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养鸡大户。
长安城里凡叫得上名号的酒楼和饭庄,后厨用的活鸡多半都从我家的鸡舍进货。
城里准备新开一座清宴楼。
那酒楼足足有三层高,往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一立,气派得连路过的狗都要抬头多看两眼。
我爹嗅到商机,当晚就打发我去和东家谈供货。
第二天清早,我提着两只最精神的芦花鸡出了门。
谁曾想出门没看黄历。
前脚刚迈出鸡舍,就差点被辆马车撞个正着。
人倒是没事,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撅个尻子四处乱窜。
我扑过去抓鸡,没刹住脚,直直撞上了从马车里下来的林叙之。
俩人摔倒在地,那只鸡恰好踩在他胸口上,鸡爪子还轻轻刨了两下,然后尾巴一翘,拉了。
他躺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只鸡,脸都白了:“快……快把这脏东西给我弄走。”
我爬起来,定睛一看,乐了。
随即凑到林叙之跟前,攥着鸡爪子把那坨温热的糊状物抹得更匀了:“好久不见啊林叙之,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可还满意?”
1
“苏翘!你给我住手!”林叙之青筋暴起。
这家伙从小就有洁癖,街坊邻居都知道。
十四岁那年,林叙之父亲病故,母亲被迫改嫁。
祖父祖母不忍他随母亲改嫁后寄人篱下,带着他离开长安,回了儋州老家。
仔细算来,这一别之后,我们已有八年未见。
“苏翘!你够了!”林叙之见我不为所动,似乎怒火更盛。
“老规矩。”我笑得意味深长。
林叙之秒懂:“五两。”
我停下手,丢给旁边的伙计:“成交。”
这是我俩小时候定下的规矩。
他但凡有求于我,兜里的银子就得少一些。
我家虽然不差钱,可苍蝇腿也是肉,不薅白不薅。
我掸了掸身上的鸡毛,伸手去扶他。
他躲开我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衣服,脸上的表情比那坨鸡粪还要臭上几分。
“苏翘,我这衣服比你卖上百只鸡挣的银子都贵。”
“回去洗洗还能穿。”
“这料子不能沾水!”
“那你脱下来,我拿回去给鸡当窝。”
他被我的话噎住,没好气地瞪着我。
我懒得与他计较,直接把他带回家里,吩咐仆人烧水备衣,又张罗了一桌好酒好菜。
“说说吧,怎么回长安了?”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来娶亲。”林叙之倒也不客气,一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一口酒差点喷他脸上。
我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娶亲?长安城的姑娘招你惹你了?”
“你看不起谁呢!追我的姑娘都从长安排到儋州了!”林叙之愤愤道。
“行,到时候喜酒宴席上的鸡,你来找我,我肯定给你挑最肥的。”
“收钱吗?”
“林叙之,你看我长得像傻子吗?”
我与他说笑之际,小厮将马车上的箱笼卸下,一箱一箱往院里抬。
我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越看越不对劲:“你这架势,该不会是想搬进我家里住吧?”
“你想得美!我一个未娶妻的良家公子,住进你家,我的清白还往哪搁?怎么不见苏叔和苏婶?”
林叙之说这话的时候,装作一脸惊恐的样子,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我当场把人拽进屋里毁他清白。
“怎么?你找他们有事?”
“太久没回长安,特意来拜见他们。”
“那你来早了,他们斗叶子去了,估摸着天黑才会回来。”
不过我这人向来有良心。
礼都抬进家里了,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转头吩咐下人:“去醉仙楼掌柜那儿,把我爹娘叫回来。”
2
“翘翘,清宴楼的生意谈拢了吗?这么早叫我们回来做什么?”
还没见到我爹的人影,他那声音已经穿过堂门传了进来。
我娘跟在后头,嘴里也咕哝着:“我叶子牌今天手气好得很,清一色!清一色啊!我马上就要胡了!结果翘翘你倒好,一句话把我从牌桌上薅回来了。”
待他们进了屋,看清屋里堆满的东西,俩人齐齐咂舌。
“这是什么情况?”我爹率先缓过神来。
“苏叔苏婶,好久不见。”林叙之朝我爹娘行了个礼。
“叙之?你是叙之?”我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叙之的手,上下打量,“长这么高了,在儋州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祖父祖母近来如何?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劳您挂心,我一切都好,祖父祖母身体也还算康硬朗。”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嘀咕,我娘这热情劲儿,简直比鸡舍里的那群鸡见到吃食还要激动。
“叙之啊,你这是要向翘翘提亲?”我爹疑惑。
林叙之闻言,瞬间耳朵泛红,慌忙摆摆手:“不是不是,苏叔您误会了,我就是太久没回来,给你们带了些礼物。”
我爹略显失望:“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小子终于瞎了眼看上我们家翘翘了呢!”
“我刚刚都在盘算着操办喜事了。”我娘扶额叹息。
士可杀不可辱。
我后槽牙差点被自己咬碎:“爹,娘,我到底是鸡舍里捡的蛋孵出来的还是你们斗叶子输钱抵的?”
我爹我娘对视了一眼。
我爹:“捡的。”
我娘:“抵的。”
林叙之见状赶紧转移话题:“苏叔,我刚才听您说,要苏翘去清宴楼谈生意?”
经他这么一说,我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这么要紧的事,我竟然给忘了!
林叙之,你可真是我苏家鸡场做大做强路上的绊脚石!
“爹,我忘了……”我讪讪一笑。
“无妨,和我谈吧,我就是清宴楼的东家。”
林叙之对着我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仿佛能接住天上掉下来的冰雹。
那嘚瑟的表情让我很难克制住冲上去掐他的冲动。
不过他现在是我的财神爷。
我忍。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谄媚地冲他笑:“林东家,喝茶。”
“哈哈哈,既然这么巧,你们俩谈,我和你爹继续斗叶子去。叙之,既然回来了,有空常来家里坐。”我娘拉起我爹就往外跑,生意上的事她一向懒得管。
3
林叙之接过茶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不过你小子怎么忽然发财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那可是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光一个月的进账,就抵得上我家卖一年鸡。”
我羡慕得哈喇子都险些兜不住。
“苏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咱俩阔别八年,你得先把眼睛抠了,拿皂角搓个三五遍,才能看清楚——”
“看什么?”
“看清楚我如今多有钱。”林叙之得意洋洋。
“青青,你去问问咱家兽医,治鸡瘟那套能不能往人身上使使?我这儿有个病得不轻的。”我偷偷地对旁边的丫鬟说道。
不过想来也是,这家伙打小脑袋瓜子就灵光,做什么都比旁人出色得多。
想到清宴楼那笔大生意,我堆起不值钱的笑脸:“那贵酒楼后厨的活鸡,往后都从我家进货如何?”
“打折吗?”
“亲兄弟都还明算账呢,更何况咱俩还不是亲的。”我誓死捍卫苏家鸡场的利益。
林叙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掸了掸袖口,慢悠悠地开口:“那算了,我找别家进货。你是不知道,抢着要给清宴楼供货的商家,差点把门槛踏破。”
“你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咯吱响。
“行吧,那我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你,明日来酒楼签契书。”
我抱着胳膊,斜眼看他:“就这么定了?别的不用谈了?”
“就按你说的来,你总不至于讹我。”
“那可不一定。”我靠在椅背上,笑得格外满足。
这是我谈过最爽快的一笔生意。
果然,出门在外做生意,还得靠熟人。
4
翌日。
按着约定的时辰,我到了清宴楼。
前脚刚踏进去,满堂攒动的人影就让我愣了一下。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还没开张呢,哪来这么些人?
不过瞧这架势,估计个个都是奔着谈生意来的。
迎面走来一个小厮,满脸笑意地躬身招呼:“您就是苏家小姐吧?请随我来,东家早在二楼包厢候着了。”
我点了点头,便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一路走一路看,这酒楼的装修着实让我开了眼,气派得远不是长安城里那些酒楼能比的。
刚踏进包厢,我还没来得及瞅林叙之一眼,就先被眼前那一大桌子饭菜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是要摆宴席?还是要犒赏三军?
我暗暗挑眉,敢情这是在我面前炫富。
“淡定,苏翘,收起你那不争气的哈喇子。”林叙之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照着我脑门就是一弹。
我:???
“林叙之你找死是不是!”我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林叙之瞥见旁边小厮在偷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扭头冲我道:“出门在外,你能不能装得温柔一点?”
我当场赏了他一记白眼。
这时,林叙之的祖父祖母步入包厢,慈眉善目地笑道:“好了叙之,莫再逗翘翘了,坐下用饭吧。”
看清来人后,我赶紧收起跟林叙之打闹的架势,规规矩矩走上前行礼:“祖父祖母好。”
打小一起长大,我向来是随林叙之这么叫的。
“许久不见,我们翘翘真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林叙之的祖母拉着我的手笑道。
我笑着应声,顺手扶着祖母坐下:“祖父祖母,近来身子可好?翘翘一直惦记着二老呢。”
林叙之的祖父捋着胡子打趣:“你瞧我们二人的精神头,难道还看不出来?好着呢!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祖父祖母,你们怎么也跟着林叙之来长安了?”
林叙之让小厮退下,随手关上包厢门,向我解释道:“清宴楼开张在即,我不放心祖父祖母二人在儋州,就一并接了过来。留在身边照顾,总归安心些。”
想起楼下那阵仗,我抬头问林叙之:“你可是东家,楼下那么多人,你都不用去招呼招呼?”
“无妨,都是来谈生意的,有专人接待。”林叙之解释道,“况且,这酒楼的东家并不是我。”
“嗯?”
“你旁边那位才是。”林叙之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祖母?”我一愣,随即惊叹,“祖母您也太厉害了!”
六十多岁,正是硬闯的好年纪。
“叙之他爹没了以后,我总怕他以后吃苦,这才琢磨着做些别的营生,好在儋州那边,也算小有所成。”
小有所成?
能开得起清宴楼的人,您管这叫小有所成?
“好了好了,先吃饭。”祖父一摆手,“翘翘别拘着,放开了吃,跟小时候一样,咱不讲那些规矩。”
“对对对,且先吃饭,边吃边聊。”祖母含笑附和。
林叙之坐在我身侧,我悄悄伸手,在桌下狠狠拧了他大腿一把,凑近他耳边低声提醒:“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
林叙之反手将我的手握住,压低声音:“放心,我记着。”
他这一下,我耳尖倏地红了。
我赶紧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5
在清宴楼把事情办妥后,两位老人又拉着我叙了好一阵旧。
天色还早,却非要林叙之送我回去。
林叙之向来脸皮厚,送我到家后便嚷着口渴,非赖着喝杯茶再走不可。
我懒得跟他掰扯,只好把他领进门。
刚进门,就瞧见院子里堆着几个箱子。
几只箱子齐齐摆开,绸缎茶酒、喜饼果品,连纳采的木雁都备齐了。
还不等我开口询问,家里的下人急急忙忙跑上前:“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周府差了人前来说亲,礼都送来了,这会儿正和老爷夫人在商讨婚事。”
这哪是说亲,倒像是先把礼摆下,容不得人拒绝。
“周府?”林叙之顿了顿,“你的心上人吗?”
我嗤了一声:“我是有多眼瞎,才会喜欢一个整日泡在青楼和赌场的浪荡子。”
我知道爹娘会替我拒了这门婚事,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便疾步往屋里走去。
还未等我踏进门,屋里先传来一声摔杯的脆响。
“合着是想让我女儿去你家冲喜?算盘打得倒精!你家公子是什么德行,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这是要把我女儿往死路上逼!”我爹怒不可遏。
“周老爷先消消气嘛,权当积德行善了。再说了,我家公子立过誓的,往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断不会辜负您家小姐。”
我站在屋外,虽然看不见那人什么表情,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是一脸假惺惺。
“你见过哪条狗改得了吃屎?”我娘冷声道。
“哎哟,您这话可就说得难听了。不想嫁便不嫁,何必跟周家伤了和气?”
“脸面?周家抬着箱子堵上门的时候,怎么不讲脸面?”
“周家来提亲,也是抬举你们家女儿了。长安城谁家小姐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个个知书达理?哪里像你们家姑娘,整日与鸡为伍,身上的鸡屎味永远洗不干净,路过的人闻了都要退几步。你们有何资格瞧不起我家公子?”媒人见我娘如此态度,索性连那点虚情假意也收了。
“抬举?”我娘冷笑,“周家那公子,长安城谁家女儿愿意嫁?你们提亲提了多少家,被拒了多少回,心里没数?”
我爹猛地一拍案:“把你们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抬回去,这婚事我们不答应!顺便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就别信那些江湖骗子之说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早点给自己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材。”
媒人骂骂咧咧地退出来,一眼瞧见门口的我,竟还朝我啐了一口。
随后捂着鼻子,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走了。
我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虽然我年纪小,但是我脾气大。
6
我三步并作两步拦住她,抬手便是一记耳光:“你主子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还是说,你们周家就这教养?”
那人气急败坏:“你……小小年纪便如此蛮横,谁敢娶你这等泼妇进门!”
“不好意思,我纵是一辈子不嫁,也绝不嫁周家那混账东西。”言罢仍觉不足,我又补了一刀:“只是我偶尔也挺苦恼的,我家银子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像你,一把年纪了,还得替人说媒混口饭吃。”
媒人捂着脸,恨恨道:“周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不屑:“好,我且等着看周家如何替一条狗讨公道。”
媒人气得直哆嗦:“好,好得很!你今日这般泼辣,明日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我倒要看看,谁家还敢要你!”
她站起身,似是觉得不解气,趁我不备,伸手就想推我一把。
一直沉默的林叙之忽然伸手将我拉到身后,那媒人扑了个空,险些栽倒。
“带着你们周家的垃圾滚出去,包括你。”林叙之语气不重,却冷得吓人。
媒人骂骂咧咧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瞪了一眼,到底没敢再吭声。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旁边,讪讪地补了一句:“林叙之,你还在啊。”
林叙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瞧你骂得正起劲,我哪敢打断,万一你意犹未尽呢。”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媒人的话,慌忙推开林叙之,向后退了半步:“你离我远些。”
“为何?”林叙之一怔。
“我身上臭,不好闻。”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你离我远点吧。”
林叙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我拉回到原来的位置。
甚至离他更近了几分。
“站好。”
“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收回手,语气平平,“就是觉得你退那半步,挺多余的。”
“我身上真有洗不掉的味儿吗?”我抬手往袖子上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出来。
我素来也算讲究,日日沐浴从不懈怠,有时竟也疑心,究竟是我有洁癖,还是林叙之有洁癖。
“不过是那媒人气不过才故意编排你的话。你很好,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林叙之听上去非常笃定。
“手疼不疼?”他话锋一转。
“嗯?”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那一巴掌,“不疼。”
“嘴硬。”他看了我一眼,“伸出来。”
“干什么?”
“让你伸就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掌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指腹在我掌心轻轻揉了揉。
我手一缩,被他一把按住:“别动。”
“林叙之……”
他没应,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
他忽然低头,朝我掌心轻轻吹了一下。
“下次尽量别弄疼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在我头顶轻轻摸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只是顺手。
“走了。”
他转身往院外走,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他方才摸过的地方,半天没动。
7
隔了两日,我去鸡场看新孵的那批鸡苗。
走到半道,前面忽然横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字排开,把路堵死。
周千山站在众人前头,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
“你就是那个苏家养鸡女?”他扇子一收,上下打量我,“倒确实生得有几分姿色。”
我懒得与他多言,转身便走。
“站住。”周千山慢悠悠开口,“我让你走了吗?”
他声音不高,几个家丁却已会意,拦了上来。
“有话快说。”
“公然拒婚,一个养鸡的丫头,也配挑三拣四?”
我笑了一下:“我挑三拣四?周公子说笑了。你也得先够得着让我挑的份儿啊。”
“放肆!”周千山怒喝一声,脸色铁青。
“怎么?我说错了?还是周公子听不得实话?”
“苏翘,你找死。”周千山眼里带了狠戾,“好,我今天就成全你。”
“你敢胡来试试?”我盯着他,一步没退。
“把她带回去。”周千山扇子一指,“今晚给兄弟们过把瘾。一个养鸡的,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东西。”
几个家丁挽起袖子,一步步朝我逼了过来。
我侧身躲过当头一拳,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当场跪了下去。
“废物。”周千山在后头骂了一声,“一个女人都拿不住!”
几个家丁散开,一左一右朝我包抄过来。
我刚一侧身,其中一个忽然扬手一撒,一把白粉劈头盖脸扑了过来。
我偏头躲了一下,大半还是沾在了脸上。眼睛一阵刺痛,眼前顿时模糊了。
“真是奸诈阴险。”我低声咒骂。
我往后一退,后背抵上了巷墙。
没退路了。
左边一个影子扑过来,我抬手去挡,胳膊却被人一把攥住。我索性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带,抬膝撞了上去,只听见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我的胳膊。
可几乎同时,右边一棍子扫了过来。
我没能躲开,那一棍结结实实砸在我肩上。
我一个趔趄,正要摔下去,后背忽然抵上一片温热。
那力道很稳,把我整个人扶住了。
是林叙之。
他身上的熏香味很淡,熟悉得让人安心。
我靠在他怀里,一时竟忘了挣开。
方才还绷着的劲儿,一下就卸了。
“林叙之……”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疼。”
林叙之低头看了看我的肩,眉头皱了一下。
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随即抬手替我把脸上的白粉擦掉。
“哟,敢情是有人撑腰了。”周千山压根没把林叙之放眼里,“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周家你可惹不起。”
林叙之没回话,只一摆手。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两个人来,动作快得没看清,眨眼工夫,几个家丁就全躺在了地上。
周千山被按在地上,脸色难看:“小子,我劝你识相点。周家的门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今日这账,咱们没完!”
林叙之一把将我抱起,从头到尾没再看周千山一眼,直接离开了原地。
走到巷口,我小声说:“林叙之,我能自己走。”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松手:“我知道。”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脸色不太好看,眉眼间还带着方才那股冷意。
“看什么?”他忽然低头,正好撞上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没什么。”我别过脸去。
他也没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只是抱着我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我也没再说话。
可那一路,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8
我这点伤,若叫爹娘瞧见,定要闹得天翻地覆。索性没让林叙之送我回家,随他回了清宴楼。
林叙之带着我进了三楼尽头的雅间,将我按在桌边的椅子上:“老实等着,我去找个丫鬟给你上药。”
“这点小伤不碍事,我自己来就行。”
我素来不爱麻烦别人,让人伺候一回,比挨那一棍还难受。
林叙之知道我这性子,也没勉强,把药放到我手上:“那你自己来,我在外头等着。”
“你就在房里待着吧,我没那么多讲究。”我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开始解衣领。
“苏翘,你清白不要了?”林叙之眉头紧皱,“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今日光明正大被你抱回来,传出去难道就好听?”
林叙之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
“是我思虑不周。”他垂下眼,语气低了些,“对不起。”
林叙之背对着我站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干嘛啊林叙之!我不过说句玩笑话,别整出这副模样来。”我伸手拽了拽他衣角,“我又没怪你。”
林叙之没再说话。
屋里一下静下来,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伸手够了半天,肩上的伤怎么也够不着,疼得直冒冷汗,只好低声唤他。
“林叙之。”
“我在。”
他应了一声,落在耳边,我捏着药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我够不着,你帮我。”
“好。”他没推辞,接过药瓶。
他的指腹贴着我的伤处缓慢揉着,力道很轻,我整个人反倒更绷紧了。
“周家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我清了清嗓子,想把方才那点说不清来由的心思揭过去,“你今日这么激怒他,当心他报复。”
“没事,我能解决。”
“你一个开酒楼的,出门怎么还带护卫?”我打趣道,“这是得罪了多少人?”
“怕有人惦记我的家底。”林叙之答得坦然,把我噎了一下。
“你既然这么有钱,能不能花钱给我买个如意郎君?省得我爹娘天天念叨。”
“不对,”我掰起手指头,“买五个吧,一个会养鸡的,一个会算账的,一个能陪我说话的……”
“还有两个呢?”林叙之问。
“一个能打的,替我看家护院。剩下那个,专替我挨爹娘的念叨。”我越想越满意,“分工明确,物尽其用。”
林叙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苏翘,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没一会儿的功夫药就上好了,林叙之把药瓶搁下,顺手替我理了理衣领:“饿不饿?”
“有点。”
“那等用了晚膳,我再送你回去。”林叙之叫来小厮,吩咐厨房备些饭菜送上来。
“你这清宴楼,是不是过两日就要开张了?”我随口问。
“后日,怎么,想来白吃一顿?”
“那我肯定得来捧个场啊。”我答得干脆。
“记得备份大礼。”林叙之抬手,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弹,“空手来的话,我可不让你进门,门外站着吃风去。”
“小气。”我嘀咕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9
清宴楼开业那天,楼上楼下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
红绸从二楼栏杆一路垂到一楼,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缝里穿梭。
林叙之特意递了请柬来,我和爹娘自然不能驳了他的心意。只是又不想给他添麻烦,便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小二,把你们的招牌菜统统上一遍。”我爹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客的架势。
“好嘞客官!您稍候片刻!菜马上来!”
“爹,您点这么多,吃不完多浪费。”我赶紧拦了一句。
“行了,今日是来给叙之添个彩头的,不在乎这点。”我娘一摆手,“小二,就照他说的上。”
“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们亲儿子。”
我爹接过话:“我们倒也不介意,你把他拐回来当女婿,就算半个儿子,省得我们白疼一场。”
“那还是算了。”我笑了笑,“当我没说。”
“哟,我说怎么大老远闻到一股鸡屎味呢?这不是苏家姑娘吗?一个养鸡的,还妄想攀上这清宴楼的高枝?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周千山搀着他母亲,径直朝我们这桌走来。
真是晦气。
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偏偏又撞上这一家子。
“你们母子二人不在家中替老爷子提前张罗后事,倒来此处凑什么热闹?”我爹嘴下毫不留情。
“你竟敢咒我们家老爷!”她指着我爹,“你安的什么心!”
“我说错了吗?”我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我们周家的事,不劳你们费心。你们苏家姑娘这么大年纪还没说上人家,是没人要,还是眼光高得没边了?攀不上周家,就转头去攀另一处高枝,真当长安城的男人都排着队由着你挑?”
“不就是没应你们周家的亲事吗?心眼小成这样,天天揪着不放。”我娘淡淡道。
“我周家心眼小?你们苏家心眼大,大到女儿家成日抛头露面,跟男人拉拉扯扯,也不嫌丢人。谁知道背地里还清不清白呢。”
我一听便明白,她说的是那日林叙之替我出头的事。
“哦,关你什么事。”我抓了把瓜子,往椅背上一靠,“周夫人接着说,我听着呢。”
我爹我娘对视一眼,也默默抓了把瓜子,跟着我嗑了起来。
“周夫人,继续说啊。”我娘那语气,跟看耍猴似的。
“你们欺人太甚!”周千山脸色铁青。
“可别胡说。明明是你们先来寻麻烦,我们顶多就是瓜子嗑得响了点。”
周母急了眼,抢过我面前的茶水,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竟被泼了个正着,茶水顺着脸往下淌。
我爹娘见状,腾地起身,我娘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我按住我爹要拍桌的手,又朝我娘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别急。
我把脸上的茶水抹了一把,又捻掉额前沾着的碎茶叶。
我走上前,笑得客客气气:“周夫人,有什么事出去解决。清宴楼今日开张,别脏了人家的场子。”
“呵,现在要脸面了?也是,妄想攀上清宴楼这根高枝,可不得替人家爱惜场子吗?苏姑娘倒是会做人。”
真是给脸不要脸。
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下去。
下一瞬,抬手便给了周母一巴掌。
“苏翘!你竟这般没有教养!”周千山气得发抖,冲上来就要还手,被我一脚踹了回去。
“爹娘,你们听见了没?他们说我没教养。”我回头,一脸无辜地告状。
我爹看看周家母子,又看看我:“没教养?不能啊。我闺女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你看这一巴掌,打得多准。”
我娘一本正经地接:“随她爹。”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四座,众宾客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什么人敢在我们清宴楼闹事?”林叙之扶着祖母从楼上下来,声音不高,满堂却静了几分。
“就是他们苏家!”周千山抢在前头,“我们母子好端端来用膳,苏家姑娘二话不说就动手打我娘,您可要评评理!”
我爹娘见了林祖母,忙起身行礼,一脸歉意:“林老夫人,对不住,好端端的开业,倒叫我们扰了场子。”
“自家人说这些可就见外了。”林祖母笑道,“翘翘要是愿意和我们叙之在一起,我把整座清宴楼当聘礼都成,就怕她看不上。”
我闻言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上一瞬,又各自别开了脸。
周氏母子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来人,把这对母子给我赶出去。”林叙之看都没看他们,“从今往后,清宴楼的门,他们敢踏进一步,直接轰出去。”
周千山依旧不肯善罢甘休,口出恶言:“林公子,这不过是我周千山都瞧不上的弃妇。你可别不小心捡了垃圾,回头还怪旁人没提醒你。”
“你放心,我们大婚那日,帖子就不往周家送了。省得你看着难受。”林叙之轻描淡写,“不过,过了今日,周家怕是要一蹶不振了。”
“你不过一个开酒楼的,仗着有点小钱,也敢威胁我?我周家在长安城这么多年,还轮不到你说话!”
林叙之没再接话,只摆了摆手:“送客。”
“翘翘啊,祖母可没开玩笑。”林祖母上前挽过我的手,“这清宴楼,当真可以作你的聘礼。”
我爹娘在一旁帮腔:“林老夫人,我们苏家可不是贪财的人。叙之要是能和我们家翘翘喜结连理,聘礼不要也罢!倒贴点嫁妆也成!”
“你们可闭嘴吧。”我往我爹娘嘴里各塞了一块糕点,把他们的话堵了回去。
“好了好了,孩子的事情就随他们心意,我们顺其自然。”林祖母笑着摆了摆手,又吩咐小厮,“把苏家老爷夫人和翘翘请到楼上雅间,好生招待。”
我和林叙之站在一旁,谁也没说话。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嫁给他的话,好像也挺好。
10
没过几日,周家出事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
铺子封了,账目查了,宅子也围了。
周老爷受不住打击,当夜就没了。
我越想越慌,转身就往清宴楼跑。
一进门,我慌忙抓住个伙计:“你们少东家呢?”
伙计被我抓得一哆嗦:“在……在楼上。”
我松开他,抬脚就往楼上跑。
我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结果这家伙倒好,我急得火烧眉毛,他倒悠哉悠哉地看圣贤书。
“怎么了?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他慢条斯理地把书放下,“喝口水,别急,我人又跑不了。”
“周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我喘着气问他。
“正是在下。”
“你疯了?周家虽无权势,可到底在长安城经营多年,根基不浅。你一夜之间把人连根拔了,就不怕惹祸上身?”
“那怎么办?做都做了。”他倒是一脸无所谓,“总不能让我再给他们变回去吧。”
“你赶紧收拾东西,出去躲躲!”我压着声音,“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你这是在关心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然呢?我大老远跑来,是来看你读书的?”
“我可不能跑。”他摇摇头,“我还得留在长安娶亲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小命要紧。”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别瞎操心了。”
“手拿开。”我瞪他,脸却有点热。
“苏翘,我认真的。”他看着我,“我真的是回来娶亲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说,我该娶谁?”
“我怎么知道。”我别过脸去,“你娶谁,问我做什么。”
“我若是上门提亲,你可愿意?”他看着我,不像说笑。
“那你可得真拿清宴楼做聘礼。祖母说的,我可记着呢。”
“当然。不过,谁告诉你我们家产业只有清宴楼?”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你这也太小瞧我了。”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家还缺不缺人?会养鸡的那种。”
“苏翘,我没开玩笑。”他看着我,“我喜欢你,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也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你……可愿……嫁我?”他见我没吭声,声音都低了几分,问得磕磕巴巴。
“好。”
他愣住了,似是不可置信:“苏翘,你再说一遍。”
“你明明听见了,还问。”
他一把将我拥进怀里,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胸膛很热,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得我耳朵发烫。
“苏翘,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抱着我,声音低而稳,“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好,我等你。”
11
又过了一月。
这天一早,我家院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我跑出去一看,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一箱一箱往下搬东西。
我爹我娘都出来了:“翘翘,这是……”
我还没答话,就看见林叙之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
“快瞧,今年的新科状元郎,当真是俊俏!”街上的人挤作一团,踮着脚往前看。
“新科状元……林叙之?”
这家伙什么时候背着我考的状元?
合着他天天捧着圣贤书,还真不是装样子。
“苏叔,苏婶,今日我带着祖父祖母前来提亲。”他说得一本正经,可脸颊不争气地红了,“除了清宴楼,我名下还有二十六间铺子、八处房产,城外还有些田产。这些我都愿作聘礼,只求二老把翘翘放心交给我。”
“叙之,你这是考了个状元郎?”我爹笑得合不拢嘴,“不愧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真是有出息啊!”
“苏叔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快快快,进屋说话,别在门口站着。”我娘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让。
“苏叔,苏婶,这门婚事,你们可愿答应?”林叙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我爹娘一听,笑得意味深长:“翘翘,你可愿意?”
那眼神,分明是明知故问。
“我……愿意。”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爹我娘带着林叙之的祖父祖母先进了屋,我和他落在后头。
我们谁也没说话,可那几步路,走得比平时慢上许多。
“翘翘。”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嗯?”
“自七岁起,我便喜欢上你了。后来我决定回长安,一路上我都在想,你要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我该怎么办。”
“还好老天待我不薄,让我还能娶到你。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往后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些年我往外跑,学做生意,读书科考,说到底,也是想有朝一日回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爹娘面前。”
“翘翘,你放心嫁我。”他声音很稳,“我说到做到。”
我抬手,轻轻抹去他眼角溢出的泪,笑了笑:“好。”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屋里头传来我娘的声音:“你们两个,站外头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进来!”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得檐下的红绸轻轻晃。
“来了。”他应了一声,牵着我跨进了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