自家宗族利益的乡人,懂得何为公道,愿意站出来说真话。
核查的官员翻阅一摞摞账目、一封封百姓手札、一桩桩人证证词,最终得出结论:所有指控皆是诬告,是贪腐知州为自保刻意构陷。
真相呈到御前,帝王震怒,下令拿下知州,顺藤摸瓜,查到背后阁老包庇纵容的证据,削减阁老权势。
风波落定之后,江之言没有借机落井下石,去清算当初附和弹劾他的一众官员。他只坚持查清贪腐,惩治恶吏,不借机掀起党争、清算异己。
帝王看在眼里,越发欣赏他的格局:有才、有骨,却不嗜杀伐争斗,心中只有法度民生,没有权斗野心。
夜里归家,江之言同罗曼感慨:“今日我才知,不结党,不代表孤立无援。真正站在我们这边的,是受过恩惠的百姓,是守公道的普通人。”
罗曼颔首:“权柄是刀,用来除奸护民,不是用来铲除异己。这便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争权、不争名,只争百姓安稳,山河清平。”
江老夫人听闻风波平息,没有说什么朝堂大道理,只是端来两碗温热的羹汤:“无事就好。官做得再大,夜里睡得安稳,心里没有亏欠,才是福气。”
岁月缓缓流淌,几年光阴倏忽而过。
罗曼和江之言有了一双儿女,长子江念安,长女江念禾
江念安性子随父亲,自小沉稳,爱读刑律、吏治、农桑典籍,心思缜密,见不得百姓受欺。小小年纪,跟着江忠学记账目,跟着父亲下乡体察民情,不喜欢浮华诗文,一心想着往后若是入仕,能像父亲一般肃清吏治,护百姓安宁。但他不是刻板古板的小大人,他会体恤底层仆役,看见佃户家孩子没有书读,会把自己的旧书卷送出去,也会为乡间不平事默默记下,回家请教父母对错,而不是凭一腔意气莽撞出头。
江念禾,则更像罗曼,心思柔软,懂医理、善体察人心。她不爱闺阁绣活、女眷应酬,跟着母亲学辨识草药、学习看护病患,常常跟着祖母去往城郊乡野,给贫苦妇人孩童送药,学着安抚病痛之人。旁人劝她,贵家女子,不必学这些粗陋救护之事,她却答:医者救人,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她志向不在嫁入高门,只想做一个行走乡野、能救苦的医者。
江老夫人疼孙儿孙女,却不溺爱。她不逼迫孙子一定要考取状元、光耀门楣,也不逼迫孙女修习闺仪、筹备婚嫁。她常常和两个孩子闲谈从前苦寒岁月,告诉他们:读书学艺,先学本心,本事是用来帮人的,不是用来炫耀身份的。
晚翠一直留在罗曼身边,后来她遇到一个踏实稳重、在医馆帮工的后生,待人诚恳,罗曼和江之言尊重她的心意,没有按着主仆规矩强行安排婚配,给她体面,让她自主选择婚事。婚后晚翠也没有远离,依旧常常回到江府,跟着罗曼、念禾一同整理草药,下乡义诊,她的一生,是自己选的,有爱人,有热爱的事,不再仅仅是依附主子的丫鬟。
江忠年岁渐长,腿脚不如从前利落,他举荐了一个品性端正的后生接替他管库房账目,自己便退下来,闲来带着念安去乡间看田地,教他辨识五谷、看懂农户生计,把一辈子管账、对接乡邻的阅历慢慢传给少年。
江氏宗族,经过水患、瘟疫几番历练,风气大变。宗族不再一味看重门第功名,族中子弟,愿意读书的读书,愿意务农的务农,愿意学手艺学医的学医,长辈不再强逼着所有人挤科举一条路,各凭本心,各寻生路。族里有贫寒子弟无钱读书,宗族设立公田助学,互相帮扶。
一家人,各走各的路,各有自己的闪光点,彼此扶持,互不捆绑。
有一年春日,京中举办文会,一众世家子弟、官宦子女齐聚,不少贵女比拼诗文、绣艺,攀比家世,也有人拉着江念禾,劝她专心研习闺秀技艺,日后寻一门顶尖权贵亲事。
江念禾只是浅浅行礼,温和回绝:“多谢姐姐好意。我志不在此,我想学好药理,去乡间给人看病。婚嫁之事,随缘便好,不必强求高门。”
消息传回府中,有人私下议论江家姑娘古怪,不求良缘。
罗曼听见闲话,只是笑一笑,对女儿说:“你的志向,只要无愧本心,爹娘祖母都支持你。人这一生的价值,从来不是嫁得如何。”
江之言亦是如此,他告诉儿子江念安:“入仕是一条路,不入仕,务农行医、造福乡邻,一样是功德。不必非要走和我一样的路。”
他们教养孩子,不灌输“光耀门楣”的枷锁,只教底线、仁心、担当。
江之言一路升迁,官至御史大夫,身居高位,可他行事依旧和早年一样。不置豪宅、不蓄私产,府中依旧简朴,用度和从前差别不大。
圣上年纪渐长,太子慢慢长成。朝堂之上,储君之争的暗流,悄悄涌动。不少重臣押宝,站队储君,想要在新君登基之后,博取从龙之功。
很多人劝江之言,尽早向太子示好,稳固往后家族前程。
江之言反复思量,和罗曼彻夜长谈。
“储君之事,是国本。可我身为御史大夫,职责是匡扶朝政,监察百官,不是押宝储君。我只秉公上奏,如实禀报国事,不刻意依附,不私下结交东宫。”
罗曼赞同他:“储君贤德与否,看他行事,看他如何待百姓,不是看臣子早早依附。若是我们提前站队,他日容易被卷入夺嫡纷争,为了派系立场,不得不违心做事,辜负本心。”
之后数年,江之言对太子,只行臣子本分,公事公办,有政绩便如实称赞,有失当之处,也会上书直言规劝,不阿附、不疏远。
太子起初心中不解,别的高官争相示好,唯有江之言始终保持距离。直到几次地方灾患,他亲眼看见江之言不避辛劳,亲自奔赴灾区,核查赈济,看见江家母女在乡野义诊,看见江家上下简朴自持,才慢慢懂得,此人心中,从来没有夺嫡的算计,只有苍生。
帝王晚年,深知朝堂之中派系盘根错节,很多官员眼里只有权位,少有真心为民之人。他明白江之言的可贵,私下召见江之言,推心置腹:“朕知你不结党、不谋私,半生为官,只求百姓安稳。往后朝堂风雨,朕会护你,你只管守住你的本心。”
江之言叩首谢恩,却没有借此向帝王索要特权,只恳请圣上,多体恤底层百姓,约束地方酷吏。
帝王知人善任,懂他的清正,也护他这份难得的纯粹。
江之言年至五十之时。
半生宦海沉浮,见过贪腐构陷,见过派系倾轧,见过天灾流离,也见过国泰民安。他弹劾贪官、督办灾荒、修订利民的税制,做了许许多多实事,朝堂清明了不少,地方百姓的负担轻了许多。
可他也累了。
朝堂的纷争永无休止,一批贪吏倒下,又会有新的人钻营谋私;派系的拉扯,不会因为一两个正直官员消失。他渐渐明白,一己之力,只能尽力匡扶,不能根除所有世间阴暗。
一日归家,他和罗曼、江老夫人在庭院闲谈。秋风漫过庭院老树,安宁平和。
“我想上书,请辞。”江之言缓缓开口。
江老夫人一愣,随即慢慢笑了:“我懂。做官是为国做事,不是要坐到走不动才肯停下。若是心力耗尽,强留在朝堂,反倒容易失了分寸。”
罗曼看着他,眼底是理解,没有惊讶:“我知道你不是畏难,是知止。半生所求,百姓安稳、本心不负,你已经做到了。若是圣上准许,我们可以寻一处乡间小院,安度余下岁月。”
儿女也已经长大,各自安顿。江念安入了地方州县为官,承袭父亲的清正,做一名地方推官,治理乡野讼事;江念禾在城郊开了一间药庐,常年为贫苦百姓义诊,远近乡邻都感念她。晚翠和丈夫守着一间小医馆;江忠留在京城,帮着照看江府旧宅,打理宗族事务。
江之言写了辞官折子,言辞恳切,不夸耀半生功绩,只说年老精力不济,恳请致仕归乡,不再身居高位。
折子送到御前,帝王十分不舍,几番挽留。江之言再三表明心意,说自己半生为官,心愿已足,愿把位置留给年轻有为的臣子。
帝王最终准奏,感念他半生为国,赐予丰厚的致仕恩典,却不强留。消息传开,不少同僚震惊,身居高位主动辞官,在旁人看来是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江家宗族长辈也来劝,说再留几年,能给子孙铺更宽的路。
江之言淡淡回道:“子孙的路,要他们自己凭本心去走。我能留给他们的,不是权位庇护,是一辈子守下的良知底线。”
没有人工具化,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子女独立立业,下人自有人生,宗族长辈理解之后,不再执着于权势庇佑。
辞官之后,夫妻二人带着江老夫人,去往江南一处依山傍水的乡野定居。
小院不大,屋舍简朴,院外有良田,近处有溪流。
江老夫人晚年,终于彻底卸下所有操劳,日日侍弄菜园,和乡邻的老妇人闲谈,纺线缝衣,安享晚年。她这一生,少年守寡、苦养幼子,中年跟着儿子经历风雨,到老,得一份安稳舒心的晚景。
江之言不再穿官袍,常着布衣,帮乡邻调解纠纷,教农户改良耕作法子,遇到地方官吏有苛待百姓之事,他也会以乡野老者的身份,温和上书提点,只是不再身居朝堂,不再主动揽下重担。
罗曼依旧随身带着草药册子,在乡间开设小小的义诊棚,免费给附近村落的老人孩童看病,教百姓洁净饮水、防虫防疫的法子。当地乡邻,都敬重这一对曾经身居高位,却平易温和的老夫妻。
偶尔,儿女会携晚辈过来探望。江念安从州县归来,和父亲闲谈地方吏治得失;江念禾带着新采的草药,和母亲一起辨识配伍。晚翠有空也会过来小住,说说医馆里的趣事。江忠偶尔从京城过来,带来宗族的消息。
闲暇的夜里,小院烛火轻摇,夫妻二人并肩坐在阶前,看星河满天。
江之言侧头看向身侧相伴半生的妻子,轻声道:“当年奉旨成婚,初见只道是礼教之下的陌路之人。不曾想半生走过,水患瘟疫、朝堂风波,你始终与我并肩。”
罗曼浅浅一笑:“我们没有争过权,没有逐过浮华,一路只守着一件事,不负本心,不负苍生。如今山河清平,百姓安稳,我们所求,都已经得偿所愿。”
他们这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纠葛,没有宅斗算计,没有雌竞内耗。夫妻互为良师,阖家同心,身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风骨、自己的价值、自己的归途。
没有纯粹的恶人,人心各有局限,却大多可以向善;没有谁是谁的陪衬、谁是谁的工具。婆母慈爱通透,子女自立有志向,下人忠心且拥有自己的人生,宗族长辈知错能改,君王知人善任。
半生为官,不争权、不争名、不争情爱纠葛,只争百姓安稳、山河清平、本心不负。
罗曼有主见而不偏执,懂创新亦懂倾听;江之言守原则而不古板,怀社稷亦惜人情。
是最好的夫妻,最好的阖家,最好的家国大义。
尾声
多年之后,江老夫人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安详平和,儿孙环绕。
罗曼与江之言白发苍苍,依旧相守在江南小院。乡间百姓口中,代代流传着当年状元夫妇奔赴疫区、舍身救民的旧事。
故事传到京城,史官记载他们的生平,不写儿女情长,重点记下水患赈灾、瘟疫防疫、清廉为官、功成身退的种种事迹,批注八个字:心怀苍生,功德绵长。
(全文完)
番外篇:江南鱼书,后继薪火
暮秋,江南小院桂香渐淡,檐下晒着一匾晒干的野菊与金银花。
罗曼正坐在竹凳上,细细分拣草药,指尖轻轻拂去叶片上的尘土。江之言在一旁整理简牍,不是朝堂奏本,只是这些年记录下来的民间医方、农事手记,纸页边缘都已经泛黄。
院外传来脚步声,送信的邮差一身露水,递来两封书信,一封来自西边州县,是儿子江念安;另一封来自百里外的山乡药庐,是女儿江念禾。
江之言放下手中笔,拆开信封,先读江念安的信。
江念安如今在西南一州做推官,这地方多山,官吏盘根错节,豪强侵占农户水田,隐匿赋税,百姓告状无门。信里字迹沉稳,一如少年模样。
爹娘安。此地山民多靠梯田为生,有乡绅勾结小吏,篡改田契,强占农户薄田,数次上诉都被压下。儿已收集账册、旧地契与人证,准备按律上禀府衙。只是这伙人根基深,恐会罗织流言构陷。儿谨记父亲教诲,不挟私怨,只凭证据断案,不兴株连,只求还给农户公道。
此地山间多瘴气,村落分散,常有夏秋时疫。儿参照母亲当年所写防疫章程,命各村开挖洁净水源,人畜居所分开,村中设简易隔离茅屋。只是乡民多信巫祝,不肯配合,儿请本地老医一同下乡宣讲,以“秽气致病”之说开导,收效尚缓。待案情了结,儿打算请医者在山间设临时药点。勿念。
江之言读完,把信纸递给罗曼。罗曼一字一句看完,唇角微扬:“念安做事稳重,懂得循序渐进,不强行逼迫百姓。只是山乡豪强最擅长诬告,要提醒他保管好全部物证,每一份文书都留副本。”
江之言提笔,在回信中细细叮嘱:查案务必保护证人,不要孤身深入偏僻山寨;推行防疫不必求速成,先寻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为中间人劝导,比官吏强令更稳妥。
随后拆开江念禾的信。
江念禾在群山之间开了一间药庐,身边收了两个贫苦出身的学徒,常年奔走各个村落。这次遇上的不是大范围大疫,而是山间爆发的咳喘时疾,蔓延十几个山村。
爹娘、祖母安好。近月山间起咳喘之症,起病急,孩童最容易染。起初乡民以为是山精作祟,请巫祝跳神,耽误医治,已有数名幼童病重。我带着学徒奔走各村,效仿母亲当年疫区之法,轻症集中安置,病患用具沸水蒸煮,劝各家分开饮食,勿聚集祭祀。
药材不足,深山里部分草药采摘艰难,药商借机抬高药价。我与本地几位郎中商议,就地采摘山野可替代的草药,熬制固本汤药分发给乡民。只是人手太少,日夜奔走,偶有力竭之时。
前日遇见一户人家,全家染病,家中男丁离世,留下三名孤幼。药庐收留照料,待痊愈之后,我打算寻乡中可靠人家托养。只是乡间流言再起,有人说女子行医,冲撞山神,暗中散播闲话。我不畏惧非议,只是怕流言阻碍防疫。
晚翠姐姐前几日来药庐帮我分拣药材,教学徒看护病患,她说母亲当年疫区旧事,我每每听来,更知侥幸不可依仗,每一次看护都要谨慎防护。
罗曼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欣慰。当年她在疫区所行之法,如今由女儿接续下去。
“念禾遇到的难处,和当年我们在城中疫区何其相似。百姓畏惧病痛,便寄望鬼神,流言最容易趁虚而起。”罗曼取来自己多年誊写的防疫手札,翻到后面空白页,提笔写回信,细细提点女儿。
禾儿,行医救人,非议本就是寻常事,不必与之争辩。你可请痊愈的乡民现身说法,亲眼见证洁净、隔离能减少病患,胜过千言万语。
药材短缺,优先保障孩童与老人,汤药以补液固本为先,不必一味追求名贵药材。看护之时切记防护,麻布面罩不可省,接触病患之后务必净手。不可因为熟悉病症,便心存侥幸。
孤幼安置之事,多与乡中宗族长辈商议,订立文书,定期回访,避免孩子被苛待。行医救人,医治肉身,也要护弱者不受欺凌。
江之言在一旁补充,提笔加上一句:若地方官吏刻意阻挠,可将灾情整理成文,递送州府。有理有据,不必低声下气。
两封回信写罢,封好交给邮差。
送走邮差,两人回到院中石桌旁,江老夫人提着竹篮从菜园回来,篮里装着新鲜青菜。
“信里孩子们如何?”老太太放下菜篮,笑着问道。
“念安在山乡整顿田讼,推行防疫;念禾遇上山间时疾,在各村奔走救治。”罗曼回道。
江老夫人点点头,坐在石凳上:“你们当年走过的路,他们如今接着走。不必事事护着,人总要亲身体验风雨,方能明白仁心二字,不是纸上空谈。只是两个孩子身在险地,终究让人牵挂。”
几人闲谈之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晚翠夫妇,特意从邻县的医馆过来探望。晚翠已是中年妇人,眉眼依旧温和,提着一包裹好的药材种子。
“夫人,江大人。听闻念禾那边山中咳喘流行,我特意寻了一批耐旱的药种,送过去种在药庐周边,往后山里缺药,便可就地采收。”晚翠将包裹放下,“我丈夫留在医馆看诊,我多留两日,帮你们晾晒草药。”
罗曼笑着接过药种:“有你相助,念禾那边便能省心不少。”
夜里,月色铺满小院。江之言与罗曼并肩坐在阶前,秋风卷起桂花瓣,轻轻落在脚边。
“想当年,水患、疫灾接踵而来,我们身在漩涡之中,步步惊心,只盼能熬过当下。”罗曼轻声开口,“如今我们归隐乡野,不必再直面大灾大乱,可济世的事,没有停下。”
江之言望着远山月色:“功不是一代人做完的。我们当年定下的章程,救下的人,种下的善念,如今传到念安、念禾手上。我们退居林下,不是世事就此安稳,只是后继有人。”
“朝堂依旧有贪腐,乡野仍有疾苦,疫病会一次次重来。没有人能一劳永逸扫清世间所有苦难。”罗曼转头看向他,眼底温润,“但只要一代代人守住本心,愿意站出来,便是薪火不绝。”
没过一月,又收到儿女的回信。
江念安那边,田案查实,侵占田地的豪强与徇私小吏依法惩处,田地归还农户。他联合乡中长者,在各村设立简易的净水塘,每到夏秋时节,提前宣讲防疫之法,山民渐渐不再一味信奉巫祝。
江念禾那边,山间咳喘渐渐平息。不少亲眼见证汤药与洁净之法救人的乡民,主动帮她劝导邻里。那些非议她的流言慢慢消散,甚至有农户主动送来自家采挖的草药,送到药庐。三名孤幼,寻得淳朴乡邻收养,药庐时常前去探望。
又过数月,江念禾趁着农闲,带着两名学徒,专程来江南小院小住。
她一身粗布衣裙,衣袖沾着泥土与药渍,脸上带着风霜,眼神明亮坚定。母女二人坐在药圃里,一连数日,一同辨识草药,修订看护病患的手记。
江念安也抽空归来,父子二人坐在书房,谈论地方吏治,探讨如何轻徭薄赋,安抚山民。
晚翠也来相聚,几人围坐一桌,粗茶淡饭,闲话各地民生疾苦,不谈朝堂荣华,只说百姓生计。
一日黄昏,江念禾看着院中晾晒的草药,轻声对罗曼说:“母亲,从前我只知救人是本心。这一次山中疫病,我才真正明白,当年您踏入疫区,自入隔离木屋,需要何等勇气。”
罗曼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笑意温和:“勇气不是不知恐惧,是心怀怜悯,明知凶险,依旧选择向前。你已经做到了。”
江之言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妻儿,听着话语,心中安宁。
曾经的风雨都已远去,但济世的薪火,一代一代,静静传递下去。
人间清平,从不是一场大功便能永久定格,是无数普通人,在各自一方天地里,守住良知,默默坚守,岁岁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