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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7:52:57

这个世界,没有男人。

从我记事起,课本上就是这么写:一场席卷整个星球的基因浩劫,男性种群彻底消亡,距今已经一百一十七年。存续文明唯一的办法,就是人工授精,强制繁育。

国家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年满二十二周岁的女性,必须进入繁育序列,不得拒绝。拒绝繁育,等同于放弃公民身份,会被划入无籍区,终生只能在荒地劳作。

我叫黎芦,二十二岁,我已经在繁育安置点住了三天了。

安置点的房间很小,两人一间,没有多余的柜子,所有私人物品统一收纳在门口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塑料收纳箱里,和我分配同一个房间的女人,叫铃兰。

我刚搬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管理员就敲着铁皮门通知我们,床位是固定的,配对也是系统随机分配,中途不允许调换。

“不要私下申请换伴,系统判定的配对,生育同步率最高。明天上午八点,统一去医疗区接受授精注射,不准迟到。”管理员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平板,“”

我站在狭小的房间里,侧过头看铃兰,铃兰的脸圆圆的,长相很清秀显小,看起来有些异样的苍白,她似乎话很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当晚,我们躺在狭小的床上,稍微翻身,床板就发出刺耳的声音,为了不吵到对方,我甚至不敢随意动弹。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冷白光灯管,二十四小时都不会熄灭。

我睡不着。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宣传,繁育是每个女性的天职,是文明延续的根基。可我心里一直怕,我见过安置点里那些生完孩子的人,她们从医疗区回来之后,脸色苍白,身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身边也没有孩子,那些婴儿会被集中送到育婴区,在孩子1周岁之前母亲每天只有一个小时探视时间,一周岁之后,孩子才会被交到每一个母亲手上。

第二天一早,排队的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一排排穿着浅蓝防护服的医护坐在隔断后面,流程很快,登记,采样,注射。全程没有多余问话。注射的时候几乎没有痛感,只有一点凉凉的液体推进身体。

结束之后,我和铃兰一起走回宿舍。

路上,铃兰忽然低声跟我说:“我上一次失败了。”

我愣了一下,安置点很少有人主动说起失败的事情,她们大多数都是沉默的。这个世界默认,授精之后,就该顺利怀上,顺利生产。繁育失败,是很不光彩的一件事,很多人会被安排重新注射,直到成功为止。

“失败会怎么样?” 我问她。

铃兰抿紧嘴,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说。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所有人歌颂的繁育制度底下,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授精之后的第十四天,统一孕检。

医生扫了两下,淡淡说了一句:“有胎心,妊娠状态正常,进入待产排班。”

一块小小的电子手环戴在了我的手腕上,手环会监测产妇的心率,孩子的胎心,宫缩情况,体温等等基础身体信息,数据实时传到中央系统。一旦监测到临产征兆,手环自动报警,医疗区的人会过来接人。

铃兰也怀上了,回到窄小的房间,我们相顾无言,我有心想要问更多的事情,铃兰却转过了身。房间的环境也没有因为我们怀孕了就改变。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置点的生活很单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统一吃营养餐,营养配比都是系统算好的,专门供给孕妇。上午是集体胎教课程,所有人坐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广播播放柔和的声波。下午自由活动,但是不能离开安置园区的范围,围墙很高,顶端缠绕着通电的警戒线。

园区外面是什么,很少有人知道。

我曾经问过负责打扫的保洁阿姨,阿姨在这里待了几十年,见过一批又一批孕妇进来,生完离开,她只是瞥了一眼门口方向,小声告诉我:“外面是无籍区,逃出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手环每天震动好几次,推送繁育宣传文案,反复告诉我,生育是荣耀。可我每次摸着自己慢慢隆起的肚子,心里发慌,我不知道肚子里面到底是什么。里面,真的是孩子吗?

怀孕第六个月的时候,变故先落在铃兰身上。

那天午休,我们两个躺在床上,铃兰忽然捂住肚子,疼得浑身发抖。手环疯狂滴滴作响,医疗人员很快赶来,推着担架把她带走。

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空荡荡的,以往铃兰在的时候也不说话,也很安静,可是今天不一样,我感到有些害怕。

傍晚铃兰被送回来了,她躺在床上,气息虚弱,眼神很奇怪。

“医生说,我怀的是多胎,五个。”她声音很低。

五胞胎。

整个安置点,五胞胎都是极其罕见的案例,消息很快传开,隔壁几个房间的孕妇都凑过来,隔着门框探头看。管理员也过来了,语气难得带上一点笑意,对着平板记录:“极高繁育贡献,系统会给你追加优待。”

所谓优待,只是每天多一个水煮蛋。

铃兰的肚子膨胀速度快得吓人,短短半个月,她的肚子大得像要撑破皮肤。她几乎没法平躺睡觉,只能侧着身子,靠在斑驳的白墙边。夜里她经常疼得哼唧,我不敢睡沉,睡不着,也唯恐她出了什么事。

离预产期还有十天的时候,园区统一安排催产预处理,所有临近产期的孕妇,分批进入医疗区。

我躺在诊疗床上,护士拿过针管,扎在我的手臂上。催产素缓缓推进血管。护士叮嘱我,安心等待宫缩,手环会捕捉信号。

我躺着等。

一开始,小腹传来一阵阵收紧的痛感,是很熟悉的坠痛,就像是来大姨妈那样,我捏紧床单,做好准备,我知道,刚开始的宫缩时间会很不规律,我可能要熬上两天。

但是仅仅过了一小会儿,痛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肚子安安静静,一点宫缩的迹象都没有,我等了半个小时,都没有再宫缩的迹象。

我愣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里面还在动,但是没有阵痛。我喊护士过来,护士重新调取手环数据,眉头皱起来,又给我追加了一剂催产素。

这一次更奇怪,连短暂的腹痛都没有出现。

“奇怪,指标正常,胎儿体征稳定,但是没有临产反应。” 护士在平板上敲字。

她们观察了我两个小时,最后只能让我先回宿舍,继续等待自然发动。

走回房间的时候,铃兰已经疼得直冒冷汗,事实上,她能熬到现在已经很令我惊讶了,五胞胎,居然都没有早产。

“黎芦,我好痛。”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事实上,我的心情非常烦躁。

第二天早上,管理员过来通知我,铃兰顺利分娩,五个婴儿全部存活,已经送到育婴区。

“铃兰需要在产后休养区待一个月,你的配对床位暂时只有你一个人。你的临产信号迟迟没有出现,系统已经标记你为异常妊娠案例,后续会持续监测,不要私自离开园区。” 管理员一边说,一边把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异常案例,这四个字让我浑身发冷。

我听过传闻,异常妊娠的孕妇,会被带去更深的地下医疗层,没人见过她们再回来。

从这天开始,我不敢再主动上报任何不舒服,手环只能识别系统预设好的临产信号,我开始学着刻意调整呼吸,不让自己身体数据出现奇怪波动。

我开始躲,集体胎教课,我找借口躲在卫生间不去,统一孕检,我谎称头晕排队靠最后,尽量拖延,有人问我肚子有没有动静,我就摇头说还没有。

我不敢让医疗区的人重点盯上我。

我心里隐隐有猜测,我的肚子里面,或许和别人不一样。

铃兰在休养区,我们不能随便见面,休养区和待产园区之间隔着一道铁门,只有固定探视时间才能短暂隔着玻璃说几句话。

一周之后,我隔着玻璃见到铃兰。

她瘦得厉害,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我问她五个宝宝怎么样,铃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只远远看了一眼,小小的,医生不让我长时间看孩子。”

“生的时候顺利吗?”我追问。

铃兰的眼神躲闪,不肯回答这个问题,探视时间很快到了,工作人员直接把她带走。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铃兰的样子。生下五胞胎,本该是园区大肆宣传的标杆,可她一点喜悦都没有。

原本预测的预产期早就过去了,超过预产期整整七天,我的肚子依旧没有发动的迹象。我没办法逃离检查,可是每一次,护士都说,胎儿很正常。催产素一针一针地打进去,没有产生任何的作用,一次又一次,护士们看我眼光一点点怪异,最后一次,我感觉她们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压力越来越大,夜里我经常做噩梦,梦里有穿着防护服的人破门进来,把我拖进地下的医疗房间。我好害怕,我怕拖下去,我会死在这里。

我想起妈妈。

妈妈不在这个繁育安置点,她年轻的时候完成过繁育任务,现在住在普通居民区。按照规定,待产孕妇可以申请亲属陪同就医,但是审核很严格。我鼓起勇气,提交申请,申请妈妈过来陪我。

审批花了两天。

妈妈来了,她推开宿舍门,看到我高高隆起的肚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小芦,怎么拖了这么久?管理员给我打电话,说你一直不肯配合检查。”她伸手轻轻摸我的肚子,声音发抖。

“不,妈妈,我配合的,我每一次都配合的!可是催产素对我没用,他们标记我是异常案例,我会不会被抓到地下?我会不会死?”我抓住她的手。

妈妈沉默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那我们逃吧,去外面的普通公立医院检查。”

这是一个重大决定,离开安置园区,本身就属于违规行为,一旦被巡逻的安保抓到,后果很重,我们可能会被永远流放!我不知道妈妈是怎样下定的决心,但是她一说,我虽然害怕,还是马上就同意了。

我们等到傍晚,趁着换班的空档,避开监控死角,从园区侧门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溜了出去。

围墙外面的风吹到脸上的时候,我心脏狂跳,我成功逃出来了,可我肚子里的东西,依旧沉甸甸的,悬着一把刀。

城市的街道很安静。

这个全女性的世界,城市规划很规整,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普通上班族。繁育安置点是独立隔离的区域,很少有孕妇私自跑出来。我穿着宽大的外套,遮住隆起的肚子,妈妈扶着我,快步走向最近的普通公立医院。

躺在 B 超室的检查床上,探头在我的小腹上来回滑动,屏幕对着医生,我看不见画面。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紧紧锁死。她嘴里吐出一连串专业术语,腹腔占位、异常囊性回声、无典型胎儿骨骼影像、无稳定胎心搏动……

我急了,问她:“医生,孩子怎么样?能不能帮我做手术取出来?我超过预产期很久了,我很危险。”

医生抬眼看我,摇了摇头。

“没有手术指征。”

“可是我一直生不出来!催产素没有效果,我留在安置点会出事的!”

“影像显示,不满足剖宫产条件,我不能给你安排手术。按照律法,待产孕妇的分娩处置权,归属繁育安置点的专属医疗体系,外部医院无权干预。我只能给你写报告,同步传回安置点。” 医生的语气很平静。

我浑身冰凉。

我拼了命逃出来,以为外面的医院能救我,结果这里的规则,和园区是连在一起的。她们不能帮我,甚至还要把我的位置传送给安置点。

妈妈在旁边,和医生反复求情,说我身体难受,随时会出事,医生依旧拒绝。

我们只能离开医院。

走在街道上,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安置点的安保就会收到医院传来的消息,开始全城搜寻我。

我们不能回安置点,也不能留在城市里面被抓到。

妈妈做了决定,带我回她的老房子。那是一间老式的小平房,位置偏僻,监控覆盖很少,短时间之内不容易被找到。

回到房子里,关上门,锁好门窗。房间很小,光线昏暗,我坐在床上,掀开衣服,看着自己高高鼓起的肚子。所有人都不肯帮我,医疗系统从头到尾都在回避我的问题,医生明明看见了异常,却不肯动手。

到底我肚子里面是什么?为什么催产素没有反应?为什么 B 超看不到正常胎儿的结构?

恐惧一点点淹没我,我没有办法求助任何正规渠道,安置点,医院,全部站在同一边。

我们在妈妈的小平房躲了三天。

每天我都能听见远处巡逻车的警报声,时不时从街道外面经过。妈妈不敢出门,只敢趁着深夜,去很远的便民点买一点食物和水。

我的肚子还和之前一样,没有宫缩,没有要生产的征兆,但是肚子沉甸甸的,胀得难受。我经常会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缓慢蠕动,触感怪怪的,和我听过别的孕妇描述的胎动完全不一样。

第四天下午,我躺在硬板床上休息,肚子里面一阵明显的涌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我疼得闷哼一声,妈妈连忙过来扶住我。

“是不是要生了?”妈妈紧张地问。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和之前打了催产素的宫缩痛不一样,是一种发胀的异物感。

我心里下定主意,既然没有人愿意帮我,我要自己看看,肚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反正不管怎么做,都有可能会死!

我找来了家里一把钝的菜刀,没有锋利的刃口。我在意识里想象剥离这个膨大的腹腔占位,在我的感知里,腹部的包裹慢慢破开,里面流出来的东西,不是血液,也没有痛感。

涌出来的,是一堆温热、绵密、土黄色的东西,质地和番薯泥一模一样,我甚至都没有流血。

我呆住了,妈妈也僵在原地,不敢说话。

我伸手,在番薯泥里面翻找,扒开一层层绵软的泥状物之后,我摸到一个小小的东西。

很小,只有成年人拇指那么长。小小的上半身,小小的脑袋,有紧闭的眼睛,小小的胳膊。但是往下,没有腰腹,没有双腿,下半截是空的,干干净净,直接截断。

是一个残缺的小宝宝,安安静静躺在番薯泥里面,没有动静。

我盯着这个小小的婴儿,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她是活得还是死的?。

包裹在番薯一样的泥状物质里,铃兰的五胞胎,是不是也是这样?安置点里那些源源不断生出来的婴儿,到底都是什么?

那些被送到育婴区的正常孩子,所谓文明延续,到底延续的是什么?

我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宝宝的肩膀,他小小的身体温温的,没有挣扎,没有啼哭,安安静静。

我转头看向妈妈,声音干涩:“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妈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很久才慢慢点头。

“是。”

一句话,像惊雷砸在我头上。

我一直以为我是正常孕育出生的。从小到大,我和别的孩子一样上学,长大,读书,我和这个世界里所有普通女性没有区别。原来我的诞生,也是从这样一团番薯泥里面,取出来的残缺幼体。那现在的我是什么?经过后续的改造培育,长成了完整的人吗?

这个世界的繁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所谓人工授精,不是孕育正常胎儿。这套繁育技术,是百年前基因浩劫之后,科研人员强行造出来的替代品。母体被注入特殊的诱变因子,腹腔生成这种番薯泥一样的营养囊,里面孕育出先天残缺的幼体。之后育婴区会接手,用技术补足缺失的身体结构,养大成人。

很多母体在孕育过程里,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异常。

有的人催产顺利,营养囊破裂,幼体取出。有的人像铃兰,一次孕育五胎,也就是所谓五胞胎。还有的人,像我,营养囊稳定,不会自发破裂,催产素对它完全无效,属于最难处理的异常案例。

为什么医生不肯给我做手术?

因为这套繁育流程,不允许外部医院私自破开营养囊。营养囊的剥离、幼体取出,必须在安置点地下的专属医疗舱里面操作,一旦在外私自破开,诱变物质扩散,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同时,这件事绝对不能对外公开。

整个社会的宣传,全部是包装出来的谎言。所有人被告知,她们在孕育正常的孩子,延续文明。没有人告诉孕妇,她们肚子里是番薯质地的营养囊,里面的幼体生来残缺。

“当年我生完你,还清醒着,在休养区,管理员警告过我,不许对外说起里面的样子。谁敢说出去,就会被划为无籍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跟你讲,我怕你害怕,也怕惹祸上身。”妈妈的声音发颤。

我想起铃兰空洞的眼神,她上一次孕育失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真相。

安置点那些生完孩子的女人,她们不是单纯疲惫,她们是知道了真相,被巨大的谎言压垮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

“黎芦,我们收到报备,你在这里,开门,繁育安置点执法队。”

是安保找过来了。

敲门声越来越重,门板被敲得咚咚作响。

“里面的人,立刻开门,我们接到医院的上报,你属于逾期未处置的异常妊娠个体,按照《繁育管理条例》,必须带回专属医疗区处理。拒绝配合,我们会强制破门。”

妈妈快步挡在我的身前,压低声音跟我说:“不要把里面的东西给她们看见,藏起来。”

我低头看向床上那团番薯泥,还有小小的残缺幼体,小心翼翼捧起那个小小的宝宝,放进旁边一个布袋子里面,番薯泥我用床单快速裹起来,塞到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些,妈妈才走过去,拉开门锁。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执法人员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肚子上。我的腹部已经瘪下去一大半,营养囊破开之后,膨大的感觉消失了,但是依旧能看出之前隆起的痕迹。

“妊娠物呢?”领头的女人目光锐利,直直盯着我。

“自己排出来了,就在刚才,我肚子忽然疼起来,东西自己流掉了,我吓坏了,躲在这里。”我尽量稳住声音。

执法员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看向床底,看向垃圾桶。妈妈不动声色站在床边,挡住床沿。

“B 超报告显示你的情况特殊,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自行排出,你之前催产无反应,属于高危异常案例,必须跟我们回去做消杀和后续检查。”另一个执法员拿出平板,调出记录。

“已经排干净了,我不用回去,条例里面没有说已经排出妊娠物的人,还要强制带回安置点。”我攥紧手里的布袋子,小宝宝在里面安安静静。

领头的人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她们没有立刻动手翻找,是因为私自搜查民居需要更高一级的审批,她们只是收到定位,过来带走待产的孕妇。

“我们可以带你回安置点做一次复查确认。如果你确认妊娠物完全排出,没有残留,做完消杀,就可以回到普通居民区,不用继续留在待产序列。”

这个条件听起来很宽松。

可我清楚,一旦跟着她们回去,只要她们扫描发现我带出了幼体,或者检测到残留的诱变物质,我和妈妈都会被直接带走,划入无籍区。

我不能跟她们走。

“我不去,我现在身体不舒服,我要留在我母亲这里休养,后续我会主动线上提交复查申请。”

气氛瞬间僵持,执法员互相对视一眼。

“那我们会在这里蹲守,直到你愿意配合。从现在开始,这个屋子被临时监控,你们不能离开。”

她们没有强行抓人,而是留了一个人守在门口,另一个回去上报消息,等待进一步指令。

门重新关上,我靠在墙壁上,手心全是冷汗,我们确实没有没有被带走,但是被软禁在了这间小平房里,出路被堵死了。

妈妈拉着我,躲在房间靠里的位置小声说话。

“她们等上级的命令,等下一批人过来,到时候会强行进屋搜查,藏不住的。番薯泥还好,那种诱变基质,一段时间之后会自行降解,最难的是这个孩子。”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小小的幼体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育婴区不是专门处理这些孩子吗?她们本来就是要带走他的。”我疑惑。

“不一样,正常流程里,营养囊是在安置点医疗舱内破开,幼体在无菌可控环境里面移交育婴区,全程记录在册。你私自破开营养囊,属于违规剥离。按照律法,这种违规取出的幼体,不会送去培育,会直接销毁。”妈妈摇头。

我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不止母体被管控,就连这些孩子,也有严格的出身规则。不在指定地点、指定流程里面诞生的残缺幼体,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抱紧怀里的布袋。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没有下半身的宝宝,她是从我身体里面出来的,不管这个世界的繁育体系有多虚假,她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让她被销毁。

“我要保住她。”我跟妈妈说。

妈妈看着我,很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想要保住他,我们只有一条路,逃去无籍区。”

无籍区,就是围墙之外,律法管不到的荒地。宣传里说那里危险,荒芜,到处都是不守规矩的人,进去之后,永远不能回来。

之前保洁阿姨说过,逃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不是全部死了,一部分人,就在无籍区扎根活着。

“可是门口有人守着。”

“等到深夜换班,守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换班有三分钟空档,我们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后院没有监控,是很早之前留下的死角。”

我们开始悄悄准备,妈妈翻出两件深色外套,又找出一个厚实的双肩包。我把装着小宝宝的布袋小心放进背包最里面,垫上柔软的旧毛巾。床底裹着番薯泥的床单,我们留在原地,用来迷惑搜查的人,让她们以为妊娠物只是一堆已经失去价值的基质。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门口的执法员很有耐心,每隔十几分钟,就敲一次门,询问我的状态,试图让我放松警惕。我每次都简单回应,不和她多说。

夜里十一点,外面街道的巡逻车声音慢慢变少,妈妈示意我,时间快到了。

我们轻手轻脚挪到后院,后院的墙不高,墙外面是杂乱的荒草,远处偶尔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城市的边界。

就在我准备踩着石头翻墙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增援的人,提前到了。

“里面的人,上级指令下达,立刻开门接受搜查。”

好几道声音一起响起,门板被重重撞击。

原来守在门口的人,提前上报之后,上面判定我有很高的藏匿违规妊娠物的嫌疑,直接派了一队人过来抓捕,留给我们从后院逃跑的时间没有了。

妈妈一把拉住我,把我推到后院堆放旧杂物的角落,杂物堆很高,有破旧木箱、废弃铁皮,刚好可以藏人。

“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我去前面应付她们。”

“妈!”

“相信我。”妈妈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快步走回前屋。

我抱着背包,蜷缩在杂物缝隙里面,隔着墙壁,我听见大门被撞开,一群人走进屋子的脚步声。

“床上残留基质,在降解,没有幼体。基质是番薯囊诱变产物,已经剥离,目标大概率把幼体带走藏匿了。”有人很快发现了床底的床单包裹。

“搜查全屋,包括后院。”

脚步声朝着后院过来了,我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我紧紧按住背包,不敢呼吸,背包里面小小的宝宝,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后院,落在地面的杂草上,一点点靠近杂物堆。

光柱停在了我藏身的木箱外面。

“这里堆的是什么?”

“旧家具,很多年留下来的破烂。”是妈妈的声音,她跟在后头,语气尽量平静,

“挪开,全部检查。”

铁皮箱子被拖拽的刺耳声音响起。箱子一个一个被搬开,我的藏身位置,马上就要暴露。

我盯着靠近的光束,脑子里飞快地想办法。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秩序,建立在那个繁育谎言之上。一旦我把真相当众说出来,会发生什么?

安置点里成千上万的孕妇,她们还挤在窄小的房间里,等着催产,等着生下番薯囊里面残缺的幼体,然后被这套体系蒙在鼓里。

还有其他很多女人,她们都不知道完整的真相。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抱着背包,从杂物堆里面站了起来,手电筒的光齐刷刷打在我的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把背包抱到身前:“不用找了,在这里,幼体在我这里。”

领头的女人皱起眉:“黎芦,你现在交出违规幼体,配合处置,可以从轻判定,只把你划入无籍区,不牵连你的母亲。”

“从轻?就是销毁这个孩子对不对?你们天天看着孕妇一批一批进去,催产、待产,挤在一米二的床位,你们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营养囊是番薯质地?为什么所有新生幼体,先天残缺?”我看着她。

没有人回答我。

“你们也是这个繁育体系生出来的人,你们和我一样,也是从番薯囊里面取出来,再被改造长大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谎言的产物。”

“你们没有质疑过吗?”

院子里面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一点的执法队员,脸上出现动摇,她们是执法人员,不需要孕育后代,也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实。

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我一样,是女性孕育正常婴儿,延续人类文明。她们执行抓捕任务,只知道条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们繁育底层的秘密。

领头的队长脸色沉得厉害:“不要传播不实谣言,这是煽动。把幼体交出来。”

“不是谣言,这就是我们生出来的东西。育婴区把她们补全,送出去长大,然后等她们到二十二岁,再被送进安置点,继续孕育番薯囊。一圈一圈循环。” 我打开背包,轻轻掀开布袋一角,露出那个小小的、没有下半身的幼体。

一个年轻的女队员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她看向队长:“队长,她说的…… 是真的吗?”

“不要听她蛊惑!”队长厉声呵斥,伸手就要上前抢夺背包。

妈妈立刻挡在我的身前。

“我们当年生完孩子,签过保密协议,谁敢说出去就是无籍人。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一直藏着,一百多年了,一代又一代女孩子,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在孕育正常的孩子,承受生育的恐惧和痛苦。””

对峙陷入僵局。

队长一边盯着我们,一边悄悄抬手,准备呼叫增援,还有专门的消杀处理人员,一旦消杀人员赶到,这个小宝宝就没有机会活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街道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铃兰,还有同楼层好几个待产,刚生完的女人,她们不知道怎么收到消息,结伴找到了这里。

铃兰走在最前面,她脸色依旧苍白,她隔着人群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怀里小小的幼体身上。

“我生完五胞胎之后,在育婴区远远看见了,五个小小的孩子,全都缺了身体的一部分。我一直不敢问,也不敢和别人说,我以为只有我的孩子是畸形。”铃兰的声音不大,但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越来越多的孕妇开口。

“我一直觉得胎动很奇怪,不像宣传视频里面那样。”

“医生从来不让我们仔细看新生儿,看完一眼就立刻带走。”

“为什么床位这么挤?为什么催产经常失效?”

积压很久的疑问,一下子全部炸开。

原本来抓捕我的执法小队,立场裂开了。一半人依旧服从命令,坚持要带走幼体;另一半人,也是这个体系孕育出来的人,她们开始怀疑自己从小到大的认知。

队长脸色铁青,通讯器里面,总部的命令不断传来,要求立刻控制局面,压制流言,带走违规幼体。

“全部散开,不要聚集!繁育方案是文明存续唯一的办法,没有这套技术,人类早就彻底灭绝了!”队长高声喊。

我反问她:“存续,就是靠骗我们吗?可以告诉我们真相,可以让我们自己选择要不要繁育,而不是强制抓进来,关进安置点像个畜生一样,蒙在鼓里承受痛苦。”

聚集的孕妇越来越多。

消息传得很快,附近居民区的女性,也陆续循着动静过来,围在小平房的后院外面,原本只是抓捕我一个人的行动,变成了一场公开的对峙。

总部的增援车队鸣着警报飞速赶来,队长知道拖下去代价会更大,她咬咬牙,暂时稳住场面,勒令执法人员先把我和妈妈、还有怀里的幼体,全部带回安置点地下的核心控制室,并承诺不会销毁孩子。

她们确实没有当场销毁孩子,但是给我们上了束缚手环。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单独关在一间隔离囚室,不再是从前的待产宿舍。房间没有床,只有冰冷的地面,二十四小时监控对着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过来,向我灌输那套基因浩劫的说辞。

我没有屈服,我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逃跑。

第一次,我趁着送饭的守卫松懈,撬开通风管道,还没爬到出口,就被巡逻的红外警报抓住。惩罚是单独关小黑屋三天,不给充足的食物。

第二次,我拉拢了一个内心动摇的年轻守卫,她偷偷给我配了临时通行卡。我们走到园区的侧门,门禁触发警报。那个守卫直接被带走,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第三次,我盯上了物资运输车。我藏进装载营养基质的箱子,车子开出安置点围墙,却在半路被拦停。

每一次出逃,换来的都是更严苛的看管。手环的监控权限升级,我的心率、情绪波动,全部实时上传。她们不再和我讲大道理,警告一次比一次冰冷。

“不要再尝试逃跑,黎芦。你每逃一次,代价都会加重。”

我不肯停,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就要带着妈妈和我的孩子离开这个牢笼。

直到第四次逃跑失败。

我被摁在地上,通讯器打开,视频画面推到我的眼前。

镜头里,妈妈被两个执法人员按住肩膀,孩子小小的身子被拎在另一个人手里。她们确实没有伤害她们,可威胁的话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

“不要再逃了。你再敢策划出逃、煽动其他人,我们不会伤害她们,但她们永远不会再有自由。你乖乖配合,我们可以让她们活在园区里面,定期给你探视的机会。你继续反抗,她们会被送入深层培育舱,永远和你隔绝。”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的力气一瞬间抽空。

我一直以为,所谓基因浩劫,是不得已的天灾。

可是就在刚才,我的第四次逃跑,我来到这个档案室,趁着研究员疏忽,看见了一份封存的原始档案,没有什么席卷星球的基因灾难。

从来没有。

男性没有灭绝,只是被隔绝在了我们永远接触不到的区域。而我们这一代代女性,从出生开始,就是被圈养的牲畜。

我们是繁育工具,是源源不断产出番薯囊幼体的载体,所有的浩劫传说全部是精心编织出来的枷锁。

她们不需要我们延续文明,她们只是需要源源不断的,可以改造,可以支配的新个体。

我们从出生、上学、长大、受孕、生产,全部流程,都在别人的规划里面。我们的痛苦、恐惧、想要逃离的渴望,在他们眼里,只是牲畜不安分的躁动。

每一个人,都是圈养的猎物。

这个真相,比番薯泥,残缺的幼体,更加刺骨。

执法人员把视频再一次放到我面前,妈妈低着头,脸色惨白,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靠在工作人员怀里。

“想清楚了吗?安分一点,大家都能活下去。你继续闹,她们就是筹码。”队长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

我知道,她们没有撒谎,我逃不掉了。

只要妈妈和孩子握在他们手里,我任何一次逃跑,都会变成刺向她们的刀。我之前一次次铤而走险,是以为前方有自由,可现在我看清牢笼的全貌,就算我侥幸冲出安置点,整个世界都是牢笼。

外面的城市,同样在这套体系的管控之下,到处都是监控,不存在真正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可以牺牲自己,但我不能亲手把妈妈和孩子推向更深的深渊。

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乖乖认命,日复一日,像牲畜一样待在这里,等待下一次受孕,等待产出番薯囊,一辈子被人摆布,连反抗的资格都被亲人的性命锁住。

接下来几天,我不再反抗,不再寻找逃跑的路线。

守卫和研究员都放松了警惕,他们以为,筹码压在我身上,我已经被磨掉所有棱角,乖乖妥协了。他们允许我每周短暂见一次妈妈和孩子,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妈妈看着我,满眼心疼:“小芦,要不算了,活着就好。”

我对着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

活着。

像牲畜一样活着,被圈养、被收割、被欺骗,一代一代重复相同的命运,这根本算不上活着。

她们把铃兰送了回来,依旧和我一个房间。

“铃兰。”我试探着叫她。

她过了很久才转头看我,眼神空洞:“黎芦,你信吗,我生那五个孩子的时候,麻醉提早退了,我迷迷糊糊看见,研究员把一个个小小的,缺了腿缺了手的东西,放进培育槽。”

我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是我看错了,或者是我疼糊涂了。可后来我一次一次回想,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我骗了自己很久,告诉自己一定是幻觉。直到今天,你当着那么多人,把那个孩子拿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所以,是真的,对吗?我们怀的,从来就不是正常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告诉她番薯泥的真相,告诉她基因浩劫是编出来的,告诉她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只是被圈养的牲畜?这些话说出口,她扛得住吗?

铃兰却像是从我沉默里读懂了什么,她低下头,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

“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被送进安置点,是因为我姐姐逃跑过,全家被连坐。我根本没得选,所以为了家人,我只能提前进来。我那时候以为,熬过去,生完孩子,就能出去过普通日子。可等我生了第一个孩子,被送进休养区,我才知道,我根本回不去了。”

“什么叫回不去?”

“休养区,才是真正的开始。那里每个人都被登记在册,编号、体征、繁育周期,全部归档。我休养完,没有被放回居民区,而是直接转到了另一批待产序列。生完一胎,接着怀下一胎,只要身体还能受孕,就一直在里面循环。我们这些犯了错误的人,除了生孩子,根本没有其它利用价值。”

她转头看我:“黎芦,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已经生过三胎了。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抱走了。育婴区不让母亲长期看孩子,说是避免产后情绪影响繁育效率。”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原来安置点只是牢笼的一层,休养区、深层培育舱,一层套着一层。我以为铃兰和我一样,只是短暂待产,可对她来说,她早就被拖进了这架永不停歇的繁育机器里,成了彻底的工具。

“我从来没想过能逃出去,看着你一次一次跑,一次一次被抓回来,我甚至羡慕过你。至少你还有力气反抗。我连那股劲儿都没了。”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我想,要是我不记得这些真相,也许还能像从前一样,麻木地活着。可现在我知道了,我我生过的孩子,还有我自己,全都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又一次探视,隔着玻璃,我仔细看着妈妈,看着那个从番薯泥里诞生的小小的孩子。

“好好照顾自己。”妈妈抬手,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我。

“嗯。”我点头。

离开探视室,我沿着熟悉的通道,缓步走向能源中枢,看守的守卫已经习惯我安静顺从的样子,没有仔细搜身,只简单核对了手环权限。

通道两侧,一间间隔离房、培育舱依次排开。无数沉睡或者待产的女人,被关在这里。铃兰也在其中,她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早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能源舱控制室的门,从来没有对普通孕妇打开过,我以异常妊娠研究的名义进去过一次,里面全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领头的是一个年长的女人,大家都叫她 "主任",当初我抓回来后见到的人就是她。

主任没有我预想中的冷酷,她甚至很温和,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慢慢讲起这个世界的运转。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残忍,圈养着你们,让你们一代一代怀孕生育,还不告诉你们真相?" 主任开门见山。

我没说话。

"你觉得残忍,是因为你把自己当人,可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从来不是以人为单位计算的。是以产出为单位。"

她调出一块全息投影,上面密密麻麻是无数编号,每一个编号对应一名女性,旁边标注着受孕次数、生产周期、产出幼体存活率。

“你们是最合适的容器。"

"容器。" 我重复这个词。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

"因为知道了真相,谁还愿意当容器?你们会心甘情愿躺上产床吗?不会。你们会反抗逃跑。所以我们编造一个崇高的理由,让繁育变成天职,让拒绝变成罪过,这样,你们才会乖乖躺进去。"

"我们究竟算什么?" 我声音发哑。

主任沉默了一下:"你见过农场怎么养牲畜吗?给它们固定的圈栏,固定的饲料,固定的繁殖周期,他们就会乖乖产出。对这个世界来说,你们和它们,没有区别。"

我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快死了,你这种存在强烈反抗意识的个体,不具备继续使用的价值,与其浪费资源,不如让你死个明白。"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最后回头看我一眼。

"黎芦,我还挺欣赏你的,敢一次次反抗的牲畜,不多见,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我穿好白大褂,这是保洁阿姨悄悄塞给我的。

我走到能源舱的主控台前,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那些诱变基质在密闭舱体里面缓缓流动,土黄色,那就是我当初肚子里的番薯泥,只要触发过载,所有基质会瞬间爆燃。

警报系统会第一时间启动,没有人可以从这片地下区域撤离,包括我。

我抬手,按下过载启动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安静,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广播里面响起急促的警告音。

“能源异常!基质过载!立刻撤离地下区域!”

远处传来奔跑喊叫的声音,守卫朝着能源舱这边狂奔过来。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边,没有躲避。

我逃不出去,救不出所有人,也没有办法带着妈妈和孩子去往自由的地方。我唯一能选的,就是不和这套圈养我的体系共存。

火焰和冲击席卷过来的前一秒,我最后望向探视室的方向。

妈妈,对不起。

宝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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